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04

太祖乾德二年十一月，命令王全斌讨伐蜀地。蜀主孟㫤自从继位以来，每天做奢侈放纵的事，让王昭远、伊审微、韩保正、赵崇韬分别掌管机要事务，总揽军政。孟㫤的母亲太后李氏，本来是唐庄宗的嫔妃，被赐给孟知祥，曾经对孟㫤说：“我见过庄宗和你的父亲灭掉梁、平定蜀，当时掌管军队的人，不是有功就不授官，所以士兵敬畏服从。如今昭远是你身边供使唤的人，保正又是世代享受俸禄的子弟，平素不熟悉军事，一旦有警报，这些人有什么用？”蜀主不听。等到宋攻下荆、湖，蜀的宰相李昊对蜀主说：“我看宋氏开创国运，不像汉、周，统一天下，大概就在此时吧！如果互通朝贡，也是保三蜀安全的良策。”蜀主想派使者，昭远坚决阻止，于是率领军队驻扎峡路，增置水军。皇帝听说后，就谋划伐蜀，任命张晖为凤州团练使。张晖把蜀地虚实险易全部探得并上报，皇帝非常高兴。不久蜀山南节度判官张廷伟劝说知枢密院事王昭远说：“您平素没有功勋业绩，一下子位居枢要近臣，不自己建立大功，用什么来堵住时人的议论？不如与并州通好，让他们发兵南下，我们从黄花、子午谷出兵接应，使中原腹背受敌，那么关右之地就可以安抚而占有。”昭远认为他说得对，劝蜀主派赵彦韬等人用蜡书秘密出行，约定北汉渡过黄河一同起兵。到了汴，彦韬暗中取出那封信献上，皇帝笑着说：“西讨有名义了！”皇帝于是任命王全斌为西川行营都部署，刘光义、崔彦进为副，王仁赡、曹彬为都监，率领步骑六万，分道伐蜀。并且命令在汴水边为蜀主修建府第，共五百多间，供帐什物都齐备。下诏对全斌说：“凡是攻克城寨，只登记他们的器甲、粮草，把财物布帛全部分给将士。我想要得到的，是那些土地罢了。”全斌和彦进等人从凤州进军，光义和彬等人从归州进军。蜀主听说后，任命王昭远为都统，赵崇韬为都监，韩保正为招讨使，李进为副，率兵抵抗宋。命左仆射李昊在郊外饯行，昭远酒喝得畅快，捋起袖子说：“我这次出行不只是克敌，取中原易如反掌。”手拿铁如意，指挥军事，自比诸葛亮。

十二月，王全斌等人攻克万仞、燕子二寨，于是攻取兴州，接连攻拔石圌等二十多寨，获得粮食四十万。全斌的先锋将史延德与保正、李进等在三泉寨交战，打败了他们，擒获保正和李进等人，获得粮食三十万。军队到达罗川，蜀军依江列阵等待，崔彦进派张万友夺取他们的桥，蜀人退保大漫天寨。彦进、万友与康延泽分三路攻击，蜀人出动全部精锐迎战，大败溃散。王昭远等人又领兵迎敌，三战都败，昭远渡过桔柏江，焚烧桥梁，退保剑门。

刘光义、曹彬攻克蜀夔州，蜀宁江制置使高彦俦战死。起初，夔州有锁江浮桥，上面设置敌棚三重，夹江排列炮具。光义等人出发时，皇帝拿地图指示，指着锁江说：“我军逆流到这里，千万不要用水军争胜，应当先让步骑从陆路袭击。等他们形势退却，就用战船夹攻，一定可以夺取。”等到军队到夔，距离锁江三十里，弃船步行前进，先夺取浮桥，再牵船而上。彦俦对监军武守谦说：“北军远道而来，利在速战，不如坚壁等待他们。”守谦不听，独自率领部下与光义的骑将张廷翰交战，败走。廷翰乘胜登城，彦俦奋力作战不能胜，身中十多处伤，左右都散了。彦俦奔回府第，整理衣冠，向西北再拜，纵火自焚而死。几天后，光义在灰烬中找到他的骨头，以礼安葬。

三年春正月，王全斌进军驻扎益光，得到降卒，说：“益光江东，越过几重大山，有一条狭径叫来苏，蜀人在江西设置栅栏，对岸可以渡。从这里出剑门南二十里到青强与官道会合。如果走这条路，那么剑门就不足依靠了。”于是分兵趋向来苏，跨江架浮桥渡河。蜀人看见后，弃寨逃跑，于是进军驻扎青强。王昭远听说后，留下偏将守剑门，自己领兵退驻汉源坡等待全斌。还没到汉源，剑门已被攻破，昭远吓得发抖失去常态。赵崇韬布阵出战，昭远坐在胡床上不能起身。全斌进击，大败他们，斩首一万多级。昭远逃奔东川，藏在仓舍下，悲叹流泪，眼睛都肿了，不久追骑赶到，与崇韬一起被擒。

刘光义、曹彬进军攻克蜀万、施、开、忠四州，峡中郡县全部平定，遂州知州陈愈献城投降。当时诸将所过之处，都想屠杀来逞快，唯独曹彬禁止，所以峡路兵始终秋毫无犯。

蜀主听说昭远失败，非常恐惧，拿出金帛招募士兵，命令太子玄喆统领，李廷珪、张惠安等为副，赶往剑门抵御王师。玄喆平素不熟悉武事，廷珪、惠安都庸懦无识。玄喆离开成都，只带姬妾、乐器和伶人数十人，早晚嬉戏，不关心军政。到绵州，听说已失剑门，就逃回东川，所过之处焚烧房舍、仓库而去。蜀主惶恐惊骇，向左右问计，有老将石斌回答说：“宋军远来，势不能久，请聚集兵力固守来使他们疲惫。”蜀主说：“我们父子用丰衣美食养士四十年，等到遇敌，不能为我向东发一箭，如今如果固守堡垒，谁为我效命？”不久全斌进军驻扎魏城。乙酉，蜀主命李昊起草降表请求投降，全斌接受，于是入城。刘光义等也领兵来会合。前蜀灭亡时，降表也是李昊写的，蜀人夜里在他门上写道：“世修降表李家。”军队从汴出发到受降，共六十六天，得到州四十五，县一百九十八。皇帝任命吕余庆知成都府。

起初，全斌伐蜀时，正值汴京大雪，皇帝在讲武殿设置毡帐，穿紫貂裘帽处理政事，忽然对左右说：“我穿这样的衣服，身体还觉得冷，想到西征将士，冲冒霜雪，怎么受得了？”就脱下裘帽，派中使驰马赐给全斌，并告谕诸将说：“不能普遍赐到。”全斌拜受赏赐感动哭泣，所以所向有功。

王全斌、崔彦进、王仁赡等在蜀，昼夜宴饮，不关心军务，放纵部下掠夺子女，抢夺财物，蜀人苦不堪言。曹彬多次请求回师，全斌不听。不久皇帝下诏调发蜀兵赴汴，并优给装钱，全斌等擅自减少数目，还放纵部下侵扰他们，蜀兵愤怒怨恨想作乱。三月，蜀兵行至绵州，于是作乱，劫掠属县，人数达十多万，自称兴国军。俘获蜀文州刺史全师雄，推举他为首领。全斌派朱光绪前往招抚，光绪把师雄的家族全部灭掉，纳他的爱女。师雄愤怒，于是没有归附之心，率众攻打彭州，占领，自称兴蜀大王，开设幕府，署置节帅二十多人分据要害，两川民众争相响应。崔彦进、高彦晖等分道攻讨，被师雄打败，彦晖战死。全斌又派张廷翰攻击，又不利，退保成都。师雄势力更盛，派兵守绵、汉之间，切断阁道，沿江设置营寨，声称要攻成都。于是邛、蜀、眉、雅、果、遂、渝、合、资、简、昌、普、嘉、戎、荣、陵十六州及成都属县都起兵响应师雄，全斌等非常恐惧。当时成都城中降兵未遣送的还有二万七千，全斌担心他们响应贼人，与诸将谋划，诱到夹城中，全部杀掉。

六月，蜀主孟㫤全族与官属到汴，率领子弟穿素服在宫阙下待罪。皇帝驾临崇元殿，备礼接见，赏赐很丰厚。授孟㫤检校太师兼中书令，封秦国公，子玄喆为泰宁军节度使，从臣亲属授官各有等差。孟㫤不久去世，皇帝废朝五日，追封楚王。孟㫤母李氏，本是唐庄宗宫妾，到汴，皇帝命用肩舆抬入宫中，对她说：“国母好好自爱，不要悲戚怀念乡土，日后会送母回去。”李氏说：“我本是太原人，如果能归老并土，是我的愿望。”当时皇帝有北征之意，听到这话很高兴。等到孟㫤去世，她不肯哭，用酒洒地说：“你不死于社稷，贪生到今日。我所以忍死，是因为你在。如今你既已死，我何必活着？”不吃饭几天也死了，皇帝听说后很悲伤。皇帝曾见孟㫤的宝装溺器，命撞碎它，说：“用七宝装饰这个，该用什么器皿装食物？所作所为如此，不亡还等什么？”

十二月，皇帝听说两川兵起，客省使丁德裕领兵前往讨伐，任命康延泽为东川七州招安巡检使。当时全师雄屯新繁，刘光义、曹彬进击，大败他。师雄退屯郫，王全斌、王仁赡又攻击，师雄逃往灌口。水陆转运使曹翰会合仁赡在嘉州包围贼人吕翰，吕翰弃城逃走。当晚，贼人返回，结众围城，约定三鼓进攻。曹翰间谍得知，告诫掌漏的人只击二鼓，贼众没有集合，到天明逃走，追击，大败他们。全斌又在灌口打败师雄，师雄逃往金堂，病死。他的党羽占据铜山，推谢行本为主，延泽随即攻拔。德裕等分道招抚，贼众全部平定。西南诸夷多来请求归附。

乾德五年春正月甲寅，征召王全斌等回朝。皇帝自从听说蜀兵作乱，凡是使者到，都让他们陈述王全斌等不法的事，因此全部得知情况，于是都征召回来。因为他们初立功劳，不想交给官吏，只让中书问状。全斌等全部伏罪贪污、杀降的罪名。于是责降全斌为崇义节度留后，崔彦进为昭化节度留后，王仁赡为右卫大将军。因为刘光义等廉洁谨慎，都进爵秩，又召吕余庆参知政事。仁赡等一一诋毁诸将，希望以此自免，并且说：“清廉谨慎，不辜负陛下的，只有曹彬一人罢了。”曹彬回来时，囊中只有图书、衣被，又能约束部下，于是赏赐曹彬特别优厚。曹彬入谢说：“诸将都获罪，臣不敢奉诏。”皇帝说：“你有大功，又不自夸。惩罚劝勉是国家的常典，不必推辞。”

二月，任命沈义伦为枢密副使。义伦任四川转运使，随军入蜀，独自住在佛寺，吃蔬菜，有人献珍异都拒绝，等到回来，箱中只有几卷书而已。皇帝曾问曹彬官吏好坏，曹彬说：“臣只监军旅，至于采察官吏，不是我的职责。”再三问，说：“义伦可用。”皇帝赞许，所以有这个任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