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中

答周道通书第六

作者:王阳明朝代:类别:心学语录 · 白话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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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吴、曾两位学生来了,详细讲述了道通恳切求道的诚意,让我非常欣慰和思念。像道通这样真是可以称得上笃信好学的人了。我忧病之中不能与两位学生详细讨论,但两位学生也自有志向、肯用功,每次见面都觉得有进步,对我来说确实不能辜负两位远道而来,对两位学生来说也差不多没有辜负远道而来的心意了。临别时用这个册子表达对道通的心意,请我写几句话。我精神昏乱没有什么可说的,就根据道通来信中所问的几节,略作回应。草草写来很不详细,两位学生自然也能口头知晓。来信说:用功只是“立志”,近来对先生的教诲时时体验,越来越明白。但是与朋友不能一时分离。如果得到朋友讲习,这个志向才能精健阔大,才有生机;如果三五天没有与朋友讲论,便觉得志向微弱,遇到事情就会困顿,也时常会忘记。如今没有朋友讲论的日子,只能静坐,或者看书,或者散步经行,凡是眼睛看到的、身体所处的,都用来培养志向,颇觉得心意和适:但终究不如朋友讲论聚谈,精神流动,生机更多。离群索居的人,应该用什么方法来处理呢?这一段足以验证道通日常用功的所得,用功大致也就是这样用,只要没有间断,到了纯熟之后,意味自然又不同了。大体上我们做学问,最紧要的头脑只是“立志”,所谓的“困顿、遗忘”的毛病,也只是志向不够真切。如今好色的人,不曾有困顿遗忘的毛病,只是真切罢了。自己的痛痒,自己必须知道,自己必须会搔摩;既然知道了痛痒,自己就不能不搔摩。佛家称之为“方便法门”,必须自己调停斟酌,别人终究难以助力,也没有别的办法可用。

〔2〕来信说:“上蔡常问‘天下何思何虑’。伊川说:‘有此理,只是发得太早。’在学者工夫上,固然是‘必有事焉而勿忘’,但也须要认识‘何思何虑’的气象,一并看才是。如果不认识这气象,就有助长的毛病;如果认得‘何思何虑’,而忘了‘必有事焉’的工夫,恐怕会堕入‘无’中。所以要不滞于‘有’、不堕于‘无’。是这样吗?”你的议论也差不多了,只是领悟还不够彻底。上蔡的问和伊川的答,也只是上蔡、伊川的意思,与孔子《系辞》的原旨稍有不同。《系辞》说“何思何虑”,是说所思所虑只是一个天理,没有别的思虑,并不是说无思无虑。所以说:“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天下何思何虑。”说“殊途”,说“百虑”,难道说是无思无虑吗?心的本体就是天理。天理只有一个,还有什么可思虑的?天理原本寂然不动,原本感而遂通,学者用功,虽然千思万虑,只是要恢复它本来的体用而已,不是用私意去安排思索出来的。所以明道先生说:“君子之学,莫若廓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如果用私意去安排思索,那就是用智自私了。“何思何虑”正是工夫。在圣人分上,就是自然的;在学者分上,就是勉强的。伊川却把它当作效验来看,所以有“发得太早”的说法。接着又说“却好用功”,说明他已经自觉前面的话有不完全之处。濂溪的主静之论也是这个意思。如今道通的话,虽然已经不算没有见解,但未免还是把两件事分开看了。

〔3〕来信说:“凡是学者刚懂得做工夫,就要认识圣人气象。因为认得圣人气象,把它当作标准,才实实在在做工夫去,才不会差,才是做圣人的工夫。不知道是否正确?”先认识圣人气象,前人曾经有过这种说法,但也是缺乏头脑。圣人气象自然是圣人的,我从哪里去认识呢?如果不从自己良知上真切体认,就像用无星的秤去称轻重,未磨的镜子去照美丑,真是所谓以小人之腹去度君子之心了。圣人气象怎么能认得?自己的良知原本与圣人一样,如果体认明白自己的良知,那么圣人气象不在圣人而在我身上了。程子曾经说:“看着尧学他行事,没有他那么多聪明睿智,怎么能像他那样举止周旋都合于礼?”又说:“心通达于道,然后能辨别是非。”如今且说通于道在何处?聪明睿智从何处出来?

〔4〕来信说:“在事上磨练。一天之内,不管有没有事,只一心一意培养本原。如果遇到事情来感应,或者自己有感触,心上既然有觉察,怎么能说无事?但因为事情凝心思考一下,大致觉得事理应当如此,只像无事一样处理,尽我的心罢了。然而仍有处理得好与不好的情况,为什么?有的人事情来得多,需要依次处理,常常因为才力不足,就被事情所困,虽然极力振作但精神已经衰弱。遇到这种情况未免要十分退省,宁可不了结事情,也不能不加强培养。怎么样?”你所说的工夫,就道通的份上也只是这样用,但未免有出入。凡是人做学问,终身只为了这一件事。从小到大,从早到晚,不论有事无事,只是做这一件,所谓“必有事焉”。如果说“宁可不了结事情,也不能不加强培养”,却还是把两件事分开了。“必有事焉而勿忘勿助”,事情来了,只要尽我心的良知去应对,所谓“忠恕违道不远”了。凡是处理有善有不善以及有困顿失序的毛病的,都是被毁誉得失所牵累,不能切实致其良知罢了。如果能切实致其良知,然后才会发现平日所谓的善未必是善,所谓的不善,却恐怕正是被毁誉得失所牵累,自己戕害自己的良知。

〔5〕来信说:“致知的学说,春天再次承蒙教诲,已经颇知用功,觉得比以前更为简易。但我心里认为对于初学者来说,还须要带‘格物’的意思,让他们知道下手处。本来‘致知’‘格物’是一并下的,但初学者不知道下手用功,还要先说‘格物’,才懂得‘致知’等等。”“格物”是“致知”的功夫,知道了“致知”就已经知道了“格物”;如果还不知道“格物”,那么“致知”的功夫也还不曾知道。近来有一封信与友人讨论这个问题很详细,现在寄给你一份,仔细看后,自然就会明白了。

〔6〕来信说:“如今为朱、陆之辩的人还没有停止。我常对朋友说,正学不明已经很久了,且不须枉费心力为朱、陆争是非,只依先生‘立志’二字点化人。如果那人果真能辨清这个志向,决意要知这个学问,已经是大段明白了;朱、陆即使不分辨,他自己自然能分得清。又常见朋友中看到有人议论先生的话,就动气;从前朱、陆两位先生之所以招致后世纷纷的议论,也是因为两位先生工夫有未纯熟之处,分明也有动气的毛病;像明道先生就没有这个。看他与吴师涉论介甫之学时说:‘替我全部传达给介甫,对他没有好处,对我一定有益处。’气象何等从容!常见先生给别人的信中也引用这话,希望朋友们都这样,如何?”这一段议论极为正确,希望道通广泛地告知同道友人们,各自且论自己的是非,不要论朱、陆的是非。用言语谤人,那个谤还浅;如果自己不能身体实践,而只是入耳出口,整天吵吵嚷嚷,这就是用自身谤人,那个谤就深了。凡是当今天下议论我的人,如果能从中取善,都是在砥砺切磋我,那么对我来说无处不是警惕修省进德的地方。前人说过攻击我短处的是我的老师,老师又怎么能厌恶呢?

〔7〕来信说:“有人引用程子‘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才说性便已不是性。’为什么不容说?为什么不是性?晦庵回答说:‘不容说的,是没有性可言;不是性的,已经不能没有气质的夹杂了。’两位先生的话都不能明白,每次看书到这里,就有一个疑惑,请问。”“生之谓性”,生字就是气字,好比说“气就是性”;气就是性;“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才说“气就是性”,就已经落在一边,不是性的本原了。孟子说性善,是从本原上说的。然而性善的端绪,必须在气上才能见到,如果没有气也就无法看见了。恻隐、羞恶、辞让、是非就是气。程子说“论性不论气,不完备;论气不论性,不明白。”也是因为学者各认一边,只得这样说。如果明白地见到自己的本性时,气就是性,性就是气,原本没有性与气的可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