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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回武安君含冤死杜邮吕不韦巧计归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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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赵孝成王刚接到赵括的捷报时,心中非常高兴,后来听说赵军被困在长平,正打算商议派兵救援,忽然有人报告:“赵括已死,赵军四十多万人全部投降了秦国,被武安君在一夜之间全部坑杀,只放回了二百四十人回赵国。”赵王大惊,群臣无不恐惧。国中百姓儿子哭父亲,父亲哭儿子,兄长哭弟弟,弟弟哭兄长,祖父哭孙子,妻子哭丈夫,满街满市,痛哭之声不绝于耳。
只有赵括的母亲不哭,说:“自从赵括担任将领时,老妇我已经不把他当作活人了。”赵王因为赵母有先前的言论,没有诛杀她,反而赏赐粮食布帛来安慰她。又派人向廉颇道歉。赵国正在惊惶之时,边境官吏又报告说:“秦兵攻下了上党,十七座城都已投降秦国,如今武安君亲自率领大军前进,扬言要围攻邯郸。”
赵王问群臣:“谁能阻止秦兵?”群臣没有人回答。
平原君回到家中,遍问宾客,宾客也没有人应答。恰好苏代在平原君门下做客,自己说:“我如果到咸阳,一定能阻止秦兵攻打赵国。”平原君告诉了赵王,赵王拿出大量金币,资助他前往秦国。
苏代前去拜见应侯范睢,范睢拱手请他上坐,问道:“先生为什么事而来?”
苏代说:“为了您而来。”
范睢问:“有什么指教?”
苏代说:“武安君已经杀了马服子吗?”
范睢回答:“是的。”
苏代说:“如今又要围攻邯郸吗?”
范睢又回答:“是的。”
苏代说:“武安君用兵如神,身为秦国将领,所攻占的城池有七十多座,斩首近百万,即使伊尹、吕望的功劳,也超不过这个。如今又起兵围攻邯郸,赵国必定灭亡;赵国灭亡,秦国就能成就帝业;秦国成就帝业,那么武安君就是辅佐开国的元勋,如同伊尹对于商朝,吕望对于周朝。您虽然一向尊贵,也不能不居于他之下。”
范睢惊愕地移近座位说:“那怎么办呢?”
苏代说:“您不如允许韩国、赵国割地求和于秦国。割地作为您的功劳,同时又解除了武安君的兵权,您的地位就安如泰山了。”
范睢非常高兴。第二天就对秦王说:“秦兵在外时间久了,已经疲劳辛苦,应该休整。不如派人晓谕韩国、赵国,让他们割地求和。”
秦王说:“全凭相国决定。”
于是范睢又拿出大量金帛,赠送给苏代作为路费,让他去游说韩国、赵国。韩王、赵王害怕秦国,都听从了苏代的计策。韩国答应割让垣雍一座城,赵国答应割让六座城,各自派使者向秦国求和。秦王起初嫌韩国只割让一座城太少,使者说:“上党十七县,都是韩国的土地。”秦王于是笑着接受了,召回武安君班师。
白起接连获胜,正想进军围攻邯郸,忽然听到班师的诏令,知道是出于应侯的计谋,于是非常怨恨。
从此白起与范睢有了嫌隙,白起当众扬言说:“自从长平战败,邯郸城中一夜之间十次惊惶,如果乘胜进攻,不过一个月就可以攻克,可惜应侯不识时势,主张班师,失去了这个机会。”
秦王听说后,非常后悔说:“白起既然知道邯郸可以攻克,为什么不早奏报?”于是又让白起为将,想让他攻打赵国,白起恰好有病不能出行,于是改命大将王陵,王陵率领十万军队攻打赵国,围攻邯郸城。赵王派廉颇抵御,廉颇防守非常严密,又用家财招募敢死之士,时常在夜间用绳子缒下城去砍杀秦营,王陵的军队多次战败。
当时武安君的病已经痊愈,秦王想让他代替王陵,武安君上奏说:“邯郸确实不容易攻打。先前大败之后,百姓震惊恐惧不安,如果乘机进攻,他们防守不坚固,进攻也没有力量,可以限期攻克;现在过了两年多,他们的伤痛已经平定,而且廉颇是老将,不是赵括可比,诸侯看到秦国刚和赵国讲和,又去攻打它,都认为秦国不可信,一定会‘合纵’来救援,我看不到秦国胜利的可能。”秦王强迫他去,白起坚决推辞。
秦王又派应侯去请,武安君对应侯先前阻止他的功劳感到愤怒,于是称病,秦王对应侯说:“武安君真的病了吗?”应侯说:“病是真的假的不知道,但他不肯担任将领,志向已经很坚定了。”秦王发怒说:“白起以为秦国没有别的将领,必须是他吗?从前长平的胜利,最初用兵的是王龁,王龁难道不如白起?”于是增兵十万,命令王龁去代替王陵,王陵回国后被免了官。
王龁围攻邯郸,五个月没有攻下,武安君听说了,对他的门客说:“我本来就说邯郸不容易攻打,大王不听我的话,如今怎么样?”门客中有和应侯的门客关系好的,泄露了这些话,应侯告诉了秦王,一定要让武安君担任将领,武安君于是假称病重,秦王大怒,削夺了武安君的爵位和封地,贬为士兵,迁到阴密,立刻离开咸阳城中,不许停留。
武安君叹息说:“范蠡有句话说:‘狡兔死,走狗烹。’我为秦国攻下了诸侯七十多座城,所以应当被烹杀了。”于是出了咸阳西门,到了杜邮,暂作歇息,等待行李。
应侯又对秦王说:“白起离开的时候,心中怏怏不乐不服气,大有怨言,他称病不是真的,恐怕他投奔别的国家会给秦国带来祸害。”
秦王于是派使者赐给他一把利剑,让他自杀。使者到杜邮,传达了秦王的命令。武安君拿着剑在手,叹息说:“我对上天有什么罪过,竟落到这个地步?”过了很久说:“我本来就该死。长平之战,赵军四十多万人来投降,我用欺诈的手段一夜之间全部坑杀了,他们又有什么罪?我死也是应该的!”于是自刎而死。这时是秦昭襄王五十年十一月,周赧王五十八年。
秦国人认为白起死得没有罪过,没有不同情他的,常常为他立祠。到了大唐末年,有天雷劈死一头牛,牛肚子里有“白起”二字。议论的人说白起杀人太多,所以数百年后,还要遭受畜生被雷劈的报应。杀业的严重如此,做将领的能不警戒吗?
秦王杀了白起之后,又派出精兵五万,让郑安平率领,去帮助王龁,一定要攻下邯郸才罢休。
赵王听说秦国增兵来攻,非常恐惧,派使者分路向诸侯求救。
平原君赵胜说:“魏国是我的姻亲之家,而且一向友好,他们的救兵一定会来;楚国大而远,非用‘合纵’去游说不可,我应当亲自前往。”于是约集门下的食客,想找文武兼备的二十人一同前往。三千多人中,文的不会武,武的不会文,选来选去,只选到十九人,不够二十之数,平原君叹息说:“我养士几十年了,得到贤士竟如此困难?”有一个下座的客人,站出来说:“像我这样的人,不知道能不能凑数?”平原君问他的姓名,回答说:“我姓毛名遂,大梁人,在您门下做客三年了。”
平原君笑着说:“贤士处世,好比锥子放在口袋里,它的尖儿立刻就会露出来。如今先生在我门下三年,我没有听说什么,这说明先生对文武一无所长。”
毛遂说:“我今天才请求放在口袋里罢了。如果早把我放在口袋里,就会整个脱鞘而出,岂只是露出尖儿而已?”
平原君觉得他的话与众不同,于是让他凑足二十人之数,当天辞别赵王,向陈都进发。
到了之后,先通报春申君黄歇,黄歇一向与平原君有交情,于是替他转达给楚考烈王。平原君黎明入朝,相见礼毕,楚王与平原君坐在殿上,毛遂和十九人都按顺序站在台阶下。
平原君从容地谈到‘合纵’抗秦的事。楚王说:“‘合纵’的盟约,开始是赵国,后来听信张仪的游说,盟约不坚固。先怀王做‘纵约长’,攻打秦国没有成功;齐湣王又做‘纵约长’,诸侯背叛了他。至今各国忌讳谈‘合纵’,这件事如同聚沙,不容易说啊。”
平原君说:“自从苏秦倡导‘合纵’的倡议,六国结为兄弟,在洹水结盟,秦兵不敢出函谷关十五年。后来,齐、魏受犀首的欺骗,想要他们攻打赵国;怀王受张仪的欺骗,想要他攻打齐国,所以纵约逐渐瓦解。假使三国坚守洹水的誓言,不受秦国的欺骗,秦国能拿他们怎么样呢?齐湣王名义上是‘合纵’,实际上想兼并,所以诸侯背叛他,难道是‘合纵’不好吗?”
楚王说:“现在的形势,秦国强大而各国都弱小,只能各自图谋自保,怎么能互相援助?”
平原君说:“秦国虽然强大,分制六国就不够;六国虽然弱小,联合起来制秦就绰绰有余。如果各自图谋自保,不思互相救援,一强一弱,胜负已分,恐怕秦军会日益进逼啊。”
楚王又说:“秦兵一出就攻占了上党十七城,坑杀赵军四十多万,合韩、赵两国的力量,不能抵挡一个武安君。如今又进逼邯郸,楚国偏远,能赶上这件事吗?”
平原君说:“我们国君任将不当,导致长平的失败。如今王陵、王龁二十多万军队,驻扎在邯郸城下,前后一年多,不能损伤赵国分毫,如果救兵一到,可以大挫他们的锋芒,这是数年的安定啊。”
楚王说:“秦国刚和楚国通好,您要我‘合纵’救赵,秦国必定迁怒于楚国,这是代替赵国受怨啊。”
平原君说:“秦国和楚国通好,是想专心对付三晋,三晋灭亡之后,楚国能独自存在吗?”
楚王终究有畏惧秦国之心,迟疑不决。
毛遂在台阶下看着日影,已经到中午了,于是按剑沿着台阶走上去,对平原君说:“‘合纵’的利害,两句话就可以决定,如今从日出上朝,到中午议论还没有定论,为什么?”
楚王发怒问道:“这是什么人?”平原君说:“这是我的门客毛遂。”楚王说:“我与你君主议事,客人怎么多嘴。”呵斥他让他下去。
毛遂走上几步,按剑说道:“‘合纵’是天下大事,天下人都可以议论,我的君主在前,你呵斥什么!”
楚王脸色稍微缓和,问道:“客人有什么话说?”
毛遂说:“楚地五千多里,从武、文称王,至今雄视天下,号称盟主;一旦秦人崛起,多次打败楚兵,怀王被囚死,白起这小子,一战再战,鄢、郢全部丢失,被迫迁都。这是百世之仇,三尺高的孩童还觉得羞耻,大王难道不念及吗?今日‘合纵’的提议,是为了楚国,不是为了赵国。”
楚王说:“是,是。”
毛遂说:“大王的主意已经决定了吗?”
楚王说:“我的主意已经决定了。”
毛遂呼唤左右,取来歃血盘,跪着进献给楚王说:“大王做‘纵约长’,应当先歃血,其次是我君主,再是我毛遂。”
于是纵约就定下了。毛遂歃血完毕,左手拿着盘,右手招呼十九人说:“你们应该在堂下一起歃血,你们就是所谓‘依靠别人成事’的人。”
楚王既然答应了“合纵”,就命令春申君率领八万人救赵。
平原君回国,感叹说:“毛先生的三寸舌头,比百万军队还强。我赵胜见过的人多了,如今却在毛先生这里看走了眼。我从今以后不敢再评判天下士人了!”从此把毛遂尊为上等门客。正是:
橹樯空大随人转,秤锤虽小压千斤。
利锥不与囊中处,文武纷纷十九人。
当时魏安釐王派大将晋鄙率领十万军队救赵。秦王听说诸侯救兵到来,亲自到邯郸督战,派人对魏王说:“我攻邯郸,早晚就要攻下了。诸侯有敢救援的,我一定移兵先攻打他。”魏王非常害怕,派使者追上晋鄙的军队,告诫他不要前进。晋鄙于是驻扎在邺下。春申君也驻扎在武关,观望不前。这一段事暂且按下不表。
却说秦王的孙子异人,自从秦、赵在渑池会盟之后,在赵国当人质。
那异人是安国君的次子。安国君名叫柱,字子傒,是昭襄王的太子。安国君有二十多个儿子,都是各个姬妾所生,不是嫡子。他所宠爱的楚妃,号称华阳夫人,没有孩子。异人的母亲叫夏姬,不受宠爱又早死,所以异人作为人质在赵国,很久没有通信。当王翦攻打赵国时,赵王迁怒于人质,想要杀掉异人。
平原君劝谏说:"异人不受宠爱,杀了他有什么好处?白白让秦国人找到借口,断绝了将来通和的道路。"赵王的怒气还没有平息,就把异人安置在丛台,命令大夫公孙乾做馆伴,让他出入监管看守,又削减了他的俸禄。异人出门没有多余的车马,用度没有多余的钱财,整天郁郁寡欢而已。
当时有个阳翟人姓吕,名不韦,父子做买卖,平日往来各国,贱买贵卖,家里积累有千金。当时正好在邯郸,偶然在路上望见异人,生得面如敷粉,唇若涂朱,虽然在落魄之中,不失贵族的器宇。不韦暗暗称奇,指着问旁边的人说:"这是什么人?"回答说:"这是秦国太子安国君的儿子,在赵国做人质,因为秦兵屡次侵犯边境,我们大王几次要杀他。如今虽然免死,被拘留在丛台,资财用度不足,和穷人没有两样。"
不韦私下感叹说:"这是奇货可以囤积啊!"于是回家问父亲说:"耕田的利润有几倍?"
父亲说:"十倍。"
又问:"贩卖珠玉的利润有几倍?"
父亲说:"百倍。"
又问:"如果扶立一个人做君王,掌握山河,那利润有几倍?"
父亲笑着说:"怎么能得到王来立呢?那利润千万倍,不可计算了!"
不韦就用百金结交公孙乾,往来渐渐熟悉,因此得以见到异人。假装不知道,问他的来历,公孙乾把实情告诉他。
一天,公孙乾设酒宴请吕不韦,不韦说:"座间没有别的客人,既然是秦国公孙在这里,为什么不请来同坐?"公孙乾听从了他的话,就请异人与不韦相见,同席饮酒。喝到半醉,公孙乾起身去厕所,不韦低声问异人说:"秦王如今老了。太子所爱的是华阳夫人,而夫人没有儿子。殿下兄弟二十多人,没有专宠的,殿下何不趁此时请求回秦国,侍奉华阳夫人,请求做她的儿子。将来有立为储君的希望!"
异人含着泪回答说:"我哪里敢指望这个?只是说到故国,心如刀刺,只恨没有脱身的计策罢了!"
不韦说:"我家虽然贫穷,请用千金为殿下西行游说,去游说太子和夫人,救殿下回朝,怎么样?"
异人说:"如果像您说的,倘若得到富贵,与您共享。"
话刚说完,公孙乾到了,问道:"吕君说什么?"
不韦说:"我问公孙关于秦国的玉价,公孙推辞说不知道!"
公孙乾更加不怀疑,命人重新斟酒,尽欢而散。
从此不韦与异人时常相会,于是把五百金秘密交给异人,让他买通左右,结交宾客。公孙乾上下都受了异人的金银布帛,串通成一家,不再怀疑猜忌。
不韦又用五百金购买奇珍玩好,告别了公孙乾,直接到咸阳。打听到华阳夫人有个姐姐,也嫁在秦国,先买通她家的左右,传话给夫人的姐姐,说:"公孙异人在赵国,思念太子和夫人,有孝顺的礼物,托我转送,这些小小的礼仪,也是公孙给姨娘请安的!"于是把一盒金珠献上。
姐姐大喜,亲自出堂,在帘内见客,对不韦说:"这虽然是公孙的美意,有劳尊客远道而来。如今公孙在赵国,不知道还想不想故土?"
不韦回答说:"我与公孙公馆对门居住,有事都对我说,我完全知道他的心事,日夜思念太子和夫人,说自幼失去母亲,夫人就是他的嫡母,想要回国奉养,以尽孝道!"
姐姐说:"公孙一向可好?"
不韦说:"因为秦兵屡次攻打赵国,赵王每每要杀公孙,幸得臣民都保奏,才留得一命,所以想回去的心情更加迫切!"
姐姐说:"臣民为什么要保他?"
不韦说:"公孙贤孝无比,每逢秦王太子和夫人的寿诞,以及元旦和初一十五的日子,必定斋戒沐浴,烧香向西遥拜祝福,赵国人没有不知道的。而且他又好学尊重贤才,交结诸侯宾客,遍及天下,天下人都称赞他贤孝,因此臣民都保奏他!"不韦说完,又把金玉宝玩,大约值五百金,献上说:"公孙不能回国侍奉太子夫人,有薄礼暂且表示孝顺,请王亲转达。"
姐姐命门下客人款待不韦酒食,于是自己进去告诉华阳夫人。夫人见到珍玩,认为"公孙真的想念我",心中很高兴。夫人的姐姐回复吕不韦,不韦于是问姐姐说:"夫人有几个儿子?"
姐姐说:"没有。"
不韦说:"我听说'靠美色侍奉人的,色衰了宠爱就会减退'。如今夫人侍奉太子深受宠爱却没有儿子,应该在此时挑选各个儿子中贤孝的作为儿子,百年之后,所立的儿子为王,终究不会失去权势。不然的话,将来一旦色衰爱弛,后悔就来不及了。如今异人贤孝,又自己依附夫人,自知是中间的儿子不得立为嫡子,夫人如果提拔他做嫡子,那么夫人岂不是世世代代受宠于秦国吗?"姐姐又把他的话转述给华阳夫人,夫人说:"客人的话是对的。"
一天晚上,与安国君喝酒正高兴时,忽然流泪。太子感到奇怪,问她,夫人说:"我有幸得以充入后宫,不幸没有儿子,您的各个儿子中只有异人最贤孝,诸侯宾客来往,都称赞他不停口,如果能让这个儿子做继承人,我就有托付了。"太子答应了。
夫人说:"您今天答应我,明天听他姬妾的话,又忘了。"
太子说:"夫人如果不相信,愿意刻符为誓。"于是取来玉符,刻上"适嗣异人"四个字,然后从中间剖开,各留一半,以此为信物。夫人说:"异人在赵国,怎么让他回来?"太子说:"当找机会向大王请求。"
当时秦昭襄王正对赵国发怒,太子对秦王说,秦王不听从。
不韦知道王后的弟弟阳泉君正显贵得宠,又贿赂他的门下,求见阳泉君,游说:"您的罪过大到该死,您知道吗?"
阳泉君大惊说:"我有什么罪?"
不韦说:"您的门下没有不居高官的,享受厚禄,骏马充满外面的马厩,美女充满后庭;而太子的门下,有富贵得势的吗?大王年纪大了,一旦去世,太子即位,他的门下怨恨您一定很深,您的危亡就等着了!"
阳泉君说:"如今之计应当怎么办?"
不韦说:"鄙人有计策,可以使您长寿百岁,安如泰山,您想听吗?"
阳泉君跪下请求他的说法。
不韦说:"大王年高了,而子傒又没有嫡子,如今公孙异人贤孝闻名于诸侯,却被抛弃在赵国,日夜伸长脖子盼望回来,您如果请王后对秦王说,让异人回来,使太子立他为嫡子。这样异人没有国家却有了国家,太子的夫人没有儿子却有了儿子,太子和公孙对王后的恩德,世世代代无穷,您的爵位可以长保了。"
阳泉君下拜说:"谨遵教诲。"
当天就把不韦的话告诉王后,王后于是替他对秦王说,秦王说:"等赵国人来请和,我当迎接这个孩子回国。"
太子召来吕不韦问:"我想迎接异人回秦国做继承人,父王没有批准,先生有什么妙策?"
不韦叩头说:"太子如果立公孙为继承人,小人不惜千金家业,贿赂赵国当权者,一定能够救回来。"
太子和夫人都大喜,把三百镒黄金交给吕不韦,转交给公孙异人作为结交宾客的费用。王后也拿出二百镒黄金,一起交给不韦。夫人又为异人做了一箱衣服,也赠给不韦黄金共百镒,预先拜不韦为异人的太傅,让他传话给异人:"只在早晚,可以盼望相见,不必忧虑。"
不韦告辞回去,回到邯郸,先见父亲,说了一遍。父亲大喜。
第二天,就准备礼物拜见公孙乾,然后见公孙异人,把王后和太子夫人的一番话,细细详细述说,又把五百镒黄金和衣服献上。异人大喜,对不韦说:"衣服我留下,黄金请先生收去,倘若有用处,任凭先生使用,只要救得我回国,感恩不浅。"
再说吕不韦从前在邯郸买了一个美女,号称赵姬,善于歌舞,知道她怀孕两个月,心生一计,想道:"公孙异人回国,一定有继承王位的名分。如果把这个美女献给他,倘若生下一个男孩,是我的亲骨血,这个男孩继承王位,嬴氏的天下,便是吕氏接代了,也不枉我破家做了这番生意。"
于是请异人和公孙乾来家里饮酒,席上珍馐百味,笙歌两行,自不必说。酒喝到半醉,不韦开口说道:"我新纳了一个小姬,颇能歌舞,想要让她劝一杯酒,不要嫌唐突。"就命两个青衣丫鬟,叫赵姬出来。不韦说:"你可以拜见二位贵人。"赵姬轻移莲步,在红地毯上叩了两个头。异人和公孙乾慌忙作揖还礼。
不韦让赵姬手捧金杯,上前祝寿。
酒杯到了异人跟前,异人抬头看时,果然标致。怎么见得?
云鬓轻挑蝉翠,蛾眉淡扫春山。
朱唇点一颗樱桃,皓齿排两行白玉。
微开笑靥,似褒姒欲媚幽王;
缓动金莲,拟西施堪迷吴主。
万种娇容看不尽,一团妖冶画难工。
赵姬敬酒完毕,舒展长袖,就在红地毯上舞了一个大垂手小垂手,身体像游龙,袖子像白虹,宛转像羽毛随风,轻盈与尘雾相乱,喜得公孙乾和异人目乱心迷,神摇魂荡,口中赞叹不已。赵姬舞毕,不韦命再斟大杯劝酒,二人一饮而尽。赵姬劝酒完了,进内室去了。
宾主又互相酬劝,尽量尽欢。
公孙乾不觉大醉,卧倒在坐席上。
异人心念赵姬,借酒壮胆,向不韦请求说:"念我孤身在此做人质,客馆寂寞,想要向您求得此姬为妻,足以满足平生愿望,不知身价多少,容我奉上。"
不韦假装生气说:"我好意相请,出妻献妾,以表敬意。殿下就想要夺我所爱,是什么道理?"
异人局促不安,就下跪说:"我因客中孤苦,妄想要先生割爱。实在是醉后狂言,希望不要见怪。"
不韦慌忙扶起说:"我为殿下谋划归国,千金家产尚且破尽,毫无吝惜。如今哪里会吝惜一个女子,只是这个女子年幼害羞,恐怕她不从,如果她情愿,就当奉送,以备铺床扫席之役。"异人再拜称谢,等公孙乾酒醒,一同乘车而去。
当晚,不韦对赵姬说:"秦王孙十分爱你,求你为妻,你意下如何?"
赵姬说:"我已经以身事奉您,而且有身孕了,怎么忍心抛弃我,让我事奉别人呢?"
不韦秘密告诉她说:"你跟我终身,不过是一个商人的妻子罢了。王孙将来有做秦王的命,你得到他的宠爱,必定做王后,天幸腹中生了男孩,就是太子,我和你便是秦王的父母,富贵都无穷了,你可念夫妻之情,委屈听从我的计策,不可泄漏。"
赵姬说:"您所谋划的很大,我怎么敢不奉命,但夫妻恩爱,怎么忍心割绝?"说着流下泪来。
不韦抚摸着她说:"你如果不忘记此情,将来得了秦家天下,仍然做夫妻,永不相离,岂不美哉?"二人于是对天发誓,当夜同寝,恩情倍加,不必细说。
第二天,吕不韦到公孙乾那里,为昨晚的简慢道歉。公孙乾说:“正想和王孙一起到府上拜谢厚意,怎么反而劳您亲自前来?”过了一会儿,异人也到了,彼此互相道谢。
吕不韦说:“承蒙殿下不嫌弃我的小妾丑陋,让她侍奉左右。我和小妾再三说明,她已经勉强答应了。今天是吉日,就送她到住处陪伴殿下。”
异人说:“先生的高义,我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公孙乾说:“既然有这段好姻缘,我就来做媒。”于是命手下备下喜宴。吕不韦告辞离去,到了晚上,用温车将赵姬送去与异人成亲。
髯翁有诗说:新欢旧爱一朝移,花烛穷途得意时。尽道王孙能夺国,谁知暗赠吕家儿?异人得到赵姬,如鱼得水,非常宠爱。大约过了一个多月,赵姬就对异人说:“我得以侍奉殿下,上天保佑已经怀孕了。”异人不知道实情,只以为是自己的种,更加欢喜。
那赵姬本来已经有两个月身孕,才嫁给异人。嫁过来八个月,按理说应该是十月怀胎满期,到了临产的时候,腹中却完全没有动静。因为她怀着的是统一天下的真命天子,所以与常人不同,一直到了十二个月整年,才生下一个儿子。生产时,满屋红光,百鸟飞翔。看那婴儿,生得鼻梁高宽,眼睛修长,额头方正,重瞳,口中含着几颗牙齿,背和脖子有一块龙鳞,哭声洪亮,街市上都能听到。那一天,是秦昭襄王四十八年正月初一早晨。
异人大喜说:“我听说顺应天命的人主,必有异兆。这孩子骨相不凡,又生在正月,日后一定能治理天下。”于是就用赵姬的姓,取名叫赵政。后来赵政继承了王位成为秦王,兼并六国,就是秦始皇。
当时吕不韦听说赵姬生了儿子,暗自高兴。
到了秦昭襄王五十年,赵政已经长到三岁了。当时秦兵围困邯郸非常紧急,吕不韦对异人说:“赵王如果再迁怒于殿下,怎么办?不如逃奔秦国,可以脱离险境。”
异人说:“这件事全靠先生策划。”吕不韦就拿出全部黄金共六百斤,用三百斤贿赂南门守城将军,托词说:“我全家从阳翟来,在这里经商,不幸秦军来犯,围城已久,我十分想家,现在把所存的资本,全部分给各位,只求行个方便,放我一家出城,回阳翟去,感恩不尽。”守将答应了。
又用一百斤黄金献给公孙乾,说明自己想回阳翟的意思,反而央求公孙乾跟南门守将说个人情。守将和军卒都受了贿赂,乐得做个顺水人情。吕不韦预先教异人把赵氏母子秘密寄放在母亲家里。这一天,摆酒请公孙乾,说道:“我三天内就要出城,特备一杯酒话别。”席间把公孙乾灌得烂醉,左右军卒也都大鱼大肉,任意吃喝,各自醉饱安睡。
到了半夜,异人换上便服混在仆人之中,跟随吕不韦父子走到南门。守将不知真假,私自打开城门,放他们出城而去。
本来王龁的大营在西门,但因为南门是去阳翟的大路,吕不韦原本说是还乡,所以只讨南门。三人带着仆从结队连夜奔走,绕了个大弯想投奔秦军。到天亮时,被秦国巡游的士兵抓住。吕不韦指着异人说:“这位是秦国的王孙,先前在赵国做人质,现在逃出邯郸,来投奔本国,你们赶快带路。”
游兵让出马匹给三人骑坐,引他们到王龁的大营。王龁问明了来历,请入相见,马上拿出衣冠给异人换上,设宴款待。王龁说:“大王亲自在这里督战,行宫离这里不过十里。”于是备好车马,送他们转入行宫。
秦昭襄王见了异人,非常高兴,说:“太子日夜想你,今天上天让我的孙子脱离虎口。你便可先回咸阳,以安慰父母的思念。”
异人告别了秦王,与吕不韦父子登车,直达咸阳。不知父子相见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