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卷四程元玉店肆代偿钱十一娘云冈纵谭侠
本文永久链接:https://shishuguan.com/books/chuke-paian-jingqi-baihuawen-full/volume-1/chapter-4
赞词说:红线女降临世间,毒辣啊仙女。隐娘出没无常,跨着黑白两头驴。香丸袅袅升起,在香烟中游刃有余。崔家妾室的白练,半夜忽然消失。侠义老妇撕裂布条,宅中众人如同神耳。贾人妻斩断婴儿,了却离恨。解洵娶妻,水陆所需都齐备。三鬟女子携带宝珠,塔门紧锁。车中女子飞身而过,只留下尺余一个孔洞。
这一篇《赞》,都是叙述从前剑侠女子的事迹。从来世间有这一种道术,不论男女,都有学习它的。虽然不是真正的仙家流派,却是专门用来铲除恶人、扶助善人的。功德修行透彻的人,也就借此成仙。所以好事的人,把它们汇编成《剑侠传》。又有专门把女子编成一本书的,叫做《侠女传》。前面这《赞》里说的,都是女子。
那红线就是潞州薛嵩节度使家的小丫鬟。因为魏博节度使田承嗣养了三千外宅男儿,要吞并潞州,薛嵩日夜忧愁苦闷。红线听说了,使出剑术手段,飞身到魏博,夜里三更时分,往返七百里,取了他床头的金盒回来。第二天,魏博那边搜查金盒,全军忧虑猜疑,这边却派人把金盒送还给他。田承嗣一见惊慌,知道是剑侠,害怕取他首级,就把邪谋都平息了。后来,红线说出前世是个男子,因为误用医药杀人,所以被罚为女子,如今已经功成,修仙去了。这是红线的来历。
那隐娘姓聂,是魏博大将聂锋的女儿。幼年时遇到一个讨饭的老尼姑,把她带去教成了异术。后来嫁了丈夫,各自骑一头跛驴,一黑一白。跛驴是卫地所产,所以又叫“卫”。用的时候骑着,不用的时候就不见了,原来是纸做的。她先前在魏帅身边,魏帅与许帅刘昌裔不和,要隐娘去取他首级。没想到刘节度善于算计,算定隐娘夫妻该入境,先叫卫将早早到城北等候他们。约定道:“只要是一男一女,骑着黑白两头驴的便是。可传我的命令拜迎。”隐娘到许州,遇见这样,佩服刘公神明,便离开魏州归顺许州。魏帅知道后,先派精精儿来杀她,反而被隐娘杀了。又派妙手空空儿来。隐娘化为蠛蠓,飞入刘节度口中,教刘节度将和阗国美玉围在颈上。那空空儿三更来到,将匕首往脖子下一划,被玉石遮住了,声音铿然,划不透。空空儿羞愧没击中,一去千里,再也不来了。刘节度与隐娘都得以免难。这是隐娘的来历。
那香丸女子同一个侍儿住在观音里,一个书生闲步,见她美貌心动。旁边有几个恶少年,就说她许多淫邪不好的行为,书生因此鄙视她。等回家与妻子说起,却与妻子家有亲戚,是个极高洁古怪的女子,亲戚们都敬畏她。书生心中不平,要替她找恶少年出气,还没行动,只见女子叫侍儿来谢道:“郎君如此好心,虽然还没行动,主母感恩不尽。”就邀请书生过去,摆酒请他独酌。喝到一半,侍儿背着一个皮袋来,对书生道:“是主母相赠的。”打开一看,竟是三四个人头,颜色还没变,都是书生平日受他侮辱陷害的仇人。书生吃了一惊,怕有牵连,急忙要逃。侍儿道:“莫怕,莫怕!”怀中取出一包白色有光的药来,用小指甲挑些些弹在头断处,只见头渐渐缩小,变成李子大小。侍儿一个个撮在口中吃了,吐出核来,也是李子。侍儿吃完,又对书生道:“主母也要郎君替她报仇,杀这些恶少年。”书生推辞道:“我如何干得了这等事?”侍儿递过一个香丸道:“不劳郎君动手,只要扫净书房,焚此香于炉中,看香烟到哪里去,就跟了去,必然成事。”又将先前皮袋给他道:“有人头都装在此中,仍旧随烟归来,不要惧怕。”书生依言去做,只见香烟袅袅,所到之处有光,墙壁不能阻碍。每到一处,遇到恶少年,香烟绕颈三圈,头已自己落下,那家人不知不觉,书生便将头放入皮袋中。这样过了几处,香烟袅袅归来,书生已跟着回来。到家还没到三更,恰如做梦一般。事情完毕,香丸飞走。侍儿已来取头用药,照前吃了。对书生道:“主母传话给郎君:这是畏关。此关一过,准备一同做神仙便了。”后来不知去了哪里。这女子、书生都不知姓名,只流传有《香丸志》。
那崔家妾室是:唐贞元年间,博陵崔慎思应进士举,在京中租房居住。房主是个没有丈夫的妇人,年纪只有三十多岁,有姿色。慎思派媒人去说心意,要娶她为妻。妇人不肯,道:“我不是官宦人家的女儿,门第不相配,日后必定有后悔,只可做妾。”于是跟了慎思。过了两年,生了一个儿子。问她姓氏,只不肯说。一天崔慎思与他同上了床,睡到半夜,忽然不见。崔生疑心她有奸情之事,不胜愤怒,于是走到堂前。走来走去,正自彷徨,忽见妇人在屋上走下来,白练缠身,右手持匕首,左手提一个人头,对崔生道:“我父亲当年被郡守枉杀,求报数年未得,如今事已成功,不可久留。”于是把宅子赠了崔生,翻墙而去。崔生惊惶。过了一会儿她又回来,说是再喂孩子些奶去。片刻出来,道:“从此永别。”竟自去了。崔生回房看看,儿子已被杀死。她是为了避免心中记挂,所以如此。所以说“崔妾白练”的话。
那侠义老妇的事,是元雍的妾室修容自己说:小时候,乡里盗贼兴起,有一个老妇来对她母亲说道:“你家从来多积阴德,虽有盗乱,不必惊怕,我会藏过你们。”袖中取出黑绫二尺,撕成条子,教每人臂上系着一条,道:“只管跟我来!”修容母子随至一道院,老妇指着一个神像道:“你们可以躲在他耳中。”叫修容母子闭了眼背了他们进去。小小的神像,他母子住在耳中,却像一间房中,毫不窄隘。老妇早晚来看,饮食都是她送来。这神像的耳孔,只有指头大小,但是饮食到来,耳孔便大起来。后来盗贼平息,仍如前背着回家。修容要拜她为师,誓修苦行,报她恩德。老妇说:“仙骨尚微。”不肯收她,后来不知哪里去了。所以说“侠妪神耳”的话。
那贾人妻的事,与崔慎思的妾差不多。但那是余干县尉王立,调选流落,遇到一个美妇,她说原是商人的妻子,丈夫死了十年,颇有家私,留王立为婿,生了一个儿子。后来,也是一天提了人头回来,道:“有仇已报,立刻离京。”去了又来,说是“再喂婴儿一次奶,以了结离恨。”喂完便去。回灯掀帐,小儿身首已在两处。所以说“贾妻断婴”的话,却是崔妻也曾做过的。
那解洵是宋时的武职官,靖康之乱时,陷落在北方,孤苦零落。亲戚可怜他,替他另娶一妇为妻。那妇人嫁妆丰厚,解洵得以存活。偶然逢重阳日,想起旧妻流泪。妇人问知他想回本朝,便替他备办,水陆路费全都齐备,与他同行。一路水宿山行,防身照顾,都靠她出力。到家后,他哥哥解潜军功累积,已为大帅,相见甚喜,赠给他四个婢女。解洵宠爱她们,与妇人渐渐疏远。妇人一日在酒席上责备解洵道:“你不记得当年在赵魏之地讨饭时的情形吗?没有我,你已饿死了。如今一旦得志,便忘恩负义,不是大丈夫所为。”解洵已有酒意,听后大怒,奋起拳头,连连打去。妇人忍着,冷笑。解洵又唾骂不止。妇人忽然站起,灯烛皆暗,冷气袭人,四个妾惊慌倒地。片刻,灯烛复明,四妾才敢起来,看时,解洵已被杀在地上,连头都没了。妇人及房中所有,一些不见踪影。解潜听说,派壮勇三千人各处追捕,并无下落。这叫做“解洵娶妇”。
那三鬟女子,因为潘将军丢失了玉念珠,无处寻访,却是她与朋友开玩笑,取来挂在慈恩寺塔院的相轮上面。后来潘家悬重赏,她舅舅王超问起,她答应取还。当时寺门刚开,塔门还锁着,只见她势如飞鸟,已在相轮上,举手向王超示意,取了念珠下来,王超自去讨赏。第二天女子已不见了。
那车中女子又是怎么说的?因吴郡有一举子入京应考,有两个少年引他到家,坐定,只见门迎一车进内,车中走出一女子,请举子试技。那举子只会穿着靴子在墙上走几步。女子叫坐中少年,各自展示妙技:有的在墙上走,有的手抓椽子走,轻捷却像飞鸟。举子惊服,告辞而去。数日后,又见前两少年来借马,举子只得给他们。第二天,宫中失窃,只收得驮物的马,追问马主,捉举子到内侍省勘问。驱入小门,吏从后面一推,倒落深坑数丈。仰望屋顶七八丈,只见一个孔洞,才开一尺有余。举子痛苦间,忽见一物,如鸟飞下,到身边,看时却是前日女子。把绢重重系在举子胳膊上,绢头系在女子身上,女子腾身飞出宫城。离宫门数十里才落下,对举子道:“您暂且回去,不可在此!”举子乞食寄宿,得以到达吴地。这两个女子,便都有些盗贼的意思,不比前边这几个报仇雪耻、救难解危的,那才是修仙正路。然而要知道世上有此一种人,所以历历可记,不是凭空捏造的话。
如今再说一个有侠术的女子,救着一个落难之人,说出许多剑侠的议论,从古未经人道的,真是精绝。有诗为证:
念珠取却犹为戏,若似车中便累人。
试听韦娘一席话,须知正直乃为真。
话说徽州府有个商人,姓程名德瑜,表字元玉。他生性沉默寡言、端正稳重,从不随便说笑,为人忠厚老成。专门在四川、陕西一带做买卖贩运货物,赚了不少利润。有一天,他收齐了货款,准备回家,和随行的仆人收拾妥当,行囊鼓鼓囊囊,自不必说。他自己骑着一匹马,仆人骑着牲口,动身上路。途经文县、阶州一带时,和一伙做买卖的人同住进一家饭店,买酒吃饭。正吃着,只见一个妇人骑着驴子,也来到店前下了驴,走进店来。程元玉抬头一看,那妇人三十来岁模样,相貌倒也标致,只是打扮气质带着些武夫气息,显得雄赳赳的。饭店里的客人都探头探脑,看着她议论纷纷,胡乱猜测,只有程元玉端坐不动,也不瞧她。那妇人都看在眼里,吃完饭,忽然举起两只袖子抖了抖说:“刚才忘了带钱来,如今吃了店家的饭,可怎么办呢?”店里那些先前看她的人都笑了起来。有的说:“原来是个骗饭吃的。”有的说:“莫非真是忘了?”有的说:“看她样子,也是个江湖上的人,不像本分的,骗饭的事也做得出来。”那店里的伙计听说没钱,一把扯住她不放。店主也发作道:“青天白日,难道能让你白吃不给钱不成!”妇人只说:“没带钱来,下次补还。”店主说:“谁认得你!”正纠缠不清,只见程元玉走上前来说:“看这位娘子的光景,哪里像是缺这几文钱的人?必定真是忘了带出来。何必这样逼她?”说着从腰间摸出一串钱来,说:“该多少钱,都由我还了就是。”店家这才放了手,算了账,拿了钱去。那妇人走到程元玉跟前,拜了两拜说:“您是个厚道人,请问高姓大名,好加倍奉还。”程元玉说:“这点小事,何足挂齿!还不还都无所谓,姓名也不必问了。”妇人说:“别这么说!您往前走,会有一点小惊吓,我将在那里出点力报答您,所以一定要问姓名,千万不要隐瞒。若要知道我的姓名,只记住韦十一娘便是。”程元玉见她说话有些古怪,不明白怎么回事,只得把姓名说了。妇人说:“我到城西去探望一个亲戚,一会儿就往东来。”跨上驴子,加了一鞭,飞也似的去了。
程元玉和仆人出了店门,骑上牲口,一边走一边心里疑惑。细想方才那话,好不蹊跷。接着又寻思道:“妇人的话,哪里能当真!况且她连一顿饭钱都准备不出来,就算有惊吓,她怎么能出力报答我?”心里这么嘀咕着,走了几里路。只见路上有一个人,头戴毡笠,身背皮袋,满身灰尘,是个惯走远路的模样,有时在前,有时在后,时远时近,经常碰见。程元玉在马上问他道:“前面到什么地方可以歇宿?”那人说:“此去六十里,有杨松镇,是个安歇客商的地方,近处没有宿头。”程元玉也知道有个杨松镇,就问道:“今天天色晚了,还能赶到那儿吗?”那人抬头看了看日影说:“我能到,你到不了。”程元玉说:“这又好笑。我们是骑马的,反倒到不了,你是步行的,反倒说能到,这是怎么说?”那人笑道:“这里有一条小路,斜着抄近二十里,直到河水湾,再走二十里,就是镇上。如果你们走官道,弯弯曲曲,要多走二十多里,所以赶不到。”程元玉说:“果然有小路近便,麻烦你指引同行,到了镇上买酒答谢。”那人欣然往前走,说:“这样,都跟我来。”
程元玉只贪图路近,又见这人是个跑长路的,深信不疑,把方才妇人说的惊吓都忘了。和仆人催马,跟了那人前进。那条路,起初平坦好走。走了一里多路,地上渐渐多是山根顽石,驴马走起来很不方便。再往前走,有陡峻高山挡在前面。绕着山走,多是深密的林子,仰头不见天日。程元玉主仆都很慌张,埋怨那人道:“怎么走这种路?”那人笑道:“前面就平了。”程元玉不得已,又跟着他走,再翻过一个山冈,比先前更加崎岖。程元玉心里知道中了计,叫声“不好!不好!”急忙勒转马头往回走。忽然那人一声唿哨,山前涌出一伙人来:
相貌狰狞,身体粗劣。无非是月黑杀人,风高放火。盗亦有道,曾偷偷学习儒家的虚名;师出无名,也会剽窃将家的实用。人间偶尔做盗贼,世上如今半是君。
程元玉见势头不对,自知逃不脱了。慌慌忙忙下了马,躬身作揖道:“所有财物,任凭大王取去,只求鞍马衣装留下做回家的盘缠。”那一伙强盗听了,果然只拿包裹,搜了银两去了。程元玉急忙回身寻找,那马脱了缰,不知哪里去了。仆人躲避,更不知去向。凄凄惶惶,只剩他一个人,拣个高冈站着,四面一望。不要说不见强盗出没的地方,连仆人和马的消息也杳无踪影。四周无人烟,而且天色眼看要黑下来,没有办法。叹一声道:“我命休矣!”
正急得没办法,只听得林间树叶沙沙作响。程元玉回头一看,却是一个人攀着藤条葛蔓而来,行动十分轻便。走到面前,是个女子。程元玉见了人,心里放下了一些惊恐。正要开口问她,那女子忽然走到程元玉面前,行礼道:“我是韦十一娘的弟子青霞。我师父知道您有惊吓,特地派我在此等候。我师父就在前面,您可以去见她。”程元玉听说是韦十一娘,又和惊吓之说吻合,心里就有了些指望她搭救的意思,胆子稍微大了些。跟着青霞往前走,不到半里路,那饭店里遇见的妇人就来了。迎上前说:“您受了这么大的惊吓,没有早来接应,实在有罪!您的货物已经取回,仆人和马也在,不必担心。”程元玉是吓坏了的人,一时答不上话来。十一娘说:“您今晚不能再往前走了。我的小庵不远,且到庵里吃顿饭,就在这里寄宿吧。前面也去不得了。”程元玉不敢违抗,跟着去了。
过了两个山冈,前面见一座山陡峭绝壁,四周没有连接,高峰插入云外。韦十一娘用手指着说:“这是云冈,我的小庵在上面。”引着程元玉,攀着萝藤树木,一路往上走。到了陡峭的地方,韦十一娘和青霞一起扶他,走几步歇一歇。程元玉气喘不止,她俩却像走平地一样。程元玉抬头看高处,恰似在云雾里;等到了高处,云雾又在下面了。大约走了十几里,才见到石阶。石阶有百来级,走完才是平地。有一座茅草堂屋,十分清雅。请程元玉坐下,十一娘又另叫一个女童出来,名叫缥云,准备茶果。山菜、松子酒,请元玉吃。又叫人准备饭食,态度很是殷勤。程元玉这才安定下来,欠身说道:“程某自己不小心,落入了小人的圈套。若不是夫人相救,哪里还有性命?只是夫人有什么法术制服他们,把我的货物讨回来?”十一娘说:“我是剑侠,不是普通人。刚才在饭店里,见您举止文雅,不像别人那样轻薄,所以敬重您。又看您脸上气色有滞,应有忧患,故意假装没钱付饭钱,来试探您的心。见您颇有义气,所以留心,在此等候,以报答您的恩德。刚才那帮鼠辈无礼,我已经教训过他们了。”程元玉听了,不禁欢喜敬佩。他从小看过不少史书,知道有这种法术。便问道:“听说剑术起于唐代,到宋代就绝了。所以从元朝到本朝,竟没听说有这种事。夫人在哪里学来的?”十一娘说:“这种术不是起于唐代,也不绝于宋代。自黄帝从九天玄女那里得到兵符,便有此术。他的臣子风后练习它,所以能打败蚩尤。黄帝认为此术神奇,怕人胡乱使用,而且上帝立下很严的戒律,不敢宣扬。只挑选一两个诚挚可靠的人,口传心授。所以此术不曾断绝流传,也不曾广泛传播。后来张良招募来刺杀秦始皇,梁王派来刺杀袁盎,公孙述派人杀来歙、岑彭,李师道用来杀武元衡,都是此术。此术既然不容易轻易得到,唐代的藩镇羡慕仿效,极力招揽奇踪异迹之人,一时间贪图利益之辈,不顾好歹,都来为他们所用,所以只有唐代称有这种术。不知道那些人其实触犯了上帝的大戒,后来都得了惨祸。所以那时先师重申以前的戒律,大致是:不得随意传人、随意杀人;不得替恶人出力害善人;不得杀人而居功。这几条戒律最大。所以赵元昊所派的刺客,不敢杀韩魏公;苗傅、刘正彦所派的刺客,不敢杀张德远,也是怕犯前面的戒律。”程元玉说:“史书上说黄帝与蚩尤作战,没有提到术;张良所招募的力士,也没有说术;梁王、公孙述、李师道所派的,都说是盗贼,怎么是术呢?”十一娘说:“您的话错了!这正是我们这一道所谓不居其名。蚩尤生来有异相,而且身怀奇术,难道是战阵可以战胜的?秦始皇是万乘之主,仆从仪卫,何等威焰!而且秦法很严,谁敢袭击他?也没有袭击了他还能脱身的。至于袁盎官居近侍,来歙、岑彭身为大帅,武元衡官居宰相,有的从万众之中取人性命,有的直接在皇帝车驾旁动手,没有神术,怎能成功?而且武元衡的死,连他的头颅都被取走,那时慌忙之中,谁人有此闲工夫?史传上说得明明白白,您不曾仔细体会其中的意思罢了。”程元玉说:“史书上确实如此。假如太史公所传的刺客,想来正是此术?至于荆轲刺秦王,说他剑术粗疏,那前面这几个刺客,多半是有术的了?”十一娘说:“司马迁错了。秦国虽然无道,但也是天命真主,纵然有剑术,怎能轻易施用?至于专诸、聂政等人,不过是义气所驱使,是有血性的好汉,本来就没有术。如果这些都叫做剑术,世间拼死杀人、自身不保的,都是术了!”程元玉说:“昆仑摩勒如何?”十一娘说:“那是粗浅的了。聂隐娘、红线才是精妙的。摩勒用形,只能经历险阻,施展他矫健的手段。隐娘等人用神,其机巧玄妙,鬼神都看不清,针也可透过,皮肤里藏着,倏忽千里,往来无迹,怎能说没有术?”
程元玉说:“我看《虬髯客传》,说他拿了仇人的头来吃,剑术也可以用来报私仇吗?”十一娘说:“不是这样。虬髯客的事是寓言,不是真的。就是报仇,也要讲是非曲直。如果理亏在我,我也不敢用剑术去报仇。”程元玉说:“假如按术士所说的仇,究竟哪一种是最严重的?”十一娘说:“仇有几种,都不是私仇。世上有做地方官的,虐待欺压百姓,贪图贿赂又害人性命的;世上有做上级官员的,大摆威风权势,专门喜欢阿谀奉承,反而陷害正直的人的;世上有做将帅的,只克扣军饷,不操练武事,败坏边疆防务的;世上有做宰相的,培植心腹,专门陷害异己,使得贤良和奸佞颠倒的;世上有做主考官的,私下通关节,收贿赂徇私情,混淆黑白,让没有才能的人侥幸得中,有才之士屈居下位的。这些都是我的法术一定要诛杀的人!至于那些舞文弄墨的狡猾官吏,武断乡里的土豪,自然有刑律和官府来管他们;忤逆不孝的儿子,忘恩负义的人,自然有雷部来管他们,不关我的事。”程元玉说:“以前所说的那几等人,没听说有被刺客剑仙公开杀掉的。”十一娘笑着说:“怎么能让人知道呢?凡是这类人,杀他们的方法不止一种:严重的,有的直接取他的脑袋和他的妻子儿女,不必说了;次一等的,有的进入他的咽喉,割断他的喉咙,有的刺伤他的心腹,他家里只以为是暴病而死,不知道原因;有的用术法震慑他的魂魄,让他颠三倒四、疯狂胡言,失意而死;有的用术法迷惑他的家,让他家丑事接连发生,愤恨忧郁而死;那些时运未到的,就假托神异或梦境,让他惊恐害怕而已。”程元玉说:“剑可以拿出来让我看看吗?”十一娘说:“大的不可随便用,而且怕惊吓了你。小的不妨试试。”于是叫来青霞、缥云两个女童,吩咐道:“程公想看剑,可以试演一下。就在这悬崖边就地制作吧。”两个女童答应了。十一娘从袖中摸出两个丸子,向空中一抛,抛起几丈高,才落下来,两个女童就跃上树枝梢头,用手接住,毫厘不差。每人接了一个丸子,用手一拂,就成了雪亮的利刃。程元玉看那树枝,弯曲倒悬,下面临着绝壁深渊,深不可测。试着低头一看,魂魄飞荡,汗毛竖起,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十一娘谈笑自如,两个女童舞动宝剑,做出互相击刺的样子。开始时还能分辨清楚,到了后来,就像两条白练在半空飞绕,根本看不见人。大约一顿饭的工夫,然后下来,气不喘,脸色不变。程元玉赞叹道:“真是神人啊!”
这时已经夜深,就在竹床上铺好被褥,让程元玉在此睡觉,还盖上鹿皮裘。十一娘和两个女童行礼告退,自己到石室中去睡了。当时正是八月天气,程元玉裹着皮裘盖着被子,还觉得寒冷,大概是因为住的地方太高了。天还没亮,十一娘已经起身,梳洗完毕。程元玉也梳洗了,出来和她相见,不停地感谢她。十一娘说:“山里居住,简慢失礼,请多包涵。”又提供了早餐。又叫青霞带着弓箭下山寻找野味做午饭。青霞去了一会儿,没有打到任何东西,回来说:“天气还早,没有。”又叫缥云去。坐着谈论没多久,缥云提了一只野鸡一只兔子上山来。十一娘大喜,叫青霞赶快烹制招待客人。程元玉疑惑地问:“山里野鸡兔子怎么会少?为什么这么难得到?”十一娘说:“山里原本不少,只是它们躲藏起来难以找到。”程元玉笑着说:“夫人有神术,要什么得不到,怎么会为难于这野鸡兔子?”十一娘说:“您的话错了!我的法术怎么能用来杀害动物性命来填饱口腹呢?不但神理不容,也不能这样小用。野鸡兔子之类,本来就要带着弓箭,尽人力去猎取才行。”程元玉深深赞叹佩服。
不一会儿,酒过几巡。程元玉请求说:“夫人的家世,希望能听一听。”十一娘沉吟道:“事情有很多惭愧之处。但您是个忠厚人,说说也无妨。我本是长安人,父母贫穷,带着我寄居在平凉,靠手艺谋生。父亲去世,我和母亲单独居住。又过了两年,把我嫁给同里的郑家儿子,母亲又改嫁了别人。郑家儿子轻佻放荡没有节制,喜欢交游侠客,我多次劝谏他,于是反目成仇。他就抛弃了我,和他那伙无赖到边境上去立功,竟然没有音信回来。大伯子品行不端,用言语调戏我,我正色拒绝了他。有一天,他悄悄跑到我床上,我提起床头的剑刺他,他受了伤逃走了。我心想自己是个女人,既然和丈夫不和睦,被抛弃在这里,又和大伯同住不方便,况且如今伤了他,住在这里也不行了。曾有个赵道姑从小喜欢我,她有神术,说我可以继承。只因父母在,不敢自作主张,如今只好去找她。第二天去见道姑,道姑高兴地接纳了我。又说:‘这里不能住。我山里有庵,可以去住。’就带我登上一座山顶,比这里还险峻,上面有一间圆形小屋,就住在里面,教我法术。到晚上,她就下山去,只留我独自住宿,告诫我说:‘千万不要饮酒和接近女色。’我想:‘深山之中,哪里会有这两件事?’嘴里虽然答应,心里却不以为然,就睡在圆屋中的床上。到一更过后,有一个男子翻墙进来,容貌非常俊美。我急忙惊起,问他不回答,呵斥他也不退。那人径直上前要拥抱我,我不肯顺从,那人要求更加坚决。我抽剑要砍他,他也抽出剑来对刺。他的剑非常精良锋利,我刚学,自己知道比不上,只得丢了剑,哀求他说:‘我命薄,早已心灰意冷,你怎么忍心乱我?而且师父有明戒,我发誓不敢违背。’那人不听,用剑架在我脖子上,逼我顺从。我伸长脖子接受,说:‘要死便死,我的志向不可改变!’那人收起剑,笑着说:‘可见你的心不变了!’仔细一看,不是男子,原来是赵道姑,装作这样来试我的。因此知道我心志坚定,把全部法术都传给了我。我法术已成,她就外出远游,我便住在这山中了。”程元玉听完,更加钦佩敬重。
太阳已近中午。程元玉辞别十一娘要走。于是问起昨天被抢的行李仆从和马匹,十一娘说:“前面路上自会有人送还,放心前去。”拿出一包药送给他,说:“每年服一丸,可以保一年无病。”送程元玉下山,一直到大路才告别。刚告别,走了不到几步,昨天那伙强盗把行李仆从和马匹已经在路旁等候奉还。程元玉把银钱分一半给他们,他们死也不敢接受。减到一金做酒钱,也坚决不肯。问是什么原因?强盗们说:“韦家娘子有命令,即使千里之外,也不敢违抗。违抗了她,她就能知道。我们要命要紧,不敢换东西用。”程元玉再三叹息,仍旧装束好了,主仆上路前行,此后没有听到十一娘的消息,已经十多年。
一天,程元玉又到四川。正在栈道中行走,有一个少妇,跟着一个秀才走路,不停地拿眼看他。程元玉仔细看来,也像个从前认识的,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不知在哪里见过。只听那妇人忽然说:“程先生别来无恙?还记得青霞吗?”程元玉才醒悟是韦十一娘的女童,就和青霞及秀才相见。青霞对秀才说:“这位先生就是我师父所看重的程先生,我也多次和你说过。”秀才再次和程元玉叙礼。程元玉问青霞:“尊师现在在哪里?这位又是什么人?”青霞说:“我师父和以前一样。您离别后几年,我奉师父之命嫁给了这位士人。”程元玉问:“还有一位缥云在哪里?”青霞说:“缥云也嫁人了。我师父又有另外两个弟子了。我和缥云,只有逢年过节,才去探望一次。”程元玉又问:“娘子现在要去哪里?”青霞说:“有些公事要在这里办,不能停留。”说完告别。看她神情很匆忙,径直去了。
过了几天,忽然传说蜀中某位官员暴病而死。这位官员性情诡诈好名,专门暗地里坑害人、抢夺别人的东西。那年进场做房考官,又暗通关节,卖出了举人,委屈了真才实学的人,正像十一娘所说的必诛之列。程元玉心里怀疑道:“分明是青霞所说的办的那件事了。”却不敢说破,此后再也没有消息。这是本朝成化年间的事。秣陵胡太史汝嘉有《韦十一娘传》。诗云:侠客从来久,韦娘论独奇。双丸虽有术,一剑本无私。贤佞能精别,恩仇不浪施。何当时假腕,刬尽负心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