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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回质平原秦王索魏齐败长平白起坑赵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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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贾领命后,连夜赶回大梁,拜见魏王,转述范睢的话——送家眷是小事,但要斩相国头颅,事关体面,实在难以开口。魏王犹豫不决,魏齐得知消息,丢下相印连夜逃往赵国,投靠平原君赵胜。魏王于是备好车马,带着黄金百镒、彩帛千端,将范睢的家眷送到咸阳,并禀明说:“魏齐听到风声先逃了,如今在平原君府中,不干魏国的事。”
范睢将此事奏报秦王。秦王说:“赵国与秦国一向交好,渑池会上结为兄弟,还把王孙异人送到赵国作人质,本是为了巩固邦交。先前秦军伐韩,围攻阏与,赵国派李牧救韩,大败秦军。我还没追究罪责。如今又擅自收留丞相的仇人——丞相的仇人就是我的仇人。我决意伐赵,一则报阏与之仇,二则捉拿魏齐。”于是亲率二十万大军,任命王翦为大将伐赵,攻下三座城池。
这时赵惠文王刚去世,太子赵丹继位,就是孝成王。孝成王年少,惠文太后摄政。听说秦军深入,非常恐惧。当时蔺相如病重告老,虞卿接替相国,派大将廉颇率军御敌,两军相持不下。虞卿对惠文太后说:“形势紧急!请让我奉长安君到齐国作人质,请求援救。”太后答应了。
原来惠文太后是齐湣王的女儿。此时齐襄王刚去世,太子田建即位,年纪也小,君王后太史氏摄政。两位太后是姑嫂之亲,关系和睦。长安君又是惠文太后最疼爱的小儿子,送他去齐国作人质,君王后怎能不动心?于是立即命田单为大将,发兵十万前来救赵。秦将王翦对秦王说:“赵国有许多良将,又有平原君这样的贤人,不易攻取;况且齐国的救兵将至,不如全军而退。”
秦王说:“捉不到魏齐,我有什么脸面见应侯?”于是派使者对平原君说:“秦国伐赵,只是为了捉拿魏齐。如果献出魏齐,立即退兵。”平原君答道:“魏齐不在我家中,大王不要误听传言。”使者往返三次,平原君始终不肯承认。秦王心中闷闷不乐,想进兵又怕齐赵合兵,胜负难料;想退兵,又得不到魏齐。再三犹豫,想出一个计策,于是写信向赵王道歉,大致说:
“我与您本是兄弟,我误听道路传言,说魏齐在平原君处,所以兴兵索要。不然岂敢轻易踏入赵国境内?所取三城,谨归还赵国,我愿意恢复旧好,往来无间。”
赵王也派使者回信,感谢他退兵还城。田单听说秦军已退,也回齐国去了。秦王回到函谷关,又派人送一封信给平原君赵胜。赵胜拆信一看,大致说:
“我听说您的高义,愿与您做布衣之交。您若肯来看我,我愿意与您痛饮十天。”
平原君带着信来见赵王。赵王召集群臣商议。相国虞卿进言:“秦国是虎狼之国。当年孟尝君入秦,几乎回不来。何况他们正怀疑魏齐在赵国,平原君不能去。”
廉颇说:“当年蔺相如怀揣和氏璧单身入秦,尚且能完璧归赵,秦国没有欺负赵国。如果不去,反而会引起怀疑。”赵王说:“我也认为这是秦王的美意,不可违背。”于是命赵胜随秦使西行入咸阳。秦王一见,像老朋友一样高兴,天天设宴款待,住了几天。秦王在酒兴正浓时,举杯对赵胜说:“我有事相求,您如果答应,就请喝了这杯酒。”
赵胜说:“大王有命,我怎敢不从?”于是仰头饮尽。
秦王说:“当年周文王得吕尚,尊为太公;齐桓公得管仲,尊为仲父。如今范君也是我的太公、仲父。范君的仇人魏齐,托身在您家。您可派人回去取他的头,以了结范君的仇恨,这就是您赐给我的恩惠。”赵胜说:“我听说:‘富贵时结交的朋友,是为了贫贱时的情谊;显赫时结交的朋友,是为了穷困时的交情。’魏齐是我的朋友,即使真在我家,我也不忍心交出,何况他不在?”
秦王脸色一变,说:“您一定不肯交出魏齐,我就不放您出关。”
赵胜说:“出不出关,在大王您。况且您以饮酒为由召我,却以武力相逼,天下人自有公论。”
秦王知道平原君不肯辜负魏齐,就带他一起到咸阳,安置在馆舍,派人送信给赵王,大致说:
“您的兄弟平原君在秦国,范君的仇人魏齐在平原君家里。魏齐的头早上送来,平原君傍晚就能回去。不然,我将发兵临赵,亲自讨伐魏齐,也不放平原君出关。请大王考虑。”
赵王得信非常恐惧,对群臣说:“我怎能为别国的逃亡之臣,换我国的重臣?”于是发兵包围平原君家,搜捕魏齐。平原君的门客大多与魏齐有交情,趁夜放他逃出,投奔相国虞卿。虞卿说:“赵王怕秦,胜过怕豺虎,这不能用言语争辩。不如还是去大梁,信陵君招贤纳士,天下亡命之徒都归附他,况且他与平原君交情深厚,一定会庇护你。虽然如此,你作为罪人不能独行,我应当与你同去。”于是解下相印,写信向赵王辞谢,与魏齐一起改服装成贱民,逃出赵国。
到了大梁,虞卿让魏齐潜伏在郊外,安慰他说:“信陵君是个慷慨丈夫,我去投奔,他一定立刻相迎,不会让你久等。”虞卿步行到信陵君门口,递上名帖。
看门人进去通报。信陵君正散开头发洗澡,看见名帖,大惊说:“这是赵国的相国,怎么会无缘无故到这里?”让看门人推说主人正在洗澡,请客人先坐,趁机询问他来魏国的用意。虞卿情急,只好把魏齐得罪秦国的始末,以及自己放弃相印相随投奔的意思,大致说了一遍。
看门人又进去禀报。信陵君心中畏惧秦国,不想接纳魏齐,又念及虞卿千里来投的情意,不好直接拒绝,事在两难,犹豫不决。虞卿听说信陵君面有难色,没有立刻出来接见,大怒而去。
信陵君问门客:“虞卿这人怎么样?”当时侯生在一旁,大笑说:“公子怎么这样不明事理?虞卿凭三寸不烂之舌取得赵王相印,封万户侯;等到魏齐穷困投奔他,虞卿不爱惜高官厚禄,解下印绶相随。天底下这样的人有几个?公子还拿不定他是否贤能吗?”信陵君非常惭愧,急忙挽起头发戴上帽子,让车夫驾车疾驰到郊外追赶。
再说魏齐忐忑不安地等待,过了很久不见消息,心想:“虞卿说信陵君是慷慨丈夫,一听消息必定立刻相迎,现在这么久不来,事情不成了吗?”过了一会儿,只见虞卿含泪而来,说:“信陵君不是大丈夫,他怕秦国而拒绝了我。我应当和你从小路逃往楚国。”魏齐说:“我因一时糊涂,得罪了范叔,连累了平原君,又连累你,还要让你辗转跋涉,到不可知的楚国去乞求活命,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于是拔剑自刎,虞卿急忙上前夺剑,但喉管已经断了。
虞卿正在悲伤,信陵君的车马随后赶到。虞卿远远望见,就躲到别处,不肯相见。信陵君看见魏齐的尸体,抚摸着哭道:“这是无忌的过错啊!”当时赵王找不到魏齐,又跑了相国虞卿,知道两人相随而去,不是去韩国就是魏国,派飞骑四处追捕。使者到魏国郊外,才知道魏齐已自杀,于是奏报魏王,想要魏齐的头,以赎回平原君回国。
信陵君正吩咐殡殓魏齐的尸体,心中还不忍心。使者说:“平原君与您是一体,平原君爱惜魏齐,与您又是一心。魏齐若在,我怎敢开口?现在可惜已死的无知尸骨,却让平原君长期做秦国的俘虏,您能安心吗?”信陵君不得已,于是取下头颅,用匣子装好,封好交给赵国使者,而将尸体葬在郊外。髯翁有诗咏魏齐说:
“无端辱士听须贾,只合捐生谢范睢。残喘累人还自累,咸阳函首恨教迟!”
虞卿既已放弃相印,感慨世情,便不再做官,隐居在白云山中,著书自娱,讥刺时事,书名叫《虞氏春秋》。髯翁也有诗说:
“不是穷愁肯著书?千秋高尚记虞兮。可怜有用文章手,相印轻抛徇魏齐!”
赵王将魏齐的头连夜送到咸阳。秦王赐给范睢,范睢让人将头漆成溺器,说:“你让宾客醉后往我身上撒尿,如今让你在九泉之下,常含我的尿。”秦王以礼送平原君回赵国,赵国用他为相国,代替虞卿的职位。
范睢又对秦王说:“我本是布衣贱民,有幸受大王知遇,位居卿相,又为我报了切齿之仇,这是莫大的恩惠。但我如果没有郑安平,就不能在魏国活命;没有王稽,就不能被推荐到秦国。希望大王降低我的爵位,加封这两位臣子,以完成我报德的心愿,我死而无憾!”
秦王说:“丞相不说,我几乎忘了!”于是任用王稽为河东郡守,郑安平为偏将军。从此专行范睢的谋略,先攻打韩、魏,派使者与齐、楚修好。
范睢对秦王说:“我听说齐国的君王后贤明而有智谋,应当去试探一下。”于是命使者献玉连环给君王后,说:“齐国有人能解开这玉环,我愿甘拜下风。”
君王后命人取来金锤,当即击碎玉环,对使者说:“传话给秦王,老妇已解开了这玉环。”
使者回报,范睢说:“君王后果然是女中豪杰,不可冒犯。”于是与齐国结盟,互不侵犯,齐国得以安定。
单说楚国太子熊完在秦国做人质,秦国扣留了他十六年不放。恰好秦国使者去楚国修好,楚国使者朱英与他一同到咸阳回访。朱英说起楚王病情已重,恐怕将不久于人世。太傅黄歇对熊完说:“大王病重,而太子留在秦国,万一去世,太子不在榻前,其他公子必定有人继位,楚国就不归太子所有了。请让我替太子去拜见应侯请求放行。”
太子说:“好。”
黄歇于是到相府游说范睢:“相君知道楚王的病吗?”
范睢说:“使者曾说过。”
黄歇说:“楚太子在秦国很久了,他与秦国将相没有不结交亲近的。如果楚王去世而太子能继位,他事奉秦国一定恭谨。相君趁这时让他回楚国,太子对相君的感恩将无穷无尽。如果扣留不放,楚国另立其他公子,那么太子在秦国不过是咸阳的一个平民罢了。况且楚国人因太子不归而怨恨,日后一定不会再甘心事奉秦国。扣留一个平民,而断绝与万乘之国的友好,我私下认为这不是好计策。”
范睢点头说:“您说得对。”就把黄歇的话告诉秦王。秦王说:“可让太子傅黄歇先回去探病,如果病果真严重,然后来迎接太子。”
黄歇听说太子不能同归,私下与太子商议说:“秦王扣留太子不放,是想学怀王旧事,乘机要求割地。楚国如果来迎接,就中了秦国的计;不来迎接,太子终究要成为秦国的俘虏。”
太子跪下请教:“太傅有什么办法?”
黄歇说:“依我的愚见,不如微服逃跑。如今楚国使者回访即将回国,这个机会不可错过。我请求独自留下,以死来担当。”
太子流泪说:“如果事情成功,楚国当与太傅共享。”黄歇私下会见朱英,与他密谋,朱英答应了。太子熊完便微服扮作驾车人,与楚国使者朱英执缰,竟然出了函谷关,无人察觉。
黄歇留守旅舍。秦王派人来让他回去探问病情,黄歇说:“太子恰好生病,无人看护,等病情稍好,我就向朝廷辞行。”
过了半个月,度太子已经出关很久了,才求见秦王,叩头谢罪说:“臣黄歇担心楚王一旦去世,太子不能即位,无法事奉君王,已经擅自送他回去了,现在他已出关。黄歇有欺君之罪,请伏斧钺。”
秦王大怒说:“楚人竟然如此狡诈!”喝令左右囚禁黄歇,要杀他。
丞相范睢进谏说:“杀黄歇不能使太子回来,反而白白断绝了楚国的欢心,不如嘉奖他的忠诚而放他回去。楚王死后,太子必定继位;太子继位,黄歇必定为相。楚国君臣都感激秦国的恩德,他们事奉秦国是必然的。”秦王认为对,于是厚赏黄歇,送他回楚国。史官有诗说:
更衣执辔去如飞,险作咸阳一布衣。不是春申有先见,怀王余涕又重挥。
黄歇回去三个月后,楚顷襄王去世,太子熊完即位,这就是考烈王。升太傅黄歇为相国,将淮北地区十二个县封给春申君。黄歇说:“淮北靠近齐国,请设置成郡,以便于守城,臣希望远封到江东。”考烈王于是改封黄歇在原先吴国的土地。
黄歇修缮阖闾旧城,作为都城。在城内开凿河道,四纵五横,以连通太湖的水。改破楚门为昌门。
当时孟尝君虽然已死,但赵国有平原君,魏国有信陵君,正以养士相互推崇。黄歇仰慕他们,也招致宾客,食客经常有几千人。平原君赵胜曾派使者到春申君家,春申君把他们安置在上等馆舍。
赵国的使者想向楚人夸耀,用玳瑁做簪子,用珠玉装饰刀剑等宝物。等见到春申君的宾客三千多人,其中上等客人都用明珠做鞋子,赵国的使者非常惭愧。
春申君采用宾客的计谋,向北兼并了邹国、鲁国的土地,任用贤士荀卿为兰陵令,修明政法,训练士兵,楚国又强盛起来。
话分两头。再说秦昭襄王已经联合了齐国、楚国,就派大将王龁率领军队攻打韩国,从渭水运粮,向东进入河洛,以供给军饷。攻下了野王城。
上党往来的道路断绝,上党守臣冯亭和当地官吏百姓商议说:“秦国占据了野王,那么上党就不是韩国所有的了。与其投降秦国,不如投降赵国。秦国恼怒赵国得到土地,必定转移兵力攻打赵国;赵国受到攻击,必定亲近韩国。韩国、赵国共同患难,就可以抵御秦国。”于是派使者带着书信和上党的地图,献给赵孝成王。当时是赵孝成王四年,周赧王五十三年。
赵王夜里睡觉做了一个梦,梦见穿着偏裻之衣,有龙从天上下来,王骑上龙,龙就飞走了,还没到天上就坠落下来。看见两旁有金山、玉山两座,光辉夺目。
赵王醒来,召见大夫赵禹,把梦告诉他。赵禹回答说:“偏衣,是合的意思;乘龙上天,是升腾的征兆;坠地,是得到土地;金玉成山,是货财充足。大王眼下必定有扩大土地、增加财富的喜事,这个梦非常吉利。”赵王很高兴。
又召见筮史敢占卜,敢回答说:“偏衣,是残缺的意思;乘龙上天,没到天上就坠落,是事情多有中途变化,有名无实;金玉成山,可以看却不能使用。这个梦不吉利,大王要谨慎啊!”
赵王被赵禹的话迷惑,不把筮史的话当回事。
三天后,上党太守冯亭的使者到了赵国。赵王打开书信观看,大致说:
秦国攻打韩国很急,上党将要被秦国吞并了。当地的官吏百姓不愿归附秦国,而愿归附赵国,臣不敢违背官吏百姓的意愿,谨将所辖的十七座城,再拜献给大王,希望大王屈尊收纳。
赵王大喜说:“赵禹所说的扩大土地、增加财富的喜事,今天应验了!”平阳君赵豹进谏说:“臣听说无缘无故的利益,叫做祸殃。大王不要接受!”
赵王说:“人们畏惧秦国而怀念赵国,因此来归附,怎么能说无缘无故?”
赵豹回答说:“秦国蚕食韩国土地,攻下野王,断绝了上党的通道,不让它们相通,自以为如同手中掌握的东西,可以坐着得到。一旦被赵国所有,秦国岂能甘心?秦国出力耕种,而赵国收获成果,这就是臣所说的‘无缘无故的利益’。况且冯亭之所以不把土地献给秦国,而献给赵国,是要把灾祸转嫁给赵国,以缓解韩国的困境。大王为什么不考察呢?”
赵王不以为然,又召平原君赵胜来决断。赵胜回答说:“发动百万大军,去攻打别人的国家,经年累月,得不到一座城。现在不费一兵一粮,得到十七座城,这是莫大的利益,不能错过啊!”
赵王说:“你的话正合我意。”于是派平原君率领五万军队,到上党接受土地,封冯亭三万户,号称华陵君,仍担任太守,那十七个县令各封三千户,都世袭称侯。
冯亭关上门哭泣,不与平原君相见。平原君再三请求,冯亭说:“我有三项不义,不能见使者。为君主守地而不能死,是第一不义;不听从君主的命令,擅自将土地献给赵国,是第二不义;出卖君主的土地来获取富贵,是第三不义!”平原君叹息说:“这是忠臣啊!”在门口等候,三天不走。
冯亭被他的诚意感动,于是出来相见,仍然流泪不止,愿意交割地面,另选贤良的太守。平原君再三抚慰说:“您的心事,我已经知道了。您不做太守,无法满足官吏百姓的期望。”冯亭于是仍任太守,最终不接受封赏。
平原君将要告别,冯亭对他说:“上党之所以归附赵国,是因为力量不能单独抵抗秦国。希望公子奏报赵王,大举出兵,赶紧派遣名将,做抵御秦国的准备。”平原君回去报告赵王。
赵王摆酒庆贺得到土地,慢慢商议出兵,没有决定。
秦国大将王龁进兵包围上党。冯亭坚守两个月,赵国援兵还没到,于是率领官吏百姓逃往赵国。
当时赵王拜廉颇为上将,率兵二十万来援救上党。走到长平关,遇到冯亭,才知道上党已经失守,秦兵日益逼近。于是在金门山下,列营筑垒,东西各有几十座,如同星斗排列的形状。另外分兵一万,让冯亭守卫光狼城;又分兵两万,让都尉盖负、盖同分别率领,守卫东西两座鄣城;又派裨将赵茄远出侦察秦兵。
却说赵茄率领五千军队,哨探走出长平关外,约二十里,正遇上秦将司马梗,也出来侦察。赵茄欺司马梗兵少,上前搏战。正在交锋,秦军第二路哨探张唐的军队又到了。赵茄心慌手慢,被司马梗一刀斩杀,乱杀赵兵。
廉颇听说前哨有失,传令各垒用心把守,不要与秦军交战,并让军士挖地深数丈以蓄水,军中都不明白他的用意。
王龁大军已到,在距金门山十里处下寨,先分兵攻打两座鄣城。盖负、盖同出战都战败阵亡。
王龁乘胜攻打光狼城。司马梗奋勇先登,大军跟上,冯亭又败走,逃往金门山大营。廉颇接纳了他。秦兵又来攻打营垒,廉颇传令:“出战者,即使获胜也斩首。”王龁攻不进去,于是移营逼近,离赵营仅五里,挑战几次,赵兵始终不出战。
王龁说:“廉颇是老将,他用兵稳重,不能动摇啊!”
偏将王陵献计说:“金门山下有流涧,名叫杨谷。秦、赵两军都从这里取水。赵营在涧水南岸,而秦营占据西岸,水势自西流向东南。如果截断这条涧水,使水不向东流,赵人没有水源,不过几天军队必定混乱,混乱时攻击,没有不胜的。”王龁认为对,让军士将涧水筑断。至今杨谷名为绝水,就是这个原因。谁知廉颇预先挖了深坑,蓄水有余,日用不缺。
秦、赵相持四个月,王龁无法打一仗,无可奈何,派使者报告秦王。秦王召应侯范睢计议。范睢说:“廉颇经历事情多,知道秦军强大,不轻易出战。他认为秦军路远,不能持久,想以此拖垮我们并乘机攻击。如果这个人不除掉,赵国终究不能攻破!”秦王说:“你有什么计策可以除掉廉颇吗?”范睢屏退左右说:“要除掉廉颇,必须用‘反间计’,如此这般,非花费千金不可。”秦王大喜,立即将千金交给范睢。
于是派他的心腹门客从小路进入邯郸,用千金贿赂赵王身边的人,散布流言说:“赵将中只有马服君最优秀,听说他的儿子赵括勇敢超过他父亲,如果让他为将,确实不可抵挡。廉颇年老胆怯,屡次战败,损失的赵兵三四万,现在被秦兵逼迫,不久就要投降了。”
赵王先前听说赵茄等人被杀,接连失去三座城,派人到长平催促廉颇出战,廉颇坚持“坚壁”的策略,不肯出战,赵王已经怀疑他胆怯。等到听到身边人散布的反间之言,信以为真,于是召赵括问说:“你能为我攻击秦军吗?”
赵括回答说:“秦国如果派武安君为将,还要费我筹画;像王龁这样不值一提。”
赵王说:“为什么这样说?”
赵括说:“武安君多次率领秦军,先在伊阙击败韩、魏,斩首二十四万;再攻魏,夺取大小六十一城;又向南攻楚,攻下鄢、郢,平定巫、黔;又攻魏,赶走芒卯,斩首十三万;又攻韩,攻下五城,斩首五万;又斩赵将贾偃,将他的两万士兵沉入黄河。战必胜,攻必取,他的威名一向显著,军士望风而恐惧。臣如果与他对阵,胜负各半,所以还要费筹画。至于王龁,新近做秦将,趁着廉颇胆怯,才敢深入;如果遇到臣,就像秋叶遇到风,不足以阻挡迅速扫荡!”
赵王非常高兴,立即拜赵括为上将军,赐给黄金彩帛,让他持节去代替廉颇,又增派二十万精兵。赵括检阅完军队,用车装载金帛,回家见母亲。母亲说:“你父亲临终遗命,告诫你不要做赵将,你今天为什么不推辞?”
赵括说:“不是不想推辞,无奈朝中没有比得上我的人。”
母亲于是上书进谏说:“赵括只是读了他父亲的书,不知道变通,不是将帅之才,希望大王不要派遣他。”
赵王召见赵括的母亲,亲自问她原因。母亲回答说:“赵括父亲赵奢为将时,所得的赏赐,全部分给军吏;接受命令之日,就住在军中,不过问家事,与士卒同甘共苦;每件事必广泛咨询众人,不敢专断。现在赵括一旦为将,面向东朝见,军吏没有敢仰视他的。所赐的金帛,全部拿回自己家。为将怎么能这样?赵括父亲临终时,曾告诫妾说:‘赵括如果为将,必定使赵兵失败。’妾谨记他的话,希望大王另选良将,切不可用赵括。”
赵王说:“我的主意已定!”
母亲说:“大王既然不听妾的话,如果兵败,请免妾一家连坐。”赵王答应了。
赵括于是领兵出邯郸,向长平进发。
再说范睢所派的门客还在邯郸,详细打听,完全知道了赵括对赵王说的话,以及赵王已拜他为大将,择日起程,于是连夜奔回咸阳报信。秦王与范睢计议说:“非武安君不能了结此事。”于是改派白起为上将军,王龁为副将,传令军中保密,“有人泄露武安君为将的,处斩。”
再说赵括到长平关,廉颇验过符节,就将军籍交付赵括,独自带领一百多名亲兵,回邯郸去了。
赵括将廉颇的约束全部更改,军垒合并成大营。当时冯亭在军中,坚持劝谏,赵括不听。赵括又用自己的将士换掉旧将,严厉命令:“秦兵如果来,各人要奋勇争先;如果得胜,便行追击,务必使秦军一骑不返。”
白起进入秦军后,听说赵括更改了廉颇的军令,先派三千士兵出营挑战。赵括立即出动上万人来迎战,秦军大败奔回。白起登上壁垒观望赵军,对王龁说:“我知道如何战胜他们了。”
赵括胜了一阵,不禁手舞足蹈,派人到秦营下战书。白起让王龁批示:“明日决战。”于是退军十里,又在王龁原先驻扎的地方扎营。赵括高兴地说:“秦军怕我了。”于是杀牛犒劳士兵,传令:“明日大战,定要活捉王龁,让诸侯当个笑话。”
白起安营扎寨后,召集所有将领听令,派将军王贲、王陵率领一万人列阵,与赵括轮流交战,只要输不要赢,引诱赵兵来攻打秦军营垒,就算一功;又召大将司马错、司马梗二人,各自带兵一万五千,从小路绕到赵军后方,切断他们的粮道;又派大将胡伤领兵二万,驻扎在附近,只等赵人打开营垒出来追击秦军,就立即杀出,要把赵军截成两段;又派大将蒙骜、王翦各自率领轻骑兵五千,等待接应。白起与王龁坚守主营。这正是:
布下天罗地网计,等着捉拿龙争虎斗的人。
再说赵括吩咐军中,四更做饭,五更结束,天亮时列阵前进。
走了不到五里,遇到秦兵,两军列阵相对,赵括派先锋傅豹出马,秦将王贲迎战,大约三十多个回合,王贲败走,傅豹追赶。赵括又派王容率军帮助,又遇到秦将王陵,交战几个回合,王陵又败,赵括见赵兵连胜,亲自率领大军追击,冯亭又劝谏说:“秦人诡计多端,他们的败退不可相信,元帅不要追击。”赵括不听,追了十多里,到达秦军营垒。
王贲、王陵绕着营垒逃跑,秦军营垒不开。赵括下令一齐攻打,连续攻打几天,秦军坚守无法攻入,赵括派人催促后军,移动营寨一起前进,只见赵将苏射飞马而来,报告说:“后营被秦将胡伤领兵冲出拦住,无法前来。”
赵括大怒说:“胡伤如此无礼,我要亲自去。”派人探听秦军行动,回报说:“西路军马不断,东路无人。”赵括指挥军队从东路转过去,走了不到二三里,大将蒙骜一军从斜刺里杀出,大叫:“赵括你中了我武安君的计策,还不投降。”赵括大怒,挺起长戟想战蒙骜,偏将王容出马说:“不劳元帅,让我建功。”王容便接住蒙骜交锋。王翦一军又到,赵兵伤亡很多。赵括估计难以取胜,鸣金收兵,就地选择水草处安营。
冯亭又劝谏说:“军队士气贵在锐利,如今我军虽然失利,如果能努力作战,还可以突围回到本营,合力抵抗敌人,如果在这里安营,腹背受困,将来再也出不去了。”赵括又不听,让士兵筑起坚固的营垒,坚守自保。一面飞报赵王请求援兵,一面催促后队粮饷,谁知运粮的路,又被司马错、司马梗带兵阻断,白起大军在前面阻挡,胡伤、蒙骜等大军在后面截断,秦军每天传武安君将令,招赵括投降,赵括这时才知道白起真的在军中,吓得心胆俱裂。
再说秦王得到武安君捷报,知道赵括的军队被困在长平,亲自驾车来到河内,征发所有民间壮丁,凡年龄十五岁以上,都让他们从军,分路抢夺赵人的粮草,截断援兵。
赵括被秦兵围困,共四十六天,军中无粮,士兵互相残杀吃人,赵括无法禁止,于是将军队分为四队,傅豹一队向东,苏射一队向西,冯亭一队向南,王容一队向北,吩咐四队一起击鼓,夺路杀出,如果一路打通,赵括就招引三路一起走。
谁知武安君白起又预先挑选射手,环绕赵军营垒埋伏,凡遇到赵营中出来的,不论士兵将领就射,四队军马冲击了三四次,都被射了回来。
又过了一个月,赵括愤怒难忍,精选上等精锐士兵五千人,都穿重铠,骑骏马,赵括握着长戟在前,傅豹、王容紧跟在后,冒险突围冲出。王翦、蒙骜二将一齐上前,赵括大战几个回合,无法突围,转身想回营垒,马失前蹄摔倒,中箭而死。赵军大乱,傅豹、王容都战死,苏射带着冯亭一起逃走,冯亭说:“我三次劝谏不听,如今到这个地步,是天意啊。又何必逃呢?”于是自刎而死,苏射逃脱,往胡地去了。
白起竖起招降旗,赵军都放下兵器脱下盔甲,跪拜呼喊:“万岁!”
白起派人拿着赵括的头颅,到赵营招抚,营中士兵还有二十多万,听说主帅被杀,没人敢出来抵抗,也都愿意投降,盔甲器械堆积如山,营中辎重全部被秦军占有。
白起和王龁商议说:“之前秦军已经攻占野王,上党在掌握之中,那里的官吏百姓不愿意归附秦国,而愿意归附赵国,如今赵军先后投降的,合计将近四十万人,倘若一旦发生变故,怎么防备?”于是将降卒分为十营,派十将统领,搭配秦军二十万,各赐给牛酒,声称:“明天武安君将筛选赵军,凡是上等精锐能作战的,发给兵器,带回秦国,随军听用;那些老弱不堪或胆怯的,都放回赵国。”赵军大喜。
当夜,武安君秘密下令给十将:“起更时分,凡是秦兵,都要用白布一块裹头;凡是头上没有白布的,就是赵人,应当全部杀掉。”秦兵奉命,一起动手,降卒没有准备,又没有兵器,束手被杀,那些逃出营门的,又有蒙骜、王翦等带军巡逻,捉住就砍。
四十万军队一夜之间全部被杀光,血流淙淙有声,杨谷的水都变成红色,至今称为丹水。
武安君收集赵军头颅,堆在秦军营垒之间,称为头颅山,并筑成台,这座台高大耸立,也叫白起台,台下就是杨谷。后来大唐玄宗皇帝巡游到此,凄然长叹,命三藏高僧设水陆法会七昼夜,超度坑杀士卒的亡魂,因而将这条山谷改名为省冤谷,这是后话。史臣有诗说:
高台百尺尽头颅,何止区区万骨枯?箭石无情因争胜,可怜降卒有何罪!
总计长平之战,前后斩杀俘虏共四十五万人,连王龁先前投降的降卒,也一并诛杀,只留下年轻的两百四十人没杀,放回邯郸,让他们宣扬秦国的威势。不知道赵国存亡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