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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回死范睢计逃秦国假张禄延辱魏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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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大梁人范睢,字叔,有谈天说地的才能,安邦定国的志向。他想谋求为魏王效力,但因为家境贫寒,不能自己打通门路,于是先投奔到中大夫须贾门下,做了他的门客。当初,齐湣王无道,乐毅联合四国一同攻打齐国,魏国也派兵协助燕国。等到田单击败燕国恢复齐国,齐襄王法章即位,魏王担心齐国报复,就和相国魏齐商议,派须贾到齐国重修旧好。须贾让范睢随行。
齐襄王问须贾说:“从前我的先王和魏国一同出兵攻打宋国,意气相投;等到燕国人残灭齐国,魏国确实参与了。我想到先王的仇恨,痛恨得咬牙切齿。如今你又用空话来引诱我,魏国反复无常,让我凭什么相信你?”须贾无法回答,范睢从旁边代为回答说:“大王的话说错了。我们先君参与攻打宋国,是奉了命令。本来约定三分宋国,但贵国违背盟约,全部占据了宋国土地,反而加以侵犯虐待,这是齐国对我们失信。诸侯畏惧齐国的骄横暴虐、贪得无厌,于是亲近燕国。济西之战,五国共同仇视齐国,难道只有我们一国吗?然而我们并没有做得太过分,没有跟随燕国进入临淄,这是我们对齐国有礼。如今大王英武盖世,报仇雪耻,光大前人的事业,我们国君认为齐桓公、齐威王的功业必定能再次振兴,可以掩盖湣王的过错,留下无穷的美名,所以派下臣须贾来重修旧好。大王只知道责备别人,不知道反省自己,恐怕湣王的覆辙,今天又要重演了。”
齐襄王惊讶地起身道歉说:“这是我的过错。”于是问须贾:“这位是什么人?”须贾说:“是我的门客范睢。”齐王端详了很久,然后把须贾送到宾馆,给予丰厚的待遇。齐王派人私下对范睢说:“我们国君仰慕先生的才能,想留在齐国,将以客卿的待遇对待您,万望不要推辞。”范睢推辞说:“我和使者一同出来,却不一同回去,这是不讲信用、没有道义,怎么做人?”齐王更加喜爱敬重他,又派人赐给范睢十斤黄金以及牛肉美酒,范睢坚决推辞不接受,使者再三传达齐王的命令,坚持不肯离开,范睢不得已,只得收下牛肉美酒而退还黄金,使者叹息着离开了。
早有人报告了须贾,须贾召来范睢问道:“齐国使者为什么来?”范睢说:“齐王赐给我十斤黄金和牛肉美酒,我不敢接受,他们再三强迫,我只留下了牛肉美酒。”须贾说:“他们为什么赐给你?”范睢说:“我不知道,或许是因为我在大夫身边,所以尊敬大夫连带尊敬我吧。”须贾说:“赏赐不给我而只给你,一定是你和齐国有私交。”范睢说:“齐王先前曾派使者,想留我做客卿。我严厉拒绝了。我以信义自誓,怎么敢有私情呢。”须贾更加怀疑。
使事结束后,须贾和范睢回到魏国。须贾就对魏齐说:“齐王想留下我的门客范睢做客卿,又赐给他黄金、牛肉美酒,我怀疑他把我国的内情告诉了齐国,所以才有这些赏赐。”魏齐大怒,于是会集宾客,派人捉拿范睢,当场审问。范睢到来,跪在台阶下。魏齐厉声问道:“你把内情告诉齐国了吗?”范睢说:“怎么敢。”魏齐说:“你如果和齐国没有私交,齐王为什么要留你?”范睢说:“留我确实有这事,但我没有答应。”魏齐说:“那么黄金、牛肉美酒的赏赐,你为什么接受了?”范睢说:“使者十分强迫,我怕拂了齐王的意思,勉强接受了牛肉美酒,那十斤黄金,实际上没收。”魏齐咆哮着大喝:“卖国贼!还要多嘴!就是牛肉美酒的赏赐,难道就没有缘故?”他叫狱卒绑起范睢,打脊背一百下,让他招认通齐的供词。范睢说:“我确实没有私情,有什么可招的?”魏齐更加愤怒,说:“给我用鞭子打死这个奴才,不要留下祸种!”狱卒鞭子竹板乱打,把牙齿打掉,范睢血流满面,痛极难忍,喊叫冤枉,宾客们见相国盛怒之下,没有人敢劝阻。
魏齐让左右一边用大杯敬酒,一边让狱卒用力打,从辰时打到未时,打得范睢遍体鳞伤,血肉满地,咔嚓一声,肋骨也断了,范睢大叫一声,昏死过去。
可怜一个信义忠良的人,反而成了沟渠里的枉死鬼。传话给上官要仔细:不要把屈棒打在平民身上!
潜渊居士又有诗说:
张仪何曾盗楚璧?范叔何曾卖齐国?疑心盛气总难平,多少英雄受冤屈!
左右报告说:“范睢断气了。”魏齐亲自下来察看,见范睢肋骨断、牙齿折,身上没有一块好肉,直挺挺地躺在血泊中不动,魏齐指着骂道:“卖国贼死得好!好让后人看样!”命令狱卒用芦苇席子卷起他的尸体,放在厕所里,让宾客在上面大小便,不要让他做个干净的鬼。
看看天晚了,范睢命不该绝,死了又苏醒过来,从苇席中睁眼偷看,只有一个士卒在旁边看守,范睢轻轻叹了口气。守卒听见,慌忙来看,范睢对他说:“我伤重到这种地步,虽然暂时醒来,肯定活不成了,你能让我死在家里,以便殡殓,家里有黄金几两,全部用来谢你。”守卒贪图他的钱财,对他说:“你仍然装死,我去禀报。”当时魏齐和宾客都喝得大醉,守卒禀报说:“厕所里的死人腥臭得很,应该弄出去。”
宾客都说:“范睢虽然有罪,相国处置他也已经够了。”
魏齐说:“可以把他丢到郊外,让野鹰吃他的剩肉。”说完,宾客都散了,魏齐也回内宅去了。守卒挨到黄昏人静,就私自把范睢背到他家,范睢的妻子儿女相见,悲痛自然不必说,范睢让取黄金道谢,又卸下苇席交给守卒,让他丢在野外,以掩人耳目。
守卒离开后,妻子儿女把血肉收拾干净,包扎伤处,拿来酒食给他吃,范睢慢慢对他妻子说:“魏齐恨我太深,虽然知道我死了,还有疑心,我出厕所是趁他喝醉了。明天他再找我的尸体找不到,一定会到我家里,我就活不成了。我有八拜之交的兄弟郑安平,住在西门外的陋巷里,你可以趁夜送我到他那里,不能泄漏,等一个多月,我伤好了就逃到外地去。我走后,家里可以发丧,就像我死了一样,以打消他的疑心。”
他妻子依言,让仆人先去报告郑安平,郑安平立刻到范睢家看望,和他家人一起把他背走了。
第二天,魏齐果然怀疑范睢,怕他复活,派人去看他的尸体在哪里,守卒回报:“丢在野外没人的地方,现在只有苇席在,大概被狗猪叼走了。”魏齐又派人白天去范睢家察看,见他家举哀戴孝,才放下心来。
再说范睢在郑安平家,敷药调养,渐渐恢复。郑安平就和范睢一起藏在具茨山,范睢改名为张禄,山里没有人知道他是范睢。过了半年,秦国的谒者王稽奉昭襄王之命,出使魏国,住在宾馆里。郑安平假装成驿卒,服侍王稽,应对敏捷,王稽喜欢他,于是私下问道:“你知道国内有贤人没出来做官的吗?”郑安平说:“贤人哪里是容易说的。以前有一个范睢,是个智谋之士,被相国打死了。”话没说完,王稽叹息说:“可惜啊!这个人不到我们秦国,不能施展他的大才。”
郑安平说:“如今我乡里有个张禄先生,他的才智不亚于范睢,您想见见他吗?”王稽说:“既然有这个人,为什么不请来相见?”郑安平说:“他有仇人在国中,不敢白天出门,如果没有这个仇人,他早就在魏国做官了,不会等到今天。”王稽说:“夜里来不妨,我会等候他。”
郑安平就让张禄也扮成驿卒模样,在深夜到宾馆来拜见,王稽稍微叩问天下大势,范睢指陈清楚,如在眼前。王稽高兴地说:“我知道先生不是平常人,能和我西游到秦国去吗?”范睢说:“我张禄在魏国有仇,不能安居,如果能带我走,实在是我最大的愿望。”王稽屈指计算说:“估计我的使命完成,还需要五天,先生到那时,可以在三亭冈没人的地方等我,我会载你同行。”
过了五天,王稽辞别魏王,群臣都在郊外饯行送别,事情结束后都告别了,王稽驱车来到三亭冈上,忽然看见林中两个人跑出来,正是张禄和郑安平。王稽大喜,如同得到奇珍异宝,和张禄同车共载,一路饮食休息,必定和他一起,谈论投机,非常亲爱。
没过一天,已经进入秦国地界,到了湖关,望见对面尘土飞扬,一群车马从西而来,范睢问道:“来的人是谁?”王稽认得前导,说:“这是丞相穰侯,到东部郡邑巡视。”
原来穰侯名叫魏冉,是宣太后的弟弟。宣太后芈氏,是楚国人,昭襄王的母亲。昭襄王即位时,年幼未成年,宣太后临朝处理政事,任用她的弟弟魏冉为丞相,封为穰侯;次弟芈戎也封为华阳君,一起专权国政。后来昭襄王年长,心里畏惧太后,就封他的弟弟公子悝为泾阳君,公子市为高陵君,想以此分散芈氏的权势。国中称为“四贵”,但总不如丞相尊贵。
丞相每年按时代替国王巡视各郡县,巡察官吏,视察城池,检阅车马,安抚百姓,这是旧例。
今天穰侯东巡,前导威仪,王稽怎么会不认得。
范睢说:“我听说穰侯独揽秦国大权,妒贤嫉能,厌恶接纳诸侯宾客,恐怕被他羞辱,我暂且藏在车箱中躲避。”
一会儿,穰侯到来,王稽下车迎拜,穰侯也下车相见,慰劳他说:“谒君为国事辛苦了。”于是一起站在车前,各自寒暄。穰侯说:“关东最近有什么事?”王稽鞠躬回答说:“没有。”穰侯看着车中说:“谒君莫非和诸侯宾客一起来的吗?这些人靠口舌游说别国,求取富贵,全无实用。”王稽又回答说:“不敢。”
穰侯告别离开后,范睢从车箱中出来,就想下车快走。王稽说:“丞相已经走了,先生可以同车了。”范睢说:“我暗中观察穰侯的相貌,眼多白而目光不正,他的性格多疑而见事迟钝,刚才他眼睛看着车中,本来已经怀疑了,一时没有立即搜查,不久一定会后悔,后悔就一定会再回来,不如避开安全。”于是叫上郑安平一起跑。
王稽的车仗在后面,大约走了十里路,背后马铃声响,果然有二十骑兵从东边飞驰而来,追上王稽的车仗,说:“我们奉丞相之命,恐怕大夫带有游客,所以派我们重新查看,大夫不要见怪。”于是遍搜车中,并没有外国之人,才转身回去。王稽叹息说:“张先生真是智士,我不如他。”于是命令催车前进,再走了五六里,遇上了张禄、郑安平二人,请他们上车,一起径直进入咸阳。髯翁有诗咏范睢离开魏国的事说:
料事前知妙若神,一时智术少俦伦。信陵空养三千客,却放高贤遁入秦。
王稽朝见秦昭襄王,复命完毕,于是进言说:“魏国有个张禄先生,智谋出众,是天下的奇才,和我谈到秦国的形势,危如累卵,他有办法能安定秦国,但必须当面陈说,所以我带他一同来了。”
秦王说:“诸侯的客人喜欢说大话,往往如此,姑且让他住在客舍。”于是让他住在下等客舍,等待召见询问。过了一年也没有召见。
忽然有一天,范睢在街上行走,看见穰侯正在征兵出征,范睢私下问道:“丞相征兵出征,要攻打哪国?”有一个老人回答说:“要攻打齐国的纲寿!”范睢说:“齐兵曾经侵犯边境吗?”老人说:“没有。”范睢说:“秦国和齐国东西相隔遥远,中间隔着韩国、魏国,而且齐国不侵犯秦国,秦国为什么要劳师远征去攻打它?”老人把范睢引到僻静处,说:“攻打齐国不是秦王的意思,因为陶山在丞相的封邑中,而纲寿靠近陶邑,所以丞相想让武安君为将,攻取纲寿,来扩大自己的封地。”
范睢回到住所,于是上书给秦王,大略说:寄居异国的臣子张禄,死罪,死罪!启奏秦王殿下:我听说“英明的君主治理政事,有功劳的就奖赏,有才能的就授官,功劳大的俸禄优厚,才能高的爵位尊贵。”所以没有才能的人不敢滥竽充数,而有才能的人也不会被遗弃。如今我奉命在客馆中等待,到现在已经一年了。如果认为我有用,希望能借给我片刻闲暇,让我把话说完;如果认为我没用,留我做什么?话说在我,听不听在君王。我说得不对,请求受斧钺之刑也不晚。不要因为轻视我,连带轻视推荐我的人。
秦王已经忘记了张禄,等看到他的上书,立即派人用传车把他召到离宫相见。秦王还没到,范睢先到了,望见秦王的车马正过来,假装不知道,故意快步走进永巷。宦官上前追赶他,说:“大王来了。”范睢故意说:“秦国只有太后、穰侯,哪里有什么大王?”继续往前走,头也不回。
正在争论时,秦王随后到来,问宦官:“为什么与客人争吵?”宦官报告了范睢的话,秦王也不发怒,于是迎接范睢进入内宫,用上等客人的礼节对待他。范睢谦让,秦王屏退左右,长跪着请教说:“先生有什么要教导寡人的?”范睢说:“嗯嗯。”过了一会儿,秦王又像之前一样跪请,范睢又说:“嗯嗯。”这样三次,秦王说:“先生终究不肯教导寡人,难道认为寡人不值得交谈吗?”范睢回答说:“不敢这样。从前姜太公在渭水边钓鱼,等到遇见周文王,一句话就被拜为尚父,最终采用他的谋略,灭了商朝而拥有天下。箕子、比干身为皇亲贵戚,尽情进言极力劝谏,商纣王不听,结果箕子被贬为奴隶,比干被处死,商朝因此灭亡。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信任与不信任的差别。姜太公虽然关系疏远,却被周文王信任,所以王业归于周朝,而姜太公也享有侯爵封地,世代相传;箕子、比干虽然亲近,却不被商纣王信任,所以自身免不了死亡屈辱,而无补于国家。如今我是寄居异国的臣子,处在最疏远的地位,而我所要说的,都是兴亡大计,有的关系到王室骨肉之间。不深入说,则无补于秦国;想深入说,则箕子、比干的灾祸就会紧随其后。所以大王三次问我而不敢回答,是因为不知大王心里是信还是不信啊。”
秦王又跪请说:“先生这是什么话?寡人仰慕先生的大才,所以屏退左右,专心听教。凡是可以说的事,上到太后,下到大臣,希望先生全部说出,不要隐瞒。”秦王这句话,是因为进永巷时,听到宦官转述范睢的话“秦国只有太后、穰侯,不听说有秦王”,心里疑惑,实在要请教一番。这边范睢也担心初次见面,万一话不投机,就断绝了后来进言的路,况且左右偷听的人多,恐怕他们传说出去,灾祸难测,所以暂且把外面的事情粗略说一番,作为引火的煤。于是回答说:“大王命我畅所欲言,这正是我的愿望!”于是下拜,秦王也回拜。然后入座,范睢开口说道:“秦国地势险要,天下没有比得上的;它的军队强大,天下也没有敌手。然而兼并的谋略不能实现,称霸称王的功业不能成就,难道不是秦国的大臣计谋有所失误吗?”秦王侧着身子问道:“请说失误在哪里?”范睢说:“我听说穰侯要越过韩、魏去攻打齐国,这个计策错了。齐国离秦国很远,有韩、魏隔在中间。大王如果少出兵,就不足以损害齐国;如果多出兵,则首先对秦国造成危害。从前魏国越过赵国去攻打中山,即使攻克了中山,不久却归赵国所有,为什么?因为中山离赵国近而离魏国远。如今攻打齐国如果不能攻克,是秦国的大辱;即使攻下齐国,也只是便宜了韩、魏,对秦国有什么好处呢?替大王考虑,不如远交而近攻。远交可以离间别国的关系,近攻可以扩大我们的土地。从近到远,像蚕吃桑叶一样,天下就不难全部吞并了。”秦王又说:“远交近攻的策略具体怎么做?”范睢说:“远交的对象莫过于齐、楚,近攻的对象莫过于韩、魏。得到韩、魏之后,齐、楚还能单独存在吗?”秦王鼓掌称赞,立即拜范睢为客卿,号称张卿,采用他的计策向东攻打韩、魏,阻止了白起攻打齐国的军队,不让他出兵。
魏冉与白起,一个相国一个将军,掌权已久,见张禄突然得宠,都有不悦之意。只有秦王深信范睢,宠遇日益隆重,经常半夜单独召见计议事情,没有哪句话不被采纳。范睢知道秦王的心已经坚定,便请求私下谈话,屏退所有左右,进言说:“我蒙大王错爱,引为同僚共事,我即使粉身碎骨,也无法报答。虽然如此,我有安定秦国的计策,还没有敢全部奉献给大王!”秦王跪着问说:“寡人把国家托付给先生,先生有安定秦国的计策,不在此时赐教,还等什么呢?”范睢说:“我以前在山东时,听说齐国只有孟尝君,不听说有齐王;听说秦国只有太后、穰侯、华阳君、高陵君、泾阳君,不听说有秦王。所谓治理国家的人叫做王,生杀予夺的大权,别人不敢擅自专断。如今太后倚仗国母的尊贵,擅自专行不顾一切四十多年;穰侯独揽秦国的相权,华阳君辅佐他,泾阳君、高陵君各自建立门户,生杀大权自由行使,私家的财富十倍于公家,大王拱手而享有空名,不也危险吗?从前崔杼专擅齐国,最终弑了齐庄公;李兑专擅赵国,最终害死了赵武灵王。如今穰侯在内倚仗太后的势力,在外窃取大王的威权,用兵则诸侯恐惧震恐,休兵则列国感恩戴德。广泛安插耳目,布在大王左右,我看到大王在朝廷孤立无援,已经不是一天了。恐怕千秋万岁之后,拥有秦国的,不是大王的子孙了!”秦王听了,不觉毛骨悚然,再三拜谢说:“先生所教导的,真是肺腑之言,我遗憾没有早听到。”于是在第二天收回了穰侯魏冉的相印,让他回到封地。穰侯从官府取了牛车,搬运他的家财,有一千多辆车,奇珍异宝,都是秦国内库所没有的。第二天,秦王又把华阳君、高陵君、泾阳君三人驱逐到关外,把太后安置在深宫,不许参与政事。于是任命范睢为丞相,封给他应城,号称应侯。秦国人都称张禄为丞相,没有人知道他就是范睢,只有郑安平知道,范睢告诫他不要泄露,郑安平也不敢说。这时是秦昭襄王四十一年,周赧王四十九年。
这时,魏昭王已去世,他的儿子安釐王即位,听说秦王新用张禄丞相的计谋,要攻打魏国。急忙召集群臣商议。信陵君无忌说:“秦兵不加于魏国已经好几年了,如今无故兴兵,明显是欺负我们不能相持,应该严加守备,坚守城池等待。”相国魏齐说:“不对,秦强魏弱,开战必然没有幸运。听说丞相张禄是魏国人,难道没有同乡情谊吗?倘若派使者带上厚礼,先打通张相的关系,然后谒见秦王,答应送人质讲和,可以保万全。”安釐王刚即位,未经战事,于是采用魏齐的计策,派中大夫须贾出使秦国。
须贾奉命,径直来到咸阳,住在馆驿。范睢知道了,高兴地说:“须贾到这里,就是我报仇的日子了!”于是换了鲜艳的衣服,装作寒酸落魄的样子,偷偷走出府门,来到馆驿,慢慢走进去,拜见须贾。须贾一见,大惊说:“范叔原来平安无事啊!我以为你被魏相打死了,怎么得以活命在这里?”范睢说:“当时他们把尸体扔到郊外,第二天早晨才苏醒,恰好有个商人路过,听到呻吟声,可怜我救了我,我勉强活命,不敢回家,于是辗转来到秦国,没想到又在这里见到大夫。”须贾说:“范叔莫非想在秦国游说吗?”范睢说:“我从前得罪了魏国,逃命到这里,能活着已经是幸运,还敢开口谈论国事吗?”须贾说:“范叔在秦国,以什么为生?”范睢说:“帮别人做工糊口罢了。”须贾不觉动了哀怜之意,留他同坐,要了酒食赏赐他。当时正值冬天,范睢衣服破旧,有瑟瑟发抖的样子,须贾叹说:“范叔竟然穷困到这样吗?”命人取一件绨袍给他穿。范睢说:“大夫的衣服,我怎么敢当?”须贾说:“老朋友何必过分谦让?”范睢穿上袍子,再四道谢。于是问:“大夫到这里有什么事?”须贾说:“如今秦国丞相张君正掌权,我想拜见他,可惜没有引荐的人。你在秦国久了,难道没有认识的人,能为我先在张君面前引见吗?”范睢说:“我的主人与丞相相好,我曾随主人到过相府。丞相喜欢谈论,有时主人应答不上,我常常帮说一句,丞相认为我有口才,时常赐酒食给我,得以亲近。你若想谒见张君,我当同去。”须贾说:“既然这样,麻烦你定个时间。”范睢说:“丞相事忙,今天正有空,何不现在就去?”须贾说:“我乘大车驾四马而来,如今马伤了脚,车轴断了,不能马上走。”范睢说:“我的主人有车马,可以借来。”范睢回到府里,取了大车驷马来到馆驿前,告诉须贾说:“车马已经备好,我请求为您驾车。”须贾欣然上车,范睢执鞭。街市上的人望见丞相驾车而来,都拱手站立两旁,有的还躲避。须贾以为他们是尊敬自己,却不知道这是范睢。到了相府前,范睢说:“大夫稍等在这里,我先进去为您通报,如果丞相允许,就可以进去拜见。”范睢径直走进府门。须贾下车,站在门外等候了很久,只听见府中击鼓的声音,门上喧嚷说:“丞相升堂。”属吏舍人奔走不停,并不见范睢的消息。须贾于是问守门的人说:“刚才有我故人范叔,进去通报丞相,好久不出来,你能替我召他吗?”守门的人说:“您说的范叔,什么时候进府的?”须贾说:“刚才为我驾车的那位就是。”门下人说:“驾车的是丞相张君,他私自到驿中访友,所以微服出来,怎么说范叔呢?”须贾听了,如同梦中忽然听到霹雳,心坎里突突乱跳,说:“我被范睢欺骗了,死期到了。”常言道:“丑媳妇少不得见公婆。”只得脱掉袍子解下衣带,摘掉帽子光着脚,跪在门外,托门下人进去通报,只说:“魏国罪人须贾在外面等死。”过了许久,门内传话丞相召见。须贾更加惶恐,低头跪着走,从侧门进去,直到台阶前,连连叩头,口称:“死罪。”范睢威风凛凛地坐在堂上,问道:“你知道罪过吗?”须贾伏地回答说:“知道罪过。”范睢说:“你有几条罪?”须贾说:“拔光我的头发来数我的罪过,还不够。”范睢说:“你的罪有三条:我先人的坟墓在魏国,所以我愿意到齐国做官,你却认为我与齐国私通,在魏齐面前胡说,导致他发怒,这是你第一条罪;当魏齐发怒,加以鞭打侮辱,以至打断牙齿折断肋骨,你一点也不劝谏阻止,这是你第二条罪;等我昏迷不省,被抛弃在厕所中,你又率领宾客往我身上撒尿。从前孔子不做太过分的事,你为什么这么残忍,这是你第三条罪。今日到这里,本来应该砍头流血,以报从前仇恨,你之所以能不死,是因为那件绨袍还有念旧之情,所以暂且保全你的性命,你应该知道感激!”须贾叩头道谢不停,范睢挥手让他离去,须贾匍匐而出。于是秦国人才知道丞相张禄,就是魏国人范睢,假托名字来到秦国。第二天,范睢入见秦王,说:“魏国恐惧,派使者来求和,不必用兵,这都是大王的威德所致。”秦王大喜。
范睢又禀奏说:“臣有欺君之罪,求大王怜悯宽恕,才敢说出来。”秦王说:“爱卿有什么欺瞒之事,寡人不会降罪。”范睢禀奏说:“臣其实不是张禄,而是魏国人范睢。从小孤苦贫寒,侍奉魏国中大夫须贾做舍人。跟随须贾出使齐国,齐王私下赠给臣金银,臣坚决推辞不接受,须贾却在相国魏齐面前诽谤臣,将臣鞭打至死。幸亏又苏醒过来,改名张禄,逃奔到秦国,承蒙大王提拔到高位。如今须贾奉命出使前来,臣的真实姓名已经暴露,就应当恢复原名,恳请大王怜悯宽恕。”
秦王说:“寡人不知道爱卿受了如此冤屈。如今须贾既然来了,就可以斩首,来让爱卿泄愤。”
范睢禀奏说:“须贾是为公事而来,自古以来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何况现在是求和呢?臣怎么敢因私怨而伤害公义?而且忍心杀臣的人是魏齐,不完全关须贾的事。”
秦王说:“爱卿先公后私,可以说是大忠了。魏齐的仇,寡人一定会替爱卿报。魏国来使任凭爱卿处置。”
范睢谢恩退下,秦王批准了魏国的求和。
须贾进来向范睢辞行,范睢说:“老相识到了这里,不能不有一顿饭的款待。”让舍人把须贾留在门房中,吩咐大摆筵席。须贾暗暗感谢天道:“惭愧,惭愧,难得丞相宽宏大量,如此款待,太过礼了。”范睢退入内堂,须贾独自坐在门房中,有军士看守着,不敢走动。从辰时到午时,渐渐腹中饥饿,须贾心想:“我前日在驿馆中,有现成的饮食招待。今天回请的宴席,老友之情,何必太过客气?”过了一会儿,堂上陈设已经完备。只见府中发出一份请柬,遍邀各国使臣以及本府有名望的宾客。须贾心中想道:“这是请来陪我的了,但不知是哪些国家哪些人,等会儿座次也要斟酌一下,不好一概僭越。”须贾正在犹豫,只见各国使节和宾客纷纷到来,直接走上堂阶。管席的人传板报告说:“客人到齐了。”范睢出堂相见,行礼完毕,送酒定位,两边廊下鼓乐齐奏,竟然没有召唤须贾。须贾那时又饥又渴,又苦又愁,又羞又恼,心中烦闷,无法形容。三杯之后,范睢开口说道:“还有一个老相识在这里,刚才倒忘了。”众宾客一起起身说:“丞相既有尊贵的朋友,我等理应侍候。”范睢说:“虽然是老相识,但不敢与诸位同席。”于是命人在堂下设一个小座位,叫魏国客人过来,让两个脸上刺字的囚徒夹着他坐下,席上不摆酒食,只放了炒熟的料豆,两个囚徒用手捧着喂他,像喂马一样。众宾客很过意不去,问道:“丞相为何恨他如此之深?”范睢将往事诉说一遍,众宾客说:“这样也难怪丞相发怒了。”须贾虽然受辱,却不敢违抗,只得用料豆充饥。吃完后,还要叩谢。范睢瞪着眼睛数落他说:“秦王虽然答应和议,但魏齐的仇不可不报,留下你这条小命,回去告诉魏王,快点砍下魏齐的头送来,把我的家眷送入秦国,两国通好。不然,我亲自带兵来屠戮大梁,那时后悔就晚了。”吓得须贾魂不附体,连声答应着出去了。不知魏国可曾砍下魏齐的头送来?请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