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尼壤城

从媲摩川向东进入沙漠，走二百多里，到达尼壤城，周围有三四里，位于一片大沼泽中。沼泽地湿热难行，芦苇杂草茂密，没有道路，只有通往城的那条路才能勉强通行，所以往来的人没有不经过这座城的。瞿萨旦那国把它作为东部的关防。

从大流沙向东行

从这里向东行，进入大流沙。沙地流动散漫，随风聚散，人走过没有痕迹，因此很多人迷失方向。四面茫茫一片，不知道往哪里去，所以往来的人积聚遗骸作为路标。这里缺水缺草，多热风。风一起，人和牲畜就昏迷，因而生病。有时能听到歌唱呼啸的声音，有时能听到号哭的声音，视听之间，恍恍惚惚不知身在何处，因此常常有人丧命，这是鬼魅造成的。

走四百多里，到达睹货逻故国。这个国家早已空旷，城邑都已荒芜。

从这里向东走六百多里，到达折摩驮那故国，也就是沮末地区。城郭依然矗立，但人烟断绝。

再从这里向东走一千多里，到达纳缚波故国，也就是楼兰地区。

推究山川形势，考察各地疆域，详述各国习俗的刚柔，关联水土风气的特点。动静无常，取舍不同，事情难以完全验证，不能凭空推测。随着所到之处，大致记录概况，列举所见所闻，记述那些仰慕教化的事。这本来就是太阳所照之处，都沐浴恩泽，教化所到之处，都仰慕至高的德行。天下一统，四海一家，又岂只是单车出使、万里通路所能做到的呢！

记赞

赞语说：伟大啊，法王应化于世！灵妙教化暗中运行，神妙之道虚空相通。穷尽形相心识于世界之界，断绝生起谢灭于尘劫之数。形相心识穷尽，虽然应化而生却并非实生；生起谢灭断绝，示现寂灭而实无灭。难道只是迦维罗卫降生、娑罗双树间涅槃这样的潜隐教化而已？本来就知道应化万物、效验神灵，随感缘而垂示踪迹，继承刹帝利种姓，延续释迦之胤，居世间之尊位，擅出世间之道法。于是舍弃金轮王位而君临法界，施展玉毫光明而普遍抚育众生。道义普洽十方，智慧周遍万物，虽然超出希夷之境，却将庇护于视听之中。三次转动法轮于大千世界，一种音声振扬辩论于群有之中，八万法门之区别，十二部经之总纳，因此声闻教化之所沾被，众人奔赴福德之林；风范轨则之所鼓动，众人驱驰于长寿之境。圣贤之业盛大了，天人之义完备了！然而忘怀动静寂灭于坚固之林，遗弃去来于幻化之境。不继续有待，不追求无物。尊者迦叶善选罗汉，将报答佛恩，结集这些法宝。四阿含总括其源流，三藏概括其枢要。虽然部派执着兴起，而大宝仍在。自从降生，直至涅槃，圣迹千变万化，神妙祥瑞万种不同。不尽的灵验愈加显现，无为的教化更加清新。完备存于经藏，详细著于记传。然而仍众说纷纭，异议杂乱。推究始末，很少有正确之说。此等指事之实录，尚且如此众论纷纭，何况正法幽深玄妙，至理冲远，研讨考核深奥旨趣，文字多有缺失。因此前代修德之士，相继从事散逸经典之学；后进英杰，接续缺简之文。大义郁结而未彰显，微言缺漏而无从问知。法教流传渐广，经历多年，从炎汉开始，直到圣朝。传译之盛业，流美联辉。玄道尚未阐述，真宗仍然暗昧，并非圣教之行藏，实是王化之所致。我大唐君临天下，取信海外，效法圣人之遗则，匡正先王之旧典。阐明此像教，蔚为大训，道不虚行，弘扬在于明德。遂使三乘奥义，在千年之下郁然复兴；十力遗灵，在万里之外得以开启。神道无定方，圣教有寄托，等待因缘而显现，此言确实啊。

玄奘法师，源流疏于雷泽，派别源于妫川。禀承上德之祯祥，蕴涵中和之淳粹，履行道义合于德行，居守贞正整饬行止。福树于往昔因缘，命运际遇昌盛之时。拔迹于尘俗，闲居学舍，奉先师之雅训，仰前哲之令德。负笈从学，游方请业，周游燕赵之地，历览鲁卫之郊，背三河而入秦中，步三蜀而抵吴会。通达学行之俊彦，普遍效其请益之勤；冠世之英贤，屡次申明求法之志。侧闻余论，考察众谋，竞相党同专门之义，都嫉妒异道之学。情发于讨寻源流，志存于详考。适逢四海有截，八方无虞，于贞观三年仲秋初一日，提起衣裳踏上道路，拄杖远行。凭借皇化而问道，乘冥佑而孤游，出铁门、石门之厄，越凌山、雪山之险。时光流逝，到达印度。宣扬国风于殊俗，晓喻大化于异域。亲自修习梵学，咨询哲人。宿疑则览文而明发，奥旨则博问高才，开启灵府而究理，廓清神衷而体道，闻所未闻，得所未得，为道场之益友，确是法门之匠人。因此道风昭著，德行高明，学蕴三冬，声驰万里。印度学人，都仰其盛德，既称经笥，亦称法将。小乘学徒，号为木叉提婆（唐言解脱天）。大乘法众，号为摩诃耶那提婆（唐言大乘天）。这是尊其德而传徽号，敬其人而议嘉名。至于三轮奥义，三请微言，深究源流，妙穷枝叶，焕然慧悟，怡然理顺，质疑之义，详见别录。既而精义通玄，清风载扇，学已博矣，德已盛矣。于是历览山川，徘徊郊邑。出茅城而入鹿苑，游杖林而栖鸡园，回眺迦维之国，流目拘尸之城。降生故基，与川原而丰美；潜灵旧趾，对郊阜而茫茫。览神迹而增怀，仰玄风而永叹，不只是麦秀悲殷、黍离愍周而已。因此详释迦之故事，举印度之茂实，颇采风土，存记异说。岁月遄迈，寒暑屡迁，有怀乐土，无忘返迹。请得如来肉舍利一百五十粒；金佛像一躯，通光座高尺有六寸，拟摩揭陁国前正觉山龙窟影像；金佛像一躯，通光座高三尺三寸，拟婆罗痆斯国鹿野苑初转法轮像；刻檀佛像一躯，通光座高尺有五寸，拟憍赏弥国出爱王思慕如来刻檀写真像；刻檀佛像一躯，通光座高二尺九寸，拟劫比他国如来自天宫降履宝阶像；银佛像一躯，通光座高四尺，拟摩揭陁国鹫峰山说《法花》等经像；金佛像一躯，通光座高三尺五寸，拟那揭罗曷国伏毒龙所留影像；刻檀佛像一躯，通光座高尺有三寸，拟吠舍厘国巡城行化像。大乘经二百二十四部；大乘论一百九十二部；上座部经律论一十四部；大众部经律论一十五部；三弥底部经律论一十五部；弥沙塞部经律论二十二部；迦叶臂耶部经律论一十七部；法密部经律论四十二部；说一切有部经律论六十七部；因论三十六部；声论一十三部。共五百二十夹，总六百五十七部。将弘至教，跨越畏途，不久就回返，驾归车。出舍卫之故国，背伽耶之旧郊，逾葱岭之危隥，越沙碛之险路。十九年春正月，到达京邑，谒见皇帝于洛阳。恭敬承奉明诏，令其宣译，于是召集学人，共成胜业。法云再荫，慧日重明，神州流布鹫山之法，华夏演绎龙宫之教。像法之运兴起，此为盛矣。法师妙究梵学，赞叹深经，览文如己出，转音犹回响。敬顺圣旨，不加文饰。方言不通，梵语无译，务存陶冶，取正典谟，推究考之，恐乖实矣。

有缙绅先生动色相趋，庄严而进言曰：“印度之为国也，灵圣所降集，贤懿所挺生。书称天书，语为天语，文辞婉密，音韵循环，或一言贯多义，或一义综多言，声有抑扬，调裁清浊。梵文深致，译寄明人，经旨冲玄，义资盛德。若其裁以笔削，调以宫商，实所未安，诚非谠论。传经深旨，务从易晓，苟不违本，斯则为善。文过则艳，质甚则野。谠而不文，辩而不质，则可无大过矣，始可与言译也。李老曰：‘美言者则不信，信言者则不美。’韩子曰：‘理正者直其言，言饰者昧其理。’是知垂训范物，义本玄同，庶祛蒙滞，将存利喜。违本从文，所害滋甚。率由旧章，法王之至诫也。”缁素佥曰：“俞乎，斯言谠矣！昔孔子在位听讼，文辞有与人共者，弗独有也。至于修《春秋》，笔则笔，削则削，游夏之徒，孔门文学，尝不能赞一辞焉。法师之译经，亦犹是也，非如童寿逍遥之集文，任生、肇、融、睿之笔削。况乎园方为圆之世，斫雕从朴之时，其可增损圣旨，绮缲经文者欤？”

辩机远承轻举之胤，少怀高蹈之节，年方志学，抽簪革服，为大总持寺萨婆多部道岳法师弟子。虽遇匠石，朽木难雕，幸入法流，脂膏不润。徒饱食而终日，诚面墙而卒岁。幸藉时来，属斯嘉会。负燕雀之资，厕鹓鸿之末。爰命庸才，撰斯方志。学非博古，文无丽藻，磨钝励朽，力疲曳蹇。恭承志记，伦次其文，尚书给笔札而撰录焉。浅智褊能，多所阙漏；或有盈辞，尚无刊落。昔司马子长，良史之才也，序《太史公书》，仍父子继业，或名而不字，或县而不郡。故曰一人之精，思繁文重，盖不暇也。其况下愚之智，而能详备哉？若其风土习俗之差，封疆物产之记，性智区品，炎凉节候，则备写优薄，审存根实。至于胡戎姓氏，颇称其国。印度风化，清浊群分，略书梗概，备如前序。宾仪、嘉礼、户口、胜兵、染衣之士，非所详记。然佛以神通接物，灵化垂训，故曰神道洞玄，则礼绝人区，灵化幽显，则事出天外。是以诸佛降祥之域，先圣流美之墟，略举遗灵，粗申记注。境路盘纡，疆埸回互，行次即书，不存编比。故诸印度无分境壤，散书国末，略指封域。书行者，亲游践也；举至者，传闻记也。或直书其事，或曲畅其文。优而柔之，推而述之，务从实录，进诚皇极。二十年秋七月，绝笔杀青。文成油素，尘黩圣鉴，讵称天规？然则冒远穷遐，实资朝化；怀奇纂异，诚赖皇灵。逐日八荒，匪专夸父之力；凿空千里，徒闻博望之功？鹫山徙于中州，鹿苑掩于外囿，想千载如目击，览万里若躬游，敻古之所不闻，前载之所未记。至德焘覆，殊俗来王，淳风遐扇，幽荒无外。庶斯地志，补阙《山经》，颂左史之书事，备职方之遍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