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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回冯谖弹铗客孟尝齐王纠兵伐桀宋

作者:冯梦龙、蔡元放等朝代:明清类别:历史演义小说 · 白话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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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孟尝君从秦国逃回来,路过赵国,平原君赵胜在三十里外迎接,非常恭敬。赵国人一向听人传说孟尝君的名声,但没见过他的相貌,到这时争着出来看他。孟尝君身材矮小,不超过普通人,观看的人有的笑着说:“当初我仰慕孟尝君,以为他是天人,一定魁梧不凡,现在看他,只是个矮小男子罢了。”跟着笑的人又有几个。当天夜里,凡是笑话孟尝君的人都丢了脑袋。平原君心里知道是孟尝君的门客干的,不敢追问。

再说齐湣王打发孟尝君去秦国后,如同失去了左右手,怕他被秦国所用,深感忧虑。后来听说他逃了回来,非常高兴,仍旧任用他为相国。归附的宾客更多了,于是设置三等客舍:上等叫“代舍”,中等叫“幸舍”,下等叫“传舍”。所谓代舍,是说这些人可以代替自己,上等宾客居住,吃肉、坐车;幸舍,是说这些人可以任用,中等宾客居住,只吃肉不坐车;传舍,是粗米饭,免他们挨饿,进出听其自便,下等宾客居住。先前鸡鸣狗盗和伪造债券有功的人,都列在代舍。收取的薛邑俸禄不够供给宾客,就拿出钱在薛地放债,每年收取利息,用来补充日常用度。

有一天,一个汉子,身材修长高大,穿着粗布衣,踏着草鞋,自称姓冯名谖,齐国人,求见孟尝君。孟尝君作揖请他坐下,问道:“先生屈尊前来,有什么指教我吗?”冯谖说:“没有。我听说您喜欢士人,不择贵贱,所以我不自量力,以贫穷之身来投靠。”孟尝君安排他住在传舍。

过了十多天,孟尝君问传舍长说:“新来的客人做什么事?”传舍长回答说:“冯先生很穷,身上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把剑,又没有剑囊,用草绳拴在腰间。吃完饭,就弹着他的剑唱道:‘长剑啊,回去吧,吃饭没有鱼。’”孟尝君笑着说:“这是嫌我伙食太差。”就把他迁到幸舍,吃鱼肉,仍让幸舍长注意他的举动:“五天后告诉我。”过了五天,幸舍长报告说:“冯先生还是像以前那样弹剑唱歌,但词不同了,唱道:‘长剑啊,回去吧,出门没有车。’”孟尝君吃惊地说:“他想做我的上等宾客吗?这人一定有些本事。”又把他迁到代舍,再让代舍长看他是否还唱歌。

冯谖每天乘车早出晚归,又唱道:“长剑啊,回去吧,没有家可以养家。”代舍长去告诉孟尝君,孟尝君皱着眉头说:“这位客人怎么这样贪得无厌呢?”再让人看他,冯谖不再唱了。

住了一年多,管家的来报告孟尝君说:“钱粮只够一个月用了。”孟尝君查看债券,民间欠债很多,于是问左右说:“门客中谁能替我到薛地收债?”代舍长进言说:“冯先生没听说有其他长处,但看起来忠厚可靠,当初自己请求做上等宾客,您试试他吧!”孟尝君请冯谖来说收债的事,冯谖一口答应,毫不推辞,于是乘车到薛地,坐在公府。薛地有万户人家,很多借了债的,听说薛公派上等宾客来收利息,按时缴纳的人很多,算下来得到利息钱十万。

冯谖用这些钱多买了牛和酒,预先出告示:“凡是欠孟尝君利息钱的,不管能还还是不能还,明天都到府中来核对债券。”百姓听说有牛酒犒劳,都按时来了。冯谖一一用酒食慰劳他们,劝他们吃喝痛快,借此在旁边观察,审察其中贫富的情况,完全了解了实情。吃完后,拿出债券与他们核对,估计那些财力充裕、虽然一时不能还、但以后可以偿还的,与他们定下期限,写在债券上;那些贫穷不能偿还的,都围跪着哀求宽限日期。冯谖命令左右拿火来,把一箱贫穷者的债券全都投进火里烧掉,对众人说:“孟尝君之所以借钱给百姓,是怕你们没钱无法生活,不是为了谋利;但是他的门客有几千人,俸禄伙食不够,所以不得已收利息来供养宾客。现在有能力偿还的订了期限,没能力的烧掉债券免了,孟尝君对你们薛地百姓施的恩德,可以说是很深了。”

百姓都叩头欢呼说:“孟尝君真是我们的父母啊!”早有人把烧债券的事报告了孟尝君,孟尝君大怒,派人催召冯谖。冯谖空手来见,孟尝君假意问道:“先生辛苦了,收债完了吗?”

冯谖说:“不但替您收了债,还替您收了德!”

孟尝君变了脸色,责备他说:“我有三千门客,俸禄伙食不够,所以才在薛地放债,希望收点利息来补充公费。听说您得了利息钱,多备牛酒,和大家一起欢乐饮酒,又烧了一半债券,还说‘收德’,不知收的是什么德?”

冯谖回答说:“请您息怒,容我详细陈述。欠债的人多,不备牛酒让他们欢乐,大家会怀疑,不肯都来,就无法验证他们财力的富足或缺乏。富足的人定下期限,那缺乏的人即使严厉催讨,也还不了,时间长了利息更多,就会逃亡。小小的薛地,是您世代受封的地方,那里的百姓是与您共安危的。现在烧掉没用的债券,来表明您轻视财物而爱护百姓,仁义的名声流传无穷,这就是我所说的替您收德啊。”

孟尝君迫于门客的费用,心里很不以为然,但已经烧了债券,无可奈何,勉强放宽脸色,作揖感谢他。

史官有诗说:

逢迎言利号佳宾,焚券先虞触主嗔。空手但收仁义返,方知弹铗有高人。

却说秦昭襄王后悔失去孟尝君,又看到他的作为很惊人,想道:“这个人被齐国任用,终究是秦国的祸害!”于是广布谣言,流传到齐国,说:“孟尝君名望高于天下,天下只知道有孟尝君,不知道有齐王,不久孟尝君将要取代齐国了!”

又派人游说楚顷襄王说:“先前六国联合攻秦,只有齐国军队来得最晚,因为楚王您自己担任纵约长,孟尝君不服气,所以不肯一同出兵;等到楚怀王在秦国时,我们国君想放他回去,孟尝君派人劝我们国君不要放怀王回去,而让太子在齐国做人质,想让秦国杀死怀王,他好留下太子向齐国要土地。所以太子差点回不来,而怀王最终死在秦国。我们国君得罪楚国,都是孟尝君的缘故。我们国君因为楚国的缘故,想抓住孟尝君杀掉他,恰好他逃走了没抓到。现在他又做了齐国的相国独揽大权,早晚要篡夺齐国,秦、楚从此要多事了。我们国君愿意悔改从前的过失,和楚国结好,把女儿嫁给楚王做夫人,共同防备孟尝君发难,希望大王裁决听从。”

楚王被他的话迷惑,竟然和秦国讲和,迎娶秦王之女做夫人,也派人到齐国散布流言。

齐湣王起了疑心,于是收回了孟尝君的相印,将他罢黜回到薛地。宾客听说孟尝君被罢相,纷纷散去。只有冯谖在旁边,替孟尝君驾车。还没到薛地,薛地的百姓扶老携幼来迎接,争着献上酒食,问候起居。孟尝君对冯谖说:“这就是先生所说的替我收德啊!”冯谖说:“我的意思还不止于此。如果您能借给我一辆车,我一定让您在国家中更受重视,并且俸禄封地更加扩大。”孟尝君说:“听先生的吩咐。”

过了几天,孟尝君备好车马和金币,对冯谖说:“听任先生到哪儿去。”冯谖驾车向西进入咸阳,求见秦昭襄王,游说道:“在秦国游说的人,都想让秦国强大而削弱齐国;在齐国游说的人,都想让齐国强大而削弱秦国。秦国和齐国势不两立,谁称雄,谁就能得到天下。”

秦王说:“先生有什么办法能让秦国成为雄而不是雌呢?”

冯谖说:“大王知道齐国废黜了孟尝君吗?”

秦王说:“我曾听说过,但不相信。”

冯谖说:“齐国之所以在天下受到重视,是因为有孟尝君的贤能。现在齐王被谗言迷惑,一下子就收了他的相印,把功劳当做罪过。孟尝君对齐国一定怨恨很深。趁他心怀怨恨的时候,秦国把他收罗过来使用,那么齐国的秘密就会全部送到秦国,用来对付齐国,就可以得到齐国了,岂止是称雄而已?大王赶快派使者,带着重礼,暗中去薛地迎接孟尝君,时机不可失。万一齐王后悔醒悟而重新任用他,那么两国的雌雄就难定了。”当时樗里疾刚死,秦王急于得到贤相,听了冯谖的话非常高兴,于是装饰了十辆好车,黄金一百镒,命令使者按丞相的仪仗去迎接孟尝君。

冯谖说:“我请求先替大王去通知孟尝君,让他收拾行装,不要耽误了使者。”

冯谖飞快赶回齐国,没来得及见孟尝君,先去见齐王,说道:“齐国和秦国互为雌雄,大王是知道的。得到人才的一方就成为雄,失去人才的一方就成为雌。现在我听到路上的传言,秦王庆幸孟尝君被废黜,暗地里派了十辆好车、一百镒黄金,迎接孟尝君去做相国。如果孟尝君向西进入秦国为相,把他为齐国谋划的计策反过来为秦国谋划,那么雄就在秦国,而临淄、即墨就危险了!”

湣王脸色变了,问道:“那该怎么办?”

冯谖说:“秦国的使者早晚就要到薛地了,大王趁他们还没到,先恢复孟尝君的相位,再扩大他的封邑,孟尝君一定高兴地接受。秦国使者虽然强硬,难道能不报告您,就擅自迎接别人的相国吗?”

湣王说:“好。”但嘴里答应,心里并不深信,派人到边境上探听虚实,只见车马纷纷而来,一问果然是秦国使者。使者连夜飞奔回报湣王,湣王立即命令冯谖拿着符节去迎接孟尝君,恢复他的相位,加封孟尝君一千户。秦国使者到了薛地,听说孟尝君已经重新在齐国做相国,就掉头回去了。

孟尝君恢复相位后,先前离开的宾客又回来了。孟尝君对冯谖说:“我好客不敢失礼,一旦被罢相,宾客都抛弃我而去。现在靠先生的力量,得以恢复相位,那些宾客有什么脸面再来见我呢?”冯谖回答说:“荣辱盛衰,是事物的常理。您没见过大城市的集市吗?早晨人们侧着肩膀争着挤进门去,到傍晚就空荡荡的了,因为所求的东西不在那里了。富贵时朋友多,贫贱时交往少,是常事,您又何必奇怪呢?”孟尝君拜了两拜说:“敬受教。”于是仍然像当初一样对待宾客。

这时,魏昭王和韩釐王奉周天子的命令,合纵攻打秦国。秦国派白起带兵迎战,在伊阙大战,斩杀二十四万人,俘虏了韩国将领公孙喜,攻占了武遂二百里土地;接着攻打魏国,攻占了河东四百里土地。秦昭襄王非常高兴,认为七国都称王,不足为奇,想另立帝号,来表示尊贵,但又嫌自己独尊不妥,于是派人去对齐湣王说:“现在天下互相称王,不知归向谁。我想自称西帝,主宰西方,尊贵齐王为东帝,主宰东方,平分天下,大王认为怎么样?”湣王犹豫不决,问孟尝君。孟尝君说:“秦国因为强横被诸侯憎恶,大王不要效仿它。”

过了一个月,秦国又派使者到齐国,约定共同攻打赵国。恰巧苏代从燕国又来了,湣王先把并立帝号的事请教苏代。苏代回答说:“秦国不把帝号给其他国家,唯独给齐国,这是尊重齐国。推辞的话,就拂逆了秦国的意思;直接接受,又会得罪诸侯。希望大王接受帝号但不称,让秦国称帝,那么西方的诸侯会尊奉它;大王再称帝,统治东方也不晚。让秦国称帝,如果诸侯讨厌它,大王就借此讨伐秦国。”

湣王说:“敬受教。”

又问:“秦国约我们打赵国,这事怎么样?”

苏代说:“出兵没有正当名义,事情就办不成。赵国没有罪过而攻打它,得到土地也是秦国得利,齐国得不到好处。现在宋国正无道,天下称它为‘桀宋’,大王与其打赵国,不如攻打宋国。得到它的土地可以守住,得到它的百姓可以役使,而且有讨伐暴君的名声,这是商汤、周武王的举动啊。”

湣王非常高兴,于是接受了帝号但不称,厚待秦国使者,而推辞了攻打赵国的请求。

秦昭襄王称帝才两个月,听说齐国仍然称王,也去掉帝号不敢再称。

话分两头,却说宋康王是宋辟公辟兵的儿子,剔成的弟弟。他母亲梦见徐偃王来投胎,所以取名偃。生有异相,身高九尺四寸,脸宽一尺三寸,眼睛像巨星,脸上有神光,力气大得能弯曲铁钩。在周显王四十一年,赶走他哥哥剔成而自立。

宋王偃即位的第十一年,国都的百姓在掏鸟窝时,得到一枚孵化的鸟卵,里面有一只小鹞鹰,认为这是奇异之事,献给宋王偃。宋王偃召来太史占卜,太史摆卦后奏报说:“小而生大,这是反弱为强、崛起称霸的征兆。”宋王偃高兴地说:“宋国太弱了,寡人不振兴它,还能指望谁?”于是大量检选壮丁,亲自训练,得到十万精锐士兵,向东讨伐齐国,攻取五座城池;向南击败楚国,拓展疆土三百多里;向西又击败魏军,夺取两座城池;灭掉滕国,占有其土地。

接着派遣使者与秦国交好,秦国也派使者回访,从此宋国号称强国,与齐、楚、韩、赵、魏并列,宋王偃于是自称为宋王,自认为天下英雄,无人能比。想要快速成就霸王之业,每次上朝,就命令群臣一齐高呼万岁,堂上一呼,堂下应和,门外侍卫也跟着应和,声音传出数里。

又用皮革口袋装满牛血,悬挂在高竿上,拉弓射它,弓强劲箭矢有力,射穿皮革口袋,血像雨一样从空中乱洒,让人在街市上传言说:“我王射天获胜。”想以此恐吓远方的人。

又通宵饮酒,强行灌群臣喝酒,却暗中让身边的人用热水代替酒自己喝,群臣中酒量一向大的,都醉倒大醉,不能完成礼仪;只有康王神志清醒,身边献媚的人都说:“君王酒量如海,喝千石也不会醉。”

又大量选取妇人寻欢作乐,一夜之间宠幸数十名女子,让人传言:“宋王精神能抵数百人,从不疲倦。”以此自我炫耀。

一天,游玩到封父的废墟,遇见采桑的妇人很美丽,修筑青陵台来观望她,查访她的家,原来是舍人韩凭的妻子息氏。宋王派人向韩凭说明心意,让他献出妻子,韩凭对妻子说了,问她是否愿意,息氏作诗回答说:“南山有鸟,北山张罗,鸟自高飞,罗当奈何?”

宋王对息氏念念不忘,派人直接到她家抢走她,韩凭看见息氏乘车离去,心中不忍,就自杀了。宋王召息氏一同登上青陵台,对她说:“我是宋王,能让人富贵,也能让人活让人死,何况你丈夫已经死了,你还能去哪里?如果跟从我,就立你为王后。”息氏又作诗回答说:“鸟有雌雄,不追逐凤凰;我是平民百姓,不喜欢宋王。”

宋王说:“你如今已经到了这里,即使想不跟从我,也不可能了!”息氏说:“请让我沐浴更衣,拜别亡夫的灵魂,然后再侍奉大王梳洗。”宋王答应了,息氏沐浴更衣完毕,对着天空拜了两拜,就从台上跳下摔在地上,宋王急忙派人拉她的衣服,没来得及,看时已经气绝了,检查她身边,在裙带上得到一幅书信,上面写道:“死后,请求赐予遗骨与韩凭合葬在一座坟里,黄泉之下感恩戴德!”

宋王大怒,故意修了两座坟,隔开埋葬,使它们东西相望,却不能靠近。埋葬后三天,宋王回国,忽然一夜之间,有纹理的梓树生长在两座坟旁,十天内树长到三丈多高,树枝自动相互连接结成连理,有一对鸳鸯飞来聚集在树枝上,交颈悲鸣,乡里人哀怜地说:“这是韩凭夫妇的灵魂所化啊!”于是给这棵树起名叫“相思树”。髯仙有诗感叹说:“相思树上两鸳鸯,千古情魂事可伤!莫道威强能夺志,妇人执性抗君王。”

群臣见宋王暴虐,很多人进谏,宋王受不了他们的冒犯,就在座位旁放置弓箭,凡是进谏的人,就拉弓射他们,曾经一天之内射死景成、戴乌、公子勃等三人,从此满朝无人敢开口,诸侯称他为“桀宋”。

当时齐湣王采用苏代的建议,派使者到楚国、魏国,约定共同攻打宋国,三分其地。军队已经出发,秦昭王听说了,发怒说:“宋国刚与秦国交好,而齐国攻打它,寡人一定要救宋国,不用再考虑。”齐湣王怕秦兵救宋,向苏代求助。苏代说:“请让我西行阻止秦兵,以成就大王伐宋的功业。”于是西行去见秦王说:“齐国如今攻打宋国了,我斗胆为大王庆贺。”秦王说:“齐国伐宋,先生为什么要庆贺寡人呢?”苏代说:“齐王的强暴,和宋王没有区别,如今约楚、魏攻宋,其形势必定会欺压楚、魏,楚、魏受欺压一定会向西归附秦国,这样秦国损失一个宋国来引诱齐国,而坐收楚、魏两国,大王有什么不利的?怎敢不庆贺呢?”

秦王说:“寡人想救宋国,怎么样?”苏代回答说:“桀宋触犯天下公怒,天下都庆幸它灭亡,而秦国独自救它,众人的怒火就会转移到秦国身上了。”秦王于是罢兵,不救宋国。

齐国军队先到达宋国郊外,楚国、魏国的军队也陆续来会合,齐国将领韩聂、楚国将领唐昧、魏国将领芒卯,三人一起商议,唐昧说:“宋王志大气骄,应该示弱来引诱他。”芒卯说:“宋王淫虐,人心离散怨恨,我们三国都有丧师失地的耻辱,应该传布檄文,列举他的罪恶,来招纳原来地盘上的百姓,必定有倒戈而向宋国的人。”韩聂说:“两位的话都对。”

于是发布檄文,列举桀宋十大罪状:一、驱逐兄长篡位,得国不正;二、灭滕兼并土地,恃强凌弱;三、好攻乐战,侵犯大国;四、革囊射天,得罪上帝;五、通宵酣饮,不恤国政;六、夺人妻女,淫荡无耻;七、射杀谏臣,忠良闭口;八、僭越称王,妄自尊大;九、独媚强秦,结怨邻国;十、慢神虐民,全无君道。

檄文传到哪里,人心惊惧,三国失去的土地上的百姓,不乐意归附宋国,都驱逐宋国官吏,登城自守,等待来兵。于是军队所向披靡,直逼睢阳,宋王偃大规模检阅车兵步兵,亲自率领中军,离城十里扎营,以防备攻袭。

韩聂先派部下将领闾丘俭,率五千人挑战,宋兵不出战,闾丘俭让几个声音洪亮的军士,登上巢车高声诵读桀宋十大罪状,宋王偃大怒,命令将军卢曼出敌,交战几个回合,闾丘俭败走,卢曼追赶,闾丘俭丢弃所有车马器械,狼狈逃奔,宋王偃登上营垒,望见齐军已败,高兴地说:“打败齐军,那么楚、魏都丧气了!”于是全军出战,直逼齐营,韩聂又让了一阵地,退后二十里扎营,却让唐昧、芒卯两军分路而行,抄到宋王大营后面。

第二天,宋王偃只以为齐军已经不能作战,拔营全部前进,直攻齐营,闾丘俭打着韩聂的旗号,列阵相持,从辰时到午时,交战三十多次,宋王果然英勇,亲手斩杀齐将二十多人,士兵死了一百多人,宋将卢曼也战死在阵中,闾丘俭又大败奔逃,丢弃车仗器械无数,宋兵争着抢夺,忽然有探子报告说:“敌兵袭击攻打睢阳城很紧急,探明是楚、魏两国的军马。”宋王大怒,急忙下令整队回军。

走了不到五里,斜刺里一支军队冲出来,大叫:“齐国上将韩聂在此,无道昏君,还不赶快投降?”宋王左右的将领戴直、屈志高,两车齐出,韩聂大展神威,先将屈志高斩于车下,戴直不敢交锋,保护宋王,且战且走,回到睢阳城下,守将公孙拔认得自家军马,开门放入,三国合兵攻打,昼夜不停。

忽然看见尘土飞扬,又有大军到来,原来是齐湣王怕韩聂不能成功,亲自率领大将王蠋、太史敫等,带生力军三万人前来,军势更壮。宋军知道齐王亲自领兵,人人丧胆,个个灰心,又加上宋王不体恤士卒,昼夜驱赶男女守城瞭望,毫无恩赏,怨声载道。戴直对王偃说:“敌势猖狂,人心已变,大王不如弃城,暂时躲避到河南,再图恢复。”

宋王此时一片图王定霸之心,化为秋水,叹息了一番,与戴直半夜弃城逃跑,公孙拔于是竖起降旗,迎接齐湣王入城。齐湣王安抚百姓,一面命令各军追赶宋王。

宋王逃到温邑,被追兵追上,先擒获戴直斩杀,宋王自己跳进神农涧中没死,被军士拉出来斩首,首级送到睢阳。齐、楚、魏于是共同灭亡宋国,三分其地。

楚、魏军队散去后,齐湣王说:“伐宋之战,齐国出力最多,楚、魏怎能得地!”于是领兵衔枚,尾随唐昧之后,在重丘袭击打败楚军,乘胜追击败兵,全部夺取淮北之地,又向西侵犯三晋,多次打败其军队。楚、魏恨齐湣王背约,果然都派使者依附秦国,秦国反而认为是苏代的功劳。

齐湣王兼并宋地后,气势更加骄横恣意,派宠臣夷维去联合卫、鲁、邹三国的国君,要他们称臣入朝。三国害怕被侵略,不敢不从,齐湣王说:“寡人消灭燕国、灭亡宋国,开辟疆土千里,击败魏国、割取楚国土地,威震诸侯。鲁、卫都已经称臣,泗水一带没有不恐惧的,早晚提一支军队兼并东周、西周,把九鼎迁到临淄,正式称天子,号令天下,谁敢违抗?”

孟尝君田文进谏说:“宋王偃只因骄傲,所以齐国能乘机灭他;希望大王以宋国为戒。周王室虽然衰弱,但号称天下共主,七国攻战,不敢涉及周室,是畏惧它的名分。大王先前去掉帝号不称,天下因此称赞齐国的谦让。如今忽然萌生取代周室的志向,恐怕不是齐国的福分。”

齐湣王说:“商汤放逐夏桀,周武王讨伐商纣,桀、纣难道不是君主吗?寡人哪里不如汤、武?可惜你不是伊尹、太公罢了!”于是收回孟尝君的相印,孟尝君怕被杀,就和门客逃到大梁,依靠公子无忌居住。

那公子无忌是魏昭王的小儿子,为人谦恭好士,接待人惟恐有所不及。

曾经有一次吃早饭,一只斑鸠被鹞鹰追逐,急忙躲到案桌下,无忌遮住它,看到鹞鹰飞走了,就放了斑鸠,谁知鹞鹰隐藏在屋脊上,见斑鸠飞出,追上去吃了它,无忌自责说:“这只斑鸠避祸来投奔我,竟然被鹞鹰杀死,是我辜负了这只斑鸠。”一整天不吃东西,命令左右捕捉鹞鹰。一共捕到一百多只,各装在一个笼子里献上来,无忌说:“杀斑鸠的只有一只鹞鹰,我怎能连累其他禽鸟。”于是按剑在笼子上,祝告说:“不吃斑鸠的,向我悲鸣,我就放了你。”群鹞都悲鸣,只有到一个笼子前,那只鹞鹰低头不敢仰视,于是抓出来杀了,然后打开笼子放了其余鹞鹰,听说的人感叹说:“魏公子不忍心辜负一只斑鸠,怎么会辜负人呢?”

因此士人无论贤愚,归附他像赶集一样,食客也有三千多人,与孟尝君、平原君不相上下。

魏国有个隐士,姓侯名嬴,年纪七十多岁,家境贫寒,担任大梁夷门的看守,无忌听说他平时品行修洁,而且喜欢出奇计,乡里人尊重他,称他为侯生,于是驾车去拜访,拿二十镒黄金作为见面礼。侯生推辞说:“我侯嬴安于贫困,坚守节操,不随便接受别人一文钱,如今已经老了,难道会为了公子而改变节操吗?”无忌不能勉强,想要尊崇礼遇他,以显示给宾客看,于是设酒席大宴宾客。

这天,魏国宗室、将相、各位贵客都聚集在堂中,坐定后,唯独空着左边第一个席位,无忌命人驾车亲自前往夷门,迎接侯生赴会,侯生上车,无忌拱手请他上座,侯生毫不谦让,无忌手执缰绳在旁边,态度十分恭敬。侯生又对无忌说:“我有个客人叫朱亥,在市场屠宰处,想去看望他,公子能委屈车驾同去一趟吗?”无忌说:“愿意与先生同去。”立即命令车夫绕路进入市场,到了屠宰门前,侯生说:“公子暂且停在车中,老汉要下去看我的客人。”侯生下车,进入朱亥家,与朱亥对坐在肉案前,絮絮叨叨谈了很久,侯生不时斜眼看看公子,公子脸色更加温和,毫无倦怠。当时随从的骑士有几十人,见侯生絮叨不休,很讨厌他,有不少私下骂他的,侯生也听到了,唯独看公子的脸色始终不变,于是与朱亥告别,重新上车,上座如故。无忌在午时出门,等到回府已经是下午三四点了。

各位贵客见公子亲自去迎接客人,还空着左边的尊位等待,都不知道是哪里的名士、哪方大国的使臣,都准备好一片敬重之心等候。可等到很久不见人来,个个都心烦意懒。忽然有人报告说:"公子迎接的客人已经到了。"众贵客的敬重之心又重新生起,都起身离座出门迎接,睁大眼睛看着。等到客人到了,却是一个白胡须的老者,衣帽破旧简陋,没有不惊讶的。

无忌领着侯生向所有宾客介绍,各位贵客听说只是个看管夷门的人,心里都不以为然。无忌拱手请侯生坐在首席,侯生也不谦让。酒喝到一半,无忌手捧金杯到侯生面前敬酒祝寿,侯生接过金杯,对无忌说:"我只是个夷门看守城门的小吏,公子委屈车驾屈尊下顾,在集市中站立很久,毫无厌烦的神色,又把我尊崇在各位贵客之上,对我来说似乎太过分了。但之所以这样做,是想成就公子礼贤下士的名声罢了。"各位贵客都偷偷发笑。

酒席散后,侯生便成了公子的上等门客。侯生接着推荐朱亥的贤能,无忌多次去拜访问候,朱亥却从不回拜,无忌也不觉得奇怪。

他就是这样降低身份礼贤下士。

如今孟尝君来到魏国,唯独依仗无忌,正好符合古语"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八个字,自然情投意合。孟尝君原本与赵国平原君公子胜交情深厚,于是让无忌结交赵胜,无忌把亲姐姐嫁给平原君做夫人,从此魏国和赵国互通友好,而孟尝君在其中起着重要作用。

齐湣王自从孟尝君离开后,更加骄傲自大,日夜谋划取代周朝成为天子。

当时齐国境内出现许多怪异现象:天上降血雨,方圆数百里,沾在人衣服上,腥臭难闻;又有地面裂开数丈,泉水涌出;还有人对着城门哭喊,只听到声音,却看不见形体。因此百姓惶恐不安,朝不保夕。大夫狐咺、陈举先后进谏,并且请求召回孟尝君。湣王大怒杀了他们,把尸体陈列在四通八达的大路上,以此杜绝进谏的人。于是王蠋、太史敫等人都称病辞职,归隐乡里。不知湣王最终结果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