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节

有生命是世间所共同珍视的，坚守节操而死是人所难以做到的。然而有人献身事奉君主，竭尽全力担当职务，遭遇时局不利却保持节操没有二心，冒着艰难险阻而不畏惧，怀抱志向以死相报，这如果不是内心蕴藏着专一精诚的心意，没有丝毫苟且偷生的念头，保持赤诚之心自我发誓，经历颠沛流离也不改变，又怎么能把生命看得比鸿毛还轻，踩在虎尾上也不害怕呢？中古以来，不乏这样的人。看他们坚守节操不改变，以践行道义为要务，面临危难更加振奋，视死如归。古人说：疾风知劲草，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其中也有脱离险境、免遭大难，功业有利于当代，自身享受荣华富贵的人，也确实是有的。

汉朝蜀郡人王皓任美阳令，王嘉任郎官。王莽篡位后，两人都弃官西归。等到公孙述称帝，派使者征召王皓、王嘉，担心他们不来，就先囚禁了他们的妻子儿女。使者对王嘉说："赶快整理行装，妻子儿女可以保全。"王嘉回答说："犬马尚且认识主人，何况是人呢！"王皓先自杀，把头交给使者。公孙述发怒，就杀了王皓的家属。王嘉听说后叹息说："我来得晚了！"于是对着使者伏剑而死。

后汉阎忠，渔阳人，先前任信都令。梁州贼人王国等起兵，劫持阎忠为首领，统辖二十六郡，号称车骑将军。阎忠感慨发病而死。

魏国贾逵，起初任郡吏，代理绛邑长。郭援攻打河东，所经城邑都被攻下，贾逵坚守，郭援攻不下来，就召集单于并军急攻。城将溃时，绛县父老与郭援约定不伤害贾逵。绛人溃败后，郭援听说贾逵的名声，想让他做将领，用兵劫持他，贾逵不动。左右拉贾逵让他叩头，贾逵叱责说："哪有朝廷官吏给贼人叩头的！"郭援发怒要杀他，绛县吏民听说要杀贾逵，都登城呼喊："背弃约定杀我们的贤臣，宁愿一起死！"左右认为贾逵有义气，很多人为他求情，于是得以免死。起初贾逵经过皮氏时说："争地要先占据才能取胜。"等到被围紧急，知道无法避免，就派人从小路送印绶回郡，并且说："赶快占据皮氏。"郭援已经兼并绛县兵众，将要进兵，贾逵担心他先得到皮氏，就用别的计策怀疑郭援的谋士祝奥，郭援因此滞留了七天。郡里听从贾逵的话，所以得以不败。

蜀国诸葛尚，是诸葛瞻的儿子。当时诸葛瞻任行都护卫将军，魏国邓艾伐蜀，诸葛瞻督率各军到涪县停驻，前锋被击退。诸葛尚叹息说："父子承受国家大恩，没有早点斩杀黄皓，导致倾覆失败，活着还有什么用？"于是驰马奔赴前军而死。

晋朝贾浑，惠帝大安年间任介休令。等到刘元海作乱，派部将乔晞攻陷介休，贾浑坚守节操不投降，说："我为晋朝守城，不能保全它，怎能苟且求生去事奉贼寇？有什么面目活在世间！"乔晞发怒，把他抓起来要杀他。乔晞的部将尹崧说："将军放了他，来劝勉事奉君主的人。"乔晞不听，于是杀了贾浑。

易雄，长沙浏阳人，任舂陵令。听说王敦作乱，谯王司马承的檄文传来，易雄迅速传檄远近，列举王敦罪恶。不久朝廷军队战败，王敦得以大肆暴虐，在姑孰抓获易雄，拿檄文给他看。易雄说："有这回事。可惜我地位低力量弱，不能救国难，怎么能活着？今天被杀，成为忠鬼，正是我的心愿。"王敦忌惮他言辞正直，释放了他。众人都来祝贺，易雄笑着说："昨夜梦见乘车，肉挂在车旁。肉一定有筋，筋就是斤，车旁有斤，我大概要被杀了吧？"不久王敦派人杀了他。

宋朝刘伯宗，渤海太守刘乘民的堂弟。明帝初年，青州刺史沈文秀起兵同薛安都反叛，刘乘民占据临济城举义，刘伯宗率领乡兵又攻克北海，于是带领所部向青州治所东阳城进发。沈文秀抵抗，刘伯宗战败受伤。弟弟刘天爱搀扶他要离开，刘伯宗说："大丈夫应当战死沙场以殉国，怎么能回去死在儿女手中？弟弟可赶快离开，不要两人都死。"于是被杀害。追赠龙骧将军、长广太守。

傅弘之，任雍州治中从事，被赫连瑰袭击。赫连勃勃逼令他投降，傅弘之不屈服。当时天寒，赫连勃勃脱掉傅弘之的衣服，傅弘之叫骂，被杀害。

贾袭宗，定陵人。刘胡在淮南反叛，本县已被刘胡所得，贾袭宗率领三十人救援沈攸之。沈攸之告诉建安王刘休仁，刘休仁提拔他为司徒参军、督狱，让他回乡招集人马，被刘胡擒获。用火烤他，问朝廷军队消息，他一句话也不说，瞪着眼对刘胡说："你举兵海内，窥伺帝位，没听说有什么奇谋远略，却施炮烙之刑。我本以身为义，死又何惧！"刘胡杀了他。

梁朝颜见远，博学有志行。当初齐和帝镇守荆州时，任颜见远为录事参军。等到和帝在江陵即位，任他为治书侍御史，不久兼中丞。梁高祖受禅，颜见远于是绝食，发愤几天后去世。高祖听说后说："我是顺应天命顺从人心，关天下人事什么事？而颜见远竟至于此！"

霍隽，任广陵令。太清二年，侯景反叛，攻陷东府城后，邵陵王萧纶率马步三万人讨伐，被侯景打败。侯景俘获霍隽等，送到城下巡示，逼他们说："已经擒获邵陵王。"霍隽独自说："王只是小失利，已经全军返回京口，城中只管坚守，援军很快就到。"贼人用刀打他，霍隽言辞神色如常。侯景认为他有义气，释放了他。

陈朝沈炯，在梁朝任尚书左民侍郎，外放任吴县令。侯景之乱时，吴郡太守袁君正入京救援，让沈炯代理郡务。京城陷落，侯景部将宋子仙占据吴兴，派使者征召沈炯，沈炯以病推辞。宋子仙发怒，下令杀他。沈炯脱衣将受刑，因路间有桑树阻碍，就改牵到别处。有人急忙救他，仅得免死。

裴政，起初在梁朝任黄门侍郎，作为王琳的副将抵抗萧纪，在硖口击败他，加授平越中郎将、镇南府长史。等到北周军队围攻荆州，王琳从桂州来赴难，驻扎在长沙。裴政请求从小路先向元帝报告，到百里洲时被北周人抓获。萧詧对裴政说："我是武皇帝的孙子，不能做你的君主吗？你又何必为叔父殉身？如果听从我的计策，就贵及子孙；否则，就分尸腰斩。"裴政假意说："唯命是从。"萧詧将他锁起来送到城下，让他对元帝说："王僧辩听说台城被围，已经自己称帝；王琳势孤力弱，不能东来。"裴政答应了，但到城下却告诉城中："援兵大举到来，各自勉力。我因出使被擒，将以碎身报国。"监守者打他的嘴，他始终不改口。萧詧发怒，命令赶快行刑。蔡大业进谏说："这是百姓仰望的人，如果杀了他，荆州就攻不下了。"于是得释。恰逢江陵陷落，与城中朝士一起被送到京师。周文帝听说他忠诚，授员外散骑侍郎，引到相府任职。

隋朝陶模，高祖时任岚州司马。汉王杨谅据并州反叛，刺史乔钟葵发兵响应。陶模劝谏他，乔钟葵变色说："司马要造反吗？"用兵威胁他，陶模言辞气概不屈。乔钟葵认为他有义气，释放了他。军吏进言说："如果不杀陶模，怎么能压服众人之心？"于是把他囚禁在狱中，全部掠夺他的资产分给党羽。

敬钊，任繁畤令。汉王杨谅据并州反叛，敬钊不从。贼人到来，他力战，城陷。贼帅墨弼掠夺他的资产，用兵威胁他，敬钊言辞气概不屈。墨弼认为他有义气，放过了他，把他押送到伪将乔钟葵处。乔钟葵释放他，署任为代州总管司马。敬钊正色拒绝，再三如此。乔钟葵忽然说："接受任命就罢了，不然当斩。"敬钊回答说："我辱为县令，遭逢逆乱，进不能保境，退不能死节，已经够耻辱了，怎么还用伪官来逼迫我？死生唯命，其余不是我所能听闻的。"乔钟葵非常愤怒，仔细看着敬钊说："你不怕死吗？"又要杀他。恰逢杨义臣军队到来，乔钟葵急忙出战，因而大败，敬钊于是得免。

冯慈明，炀帝时任摄江都郡丞事。李密进逼东都时，诏令冯慈明安抚伊洛等地，追击李密到鄢陵，被李密党羽崔枢抓获。李密请冯慈明入座，慰劳他，于是对他说："隋朝国运已尽，天下纷乱，我亲率义兵，所向无敌。东都危急，计日将下。现在想率四方之众，到江都问罪，你以为如何？"冯慈明回答说："慈明正直事奉君主，只有死而已，不义之言，不是我敢回答的。"李密不高兴，希望他以后改变，厚礼相待。冯慈明暗中派人上表江都，并致书东都留守，论述贼人形势。李密知道后，认为他有义气，释放了他。出到营门，贼帅翟让怒说："你作为使者被我抓获，魏公待你很优厚，竟无感戴，难道还有畏惧吗？"冯慈明勃然说："天子派我来，正是要除掉你们这些人，没想到被贼党抓获。我岂能向你们求活？要杀就杀，何必骂人！"于是对群贼说："你们本来没有恶意，因饥荒逐食到这里。官军即将到来，早些为自己打算。"翟让更加愤怒，于是乱刀砍死他。

杨善会，大业年间任清河通守。窦建德自号长乐王，来攻信都，又侵扰清河。杨善会迎击，反被击败，于是环城固守。贼人围城四十天，城陷，被贼人抓获。窦建德释放他以礼相待，用为贝州刺史。杨善会骂他说："老贼怎敢议论国士？只恨我力量不足，不能擒获你们这些人。我岂是你这屠沽之辈？你胆敢想让我做你的属吏！"用兵威胁他，言辞气概不屈。窦建德还想让他活，被部下所请，又知道他终究不会为自己所用，于是杀了他。清河士民无不悲痛。

松赟，北海人，性格刚烈，重名义，任石门府队正。大业末年，有贼人杨厚聚众作乱，来攻北海县。松赟随从兄长讨伐，松赟轻骑侦察，被贼人抓获。贼人让松赟对城中说："郡兵已被打败，应该及早投降。"松赟假意答应，到城下时却大喊："我是松赟，为官军侦察，偶然被俘，并非力屈。现在官军大举到来，都已到了。贼徒寡弱，早晚擒获，不足忧虑。"贼人用刀打他，松赟骂杨厚说："老贼怎敢侮辱贤良？祸害必将降临自身！"话未说完，贼人已砍断他的腰。城中人望见，无不流泪扼腕，锐气倍增，北海最终得以保全。

唐朝靳孝谟，在隋朝任朝邑县法司。义兵渡河，授正议大夫，受诏安抚边郡，多有降附，进位金紫光禄大夫。行至盐州，被梁师都攻陷。靳孝谟见到梁师都始终不屈节，用兵威胁他，颜色不变，痛骂师都，因此被杀害。高祖听说后叹息很久。

唐朝安金藏，任太常工人。当时睿宗为皇嗣，有人诬告皇嗣有异谋，则天令来俊臣审讯。左右不堪毒打，都想自诬，只有安金藏大喊对俊臣说："公既不信金藏的话，请剖心以表明皇嗣不反。"就抽佩刀自己剖胸，五脏都出来，血流满地，气绝。则天听说后，将他抬入宫中，派医生将五脏放回，用桑白皮缝合，敷药过夜才苏醒。则天亲临探视，叹息说："我有儿子不能自己辩白，不如你的忠诚。"于是命令停止审讯，睿宗因此得以免祸。

周憬，寿春人，慷慨有节操。中宗神龙年间，与光禄卿王同皎密谋诛杀武三思，事泄后逃到比干庙，于是自杀。临终对左右说："比干是过去的忠臣，如果神灵聪明，应知我忠而死。"又说："韦后乱朝，宠信奸邪，武三思犯上作乱，虐害忠良，我知道他们灭亡不久了。可把我的头挂在国门上，看他们身首异处而出。"后来韦氏及武三思果然被诛灭。

甄济，任安禄山范阳掌书记。察觉安禄山有异图，就假装吐血，于是被抬回家。等到安禄山反叛，派伪节度使蔡希德领着行刑者李𪟝等二人，持刀来召他，并说如果诈病不起就当场杀他。甄济用左手写道："去不得。"李𪟝持刀上前，甄济引颈等待。蔡希德叹息，于是让李𪟝等退下，以实病回报。

张巡任真源县令，姚誾任城父县令，与张巡的官署亲近友好。等到安禄山反叛，率兵渡过黄河时，灵昌太守吴王李祗、济南太守李单、单父尉贾贲各自招募义兵数千人，与张巡、姚誾等人共同抵抗叛党。雍丘县令狐潮占据县城响应安禄山，百姓中有一百多人违抗命令，令狐潮准备杀死他们。侦察兵报告官军到来，令狐潮来不及行刑，于是将他们反绑按在地上，派人看守，匆忙出兵抵御官军。被捆绑的人中忽然有一人逃脱，杀死看守，互相解开绳子，关闭城门抵抗令狐潮，相持多日。贾贲听说后进入该城，率领众人杀死令狐潮的母亲、妻子和儿子，以坚定众人意志。将要杀死他们时，先在城上将他儿子肢解，给令狐潮看，并派人告诉他说：“如果你投降我，我就放过你。”令狐潮不服从，随后又杀了，接着又肢解他母亲，仍然不服从，又杀了。吴王李祗上表举荐贾贲为监察御史。恰逢贾贲与令狐潮交战，被令狐潮所杀。张巡先前率兵作为贾贲的侧翼，贾贲死后，就统领他的部队并坚守城池。令狐潮与叛将李庭望攻打围困了几个月，最终未能攻克。叛军于是在雍丘北面设置杞州，筑城以阻断道路，并切断外援。张巡估计雍丘小城不足以抵御外敌，于是打开城门驱赶百姓假装投降，命令将士拉满弓弩，张巡率领数百精锐士兵殿后，一边行进一边作战。夜里投奔睢阳城，见到许远、姚誾等人，共同谋划守卫。朝廷认为他们壮烈，多次升迁张巡为主客郎中兼御史中丞，姚誾的官也升到郎中，许远为侍御史。叛将尹子奇围城数月，张巡向临淮节度使贺兰进明求救，贺兰进明最终没有救援。城中粮尽，一斗米价高达八百钱，后来到了人吃人、拆骨头当柴烧的地步。张巡担心人心有变，叫来自己的爱妾，当着三军的面杀掉，用来犒劳士兵，并下令说：“各位竭力为国家守城，我张巡不能用肉来供养将士，岂敢留恋自己的宠爱！”将士们都流泪哭泣，不忍心吃。后来搜罗城中妇女，全部吃掉，接着男子、老小依次被吃，城中人口还有四五万。当初向贺兰进明求救时，张巡派帐下士南霁云夜里用绳子吊出城，前往临淮，见到贺兰进明正举行盛大宴会，奏乐犒赏士兵，完全没有出兵的意思。南霁云哭着对他说：“强敌侵犯逼迫，围城半年，粮尽箭绝，无计可施。围城之际，城中数万人，如今老小互相吃食几乎殆尽。张中丞自杀爱妾来犒劳士兵，现在存活下来的不过数千人。城中之人不敢吝惜生命，恐怕城破之后，叛贼经过淮南，也对大夫不利。我南霁云之所以持刀昼伏夜出，匍匐前来见大夫，如今大夫连日宴会，完全没有派兵的意思，这难道是忠臣义士勤王报国的本意吗？我南霁云不能传达主将的意愿，请让我咬下一根手指留给大夫，以示诚信，回去报告城中将士。”于是返回睢阳，数日后到达，用绳子吊着进入城中。城中之人知道救兵不来，痛哭数日，于是城池陷落。张巡在城中，每次作战都登上城墙大声呼喊以助威，眼眶瞪裂流血，牙齿都咬碎了。城陷落后，他向西拜了两拜说：“因为救兵不到，我智勇都已用尽，不能保全城池，如今让逆贼凌辱逼迫，我死之后，愿化为厉鬼与贼作对，来报答国恩。”等到城池陷落，尹子奇见到张巡，问道：“听说您每次督战都眼眶瞪裂、牙齿咬碎，确实有这回事吗？”张巡回答说：“是的。”尹子奇说：“为什么到这种地步？”张巡说：“想要杀死逆贼，所以到了这种地步。”尹子奇用大刀剔开他的嘴，发现剩下的牙齿不过三四颗。张巡于是大骂尹子奇，责备他悖逆天道、残害百姓。尹子奇想赦免他，左右说：“此人一定不会为我们所用，而且得众人死心，不可留下。”于是杀害了他。南霁云和姚誾也都在同一天遇害。只有许远被生擒，送往洛阳。安庆绪将俘虏的哥舒翰、程千里、许远等三十多人，都安置在伪客省。等到安庆绪战败，渡过黄河向北逃跑，派严庄将他们全部杀害，然后才出发。

石演芬是朔方节度使李怀光的养子，逐步升到右武锋都将。兴元初年，李怀光驻军三桥，将要与朱泚通谋。石演芬于是派食客郜成义秘密上疏，详细陈述李怀光的不法行为，请求立即罢免他的兵权。郜成义到了奉天，反而将他的话告诉了李怀光的儿子李璀，李璀秘密报告了父亲。李怀光于是召来石演芬，责备他说：“我把你当儿子，你为什么要破坏我家？现在让你死，可以吗？”石演芬回答说：“天子把您当作心腹，您也把我当作心腹。您对上辜负了天子，怎么可以反过来责备我呢？况且我石演芬是胡人，不懂得异心，只想拼死侍奉一个人。有幸得以不被叫作叛贼而死，这是我的本分。”李怀光起初让左右将他割肉吃掉，左右都说：“这是忠烈之士，可以让他痛快地死。”于是用刀砍断他的脖子。德宗追念他的忠义，追赠他为兵部尚书，并赐钱三百千。又在朔方军捕获郜成义，杀了他。

高郢字公楚，李怀光统辖邠宁时，上奏任命他为幕僚，多次转任副元帅判官。李怀光背叛皇恩，将要返回河中。高郢说：“向西迎接大驾，难道不是忠吗？”李怀光愤怒而不听。等回到镇所，又想率领全部军队向西。当时浑瑊军势孤单，众军还未集结，高郢与李鄘誓死驻留。恰逢李怀光的长子李璀来探望高郢，高郢便用逆顺的道理劝谕他，并且说：“天宝以来拥兵作乱的，如今还有谁在？况且国家依仗天命，并非只是人力。如今如果依仗兵众向西，自绝于天，十户人家的城邑必有忠信之人，怎知三军中没有溃散逃跑的呢？”李璀震惊恐惧，流泪气馁。第二年春天，高郢与都知兵马使吕鸣岳、都虞候延英共同谋划从小路上表和接受密诏，事情泄露，吕鸣岳和延英立即被处死。李怀光于是大规模召集将士，刀剑布满庭院，把高郢叫来责问。高郢挺身而出，言辞慷慨，毫无惭愧隐晦之意，激愤之气感动众人，围观者泪流满面。李怀光惭愧沮丧地退入内室。

李鄘字建侯，任秘书省正字，被李怀光征辟，多次升迁为监察御史。等到李怀光在蒲津反叛，李鄘与母亲妻子陷入叛军之中，担心祸及亲人，于是假意对李怀光说：“我哥哥在洛阳生病，请让母亲去探望他。”李怀光同意了。并且告诫妻子不得跟随，李鄘都让她们走了。后来李怀光责备他，他回答说：“我李鄘名列军籍，不能随侍老母，为何不让妻子随婆婆同行？”李怀光无法加罪。当时他与高郢同在叛军之中，于是秘密上奏叛军的虚实和攻取的形势。德宗赐手诏慰劳他。后来事情泄露，李怀光严整军兵，召来高郢与李鄘责问。李鄘言辞激烈，气势雄壮，三军都认为他义烈，李怀光不敢杀他，将他囚禁在狱中。李怀光死后，马燧到狱中致以敬意，上表推荐他为河东从事。

张名振是李怀光的左都将。德宗兴元元年，德宗下诏赐给李怀光铁券，李怀光接受诏书时态度傲慢。张名振在军门大喊道：“太尉见贼不攻击，天使到又不敬，难道是要反吗？况且安史两贼、仆固怀恩如今都已灭族，现在你想做什么？这是给忠义之士提供立功的机会罢了。”李怀光听说后，召来张名振对他说：“我不反，只是贼势强盛，必须养精蓄锐等待时机。”不久李怀光率军进入咸阳，张名振又说：“先前说不是反，如今参军到这里是为什么？为何不立即派兵急攻朱泚，收复京城，取得大富贵？这是好计策。”李怀光听说后说：“张名振病狂了。”让人用棍子打死了他。

后唐姚洪任指挥使，率领一千士兵镇守阆州。姚洪曾为汴州小校，经历过东川节度使董璋。董璋叛变后，秘密派人引诱姚洪，姚洪用大义拒绝了他。等到董璋攻城，姚洪全力拒守了三天，防御用尽，城池陷落被擒。董璋对姚洪说：“你从前是健儿，由我奖拔到了这个地位。我写信劝诱你，你却把它扔进厕所，为什么辜负我？”姚洪大骂道：“老贼，你作为天子的镇帅，为何要造反？你既然辜负恩情背叛主上，我与你有何恩情而说辜负？你给李七郎当奴才，扫马粪得到一块残肉就感激不尽。如今明天子赐给你土地，封你为诸侯，你却驱使徒众结党，图谋反噬。你本是奴才，无耻至极；我是忠义之士，不忍心这样做。我可以为天子死，不能与人奴苟且偷生。”董璋大怒，命令军士十人持刀寸割他的皮肤，在面前烧起大锅，自己取肉吃。姚洪至死大骂不止。明宗听说后流下眼泪，把姚洪的两个儿子安置在近卫，赏赐很优厚。

沙守荣任弓箭库使。应顺元年三月，闵帝因潞王军队到来而出奔卫州，遇到镇州节度使石敬瑭，告诉他潞王危害社稷，康义诚以下都背叛了，自己无处自保，长公主教我在此迎候你，商量社稷大计。石敬瑭说：“卫州王宏贽是旧臣，熟悉事务，暂且先去王宏贽那里谋划。”石敬瑭骑马前去见王宏贽，说：“天子流亡至此，危急紧迫，我是皇室亲戚，如何保全？”王宏贽说：“天子避乱，古来也有，但在奔逃之中，要有将相和国家法物，才能使军民瞻仰遵从，不觉其亡。如今宰相、近臣跟从了吗？宝玉、法物跟从了吗？”问起来都没有。王宏贽说：“大树将倒，不是一根绳子能维系。如今以五十骑奔窜，没有一个将相拥护跟从，怎能兴复大计？这是所谓的蛟龙失去云雨。如今六军将士都在潞王那里了。您纵然以亲戚之旧，也无可奈何。”于是与王宏贽一同在驿亭拜谒闵帝，并坐谋划。石敬瑭把王宏贽的话报告给闵帝。沙守荣上前对石敬瑭说：“主上是明宗的爱子，你是明宗的爱婿，富贵既同享，休戚应共当，所以与亲戚谋划，希望安定恢复。如今反而索要随从大臣和国宝，想以此为借口做贼臣背叛天子吗？”于是抽出佩刀刺石敬瑭。石敬瑭的亲将陈晖抵挡，沙守荣与陈晖交战，即与后来成为晋高祖的石敬瑭激战而死。

◎总录部·死节

《礼记》说：“谋划别人的军队，战败了就为之而死。”又说：“面临阵战时没有勇气，就是不孝。”又说：“面临危难不苟且逃避。”因此，束发事君，竭诚报国，是臣子的本分。至于那些言辞神色慷慨，迎着白刃而不顾惜；胆气豪迈，即使众军溃败而独自赴死；或者坚持节操不服从敌首；或者城池陷落仍不屈从于刚强节操；或者后军已到，岂肯解舟轻易离去；或者主帅退却，自己率领属兵迎敌：这些都是志向忠烈，名垂竹帛的人。至于用木棒挑伤、得矛失戟，一则耻于不能得到完全的赏赐，一则遗憾不能痛快地杀敌，以至于丧命，也是其次的。

臧坚是鲁国臧纥的同族。齐侯攻打鲁国北部边境，齐人俘虏了臧坚。齐侯派夙沙卫去慰问他，并且说：“不要死。”臧坚叩头说：“拜谢您的命令。然而您的恩赐不完整，姑且又让一个受刑的臣子来礼遇士人。”便用木棒挑动自己的伤口而死。

敝无存是齐国人。齐侯攻打晋国夷仪，敝无存的父亲将要给他娶妻，他推辞让给弟弟，说：“这次战役，如果不死，回来一定要娶高氏、国氏的女子。”他先登上城墙，想要从城门出去，却死在屋檐下的雨水中。

平阿的馀子，是齐国人。齐国与晋国交战，馀子丢失了戟，得到了矛，退下离开后，自己心里不痛快，对路人说：“丢了戟得到矛，可以回去吗？”路人说：“戟也是兵器，矛也是兵器，丢了兵器得到兵器，为什么不可以回去？”他走了，心里仍然不痛快。遇到高唐的孤叔无孙，馀子在他的马前说：“刚才战斗时丢了戟得到矛，可以回去吗？”叔无孙说：“矛不是戟，戟不是矛，丢了戟得到矛，难道能相抵吗？”馀子说：“嘻！”返回去找戟，快跑着追赶，终于战死。

汉代路中大夫。景帝前元三年，吴楚反叛，胶东、胶西、淄川、济南王都发兵响应吴楚，想要与齐国联合。齐王派路中大夫向天子报告，天子又命令路中大夫回去报告齐王坚守，说汉兵已经攻破吴楚了。路中大夫到了三国军队包围临淄数重的地方，无法进城。三国将领与路中大夫盟誓说：“你反说汉军已被攻破，齐国赶快投降，否则将要被屠杀。”路中大夫答应了。到了城下，望见齐王，说：“汉已发兵百万，派太尉周亚夫打败吴楚，正领兵前来救援齐国，齐国一定要坚守，不要投降。”三国将领杀死了路中大夫。

后汉张况，光武帝初年任常山关长，当时八十岁。恰逢赤眉军攻关城，张况出战而死，光武帝非常哀伤。

杜笃任车骑将军马防的从事。章帝建初三年，马防攻打西羌，请杜笃任从事中郎，在射姑山战死。

严授任渔阳太守张显的兵马掾。安帝元初年间，鲜卑数百骑兵侵犯渔阳，张显率领官吏士兵追出塞外，远远望见敌营烟火，急忙催促前进。严授担心有伏兵，苦苦劝谏，张显不听，催促前进。严授不得已前进，伏兵发动，严授身受十处创伤，战死在阵中。张显被流箭射中，主簿卫福、功曹徐咸急忙赶去保护，张显坠马，卫福用身体掩护，敌兵一起杀了他们。朝廷怜悯严授守节，下诏书褒赏感叹。孟尝，他的前三代都是郡吏，都殉节死难。

雒皓任中牟令。灵帝中平四年二月，荥阳贼寇杀死雒皓及主簿潘业。雒皓等人与贼寇作战，临阵不顾生死，都被杀害。

袁秘字永宁，汝南人，袁闳之孙，任郡门下议生。黄巾军起事，袁秘随太守赵谦攻打，兵败。袁秘与功曹封观、主簿陈端、门下督范仲礼、贼曹刘伟德、主记史丁子嗣、张仲然等七人，以身挡刃，都战死，赵谦因此得以逃脱。皇帝下诏表彰袁秘等人的家门，号称“七贤”。

魏国夏侯荣，是征西将军夏侯渊的第五子，十三岁时跟随太祖在汉中作战。战败后，左右拉他逃走，他不肯，说：“君父亲临危难，哪里能逃避死亡？”于是奋勇作战，战死在阵中。

杜畿任司隶校尉。文帝征伐吴国，任命杜畿为尚书仆射，统领留守事务。后来文帝到许昌，杜畿再次留守。奉命在陶河建造御用楼船，试船时遇风沉没。文帝为他流泪。

刘整担任士兵时，曹魏齐王嘉平年间，吴国将领诸葛恪围攻合肥新城，城中派刘整突围传送消息，被敌军抓获，拷问他所传递的消息。刘整说：“诸葛公想保全你们的性命，你可以老实招供。”刘整骂道：“死狗，这说的是什么话！我必死无疑，要做魏国的鬼，不会苟且求生去追随你。想杀我就快点动手，终究没有别的话。”于是被杀。

郑像担任士兵时，吴国将领诸葛恪围攻合肥，城中派郑像出城传送消息。有人把这件事告诉诸葛恪，诸葛恪派骑兵沿着围城的踪迹搜索，抓获郑像。四五个人把郑像反绑，带到城外，命令他大声喊叫“大军已经返回洛阳，不如早点投降”。郑像不听从他们的话，反而向城中大喊：“大军就在包围圈外，壮士们努力！”敌军用刀刺他的嘴，让他不能说话，郑像于是大声呼喊，让城中人听到，然后死去。后来追赐郑像关内侯的爵位。

阎温字伯俭，是天水郡西城人。担任凉州别驾时，代理上邽县令。马超来攻打上邽，上邽郡人任养等人率众迎接马超，阎温阻止不了，于是骑马逃回州城。马超又围攻州治所冀城，情况非常危急。州里派阎温秘密出城向夏侯渊告急。贼军包围了好几层，阎温夜里从水中偷偷潜出。第二天贼军发现他的踪迹，派人追到显亲县边界，抓获阎温，捆着带回见马超。马超解开他的捆绑，对他说：“现在成败已经可见，您为孤城求救，却被别人擒获，道义哪里还能施展？如果听从我的话，反而告诉城里说东方没有救兵，这是转祸为福的计策。不然的话，现在就被杀了。”阎温假装答应，马超于是用车载着阎温到城下。阎温向城中大喊：“大军不过三天就到了，努力吧！”城中人都哭着高呼万岁。马超愤怒地指责他说：“你不为自己的性命考虑吗？”阎温不回答。当时马超攻城久攻不下，所以慢慢诱导阎温，希望他改变主意。又对阎温说：“城里的故人有没有想和我同心的？”阎温又不回答。于是马超严厉责备他。阎温说：“事奉君主，只有死而没有二心，而你竟然想让长者说出不义的话，我难道是苟且偷生的人吗！”马超于是杀了他。

蜀汉的傅佥和武兴督蒋舒守卫关口。钟会攻打蜀汉时，别的将领来攻打关口。蒋舒准备出城投降，于是欺骗傅佥说：“现在贼军来了，不出去迎击而关闭城门自守，不是好主意。”傅佥说：“受命保卫城池，以保全城池为功劳。现在违抗命令出战，如果丧师辱国，死也没有益处。”蒋舒说：“你认为保全城池为功劳，我以出战杀敌为功劳，请允许我们各按自己的志向行事。”于是率众出城。傅佥以为他是去作战。蒋舒到了阴平已经投降了胡烈，胡烈乘虚袭击城池。傅佥格斗而死。魏国人认为他很忠义。

张遵担任尚书，随诸葛瞻在绵竹与邓艾作战而死。

程畿字季然，先主刘备兼任益州牧时，征召他担任从事祭酒。后来跟随先主征讨吴国，遇到大军溃败，逆流而上返回。有人告诉他说：“后面的追兵已经到了，解开船缆轻装离去，才能免祸。”程畿说：“我在军中从未被敌人追赶而逃跑，何况跟随天子而遇到危险呢！”追兵虽然赶上了，程畿解开船缆，亲自持戟和敌人战斗。船被敌人打翻，众多敌人一起攻击他，于是战死。

黄崇担任尚书郎，随卫将军诸葛瞻抵御邓艾。到达涪县时，诸葛瞻徘徊不前，黄崇屡次劝诸葛瞻应该快速前进占据险要，不要让敌人进入平地。诸葛瞻犹豫不决，没有采纳。黄崇甚至流下眼泪。等到邓艾长驱直入，诸葛瞻退却到绵竹交战。黄崇率领部属（史书没记载他的官职）和军士，决心必死，临阵被杀。

晋朝毛嶷，是司州刺史毛德祖的二弟。毛德祖戍守武牢，被北魏攻陷。毛嶷和弟弟毛辩都有志节气节。毛嶷死于卢循之难，毛辩死于鲁宗之役。他们都奋不顾身，被世人感叹。

刘宋的沈劲担任冠军将军陈祐的长史，戍守金墉城，被鲜卑慕容恪攻陷，不屈节而被杀。

荀琼是阴地人。刘宋元嘉末年渡淮河投奔武陵王刘骏，被元凶刘劭的追兵所杀。

王应之担任衡阳内史时，晋安王刘子勋谋反。王应之起兵抗拒，被湘州从事何惠文所杀。

南齐陈光静担任郢州刺史张冲的中兵参军。梁王萧衍的义师起兵，张冲抗拒。梁王派军主曹景宗等人渡江攻打郢城，还没完全渡江，张冲派陈光静等人开门出击，被义师击败，陈光静战死。

梁朝任孝恭担任中书通事舍人。梁武帝太清三年，侯景侵犯逼迫，任孝恭上奏招募士兵，隶属萧正德，屯驻南岸。等到贼军到来，萧正德率众投降贼军。任孝恭返回赶赴台城，台门已经关闭，于是逃入东府，不久被贼军攻打，城陷被杀害。

兰夏礼是安南将军兰钦的儿子。侯景到达历阳，兰夏礼的部曲拦击侯景军队，兵败，兰夏礼战死。

陈朝杨孝辨，是中领军鲁广达的友人。当时贺若弼的军队乘胜到达宫城，鲁广达担任中领军，苦战不止。杨孝辨当时跟随鲁广达在军中，冲锋陷阵。他的儿子也跟随杨孝辨挥刀杀死隋兵十几人。力尽后，父子都战死。

唐宗在大业末年担任朔方郡丞。当时梁师都起兵准备占据郡城，唐宗坚守节操不肯服从，于是遇害。

唐朝尹元贞是河间人，担任曲阿县令。武则天文明元年，徐敬业占据扬州作乱。尹元贞在曲阿听说徐敬业攻陷润州，于是率兵赶去救援，苦战力竭，被贼军擒获。徐敬业用刀胁迫他归附自己，尹元贞言辞神色慷慨，始终不屈服，不久遇害。

李奂担任河间司法参军。天宝末年，史思明围攻饶州，太守卢全诚、陆浑令李系抵抗。李奂率七千人救援，被史思明击败。后来贼将尹子奇围攻河间四十多天，平原太守颜真卿派将领和琳率领一万一千人和几百匹马救援。官军离城二十多里时，北风猛烈，鼓声隔绝不相闻。史思明派兵乱击，官军战败，和琳被活捉到城下。史思明到达后，合兵一处，贼军声势大振，从城外修筑高堤入城。城上作战不胜，退到街巷再战，城中大溃。李奂被贼军擒获，送到东京，被安禄山杀害。

翟景珂本是浔阳人，后来家在濮州鄄城。他潇洒有胆气，乡里人称颂。贞明初年，与太原兵隔河对峙。濮州临近边境，百姓疲于被俘掠。翟景珂聚集乡邑民众退保永定驿，坚守一年多。翟景珂战死，众人溃散。

后唐王缄在庄宗幕府。胡柳战役中，王缄随辎重前行，在乱兵中遇难。傍晚卢质回营，庄宗问副使在哪里，卢质说：“我最初不知道。”不久王缄的死讯传来，庄宗流涕很久。后来找到他的遗体，归葬太原。

安承规担任昭义军都虞候。光火贼武章等人劫持州狱，夺走他们的同党。安承规独自抵御，长时间没有救援，被众人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