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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回伍员吹箫乞吴市专诸进炙刺王僚

作者:冯梦龙、蔡元放等朝代:明清类别:历史演义小说 · 白话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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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渔丈人已经渡过了伍员,又给了他食物,不接受他的宝剑。伍员离开后又返回来,请求渔丈人保守秘密,担心追兵追到,辜负了他的盛情。渔翁仰天叹息说:“我为你做了好事,你还在怀疑我,假如追兵从别处渡河,我怎么能证明自己?请让我一死来消除你的疑虑。”说完,解开缆绳开船,拔舵放桨,把船底翻过来,溺死在江心。史官有诗说:

“多年隐居钓鱼,一叶扁舟渡过了楚国的亡臣。为了断绝你的后患甘愿死去,千古流传渔丈人的名声。”

至今武昌东北通淮门外,有解剑亭,是当年伍子胥解下宝剑赠给渔父的地方。伍员看到渔丈人自溺,叹息说:“我靠你活命,你为我而死,难道不悲哀吗!”

伍员与芈胜于是进入吴国境内,走到溧阳时,饥饿难忍讨饭,遇见一个女子,正在濑水边洗纱,篮子里有饭。伍员停下脚步问:“夫人能给我一顿饭吗?”女子低头回答:“我与母亲独居,三十岁未嫁,怎么敢卖饭给过路的客人呢?”伍员说:“我在穷途末路,希望能讨一顿饭活命,夫人行赈济之恩,又何必嫌弃呢?”女子抬头看见伍员相貌魁梧,就说:“我看你的相貌,似乎不是普通人,难道因为小小的嫌疑,就坐视你困窘吗?”于是打开饭篮,取出汤水,跪着递给他。伍员和芈胜吃了一顿就停下了。女子说:“你好像要远行,为什么不吃饱?”两人于是又吃,把食物吃光。临走时,伍员对女子说:“蒙夫人救命之恩,感激肺腑,我实在是亡命之徒,如果遇到别人,希望夫人不要说出去。”女子凄然叹息说:“唉!我侍奉寡母三十岁未嫁,坚守贞洁,哪里想到送饭时竟与男子说话,败坏节义,怎么做人呢?你走吧!”伍员告别离去,走了几步,回头看时,这女子抱着一块大石头,自己投进濑水而死。后人称赞道:

“溧水之畔,洗衣女子,只为母亲做饭,不与男子说话。怜悯这行旅之人,打开饭篮,你的肚子虽然饱了,我的节操已经亏损。舍弃这柔弱身躯,以保全名节,濑水长流不息,此人千古流芳!”

伍员见女子投水,感伤不已,咬破指头,沥血在石上写了二十个字:

“你洗纱,我讨饭,我吃饱,你身溺。十年之后,千金报恩!”

伍员题完之后,又怕后人看见,捧土掩埋了。

过了溧阳,又走了三百多里,到了一个地方,名叫吴趋。

看见一个壮士,额头高耸而眼窝深陷,形状像饿虎,声音如巨雷,正与一个大汉厮打,众人用力劝解也劝不住。门里有一个妇人喊道:“专诸不可!”那人似乎有畏惧的样子,立刻收手回家。伍员深感奇怪,问旁边的人说:“这样的壮士,竟然怕妇人吗?”旁边的人告诉说:“这是我们乡里的勇士,力敌万人,不怕强横,平生好义,看到有人遇到不平之事,就拼命相助。刚才门里喊声,是他母亲。所喊的专诸,就是这人的姓名。他素有孝行,侍奉母亲从不违背,即使正在盛怒,听到母亲来了就停止。”

伍员感叹说:“这真是烈士啊!”第二天,整理衣冠去拜访。专诸出来迎接,问他的来历。伍员详细说出姓名和受冤的始末。专诸说:“你背负这样的大冤,为什么不求见吴王,借兵报仇?”伍员说:“没有引见的人,不敢自我推荐。”专诸说:“你的话对。今天到寒舍来,有什么指教?”伍员说:“敬重你的孝行,愿意与你结交。”

专诸非常高兴,于是进家告诉母亲,立刻与伍员八拜为交。伍员比专诸大两岁,专诸称伍员为兄。伍员请求拜见专诸的母亲,专诸又请出妻子儿女相见,杀鸡做饭,欢乐如骨肉,于是留伍员、芈胜两人住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伍员对专诸说:“我将告别弟弟进都城,找个机会,请求事奉吴王。”专诸说:“吴王好勇而骄傲,不如公子光亲贤下士,将来一定有所成就。”伍员说:“承蒙弟弟指点,我会牢记。将来有用到弟弟的地方,千万不要推辞!”专诸答应了,三人分别。

伍员、芈胜相随前进,来到梅里。城郭低矮狭窄,朝市粗具规模,车船喧闹,举目无亲。于是把芈胜藏在郊外,自己披头散发假装疯癫,光脚涂脸,手拿一支斑竹箫,在街市上吹奏,来回乞食。

他的箫曲第一段说:

“伍子胥,伍子胥,跋涉宋、郑无依归,千辛万苦凄凉又悲伤,父仇不报,活着干什么?”

第二段说:

“伍子胥,伍子胥,昭关一过变了须眉,千惊万恐凄凉又悲伤,兄仇不报,活着干什么?”

第三段说:

“伍子胥,伍子胥,芦花渡口溧阳溪,千死万生来到吴国边境,吹箫乞食凄凉又悲伤,自身之仇不报,活着干什么?”

街市上的人没有认识他的。当时是周景王二十五年,吴王僚七年。

再说吴国公子姬光,是吴王诸樊的儿子。诸樊去世,姬光应该继承君位,因为遵守父亲遗命,想按次序传位给季札,所以余祭、夷昧依次相继。等到夷昧去世后,季札不接受国家,仍然应该立诸樊的后代。无奈王僚贪图君位不肯退让,竟然自立为王。公子光心中不服,暗藏杀僚之意。只是群臣都是僚的党羽,没有人可以同谋。他隐忍心中,于是寻找善于相面的人名叫被离,推举为吴市吏,嘱咐他咨询访求豪杰,引为辅助。

一天,伍员吹箫经过吴市,被离听到箫声很悲哀,再一听,稍微辨别出声音,出来见到伍员,大吃一惊说:“我相面的人多了,没见过有这样的相貌!”于是作揖请他进来,让到上座。伍员谦让不敢当。被离说:“我听说楚国杀了忠臣伍奢,他的儿子伍子胥逃亡外国,你大概就是吧?”伍员局促不安没有回答。被离又说:“我不是祸害你的人,我见你相貌非常,想为你求个富贵之地罢了。”伍员于是说出实情。

早有侍人知道这事,报告给王僚。王僚召被离带伍员入见。被离一面派人私下报告姬光知道,一面让伍员沐浴更衣,一同入朝,进谒王僚。王僚觉得他相貌奇特,与他谈话,知道他有贤才,就拜为大夫之职。第二天,伍员入朝谢恩,说起父兄的冤屈,咬牙切齿,眼中喷火。王僚赞许他的气概,心里又怜悯他,答应为他起兵复仇。

姬光一向听说伍员智勇双全,有心收养他,听说他先谒见王僚,恐怕被僚亲近任用,心中微怒,于是去见王僚说:“我听说楚国的亡臣伍员来投奔我国,大王认为他是什么样的人?”王僚说:“贤德而且孝顺。”姬光说:“怎么见得?”王僚说:“他勇壮非常,与我筹划国事,没有不合乎关键的,这是贤德;他惦念父兄的冤仇,片刻不忘报仇,向我请求出兵,这是孝顺。”姬光说:“大王答应为他复仇了吗?”王僚说:“我可怜他的情状,已经答应了。”姬光劝谏说:“万乘之主,不能为匹夫兴兵。现在吴、楚交兵已久,没有大胜。如果为伍子胥兴兵,这是匹夫之恨比国耻还重。胜了则他痛快地报仇,不胜则我们增加耻辱。一定不行!”王僚认为有理,于是停止了伐楚的商议。伍员听说姬光入谏,说:“姬光正有内志,不能用外事说服他!”于是辞去大夫之职不接受。姬光又对王僚说:“伍子胥因为大王不肯兴兵,辞职不接受,有怨恨之心,不能重用。”王僚于是疏远伍员,听任他辞去。只赐给他阳山田地百亩,伍员与芈胜于是在阳山耕种。

姬光私下前往见他,赠送米粟布帛,问道:“你出入吴、楚境内,曾经遇到才能和勇气之士,像你这样的吗?”伍员说:“我哪里值得一提?我所见到的专诸,才是真正的勇士!”姬光说:“希望能通过子胥结交专先生。”伍员说:“专诸离这里不远,应该马上召他,明天可以来谒见。”姬光说:“既然是才勇之士,我应当亲自去拜访,怎么敢召他呢?”于是与伍员同车共载,直接来到专诸家。

专诸正在街坊磨刀,替人杀猪,看到车马纷纷,正要躲避,伍员在车上喊道:“愚兄在此。”专诸慌忙停下刀,等伍员下车相见。伍员指着公子光说:“这是吴国长公子,仰慕我弟英雄,特地来拜访,弟弟不可推辞。”专诸说:“我是小巷小民,有什么德行才能,敢劳烦大驾。”于是作揖请公子光进门。柴门蓬户,低头而入。公子光先拜,表达平生仰慕之意,专诸答拜。姬光奉上金帛作为见面礼,专诸坚决推让,伍员从旁极力劝说,才肯接受。从此专诸便投在公子光门下。

姬光派人每天送粮食肉类,每月给布帛,又不时问候他的母亲。专诸很感激他的情意。一天,专诸问姬光说:“我是村野小人,蒙公子豢养之恩,无以为报。倘有差遣,唯命是从。”姬光于是屏退左右,述说他想刺杀王僚的意思。

专诸说:“前王夷昧去世,他的儿子分自然应当立为君主。公子有什么名义要杀害他?”姬光详细说出祖父遗命按次序传位的缘故:“季札既然推辞,应该归嫡长支。嫡长支之后,就是我的身分。王僚怎么能做国君呢?我力量弱小,不足以图谋大事,所以想借助有力的人。”专诸说:“为什么不派近臣从容对王僚进言,陈述前王的遗命,让他退位?何必私下准备剑士,损伤先王的德行?”姬光说:“王僚贪婪而倚仗强力,只知进取之利,不能退让。如果和他讲道理,反而会生出忌害。我与王僚势不两立。”专诸奋然说:“公子的话对。但我有老母在堂,不敢以死相许。”姬光说:“我也知道你母亲老、儿子小,但除了你没有可以图谋此事的人。如果事成,你的儿子母亲,就是我的儿子母亲,自当尽心养育,岂敢有负于你?”

专诸沉思很久,回答说:“凡事轻举妄动不会成功,必须图谋万全。鱼在千仞的深渊中,落入渔人之手,是因为香饵在。想刺杀王僚,必须先投王僚之所好,才能亲近他。不知王僚喜好什么?”姬光说:“喜好美味。”专诸说:“美味中什么最甘甜?”姬光说:“尤其喜欢烤鱼。”专诸说:“我请求暂时告辞。”公子光说:“壮士去哪里?”专诸说:“我去学习烹饪,也许可以接近吴王。”

专诸于是前往太湖学做烤鱼。共三个月,品尝他烤鱼的人,都认为美味。然后回来见姬光。姬光于是把专诸藏在家中。髯翁有诗说:

“刚直的人推伍子胥,也因献媚而引进专诸。要知道弑杀的机关从何而起?三月湖边学烤鱼。”

姬光召见伍子胥,说:“专诸已经精通烤鱼的味道了,怎样才能接近吴王?”伍员回答说:“鸿鹄之所以不可制服,是因为有羽翼。要制服鸿鹄,必须先除去它的羽翼。我听说公子庆忌,筋骨如铁,万夫莫当,手能接飞鸟,步能斗猛兽。王僚有庆忌,早晚相随,尚且难以动手。何况他的同母弟掩余、烛庸都握有兵权,即使有擒龙搏虎之勇、鬼神不测之谋,怎么能成功?公子想除掉王僚,必须先除去这三个人,然后大位可图。不然的话,即使侥幸成功,公子能安然在位吗?”

姬光低头思考了半天,恍然大悟说:“你说得对。你暂且回到田里,等有机会,再商议。”伍员于是告辞离去。

这一年,周景王去世。有嫡长子名叫猛,次子名叫匄,长庶子名叫朝。景王宠爱朝,嘱咐大夫宾孟想改立世子,没有实行就去世了。刘献公挚也去世了,儿子刘卷字伯蚡继位,一向与宾孟有矛盾,于是同单穆公劫杀宾孟,立世子猛,这就是悼王。

尹文公固、甘平公鱼酋、召庄公奂,向来依附王子朝,三家联合出兵,派上将南宫极率领攻打刘卷,刘卷出逃到扬地。单旗护送王子猛驻扎在皇地。王子朝派他的党羽厖肹攻打皇地,厖肹战败而死。晋顷公听说周王室大乱,派大夫籍谈、荀跞率领军队迎接周王进入王城,尹固也在京地拥立王子朝。

不久,王子猛病逝,单旗、刘卷又立他的弟弟匄,这就是敬王,居住在翟泉,周人称呼匄为东王,称呼朝为西王,两位君王互相攻杀,六年没有决出胜负。召庄公奂去世,南宫极被天雷震死,人心恐惧,晋大夫荀跞再次率领诸侯的军队,护送敬王进入成周,擒获尹固,王子朝的军队溃散,召奂的儿子召嚚反过来攻打王子朝,王子朝出逃到楚国,诸侯于是修筑成周的城墙后返回。

敬王认为召嚚反复无常,与尹固一同在街市上斩首,周人对此感到快意,这是后话。

再说周敬王即位的元年,是吴王僚的八年。当时楚国已故太子建的母亲在郧地,费无极担心她成为伍员的内应,劝楚平王杀掉她,建母听说后,暗中派人向吴国求救,吴王僚派公子光前往郧地接建母,行军到锺离,楚将薳越率领军队抵御,快马报告郢都。

楚平王任命令尹阳匄为大将,并征调陈、蔡、胡、沈、许五国的军队,胡子名髡,沈子名逞,两位国君亲自带兵,陈国派大夫夏啮,顿国、胡国也派大夫助战,胡、沈、陈的军队驻扎在右边,顿、许、蔡的军队驻扎在左边,薳越的大军驻扎在中间。公子光也快马报告吴王,吴王僚同公子掩余率领大军一万,罪犯三千,来到鸡父安营下寨。

双方尚未约战,恰好楚令尹阳匄突发暴病去世,薳越接替他统领军队。

公子光对吴王僚说:“楚国大将去世,他们的军队已经士气低落,跟随的诸侯虽然众多,但都是小国,畏惧楚国而来,是不得已的。胡、沈的国君年幼不熟悉战事,陈国夏啮勇猛而无谋略,顿、许、蔡三国长久受楚国命令的困迫,他们内心不服,不肯尽力。七国一同服役却不同心,楚军主帅地位卑微没有威严,如果分兵先攻击胡、沈与陈,他们必定先逃奔,各国混乱,楚国必定震惊恐惧,可以彻底打败他们。请求示弱来引诱他们,而用精锐士兵在后面接应。”

吴王僚采纳了他的计策,于是摆开三个阵势,自己率领中军,公子光在左,公子掩余在右,各自饱餐严阵以待。先派罪犯三千人,胡乱冲击楚军的右营。

当时是秋季七月的最后一天,兵家忌讳晦日,所以胡子髡、沈子逞及陈夏啮,都没有做整备,等到听说吴军到来,打开营门攻击他们,罪犯原本没有纪律,有的奔跑有的停下,三国以为吴军散乱,彼此争功追逐,完全没有队伍。公子光率领左军趁乱进击,正遇上夏啮,一戟将他刺落马下。胡、沈两位国君心慌,夺路想逃,公子掩余的右军也到了,两位国君如同飞鸟入网,无处逃脱,都被吴军抓获。士兵死的不计其数,活捉甲士八百多人。公子光下令将胡、沈两位国君斩首,却放走甲士,让他们飞奔报告楚军的左军,说:“胡、沈两位国君及陈大夫都被杀了!”许、蔡、顿三国的将士,吓得心胆俱裂,不敢出战,各自寻找逃路。吴王僚合拢左右两军,像泰山一般倒压下来,中军的薳越来不及列阵,士兵逃散了一大半,吴兵随后掩杀,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渠,薳越大败,逃奔五十里才得以脱身。公子光直入郧阳,迎接楚夫人回国。

蔡人不敢抵抗,薳越收拾败兵,只剩下了一半,听说公子光单独率军到郧阳接楚夫人,于是连夜赶去,等到楚军到达蔡地,吴兵已经离开郧阳两天了。薳越知道追不上了,仰天叹息说:“我受命守关,不能抓获逃亡的臣子,这是无功;既损失了七国的军队,又失去了国君夫人,这是有罪。没有一项功劳却背负两项罪责,有什么脸面再见楚王呢?”于是自缢而死。

楚平王听说吴军势力强大,心中非常恐惧,任用囊瓦为令尹,代替阳匄的职位。囊瓦献计说郢城低矮狭小,在它的东面开辟土地,修筑一座大城,比旧城高七尺,宽二十多里,命名旧城为纪南城,因为它在纪山的南面;新城仍叫郢,迁都居住;又在西面修筑一座城,作为右臂,号称麦城。三城呈品字形,联络有势,楚国人都认为这是囊瓦的功劳,沈尹戍笑着说:“子常不致力于修明德政,却只从事兴建,吴兵如果到来,即使有十座郢城又有什么益处呢?”

囊瓦想要洗雪鸡父之耻,大力整治船只,操练水军,三个月后,水手熟练,囊瓦率领水军,从长江直逼吴国边境,炫耀武力后返回。吴公子光听说楚军侵犯边境,连夜赶来救援,等到到达边境,囊瓦已经回师了。公子光说:“楚国刚刚炫耀武力返回,边境的人必定不会防备。”于是秘密率军袭击巢地并消灭了它,同时灭掉锺离,奏凯而归。

楚平王听说两邑被灭,大惊,于是得了心病,久治不愈,到敬王四年,病重,召见囊瓦及公子申,到病床前,将太子珍托付给他们后去世。囊瓦与郤宛商议说:“太子珍年幼,而且他的母亲是太子建所聘娶的,不是正室,子西年长而喜好善行,立年长的名分顺,立善行的国家安定,如果立子西,楚国必定有依靠。”郤宛将囊瓦的话告诉了公子申,公子申发怒说:“如果废掉太子,这是彰显君王的丑行。太子是秦国外孙,他的母亲已经被立为君夫人,能说不是嫡嗣吗?抛弃嫡子而失去强大的外援,内外都会厌恶,令尹想用利益祸害我,他疯了吗?再提到这事,我必定杀他!”囊瓦害怕,于是尊奉珍主持丧事即位,改名为轸,这就是昭王。囊瓦仍为令尹,伯郤宛为左尹,鄢将师为右尹,费无极凭借师傅的旧恩,共同执掌国政。

却说郑定公听说吴人接楚夫人回国,于是派人带着珠玉簪珥追送给她,以解除杀太子建的仇恨。

楚夫人到吴国,吴王赐给她西门外的宅第,让芈胜侍奉她。伍员听说平王去世,捶胸大哭,终日不止,公子光感到奇怪,问他说:“楚王是你的仇人,听说他死应当称快,为什么反而哭他?”伍员说:“我不是哭楚王,而是恨我不能砍下他的头,以雪我的仇恨,让他得以死在床上罢了!”公子光也为之嗟叹。胡曾先生有诗说:

父兄冤恨未曾酬,已报淫狐获首邱。手刃不能偿夙愿,悲来霜鬓又添秋。

伍员自恨不能赶上平王在世时报仇怨,一连三夜无眠,心中想出一个计策来,对公子光说:“公子想要做大事,还没有可乘之机吗?”公子光说:“日夜思考这件事,没有找到便利。”伍员说:“如今楚王新去世,朝中没有良臣,公子何不奏报吴王,趁楚国丧乱,发兵南伐,可以图谋霸业。”公子光说:“倘若派我为将,怎么办?”伍员说:“公子假装坠车而伤了脚,吴王必定不派你,然后推荐掩余、烛庸为将,再让公子庆忌联络郑、卫,共同攻打楚国,这一网打掉三个翅膀,吴王的死就在眼前了。”公子光又问:“三个翅膀虽然去了,延陵季子在朝中,见我行篡位之事,能容我吗?”伍员说:“吴、晋正和睦,再让季子出使晋国,以窥探中原的争端,吴王好大喜功而疏于计谋,必定听从,等他出使远国归来,大位已经确定,难道还能再议论废立吗?”公子光不觉下拜说:“我得到伍子胥,真是天赐啊!”

第二天,以趁丧伐楚的好处,入宫对吴王僚说,吴王僚欣然听从。公子光说:“这件事我应当效劳,无奈因坠车伤了脚胫,正在治疗,不能胜任劳苦。”吴王僚说:“那么谁可以带兵?”公子光说:“这是大事,非最亲信的人,不可托付,请大王自己选择。”吴王僚说:“掩余、烛庸可以吗?”公子光说:“找到合适的人了。”公子光又说:“向来晋、楚争霸,吴国是属国,如今晋国已经衰微,而楚国又屡次失败,诸侯离心,没有归属,南北的政事,将归于东面,如果派公子庆忌前往收服郑、卫的军队,合力攻打楚国;再让延陵季子出使晋国,以观察中原的争端。大王简选水军,以接应他们后面,霸业可成啊!”

吴王僚大喜,派掩余、烛庸率军伐楚,季札出使晋国,只有庆忌没有派遣。

单说掩余、烛庸率领军队两万,水陆并进,包围楚国的潜邑,潜邑大夫坚守不出,派人向楚国告急。

当时楚昭王新即位,国君年幼臣子进谗,听说吴兵包围潜邑,满朝慌乱无措。公子申进言说:“吴人趁丧来伐,如果不出兵迎敌,向他们示弱,会引发他们深入之心,依我愚见,迅速命令左司马沈尹戍率领陆军一万救援潜邑,再派左尹郤宛率领水军一万,从淮汭顺流而下,截住吴兵的退路,使他首尾受敌,吴将可以轻松擒获。”昭王大喜,于是采用子西的计策,调遣两位将领,水陆分道而行。

却说掩余、烛庸正在包围潜邑,侦察兵报告:“救兵来到。”两位将领大惊,分兵一半围城,一半迎敌。沈尹戍坚守营垒不出战,派人四下将打柴取水的道路,都用石子垒断,两位将领大惊,探马又报告:“楚将郤宛率领水军从淮汭堵塞了江口。”吴兵进退两难,于是分作两寨,成犄角之势,与楚将相持,一面派人向吴国求救。公子光说:“我先前想征调郑、卫的军队,正是为了这个,如今派遣他们还不太晚。”吴王僚于是派庆忌去纠合郑、卫,四位公子都调离出去了,只留下姬光在国中。

伍员于是对公子光说:“公子曾寻觅过锋利的匕首吗?想要用专诸,现在正是时候了!”公子光说:“对。从前越王允常派欧冶子铸造五把剑,献了三把给吴国,一把叫‘湛卢',二把叫‘磐郢',三把叫‘鱼肠'。‘鱼肠'是匕首,形状虽然短小狭窄,但砍铁如泥,先君把它赐给了我,至今当做宝贝,藏在床头,以防备非常变故。这剑连夜发光,想来是神物想要自己试用,将要饱饮吴王僚的血吗?”于是拿出剑给伍员看,伍员夸奖不已,立即召来专诸把剑交给他。专诸不等开口,已经知道公子光的意思,慷慨地说:“吴王,确实可杀。两个弟弟远离,公子出使在外,他孤立无援,不能奈何我。但生死之际,不敢自作主张,等禀告过老母,才敢从命。”

专诸回家看望母亲,不说话只是哭泣。母亲说:“诸儿为什么如此悲伤?难道是公子想要用你吗?我们全家受公子恩养,大德应当报答,忠孝岂能两全?你一定要赶快去,不要挂念我。你能成就别人的大事,垂名后世,我死也光荣了!”专诸还是依依不舍,母亲说:“我想喝清泉水,你到河边去取。”专诸奉命到河边取水,等到回家,不见老母在堂,问他妻子,妻子回答说:“婆婆刚才说困倦,关门想睡觉,嘱咐不要惊动她。”专诸心中怀疑,开窗进去,老母已经自缢在床上了。髯仙有诗说:

愿子成名不惜身,肯将孝子换忠臣。世间尽为贪生误,不及区区老妇人。

专诸痛哭一场,收拾殡殓,埋葬在西门之外,对妻子说:“我受公子大恩,所以不敢尽力去死,是因为有老母。如今老母已经去世,我将赶赴公子的急难。我死后,你们母子必定蒙受公子恩眷,不要为我牵挂。”说完,来见公子光,述说母亲去世的事。公子光十分过意不去,安慰了一番,过了很久,然后再次谈论到王僚的事。专诸说:“公子何不设宴请吴王?吴王如果肯来,事情八九就成了!”公子光于是入宫见吴王僚说:“有个厨师从太湖来,新学了炙鱼,味道非常鲜美,不同于其他的炙鱼,请大王屈尊到臣下家中品尝!”

王僚喜欢吃烤鱼,于是欣然答应:“明天我一定去王兄府上,不必太过破费。”姬光当晚在地下室中预先埋伏了武士,又命令伍员暗中约集一百名死士,在外接应,于是大摆宴席。

第二天早上,姬光再次去请王僚。王僚进宫,告诉母亲说:“公子光设宴邀请我,该不会有别的阴谋吧?”母亲说:“姬光近来神情郁郁寡欢,常常面带愧恨之色,这次请你,料想没有好意,为什么不推辞呢?”王僚说:“推辞就会产生嫌隙,如果严加防备,又有什么可怕的?”于是穿上三层唐猊铠甲,布置了兵士护卫,从王宫直到姬光家门口,街道上都站满了人,接连不断。

王僚的车驾到达门口,姬光迎入拜见。入席坐定后,姬光在旁边陪坐。王僚的亲戚和亲信布满了厅堂台阶,侍奉宴席的力士有一百人,都手持长戟,佩带利刀,不离王僚左右。厨师进献菜肴,都要在庭下搜身换衣,然后跪着用膝盖前行上前。十几个力士手握剑夹着厨师进来,厨师放下菜肴,不敢抬头看,又跪着用膝盖退出去。姬光举杯敬酒致敬,忽然装作脚步踉跄,假装疼痛的样子,上前禀奏说:“我的脚病发作了,痛彻心髓,必须用大帛缠紧,疼痛才能止住。请大王宽坐片刻,允许我包扎好脚就出来。”

王僚说:“王兄请便吧!”姬光一步一瘸地走进内室,悄悄进了地下室。过了一会儿,专诸呈上烤鱼,像之前一样被搜身检查。谁知这把鱼肠短剑,已经暗藏在鱼腹之中。力士挟着专诸跪行到王僚面前,专诸用手掰开鱼献上,突然抽出匕首,径直刺向王僚的胸膛,出手力道极重,直穿三层坚甲,透出后背。王僚大叫一声,顿时气绝身亡。侍卫力士一拥而上,刀戟齐举,将专诸剁成了肉泥。厅堂中大乱。

姬光在地下室中知道事情已经成功,于是率领武士杀出。双方混战,这边知道专诸得手,威势增加了十倍;那边见王僚已死,气焰减了三分。王僚的部众一半被杀,一半逃奔。他所设置的军卫,都被伍员带领众人杀散。姬光乘车入朝,召集群臣,将王僚背弃盟约自立为王的罪过向国人宣布明白:“今日不是我姬光贪图王位,实在是王僚不义。我暂且代理大位,等季子回国,仍然应当奉他为君!”于是收拾王僚尸首,按照礼仪殡殓。

又厚葬了专诸,封他的儿子专毅为上卿。封伍员为行人之职,用客礼对待他而不视为臣子。市吏被离因举荐伍员有功,也升为大夫。散发钱财粮食,用来赈济穷苦百姓,国人安定了。

姬光心中挂念庆忌在外,派善于奔跑的人探察他的归期。姬光亲自率领大军,屯驻在江上等待。庆忌在中途听说变故,立即飞驰而去。姬光乘驷马追赶,庆忌弃车逃跑,行走如飞,马追不上。姬光命令集中放箭射他,庆忌伸手接箭,没有一支射中。姬光知道庆忌一定抓不到了,于是告诫西部边境严加防备,便返回吴国。

又过了几天,季札从晋国回来,知道王僚已死,直接前往他的墓前,哀悼服丧。姬光亲自到墓地,要把王位让给季札,说:“这是祖父和各位叔父的意思。”季札说:“你追求而得到了王位,又何必辞让呢?如果国家宗庙祭祀不废,百姓没有失去君主,能够立为君主的就是我的君主了。”姬光不能勉强,于是即吴王之位,自称阖闾。季札退守臣子的位置,这是周敬王五年的事。季札以争夺国家的事为耻,在延陵养老,终身不再进入吴国都城,不参与吴国政事。当时的人很敬重他。到季札去世时,葬在延陵,孔子亲自题写他的碑文说:“有吴延陵季子之墓。”史臣有赞语说:

贪夫殉利,箪豆见色。《春秋》争弑,不顾骨肉。孰如季子,始终让国。堪愧僚光,无惭泰伯。

宋儒又议论季札辞让国家导致祸乱,是贤名上的污点,有诗说:

只因一让启群争,辜负前人次及情。若使延陵成父志,苏台麋鹿岂纵横?

再说掩余、烛庸被困在潜城,时间长了救兵不来,正在考虑脱身之计。忽然听说姬光弑君夺位,二人放声大哭,商议道:“姬光既然干了弑君夺位的事,一定容不下我们。想要投奔楚国,又怕楚国人不敢相信。正是‘有家难奔,有国难投’,如何是好?”烛庸说:“如今困守在这里,终究没有尽头。不如趁夜晚从偏僻小路逃到小国,再图日后举事。”掩余说:“楚兵前后包围,像飞鸟进了笼子,怎么能自己脱身?”烛庸说:“我有一计,传令两寨将士,诈称明天要与楚兵交战。到半夜,我和你微服秘密逃走,楚兵不会怀疑。”

掩余认为他说得对。两寨将士喂饱战马,让士兵早早吃饭,专等军令布阵。掩余和烛庸带着几名心腹,扮作哨探的小军,逃出本营。掩余投奔徐国,烛庸投奔锺吾。等到天亮,两寨都不见主将,士卒混乱,各自抢夺船只逃回吴国,丢弃的铠甲兵器无数,都被郤宛的水军缴获。众将想要趁吴国内乱,于是进攻吴国。郤宛说:“他们趁我们有丧事进攻是不义,我们怎么能效仿?”于是和沈尹戍一同班师回国。献上吴国俘虏,楚昭王认为郤宛有功,把缴获的甲兵一半赐给他,每件事都咨询他,对他十分敬重礼遇。费无极更加忌恨他,于是想出一条计策,要害郤宛。到底费无极用的是什么计策?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