後集24

卷二十四

梅都官

《艺苑雌黄》说：〔河豚，《新附本草》说：‘味甘温，无毒。’《日华子》说：‘有毒。’我查考《倦游杂录》说：‘河豚鱼，有大毒，肝和卵，人吃了必定死。暮春柳花飞时，这种鱼最肥，江淮人把它当作时令珍品，互相赠送，切它的肉，杂以蒌蒿、荻芽，煮成羹，有时不太熟，也能害人，每年都有中毒而死的人。’然而南方人嗜吃不停，所以圣俞的诗说：‘春洲生荻芽，春岸飞杨花，河豚当此时，贵不数鱼虾。’而后面又说：‘炮煎苟失所，转喉为莫邪。’那么它的毒可想而知，本草认为无毒，大概是错的。等到看张文潜《明道杂志》，却又说：‘河豚，水族中的奇味，世人传以为有毒，能杀人，我守丹阳和宣城时，见当地人家家吃它，他们的烹煮也没有法度，只用蒌蒿、荻芽、菘菜三样东西，却不曾见有死的。’如果以为当地人习惯了，所以不伤，苏子瞻，是蜀人，守扬州，晁无咎，是济南人，作副职，每天吃它，全然没有感觉。南方人说：‘鱼没有颊、没有鳞，与眼睛能开合以及能出声的，有大毒。’河豚具备这四样，所以人们怕它。而这种鱼本来有两种，颜色淡黑有纹点，叫做斑子，说能毒人，当地人也不怎么捕它。子瞻在资善堂，曾和人谈河豚的美味说：‘也值那一死。’它的美味可知。有人说，鱼子不能吃，它大的才一粒粟，浸泡一夜像弹丸。人有中它的毒的，用水调炒槐花末，以及龙脑，都可以解。我曾见渔人，说捕捉它的缘由，说：‘河豚气盛易怒，每每潜伏水底，必定在上面设网，所以用东西接近触动它，它将会愤怒而上，于是被捕获。’吴人珍视它，把它的腹腴看作西施乳。我曾戏作绝句说：‘蒌蒿短短荻芽肥，正是河豚欲上时，甘美远胜西子乳，吴王当日未曾知。’虽然这样，很美必定很恶。河豚，是味美，吴人嗜吃它而丧命，西施是色美，吴王嗜爱她而亡国。这可以作为后来者的警戒。〕

《诗说隽永》说：〔福州岭口有蛤类，号称西施舌，极甘脆，它出产时，天气正热，不能运到远处。吕居仁有诗说：‘海上凡鱼不识名，百千生命一杯羹，无端更号西施舌，重与儿曹起妄情。’〕

《六一居士诗话》说：〔郑谷的诗名，盛于唐末，号《云台编》，而世俗只称郑都官诗；他的诗多佳句，只是格调不太高，我儿时诵读它，如今他的集子不流传于世了。梅圣俞晚年官也做到都官，一天聚会饮酒，刘原父戏弄他说：‘圣俞的官必定止于此。’在座客人都吃惊，原父说：‘从前有郑都官，如今有梅都官。’圣俞很不高兴。不久，圣俞病逝，我为他作序编其诗为《宛陵集》，而如今人们只称他梅都官，一句戏言，后来果然如此，这可以叹息啊。〕

苕溪渔隐说：〔欧阳永叔《宛陵集序》、晁无咎《海陵集序》，两篇序都论诗人的多穷，我曾喜爱它们，所以这里一并录下，《宛陵集序》大略说：‘我听说世上说诗人少显达而多穷困，难道是这样吗？大概世上所传的诗，多出于古代穷人的言辞。凡是士人蕴藏其所有而不能施用于世，多喜欢自我放浪于山巅水涯之外，见虫鱼草木风云鸟兽的形状类属，往往探求它们的奇怪，内有忧思感愤的郁积，其兴起于怨刺，以道羁臣寡妇的叹息，而写人情的难言，大概越穷就越工巧。那么不是诗能使人穷，而是穷困者而后工巧。’《海陵集序》大略说：‘文学不足以发身，春秋时，士大夫显名于诸侯，人们称道他们至今的，都有其他事业，举大而任重，排难而解纷，其用处如縠帛药茗，而文章只是用来缘饰而施行罢了。战国不同，一切趋合抵，没有春秋时的事业了，而文学尤其不急，诗又是文学的余事，到唐才兴盛，然而作它而工巧，不足以取世资，所以世人称少达而多穷，自苏、李以下，枚举到唐，都是孙樵所论相望于穷困的人。因为它不足以发身而取世资，又多穷如此，而士人或许千分之一喜好它，惟恐其学不到，经营雕琢，会其得意，不啻如钟鼎的获得，顾其他好嗜，没有足以改变这个的，虽然多次因此得诟病仍不悔，说：我本来有得于此。唉，不是诚心喜好它，谁能困而坚，往而忘返如此呢！’〕

苕溪渔隐说：〔圣俞的诗工于平淡，自成一家，如《东溪》说：‘野凫眠岸有闲意，老树著花无丑枝。’《山行》说：‘人家在何许，云外一声鸡。’《春阴》说：‘鸠鸣桑叶吐，村暗杏花残。’《杜鹃》说：‘月树啼方急，山房人未眠。’像这样的句子，必须细细品味，才能看出他的用意。〕

许彦周《诗话》说：〔圣俞的诗，句句精练，如‘焚香露莲泣，开磬清鸥迈’之类，应该被欧阳文忠公所称道。其他古体，如朱弦疏越，一唱三叹，读者应当以意求之

。〕

梅圣俞宠爱曹氏，作《一日曲》，是为曹氏作的。苕溪渔隐说：〔我阅读《宛陵集》，见《一日曲》，品味其辞意，乃是为南阳一个娼女话别而作，那么谨厚的人也还做这种事吗？其曲说：‘妾家邓侯国，肯愧邯郸姝；世本富缯绮，娇爱比明珠。十五学组紃，未尝开户枢；十六失所适，姓名倾闾里；十七善歌舞，使君邀宴娱。自兹著乐府，不得同罗敷。凉温忽荏苒，屡接朝大夫，相欢不及情，何异逢路衢。昨日一见郎，目色曾不渝，结爱从此笃，暂隔犹恐疏。如何遂从宦，去涉千里途。郎跨青骢马，妾乘白雪驹，送郎郎未远，别妾妾仍孤，不如水中鳞，双双依绿蒲；不如云间鹄，两两下平湖：鱼鸟尚有托，妾今谁与俱？去去约春华，终朝怨日赊，一心思杏子，便拟见梅花。梅花几时吐，频搯栏杆数，东风若见郎，重为歌《金缕》。’〕

苕溪渔隐说：〔圣俞说：‘南岭禽过北岭叫，高田水入低田流。’鲁直说：‘野水自添田水满，晴鸠却唤雨鸠归。’诗意都相类似，然而鲁直造语有工巧，优于圣俞。

〕

苏子美

苕溪渔隐说：〔《元次山集自释》说：‘带笭箵而画船。’注说：‘上郎丁、下桑荒切，竹器也。’所以《唐书音训》说：‘读作郎桑，见结本集。’《音训》又音：‘上力丁切，下息拯切，取鱼笼也。’大概有平仄两音。《自释》又说：‘能带笭箵，全独保生，能学聱五交切。齖，保宗全家，声也如此，漫乎非邪。’其语虽协韵，然而《广韵》《集韵》在庚、清、青三韵中不收这个箵字，并在上声迥字韵中收它。苏子美《松江长桥观渔诗》：‘鸣榔莫触蛟龙睡，举网时闻鱼鳖腥，我实宦游无况者，拟来随雨带笭箵。’黄鲁直《雨晴过石塘诗》：‘长虹垂地若篆字，晴岫插天如画屏，耕夫荷锄解襏襫，渔父晒网投笭箵。’秦少游《德清道中还寄子瞻诗》：‘丛薄开罗帐，沦漪写镜屏，疏篱窥窅窕，支港泛笭箵。’都在青字韵中押，真错了。〕

《复斋漫录》说：〔子美的诗说：‘笠泽鲈肥人脍玉，洞庭橘熟客分金。’吕吉甫的诗：‘鱼出清波庖脍玉，菊含寒露酒浮金。’吕胜于苏：因为‘人’‘客’两字，虽然没有也可以。〕

苕溪渔隐说：〔《吴江长桥诗》，世人称三联，子美说：‘云头滟滟开金饼，水面沉沉卧彩虹。’杨次公说：‘八十丈虹晴卧影，一千顷碧玉无瑕。’郑毅夫说：‘插天螮蝀玉腰阔，跨海鲸鲵金背高。’永叔说子美这句雄伟。我说次公、毅夫两联粗豪，比较子美的句子，二公很缺少蕴藉。〕

山谷说：〔二苏《送梁子熙联句》说：‘大荣大辱，能生死人。’叔才。‘一物不并，以挠厥真。’子美。‘之子病闷，肠如车轮。’叔才。‘劳忧到母，饮寒著身。’子美。‘世俗卤莽，辄置莫亲。’叔才。‘文彩光艳，伏不得伸。’子美。‘凄吟哀号，酸入四邻。’叔才。‘夜计破午，若燕作秦。’子美。‘腹愤轧轧，胸奇陈陈。’叔才。‘淮国晚岭，吴渠春津。’子美。‘去谢夙蕴，归逢故辛。’子美。‘雌火在丑，刮凿遁屯。’叔才。‘驾风鞭霆，以脱凡鳞。’子美。景祐元年仲春，子美在蜀纹纸上楷写，字极遒劲可爱。叔才是才翁旧字，这篇不见于《家集》，大约估计雄文妙墨，流落人间的，必有千百张。二苏文章豪健痛快如此，潘、陆不足以吞并。〕

《复斋漫录》说：〔‘田家汩汩水流浑，一树高花明远村，云意不知残照好，却将微雨送黄昏。’是郑毅夫的诗。‘春阴垂野草青青，时有幽花一树明，晚泊孤舟古祠下，满川风雨看潮生。’是苏子美的诗。第二句相类似，然而都清绝可爱。〕

石曼卿

《六一居士诗话》说：〔曼卿自少以诗酒豪放自得，其气貌伟然，诗格奇峭，又工于草书，笔画遒劲，体兼颜、柳，为世人所好。我家曾得南唐后主澄心堂纸，曼卿为我草书他的《筹笔驿诗》，是曼卿平生所自爱的，至今收藏它，号为三绝，真是我家的宝贝。曼卿死后，他的故人有见到他的，说：‘恍惚如梦中。说我如今是神仙了，所主的是芙蓉城。’想叫故人前往游，不能，忿然骑一匹素骡离去如飞。后来又有人说：‘降于亳州一个举子家，想叫举子去，不能，因而留诗一篇给他。’我也记得举子一联说：‘莺声不逐春光老，花影长随日脚流。’神仙鬼怪，事不可知，然而其诗很像曼卿平生的话，举子不能说出。〕

《括异志》说：〔庆历中，有朝士将晓赴朝，见美女三十余人，靓妆丽服，两两并马而行，丁度观文按辔在其后，朝士惊说：‘丁素来俭约，为什么姬妾这么多呢？’有一人最后行，朝士问说：‘观文将宅眷往哪里去？’说：‘不是，诸女御迎接芙蓉馆主。’不久听说丁死了。〕

苕溪渔隐说：〔东坡说世传王迥子高与仙人周瑶荚游芙蓉城。元丰元年三月，我开始认识子高，问他，确实如此，于是作此诗，说：‘芙蓉城中花冥冥，谁其主者石与丁，珠帘玉案翡翠屏，云舒霞卷千娉婷，中有一人长眉青，炯如微云淡疏星，往事三世空炼形，竟坐误读《黄庭经》。天门夜开飞爽灵，无复白日乘云(车并)，俗缘千劫磨不尽，翠被冷落凄余馨。因过缑山朝帝廷，夜闻笙箫弭节听，飘然而来谁使令，皎如明月入窗棂，忽然而去不可执，寒衾卢幌风泠泠，仙宫洞房本不扃，梦中同蹑凤凰翎，径度万里如奔霆，玉楼浮空耸亭亭，天书云篆谁所铭，绕楼飞步高(立令)竮，仙风锵然韵流铃，蘧蘧云开如酒醒，芳卿寄谢空丁宁，一朝覆水不返瓶，罗巾别泪空荧荧，春风花开秋叶零，世间罗绮纷膻腥。此生流浪随沧溟，偶然相值两浮萍，愿君收视观三庭，勿与嘉谷生蝗螟。从渠一念三千龄，下作人间尹与邢。’东坡此诗，最为流丽，所以秦太虚《与东坡简》说：‘素纸一轴，敢冀醉后挥扫近文并《芙蓉城诗》，时得把玩，以慰驰情。’〕

许彦周《诗话》说：〔诗人写人物态度，到不可移易，元微之《李娃行》说：‘髻鬟峨峨高一尺，门前立地看春风。’这必定是娼妇。退之《华山女诗》说：‘冼妆拭面著冠帔，白咽红颊长眉青。’这必定是女道士。东坡作《芙蓉城诗》，也用‘长眉青’三字，说：‘中有一人长眉青，炯如微云淡疏星’，便是神仙风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