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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回智荀息假途灭虢穷百里饲牛拜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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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晋献公在内被骊姬蛊惑,在外被“二五”迷惑,渐渐疏远太子申生,而亲近宠爱奚齐。只因申生小心谨慎顺从,又多次领兵立有战功,找不到可乘之机。骊姬便召来优施,把心里话告诉他:“如今想废掉太子改立奚齐,有什么办法可行?”优施说:“三位公子都在偏远边境,谁敢给夫人制造麻烦呢?”骊姬说:“三位公子都年富力强,经历世事已深,朝中很多人站在他们一边,我不敢轻举妄动!”优施说:“既然如此,就应当按次序除掉他们!”骊姬问:“先除掉谁?”优施回答:“必须先除掉申生。他为人仁慈宽厚而又清高自洁,清高自洁就耻于自我玷污;仁慈宽厚就怕伤害别人。耻于自我玷污,就会愤恨不能忍耐;怕伤害别人,那伤害自己就容易了。不过太子虽然迹象上被疏远,国君一向了解他的为人,用谋反的罪名诬陷他必定不会相信。夫人必须在半夜哭泣着向国君诉说,表面上像是称赞太子,暗地里却加以诬陷,这样也许您的说法就能得逞了!”
骊姬果然在半夜哭泣,献公吃惊地问她原因,她再三不肯说。献公逼问她,骊姬回答说:“我即使说了,国君也一定不会相信。我之所以哭泣,是担心自己不能长久侍奉国君享乐罢了!”
献公说:“为什么说出这样不吉利的话?”
骊姬收住眼泪回答说:“我听说申生为人,外表仁慈内心残忍。他在曲沃时,对百姓大施恩惠,百姓乐意为他卖命,他这样做的意图是想有所作为。申生常对人说,国君被我迷惑,必定会扰乱国家,满朝文武都听说过这话,只有国君没听说罢了!恐怕他会为了安定国家的缘故,而将灾祸降到国君身上,国君为什么不杀了我向申生谢罪,来阻止他的阴谋,不要因为我一个女人而祸害百姓!”
献公说:“申生对百姓仁慈,难道反而会对父亲不仁吗?”
骊姬回答说:“我也怀疑这一点。不过我听到外面的人说,普通人的仁慈,与在上位者的仁慈不同:普通人以爱护亲人为仁慈,在上位者以有利于国家为仁慈。如果对国家有利,还顾什么亲人呢?”
献公说:“他喜好洁名,难道不怕坏名声吗?”
骊姬回答说:“从前周幽王不杀宜臼,把他流放到申国,申侯召来犬戎,在骊山下杀了幽王,立宜臼为国君,就是周平王,成为东周的始祖,到现在,幽王的罪恶更加彰显,又有谁把不洁的名声加在平王身上呢?”
献公心里害怕,于是披衣起身坐着说:“夫人说得对,那么该怎么办呢?”
骊姬说:“国君不如借口年老把国家交给他。他得到了国家满足了欲望,或许可以放过国君。况且从前,曲沃兼并翼城的不也是骨肉至亲吗?武公只因为不顾亲情,所以才能拥有晋国。申生的心思也是这样,国君还是让位给他吧。”
献公说:“不行,我有武力与威势来君临诸侯。现在当我在位时失去国家,不能称为有武力;有儿子而不能制服,不能称为有威势。失去武力与威势,别人就能控制我,即使活着也不如死了。你不要担忧,我会想办法的。”
骊姬说:“如今赤狄皋落氏屡次侵犯我国,国君为什么不派他领兵讨伐狄人,来观察他能否统率众人。如果不能取胜,治他的罪就有名了;如果能取胜,那就证明他确实得到众人拥护了。他依仗功劳,必定会有异心,趁此机会对付他,国人必定心服。既能战胜敌人安定边境,又能借此了解太子的才能,国君为什么不做呢?”
献公说:“好。”
于是传令让申生率领曲沃的军队,去讨伐皋落氏。
少傅里克在朝廷上劝谏说:“太子,是国君的副手,所以国君出行就由太子代理国政。每天早晚看望饮食,是太子的职责,远离他还不行,何况让他统率军队呢?”
献公说:“申生已经多次统兵了。”
里克说:“过去是跟随国君出征,现在却是独立统兵,这确实不行。”
献公仰面叹息说:“我有九个儿子,还没有确定谁是太子,你不要多说了。”
里克默然退下,告诉狐突。狐突说:“危险啊,公子!”于是写信给申生,劝他不要作战,作战取胜会更加遭忌,不如逃走。申生得到信,叹息说:“国君让我领兵,不是喜欢我,是想试探我的心意罢了。违背国君的命令,我的罪过就大了;作战侥幸战死,还能落个好名声。”于是与皋落氏在稷桑之地大战,皋落氏败逃,申生向献公报捷。
骊姬说:“太子果然能统率众人了,怎么办?”
献公说:“罪名还不明显,姑且等着吧。”
狐突预料晋国将要大乱,便借口重病,闭门不出。
当时有虞国、虢国,是同姓相邻的国家,唇齿相依,它们的土地都与晋国接界。虢公名丑,好战而骄横,屡次侵犯晋国南部边境,边境的人告急,献公谋划要攻打虢国。骊姬请求说:“为什么不改派申生去?他威名一向显著,士卒都愿为他所用,必定能成功。”
献公已经听信了骊姬的话,又担心申生战胜虢国后,更加树立威信难以控制,犹豫不决,问大夫荀息说:“虢国可以攻打吗?”
荀息回答说:“虞国、虢国正和睦,我们攻打虢国,虞国必定会救援;如果转而攻打虞国,虢国又会救援它,以一敌二,我看不出一定能取胜。”献公说:“既然如此,我对虢国就无可奈何了。”荀息回答说:“我听说虢公沉溺于女色。国君如果真的搜求国内的美女,教她们歌舞,配以华丽的衣服车饰,进献给虢国,用谦卑的言辞请求讲和,虢公必定高兴地接受,他沉迷于声色,就会荒废政事,疏远排斥忠良,我们再贿赂犬戎,让他们侵扰虢国边境,然后乘机图谋虢国,虢国就可以灭掉了。”
献公采用了他的计策,把女乐送给虢国,虢公准备接受,大夫舟之侨劝谏说:“这是晋国用来引诱虢国的钩饵,国君为什么要吞下这钩饵呢?”虢公不听,竟然答应了与晋国讲和。从此,他白天听淫声,夜晚接美女,上朝越来越稀少了。舟之侨再次劝谏,虢公发怒,把他派去守卫下阳关。
不久,犬戎贪图晋国的贿赂,果然侵扰虢国边境,军队到达渭水、虢水一带,被虢军打败,犬戎主于是发动全国军队,虢公倚仗前次胜利,也率兵抵抗,在桑田之地相持。献公又问荀息说:“现在戎、虢相持,我可以攻打虢国吗?”
荀息回答说:“虞、虢的交情还没有分离,我有一计,可以今天攻取虢国,明天攻取虞国。”
献公说:“你的计策如何?”
荀息说:“国君厚礼贿赂虞国,向虞国借路来攻打虢国。”
献公说:“我刚与虢国讲和,攻打它没有名义,虞国肯相信我吗?”
荀息说:“国君秘密派北部边境的人,与虢国挑起事端,虢国的边境官吏,必定会有指责的话,我们以此为名义,向虞国请求。”
献公又采用了他的计策,虢国的边境官吏果然来责问,双方于是整顿军队相互攻击,虢公正有犬戎的祸患,顾不上来管。献公说:“现在攻打虢国不用担心没有名义了,但不知贿赂虞国该用什么东西?”
荀息回答:“虞公性情虽然贪婪,但如果不是极其珍贵的宝物,是不能打动他的。必须用两件宝物前去,只是担心国君舍不得罢了。”
献公说:“你试着说说要用什么东西?”
荀息说:“虞公最喜爱的,是美玉和良马。国君不是有垂棘的美玉和屈地产的骏马吗?请用这两样东西,向虞国借路。虞公贪图美玉、骏马,就会落入我的圈套。”
献公说:“这两样东西,是我的至宝,怎么忍心送给别人?”
荀息说:“我本来知道国君舍不得。虽然如此,借我们的路来攻打虢国,虢国没有虞国救援必定灭亡;虢国灭亡了,虞国也不能独自存在,美玉、骏马又能到哪里去呢?把美玉寄存在外府,把骏马养在外厩,只不过是暂时的事情罢了。”
大夫里克说:“虞国有两位贤臣,叫宫之奇、百里奚,善于料事,恐怕他们会劝谏阻止,怎么办?”
荀息说:“虞公贪婪而愚蠢,即使劝谏也必定不会听从!”
献公就把美玉、骏马交给荀息,让他去虞国请求借路。
虞公起初听说晋国来借路,要攻打虢国,非常生气。等看到美玉、骏马,不觉转怒为喜,手里玩弄着美玉而眼睛盯着骏马,问荀息说:“这是你们国家的宝物,天下少有,为什么拿来送给我呢?”荀息说:“我们国君仰慕您的贤德,畏惧您的强大,所以不敢私自珍藏这些宝物,愿意与大国交好。”
虞公说:“虽然如此,但一定有什么话要对我说的吧!”
荀息说:“虢国人多次侵犯我国南部边境,我们国君为了国家利益,委屈自己请求讲和。现在盟誓的约定还没凉,谴责责备的使者就天天来了,我们国君想借路去问罪。如果侥幸战胜虢国,所有缴获的财物都归您,我们国君愿意与您世代敦睦盟好。”
虞公非常高兴,宫之奇劝谏说:“国君不要答应。谚语说:‘唇亡齿寒’,晋国吞并同姓国家,已经不止一个了,唯独不敢对虞国、虢国下手,是因为有唇齿相依的帮助。虢国今天灭亡,明天灾祸必定会落到虞国头上。”
虞公说:“晋国国君不吝惜贵重宝物,来与我交好,我怎能吝惜这点狭窄的道路呢?况且晋国比虢国强盛十倍,失去虢国而得到晋国,有什么不利呢?你退下,不要干预我的事。”
宫之奇还想再进谏,百里奚拉他的衣襟,他才停止。宫之奇退下后对百里奚说:“你不帮我说句话,反而阻止我,为什么?”
百里奚说:“我听说向愚人进献良言,就像把珠宝扔在路上。夏桀杀了关龙逢,商纣杀了比干,都是因为强行劝谏啊。你危险了!”
宫之奇说:“既然如此,那么虞国必定灭亡了,我与你何不离开这里呢?”
百里奚说:“你离开是可以的,但还要带一个人走,不是加重你的罪过吗?我还是慢慢来吧。”
宫之奇率领全族离开了,没有说去哪里。
荀息回国报告晋侯说:“虞公已经接受了美玉、骏马,答应借路。”献公便想亲自领兵攻打虢国,里克入宫进见说:“虢国,容易对付,不必麻烦国君前去。”献公说:“灭虢的策略怎么样?”里克说:“虢国都城在上阳,它的门户在下阳,下阳一攻破,虢国就完了。我虽然不才,愿意效这点微劳,如果无功甘愿受罚。”
献公于是任命里克为大将,荀息为副将,率领战车四百乘攻打虢国,先派人告知虞国军队到达的日期。虞公说:“我愧受重宝,没有什么可报答的,愿意率兵跟随。”荀息说:“您率兵跟随,不如献出下阳关。”虞公说:“下阳,是虢国把守的,我怎么能献出它呢?”荀息说:“我听说虢君正与犬戎在桑田大战,胜败未决。您假托助战,用车乘献给他,暗中放进晋兵,那么关口就可以得到了。我有铁叶车一百乘,任凭您使用。”虞公听从了他的计策。
守将舟之侨相信了,开关接纳车辆。车中藏有晋国士兵,进关后一起发作,想关城门已经来不及了。里克驱兵直进,舟之侨已经失去下阳,害怕虢公治罪,于是率兵投降了晋国。里克用他当向导,向上阳进发。
却说虢公在桑田,听说晋军攻破关口,急忙回师,被犬戎兵掩杀一阵,大败而逃,随身只有几十乘战车。逃到上阳守御,茫然无计。晋军到来,筑起长围困住城池。从八月到十二月,城中柴草都没有了,连战不胜,士卒疲惫疲敝,百姓日夜号哭。里克让舟之侨写信,射入城中,劝虢公投降。虢公说:“我的先辈是周王的卿士,我不能向诸侯投降!”趁夜开城,率领家眷逃往京师去了。
里克等人也不追赶,百姓烧香点灯迎接他们进城。里克安抚百姓,秋毫无犯,留下军队戍守。将府库中的宝藏,全部装载,以十分之三连同女乐献给虞公,虞公更加欢喜。
里克一面派人飞报晋侯,自己借口有病,在城外休整军队,等病好了才走。虞公不时赠送药物,不断派人问候,这样过了一个多月。
忽然有谍报说:“晋侯的军队在郊外。”虞公问来意,报告的人说:“恐怕伐虢无功,亲自来接应。”虞公说:“我正想当面与晋君修好,如今晋君亲自前来,正合我的心愿。”慌忙到郊外迎接并馈赠礼物,两君相见,彼此称谢,自不必说。
晋献公约虞公在箕山打猎。虞公想在晋国人面前炫耀,调出城中全部甲士及坚固的战车、好马,与晋侯驰骋追逐争夺胜负。这天从辰时到申时,包围圈还没撤除,忽然有人报告:“城中起火了。”晋献公说:“这一定是民间不小心失火,不久就会扑灭。”坚持请求再打一圈。
大夫百里奚秘密上奏说:“传闻城中有变乱,国君不能停留了!”虞公于是辞别晋侯先行返回。
半路上看见百姓纷纷逃窜,说“城池已经被晋兵乘虚攻破”,虞公大怒,喝令“驱车快进”,来到城边,只见城楼上一员大将,靠着栏杆站着,盔甲鲜明,威风凛凛,对虞公说:“先前承蒙您借路给我,现在再借您的国家给我,敬谢您的恩赐。”
虞公转为愤怒,就要攻打城门,城头上一声梆子响,箭如雨下,虞公命令车马快退,派人催促后面的车马。军人报告说:“后面行动迟缓的军队,都被晋兵截住,有的投降有的被杀,车马都被晋国夺去,晋侯大军就要到了!”
虞公进退两难,叹息说:“后悔不听宫之奇的劝谏!”看见百里奚在旁边,问道:“那时你为什么不说?”百里奚说:“您不听宫之奇的话,难道能听我的吗?我不说话,正是留下身子今天跟随您啊!”
虞公正在危急时刻,看见后面有一辆单车赶来,一看,是虢国降将舟之侨。虞公不觉脸上有惭愧之色。舟之侨说:“您误听舍弃虢国,过失已经在先。今天的计策,与其逃奔他国,不如归顺晋国。晋君德量宽宏,一定不会加害您,而且怜惜您一定会厚待您,您不要怀疑。”虞公犹豫不决,晋献公随后赶到,派人请虞公相见。
虞公不得不前往。晋献公笑着说:“我这次来,是为了收取璧玉、骏马的代价。”命令用后面的车,载着虞公在军中住宿。百里奚紧紧跟随。有人劝他离开,他说:“我吃他的俸禄很久了,这是用来报答的。”晋献公进城安抚百姓,荀息左手托着璧玉,右手牵着马上前说:“我的计谋已经施行,现在请把璧玉归还府库,把马归还马厩。”
晋献公非常高兴。髯翁有诗说:
璧马区区虽至宝,请将社稷较何如?不夸荀息多奇计,还笑虞公真是愚。
晋献公带着虞公回国,想杀他。荀息说:“这是个呆小子罢了,能有什么作为?”于是用对待寄居者的礼节对待他,另外拿别的璧玉和别的马赠送给他,说:“我不忘借路的恩惠。”舟之侨到晋国后,被任命为大夫,舟之侨举荐百里奚的贤能。晋献公想任用百里奚,让舟之侨传达意思,百里奚说:“等旧君在世的时候,才可以。”舟之侨离开后,百里奚叹息说:“君子离开,不前往仇敌之国,何况做官呢?我就是做官,也不在晋国做!”舟之侨听到这话,厌恶他显露自己的短处,心里很不高兴。
当时秦穆公任好即位六年,还没有立中宫夫人,派大夫公子絷到晋国求婚,想娶晋侯的长女伯姬为夫人。晋献公让太史苏占筮,得到《雷泽归妹》卦第六爻,爻辞说:
士杀羊,也没有血盆。
女捧筐,也没有赏赐。
西邻责备的话,无法补偿。
太史苏玩味这些辞句,认为秦国在西面,而有责备的话,不是和睦的征兆。况且《归妹》是嫁娶之事,而《震》变为《离》,卦象是《睽》,《睽》和《离》都不是吉祥的名称,这门亲事不能答应。
晋献公又让太卜郭偃用龟甲占卜。郭偃献上兆象,是上吉。断词说:
松柏为邻,世代做舅甥,
三次安定我国君。
利于婚姻,不利于敌寇。
史苏还依据筮辞争辩。晋献公说:“先前本来就说,‘从筮不如从卜’,卜卦已经吉利了,又可以违背吗?我听说秦国接受天帝之命,它以后将强大,不可拒绝啊!”于是答应了婚事。
公子絷回国复命,路上遇到一个人,脸像喷血,高鼻梁卷胡须,用两手握着两把锄头耕地,入土好几尺,公子絷命令拿他的锄头来看,左右的人都不能举起。公子絷问他的姓名,回答说:“公孙氏名枝,字子桑,是晋君的远房族人。”
公子絷说:“凭您的才能,为什么屈居在田间!”
公孙枝回答说:“没有人举荐罢了。”
公子絷说:“愿意跟我到秦国游历吗?”
公孙枝说:“‘士为知己者死’,如果能被提携,本来就是我的愿望。”公子絷和他同车回到秦国,对秦穆公说了,秦穆公任命他为大夫。秦穆公听说晋国已经答应婚事,又派公子絷到晋国送聘礼,于是迎接伯姬。晋侯向群臣询问陪嫁的人,舟之侨进言说:“百里奚不愿意在晋国做官,他的心思不可预测,不如疏远他。”于是用百里奚做陪嫁的仆从。
却说百里奚是虞国人,字井伯,三十多岁,娶妻杜氏,生了一个儿子。百里奚家贫不得志,想外出游历,挂念妻子没有依靠,恋恋不舍。杜氏说:“我听说‘男子志在四方’,您壮年不出门谋取功名,却守着妻子儿女坐困吗?我能自己养活自己,不要挂念!”家里只有一只母鸡,杜氏杀了给他饯行。厨房里缺柴,就取门闩来烧。舂碎黄齑,煮糙米饭。百里奚饱餐一顿,临别时,妻子抱着儿子,拉着他的衣襟哭着说:“富贵了不要相忘!”百里奚于是离去。
游历到齐国,想事奉齐襄公,没有人举荐。时间久了,穷困乞讨,这时百里奚四十岁了。食至地方有个人叫蹇叔,觉得他相貌奇特,说:“你不是讨饭的人!”问他姓名,于是留他吃饭,和他谈论时事,百里奚对答如流,指点规划井井有条。蹇叔叹息说:“凭您的才能,却穷困到这种地步,难道不是命运吗?”于是留百里奚在家,结拜为兄弟。蹇叔比百里奚大一岁,百里奚称蹇叔为兄。
蹇叔家也贫穷,百里奚于是替村里养牛,来补助吃饭的费用。正赶上公子无知杀死齐襄公,新立为国君,张榜招贤,百里奚想去应招。蹇叔说:“先君有儿子在外,无知非分窃位,终究不会成功。”百里奚于是作罢。
后来听说周王子颓喜欢牛,他养牛的人都得到丰厚的待遇,于是辞别蹇叔前往周朝。蹇叔告诫他说:“大丈夫不可轻易委身于人。做官后又抛弃,就是不忠;和他共患难,就是不智。这次出行弟弟要谨慎!我料理家事,会到周朝来看你。”
百里奚到了周朝,谒见王子颓,把养牛的方法进献。王子颓非常高兴,想用他做家臣。蹇叔从食至来到,百里奚和他一起去见王子颓。回来后对百里奚说:“王子颓志大才疏,他身边的人都是谗谄之人,一定有觊觎非分的事,我眼看他要失败,不如离开。”百里奚因为久别妻子,想回虞国。蹇叔说:“虞国有贤臣宫之奇,是我的老朋友,分别已久,我也想去拜访他。弟弟如果回虞国,我当同行。”于是和百里奚一同到虞国。
这时百里奚的妻子杜氏,贫困得不能养活自己,已经流落他方,不知去向,百里奚感伤不已。
蹇叔和宫之奇相见,于是说起百里奚的贤能,宫之奇就把百里奚推荐给虞公,虞公任命百里奚为中大夫。蹇叔说:“我看虞公见识短浅而自以为是,也不是可以有所作为的君主。”百里奚说:“弟弟久困贫穷,好比鱼在陆地上,急想得到一点水来沾湿自己!”蹇叔说:“弟弟为贫穷而做官,我难以阻止你。他日如果来拜访,当在宋国的鸣鹿村,那里环境幽雅,我将卜居在此。”蹇叔辞别离去,百里奚于是留下事奉虞公。等到虞公亡国,百里奚周旋不离,说:“我既然不智,敢不忠吗?”
到这时,晋国用百里奚做陪嫁的仆从到秦国。百里奚叹息说:“我有济世的才能,不遇明主,施展大志,却临老做人的陪嫁仆从,和仆妾一样,耻辱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走到半路就逃跑了。打算前往宋国,道路阻塞,于是前往楚国。
到了宛城,宛城的乡下人外出打猎,怀疑他是奸细,抓住绑了起来。百里奚说:“我是虞国人,因为国家灭亡逃难到这里。”乡下人问:“有什么本领?”百里奚说:“善于养牛。”乡下人解开他的绑绳,让他喂牛,牛一天比一天肥壮。乡下人非常高兴,报告给楚王。
楚王召见百里奚问:“养牛有方法吗?”百里奚回答说:“按时喂食,体恤它的力气,心与牛合为一体。”楚王说:“好啊,您的话。不仅养牛,可以通用于养马。”于是让他做养马人,在南海牧马。
却说秦穆公见晋国陪嫁的人中有百里奚的名字,却没有这个人,感到奇怪。公子絷说:“是原来虞国的臣子,现在逃跑了。”秦穆公对公孙枝说:“子桑在晋国,一定知道百里奚的才能,他是怎么样的人?”
公孙枝回答说:“是贤人。知道虞公不可劝谏而不劝谏,这是他的智慧;跟从虞公到晋国,而坚持道义不做晋国的臣子,这是他的忠诚。而且他有经世之才,只是没有遇到时机罢了。”秦穆公说:“我怎么能得到百里奚而任用他?”公孙枝说:“我听说百里奚的妻子儿子在楚国,他逃跑一定去楚国,为什么不派人到楚国去访查?”使者到楚国,回来报告:“百里奚在海滨,给楚君牧马。”秦穆公说:“我用重礼去赎他,楚国能答应我吗?”公孙枝说:“百里奚来不了了!”秦穆公说:“什么原因?”公孙枝说:“楚国让百里奚牧马,是因为不知道百里奚的贤能。您用重礼去赎他,这是告诉楚国百里奚的贤能。楚国知道百里奚的贤能,一定会自己任用他,肯给我们吗?您不如以逃跑陪嫁仆从的罪名,用低价赎他,这就是管仲得以从鲁国脱身的方法。”
秦穆公说:“好!”于是派人拿着五张黑色公羊皮,进献给楚王说:“敝国有个贱臣百里奚,逃在贵国。我想抓回去治罪,以警告逃亡的人,请用五张羊皮赎回!”楚王恐怕失去秦国的欢心,于是让东海人囚禁百里奚交给秦国人。百里奚将要出发,东海人以为他要去受死,拉着他的衣服哭泣。百里奚笑着说:“我听说秦君有称霸王的志向,他哪里会急于一个陪嫁仆从,到楚国来找我,是要重用我。此行将要富贵了,又有什么可哭的?”于是上了囚车离去。
快到秦国边境,秦穆公派公孙枝到郊外迎接,先释放了他的囚禁,然后召见他。问:“年纪多大了?”
百里奚回答说:“才七十岁。”
秦穆公叹息说:“可惜老了!”
百里奚说:“如果让我追逐飞鸟,搏击猛兽,那么臣已经老了;如果让我坐着策划国事,臣还年轻呢。从前吕尚八十岁,在渭水边钓鱼,文王用车载他回去,拜为尚父,最终奠定了周朝天下。我今天遇到您,比吕尚不是还早十年吗?”
秦穆公觉得他的话豪壮,端正神色问道:“敝国处在戎、狄之间,不与中原诸侯会盟,老先生有什么教诲我,使敝国不落后于诸侯?那就非常荣幸了!”
百里奚回答说:“您不把我看作亡国的俘虏、衰老的年纪,却虚心下问,我敢不竭尽愚见。雍、岐之地,是文王、武王兴起的地方,山如犬牙,原如长蛇,周朝不能守住,而把它给了秦国,这是天要开辟秦国。而且处在戎、狄之间,就兵力强盛;不参与会盟,就力量集中。现在西戎各国,不止数十个,吞并它们的土地可以耕种,收编它们的人民可以作战,这是中原诸侯不能和您争夺的。您用恩德安抚而用武力征讨,完全占有西陲之后,然后扼住山川的险要,以俯视中原,等待时机而进取,那么恩威就在您的掌握之中,而霸业就成功了!”
秦穆公不觉站起来说:“我有井伯,如同齐国得到管仲啊!”
一连和百里奚谈话三天,没有不吻合的。于是封他为上卿,把国政交给他。因此秦国人都称百里奚为“五羖大夫”。
又传说秦穆公在牛口之下提拔百里奚,因为百里奚曾在楚国养牛,秦国用五张黑羊皮赎回的缘故。髯翁有诗说:
脱囚拜相事真奇,仲后重闻百里奚。从此西秦名显赫,不亏身价五羊皮。
百里奚辞让上卿的职位,举荐一个人来代替自己。不知所举荐的是谁?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