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12

太祖建隆元年夏季四月，北汉主刘钧亲自率兵到潞州去接应李筠。李筠兵败，北汉主害怕，带兵回去了。

九月，昭义节度使李继勋焚烧北汉的平遥县，俘虏很多人。晋州钤辖荆罕儒又率兵攻打汾州，被北汉大将郝贵超袭击，战死。罕儒是骁将，皇帝为他痛惜，斩了他部下不听从命令的二十多人。

三年二月，北汉侵犯潞州、晋州，守将击退了他们。

乾德元年秋季七月，北汉的宿卫殿直王隐、刘昭、赵峦等人谋反，被处死。供词牵连到枢密使段常，北汉主把段常外放为汾州刺史，不久又把他绞死。当初，北汉主的宠姬郭氏，是医僧的女儿，医僧与寡妇通奸生下这个姬，有特别的姿色。北汉主宠爱她，将要立为妃，段常因为她出身不正，恐怕被邻国耻笑，北汉主才停止。姬的兄弟姻亲又多被压制不用，所以都怨恨段常，趁机诬陷杀害了他。段常死得没有罪，国人怜悯他。

八月，王全斌攻取北汉的乐平，下诏设为平晋军。契丹救援，没有来得及。

九月，北汉借契丹攻打平晋军，洺州防御使兼西山巡检郭进救援并击退了他们。郭进治下严厉刚毅，皇帝派遣戍卒，一定告诫说：“你们要谨守法令。我还会宽恕你们，郭进就要杀你们了。”曾经有军校从西山到汴京，诬告郭进不法的事。皇帝查问知道实情，把他送给郭进，让郭进杀他。适逢北汉来侵犯，郭进对那人说：“你敢议论我，确实有胆气。现在赦免你的罪，你能掩杀敌兵，我就推荐你；如果失败，可以投河东。”那人踊跃赴战，大致取得胜利。郭进就把这事上报，请求恢复他的职务，皇帝听从了。

北汉主自从潞州失败后，天天害怕宋军到来，任命赵文度为相，又召抱腹山人郭无为和五台山僧人继颙参与国事。不久，文度、无为议论不合，北汉主让文度出守汾州，而郭无为独自为相，机密事务都委托给他。

契丹主写信给北汉主说：“你不禀承我的命令，擅自改年号，帮助李筠，杀段常，你的罪有三条。”北汉主用“父亲为儿子隐瞒”来谢罪。当初，北汉与契丹每年使者不断，从此契丹使者不来，而北汉使者去就被扣留，群臣都以出使北边为恐惧。北汉主就命令侄子侍卫亲军使继文去请示，也被拘留。继文是刘崇的嫡孙，魁梧有气量，沉毅寡言，契丹主也以厚礼待他。

二年二月，昭义节度使李继勋侵犯北汉的辽州，攻克了它。当初，继勋多次打败北汉兵，到这时，皇帝派曹彬会合继勋合兵进入北汉境内，攻打它的边邑以及辽州、石州。继勋在辽城下大败北汉兵。北汉辽城刺史杜延韬危急，登记部下兵三千人向继勋投降。契丹用六万骑兵来救援，又被击退。

三月，北汉耀州团练使周审玉等人来投降。

四年，北汉又夺取辽州。

五年，北汉将领阎章、樊晖各自带着营寨来投降。

开宝元年秋季七月，北汉主刘钧去世，养子继恩即位。当初，世祖的女儿嫁给薛钊，生下继恩；再嫁给何氏，生下继元。两个儿子起初幼孤，世祖因为刘钧没有儿子，命令收养为子。刘钧曾经对郭无为说：“继恩懦弱，不是济世之材，恐怕不能了结我家的事，怎么办？”无为不回答。到这时，病重，召无为托付后事。继恩继位后，怨恨无为当初不帮助自己，又怕他专政，加授守司空，外表表示优礼，内心实际疏远他。

八月戊辰，派李继勋率兵讨伐北汉。当初，皇帝曾通过间谍对汉主说：“你家与周世仇，应该不屈服。现在我和你没有什么隔阂，为什么困守这一方人呢？如果有志于中国，应该下太行山以决胜负。”汉主派间谍回报说：“河东的土地甲兵不足以抵挡中国，但我家世代不是叛者，区区守在这里，是怕汉氏不能享受祭祀啊。”皇帝哀怜他的话，对间谍说：“替我告诉刘钧，给他开一条生路。”所以终刘钧一生不加兵。到这时，听说他死了，派李继勋等人用禁军讨伐。

北汉主刚即位，宋兵已进入其境内，就派刘继业、马峰等领兵扼守团柏谷。马峰到铜锅河，李继勋的前锋将何继筠击破他，斩首三千多级，于是夺取汾河桥，逼近太原城下，焚烧延夏门。

九月，北汉主想驱逐郭无为，畏懦不能决断。一个多月后，供奉官侯霸荣率十多人，拔刀进入内阁，反锁了门。当时继恩独自在丧次，见到他们惊起，绕屏风逃跑，霸荣用刀刺他的胸口，杀了他。无为派人架梯子进屋，杀了霸荣。继恩在位才六十多天，并州人怀疑无为授意霸荣，急忙杀他灭口。无为与群臣商议立继恩的弟弟继元，参议中书事张昭敏独说：“少主不是刘氏，所以嗣位不能终。现在应该立宗姓，以慰民望。世祖嫡孙继文，久留契丹，经历险阻，应该迎立他，可以巩固宗社，结好敌援。”无为不听从，因为继元容易控制，就立了他。

十一月，北汉主派使者向契丹报告即位，并请求援兵。契丹主派挞烈率领诸道兵救援。皇帝也派使者带着诏书晓谕北汉主让他投降，约定把平卢节度使授给他。又另外赐郭无为诏书，许诺邢州节度使。无为得到诏书脸色变动，劝北汉主归附，北汉主不听从。当初，皇帝派间谍惠璘假称殿前指挥使，负罪逃奔北汉，无为知道他的计谋，让他做供奉官。等到宋兵入境，惠璘就奔赴，到岚谷，候吏抓获送到太原，北汉主让无为审问他，无为释放不问。有个李超，知道惠璘奸状，上告，无为发怒，连同李超斩了以灭口。李继勋等听说契丹兵来，都带兵回去，北汉趁机大肆掠夺晋、绛二州。

北汉主继元的妻子段氏常因小过被孝和后郭氏责罚，不久病死。继元怀疑是皇后杀的她，皇后正穿着孝服在孝和帝柩前哭，继元派他的嬖臣范超抓住她绞死。宫中的嫔御遭受逼迫侮辱，不再有嫌忌间隔。世祖十个儿子，刘镐、刘锜、刘锡最有贤行，继元听信小人的谗言，把他们幽囚，不到一年都死了。

二年三月，皇帝因为李继勋等回师无功，谋划再举，问魏仁浦说：“我想亲征太原，怎么样？”仁浦说：“欲速则不达，希望陛下慎重。”皇帝不听，命继勋等率兵先赴太原，以光义为东京留守，亲自率军从汴京出发。三月，到太原。修筑长连城包围它，在城四面立寨：继勋驻军南面，赵赞驻军西面，曹彬驻军北面，党进驻军东面。北汉刘继业等趁昏暗突门，进犯东、西寨，战败逃走。皇帝又命堵塞汾、晋二水来灌城，汉人大为恐惧。郭无为又劝北汉主出降，汉主不听从。一天，趁宴请群臣，无为在庭中痛哭说：“怎么能用空城对抗宋百万之师呢？”拿佩刀想自杀，希望感动众人。汉主急忙下阶抓住他的手，拉他上座而制止。

夏季四月，契丹又来救援北汉，皇帝估计他们必经过镇、定救援太原，派韩重赟加倍赶路赴援。又听说他们分道，一路从石岭关入，召何继筠迎击，授予方略。继筠在阳曲遇到契丹兵，大败他们，斩首一千多级。重赟也先在嘉山列阵，契丹兵从定州西入，看见旗帜，大惊想逃，重赟急忙攻击，大破他们，擒获首领三十多人。皇帝命把所获契丹俘虏在城下示众，城中士气沮丧。宪州判官史昭文、岚州刺史赵文度各自以城投降。

闰五月壬子，皇帝班师。当时契丹主派韩知璠册立北汉主。知璠熟悉军事防备，在围城中，昼夜督察，尽心固守。皇帝命水军载弩环攻，骁将石汉卿等多战死，北汉兵也屡次失败。半夜，忽然传呼“汉主出降”。皇帝将要打开营门，将作使赵璲说：“接受投降如同接受敌人，怎么可以半夜轻易出去？”不久果然是间谍。契丹又派南大王者率兵援助北汉，东西班都指挥使李怀忠说：“敌人势已困，如果选精兵急攻，破在旦夕。”都虞候赵廷翰请求先登，皇帝壮之，让他率众攻城。战斗不利，怀忠中流矢几乎死。当时皇帝军队驻扎在甘草地，适逢暑雨，军士多病，太常博士李光赞上书请求班师。皇帝问赵普，普也认为对。于是分兵屯镇、潞，迁徙北汉民一万多户到山东、河南而回。北汉主登记宋所弃军储，得到粟三万，茶、绢各数万，丧败之余，靠这些稍微接济。

太原之围，南城被汾水冲陷。郭无为谋划出降，趁机请求自己率兵夜袭宋。北汉主相信他，选精甲千人交给无为，自己登延夏门送他。无为走到北桥，遇风雨昏暗而止。到这时，宦官卫德贵告发这件事，并说无为献地的谋划，踪迹屡次暴露，反状明白，不可赦。北汉主就杀了他示众。

三年春季正月，契丹韩知璠从太原回来，说晋阳多梗阻而刘继元没有辅佐。政事令高勋也说：“我们与晋阳，是父子之国，先君因一怒而尽拘其使者，很没有道理。”契丹主就全部索要北汉使者，共十六人，厚礼而遣返。仍命刘继文为平章事，李弼为枢密使，辅助继元。继文等久留契丹，又受其命回国执政，左右都诬毁他们，北汉主就外放继文为代州刺史，李弼为宪州刺史。

这一年，北汉主任命僧人继颙为太师兼中书令。继颙本是刘氏的庶子，以宗姓授鸿胪卿，曾经游华严，见地下有宝气，就在团柏谷设置银场，招募百姓凿山，官府收十分之四，继颙亲自督管，所获就比百姓多一倍。当时北汉主多内宠，继颙献首饰数百副，北汉主大喜，于是有这一任命。

六年十二月，北汉主杀他的弟弟刘继钦。当初，北汉主为大内都点检，父亲刘钧因为他幼弱，命刘继钦辅助他，委任禁卫。北汉主即位，亲戚旧友多被诛杀放逐，继钦就称病请求罢职。北汉主说：“继钦只侍奉先帝，岂肯为我尽力呢？”就贬居交城，不久派人杀了他。北汉主生性残忍，凡臣下有忤逆意思，一定灭其家族。自从皇帝亲征以及派将攻伐，因此杀伤不可胜计，大将张崇训、郑进、卫俦、故相张昭敏、枢密使高仲曦等，先后都因谗言被杀。

九年八月，皇帝令党进、潘美、杨光美、牛思进、米文义率兵分五道攻打太原，又派郭进等分攻忻、代、汾、沁、辽、石等州。诸将所向克捷，郭进在太原城下打败北汉兵。北汉主急忙向契丹求救，契丹主派其相耶律舒救援。军队回去。先前，皇帝曾微服经过赵普，与赵普谋划攻下北汉。赵普说：“太原挡着西、北两面，太原攻下后，那么两边的祸患就由我们独自承担。不如暂且等削平各国，那么弹丸黑子之地将逃到哪里去呢？”皇帝认为对，所以虽然连年攻伐，到城下，就退师。

太宗太平兴国四年春季正月庚寅，皇帝商议讨伐北汉，薛居正等多认为不可，只有曹彬极力赞成，皇帝意遂决。就以潘美为北路都招讨使，率领崔彦进、李汉琼、刘遇、曹翰、米信、田重进军，分四面攻打太原城。又任命郭进为太原石岭关都部署，以切断燕、蓟的援师。

二月甲子，皇帝亲自率军讨伐北汉。

三月乙未，北汉向契丹求救，契丹派耶律沙为都统，敌烈为监军，率师赴援。到白马岭，与都部署郭进相遇。耶律沙想阻涧等待后军，敌烈不听从，渡涧迎战，还未列阵，郭进逼近他们，契丹大败，敌烈等都死了。适逢耶律斜轸兵到，郭进带兵退去，耶律沙得以免死。田钦祚护卫石岭屯军，恣意奸利，郭进不能禁止，屡次表现在言语上，钦祚恨他。郭进是武人，刚烈，战功高，钦祚多次凌侮他，郭进不能忍受，就上吊死了。钦祚以猝中风眩上报。皇帝悼惜很久，赠安国节度使。左右都知道但没人敢说。不久下诏以牛思进代替他。

夏季四月，皇帝从镇州出发。行营都监折御卿分兵攻打岢岚军，攻下它，于是夺取岚州。汉人在隆州依险筑城抗拒，皇帝派军使解晖、折彦赟等先发兵包围它，接着派尹勋前往，城就陷落了。

庚午，皇帝驻扎太原。当时潘美等屡次打败汉兵，进筑长连城包围太原，矢石交下如雨。汉外援不至，粮道又断绝，城中大为恐惧。皇帝到，督战更急，城没有完整的墙垛。皇帝考虑城陷杀伤人多，下诏晓谕继元投降。使者到城，守城的不接纳。皇帝亲自督诸将士进逼城下，列阵在前，蹲甲交射，箭集城上如猬毛。

五月，汉指挥使郭万超越城出降，继元亲信之臣多逃亡，城中危急。皇帝又下诏晓谕继元速降，当保始终富贵。诏书虽然入城，而诸将锐攻不可遏止。皇帝还顾虑城陷害良民，指挥兵稍微退却。甲申，继元才夜里派客省使李勋奉表乞降。下诏允许，于是到城北，张乐宴请从臣在城台。第二天，继元率官属穿白衣、戴纱帽在台下待罪。皇帝释放他，赐袭衣、玉带，召他上臺。继元叩首谢罪。下诏授特进、检校太师、右卫上将军，封彭城郡公，赏赐很丰厚。命刘保勋知太原府。共得州十、军一、县四十一。皇帝作《平晋诗》，命从臣唱和。又授汉相李恽以下官各有差。下诏毁太原旧城，改为平晋县，以榆次县为并州。派使者分部分迁徙太原居民。纵火焚烧太原庐舍，老幼跑向城门来不及，烧死的人很多。

陈邦瞻说：宋受制于夷狄，是因为失去燕、蓟。其不能取燕、蓟，失策在先攻下太原。从前王朴与周世宗谋划取天下，想先定南方，其次到燕，最后才到太原。因为燕定则太原如同网中的兔子，将往哪里逃呢！太祖、赵普雪夜之言，也是王朴的遗意。太宗一日忘记他的本谋，急于伐汉，尽锐于坚城之下，仅能攻克。师已老，又议攻燕，所谓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一败而终身不振，再举再失利，都是由于太宗不知天下的大势，倒行求前，以致颠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