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十二回棠公尚捐躯奔父难伍子胥微服过昭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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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伍员,字子胥,监利人,身高一丈,腰围十围,眉毛宽一尺,目光如电,有扛鼎拔山的勇力,文经武纬的才能。他是世子太师连尹奢的儿子,棠君伍尚的弟弟。伍尚和伍员都跟随父亲伍奢住在城父。鄢将师奉楚平王的命令,想要引诱他们兄弟二人入朝,先见了伍尚,于是请求见伍员。
伍尚便拿着父亲的手书进到内室,给伍员看,说:“父亲侥幸免死,我们二人被封侯,使者就在门口,弟弟可以出去见他。”伍员说:“父亲能够免死,已经是极大的幸运了。我们二人有什么功劳,又得以封侯?这是引诱我们。去了必定会被杀!”伍尚说:“父亲有亲笔信,怎么会骗我们呢?”伍员说:“我父亲忠于国家,知道我一定会报仇,所以想让我们在楚国一起送命,以断绝后顾之忧。”伍尚说:“弟弟这是猜测之词。万一父亲的信确实是真的,我们承担不孝的罪过又怎么推辞?”伍员说:“兄长暂且安心坐下,我来占卜吉凶。”
伍员占卜完毕,说:“今天是甲子日,时辰加在巳时,地支被日干所伤,气不相容,预示着君主欺骗臣子,父亲欺骗儿子。去了就会被杀,哪里有什么封侯的事?”伍尚说:“我不是贪图侯爵,只是想见父亲一面。”伍员说:“楚国人害怕我们兄弟在外,一定不敢杀我们的父亲,兄长如果误去了,反而是加速父亲的死亡!”伍尚说:“父子之间的爱,是由内心生出的。如果能够见上一面而死,我也心甘情愿!”于是伍员仰天长叹说:“和父亲一起被杀,对事情有什么益处?兄长一定要去,我就此告辞了!”伍尚哭着说:“弟弟将要到哪里去?”伍员说:“能够向楚国报仇的人,我就去投奔他。”伍尚说:“我的智慧和能力,远不及弟弟。我应当回楚国,你到别的国家去。我以殉父为孝,你以复仇为孝。从此我们各自践行自己的志向,不再相见了!”
伍员向伍尚拜了四拜,作为永别。伍尚擦着泪出来见鄢将师,说:“弟弟不愿意接受封爵,不能强迫他。”鄢将师只得和伍尚一同上车。见了楚平王后,平王把他们一起囚禁起来。伍奢见伍尚独自一人回到楚国,叹息说:“我本来就知道伍员不会来啊!”
费无极又上奏说:“伍员还在,应该赶快抓捕他,迟了就要逃走了。”平王准奏,立即派大夫武城黑带领二百精锐士兵,前去袭击伍员。伍员探知楚兵来抓捕自己,哭着说:“我的父亲和兄长果然还是免不了一死啊!”于是对他的妻子贾氏说:“我想要逃奔到别的国家,借兵来报父兄之仇,不能顾及你了,怎么办?”贾氏睁大眼睛看着伍员说:“大丈夫怀着父兄的仇恨,如同割裂肺肝一样,哪里还有工夫为妇人考虑呢?你可以赶快走,不要以我为念!”于是进屋上吊自杀了。伍员痛哭一场,用草草埋葬了她的尸体,随即收拾包裹,身穿白色孝袍,拉弓佩剑离开了。
不到半天,楚兵已经到达,包围了他的家,搜查不到伍员,估计伍员一定向东逃走了,于是命令车夫疾驰追赶。大约追了三百里,在旷野无人的地方追上了。伍员便张弓搭箭,射死了车夫,又搭上箭准备射武城黑。武城黑害怕了,下车想要逃跑。伍员说:“本来想杀你,暂且留你一条命回去报告楚王,如果想要保存楚国的宗庙社稷,就必须留下我父亲和兄长的性命。如果不这样,我一定灭掉楚国,亲自砍下楚王的头,来发泄我的仇恨。”
武城黑抱头鼠窜,回去报告楚平王,说:“伍员已经先逃走了!”平王大怒,立即命令费无极把伍奢父子押到街市上斩首。临刑时,伍尚唾骂费无极:“谗言迷惑君主,杀害忠良!”伍奢制止说:“面临危险献出生命,是臣子的职分,忠臣和奸佞自有公论,何必骂呢?只是伍员没有来,我担心楚国的君臣,从今以后,不能安稳地吃早饭了!”说完,伸颈受刑。观看的百姓,没有不流泪的。这一天天昏地暗,悲风凄惨。史官有诗说:
惨惨悲风日失明,三朝忠裔忽遭坑。楚庭从此皆谗佞,引得吴兵入郢城。
平王问:“伍奢临刑时有什么怨言?”费无极说:“没有别的话,只说伍员不来,楚国的君臣就不能安稳吃饭了。”平王说:“伍员虽然逃走了,一定不会远,应该再去追捕。”于是派左司马沈尹戍率领三千人,穷追他的下落。
伍员走到大江边,心生一计,把所穿的白袍挂在江边的柳树上,又取来两只鞋子丢在江边,脚换上草鞋,沿江直下。沈尹戍追到江口,得到了他的袍子和鞋子,回去上奏说:“伍员不知去向了。”费无极进言说:“我有一计,可以断绝伍员的路。”平王问:“什么计?”费无极回答说:“一面出榜四处悬挂,不论什么人,有能捕获伍员送来的,赏赐粟米五万石,封上大夫的爵位;容留和放走他的,全家处斩。诏令各路关隘渡口,凡是来往行人,严加盘查。又派使者遍告各国诸侯,不得收留藏匿伍员。他进退无路,纵然一时不能抓获,他的势力已经孤立,怎么能成就大事呢?”
平王全部听从了他的计策,画出伍员的图像,四处访拿,各关隘查得非常紧急。
再说伍员沿江向东,一心想要投奔吴国,无奈路途遥远,一时难以到达。忽然想起:“太子建逃到了宋国,为什么不跟随他?”于是朝睢阳一路前进。走到半路,忽然看见一队车马前来,伍员怀疑是楚兵截路,不敢出头,藏在树林中观察,原来是老朋友申包胥,和伍员有八拜之交,因为出使别的国家回来,从这里经过。伍员跑出来,站在车左边。申包胥慌忙下车相见,问:“子胥为什么独自一人走到这里?”伍员把楚平王枉杀父兄的事,哭着诉说了一遍。申包胥听了,脸上露出悲伤的神情,问:“你现在打算去哪里?”伍员说:“我听说‘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我将要逃奔到别的国家,借兵攻打楚国,活嚼楚王的肉,车裂费无极的尸体,才能发泄这个仇恨。”申包胥劝他说:“楚王虽然无道,但他是君主;你几代都享受他的俸禄,君臣的名分已经定了。怎么能作为臣子而仇恨君主呢?”伍员说:“从前夏桀、商纣被他们的臣子杀死,只因为他们无道!楚王娶了儿子的媳妇,抛弃了嫡子,相信谗佞,杀害忠良,我请求军队进入郢都,是为楚国扫除污秽,何况还有骨肉之仇呢?如果不能灭掉楚国,我发誓决不立于天地之间!”申包胥说:“我想要教你向楚国报仇,就是不忠;教你不要报仇,又使你陷于不孝。你努力做吧!走吧!朋友的情谊,我一定不会泄漏给别人。但是你能颠覆楚国,我一定能保存楚国;你能危害楚国,我一定能安定楚国。”伍员于是告别申包胥走了。
没过几天,到了宋国,找到了太子建,抱头痛哭,各自诉说平王的罪恶。伍员说:“太子可曾见过宋君?”太子建说:“宋国正在发生动乱,君臣互相攻打,我还没有去通报谒见!”
话说宋君名叫佐,是宋平公宠妾的儿子。宋平公听信太监伊戾的谗言,杀了太子痤而立了佐。周景王十三年,平公去世,佐继位,这就是宋元公。宋元公为人,相貌丑陋而性格柔弱,多私欲而无诚信,厌恶世卿华氏的强大,和公子寅、公子御戎、向胜、向行等人,谋划想要除掉华氏。
向胜把他们的谋划泄漏给了向宁。向宁和华向、华定、华亥交好,谋划先期作乱,华亥于是假装有病,群臣都来问候病情,华亥抓住了公子寅和公子御戎杀了,把向胜、向行囚禁在粮仓里。宋元公听说了,急忙驾车亲自到华氏门口,请求释放向胜和向行。华亥一并劫持了宋元公,索要世子和其他亲近大臣作为人质,才答应他的请求。宋元公说:“周国和郑国交换人质,自古就有,我把世子送到卿家做人质,卿的儿子也应该到寡人这里做人质!”
华氏商议后,把华亥的儿子华无慼、华定的儿子华启、向宁的儿子向罗,送到公宫做人质,宋元公也召来世子栾,和他的同母弟辰、公子地,到华亥家做人质,华亥这才释放向胜、向行,跟随宋元公回朝。
宋元公和夫人心中挂念世子栾,每天必定到华氏那里,看着世子吃完饭才回去。华亥嫌这样不方便,想要送世子回宫,宋元公非常高兴,向宁不肯说:“之所以用太子做人质,就是因为不信任,如果人质走了,祸患必定会到来!”宋元公听说华亥中途反悔,大怒,召见大司马华费遂,准备率领军队攻打华氏。华费遂回答说:“世子在他们那里,君王不挂念吗?”宋元公说:“死生有命,我不能忍受这种耻辱!”华费遂说:“君王的决心已经定了,老臣怎么敢庇护自己的家族,来违抗君王的命令呢?”当天就整顿兵甲,宋元公于是把作为人质的华无慼、华启、向罗全部斩首,准备攻打华氏。华登一向和华亥交好,跑去告诉了他,华亥急忙召集家族武装迎战,兵败,向宁想要杀掉世子。华亥说:“得罪了君王,又杀了君王的儿子,别人会指责我们!”于是把所有人质都送回去,和他的同党逃奔到陈国。
华费遂有三个儿子,长子华豸区,次子华多僚,华登是他的第三个儿子。华多僚和华豸区一向不和,趁着华氏作乱,向宋元公进谗言,说:“华豸区实际上和华亥、华定同谋,现在从陈国召他回来,他将要做内应!”宋元公相信了,派太监宜僚去告诉华费遂。华费遂说:“这一定是华多僚的谗言,君王既然怀疑华豸区,就请求把他赶走!”华豸区的家臣张匄,稍微听说了这件事,向宜僚询问,宜僚不肯说,张匄拔剑在手,说:“你如果不说,我就杀了你!”宜僚害怕了,把实情全部说了出来。张匄报告给华豸区,请求杀掉华多僚。华豸区说:“华登出逃,已经伤了司马的心了,我们兄弟再自相残杀,凭什么自立?我将要避开他!”
华豸区去向他父亲辞别,张匄跟随着,恰好华费遂从朝中出来,华多僚为他驾车,张匄一见,怒气勃发,拔出佩剑砍杀了华多僚,劫持华费遂一同从卢门出去,驻扎在南里,派人到陈国,招回华亥、向宁等人一同谋反。
宋元公任命乐大心为大将,率兵包围南里,华登到楚国借兵,楚平王派薳越率领军队来救援华氏,伍员听说楚军将要到来,说:“宋国不能待了!”于是和太子建以及他的母亲、儿子,向西逃奔郑国。有诗为证:
千里投人未息肩,卢门金鼓又喧天。孤臣孽子多颠沛,又向荥阳快著鞭。
楚国军队来救援华氏,晋顷公也率领诸侯救援宋国,诸侯不想和楚国交战,劝说宋国解除南里的包围,放华亥、向宁等人出奔到楚国。双方撤兵,这是后话。
这时郑国上卿公孙侨刚刚去世。郑定公非常悲痛,一向知道伍员是三代忠臣的后代,英雄无比;况且这时晋国和郑国正和睦,与楚国为仇,听说太子建来了,非常高兴,派行人安排馆舍,厚加供给食物。太子建和伍员每次见到郑伯,必定哭诉他们的冤情。郑定公说:“郑国兵力微弱,不足以使用。你想要报仇,为什么不去和晋国谋划?”世子建留下伍员在郑国,亲自前往晋国,见到晋顷公,晋顷公询问了详细情况,送他到馆驿居住,召集六卿共同商议攻打楚国的事。
哪六卿?魏舒、赵鞅、韩不信、士鞅、荀寅、荀跞。这时六卿掌权,互不相让,君主软弱,臣子强大,晋顷公不能自己做主。其中只有魏舒、韩不信有贤名,其余四位卿都是贪婪权势、仗势欺人之辈,而荀寅尤其喜欢贿赂。郑国的子产当政时,以礼仪相抗衡,晋国的卿们畏惧他;等到游吉代为执政,荀寅私下派人向游吉索取财物,游吉不答应,从此荀寅有了厌恶郑国之心。到这时,秘密上奏晋顷公说:“郑国在晋、楚之间两边倒,它的心思不定,不是一天了,现在楚国的世子在郑国,郑国一定会信任他,世子如果能做内应,我起兵灭掉郑国,就把郑国封给太子,然后慢慢图谋灭掉楚国,有什么不可以?”晋顷公听从了他的计策,就命令荀寅把他们的计谋私下告诉世子建,世子建欣然答应了。
建辞别了晋顷公,回到郑国,与伍员商议这件事,伍员劝谏说:“从前秦国将领杞子、杨孙企图偷袭郑国,事情没有成功,无处容身。郑国用忠诚信义对待我们,为什么要图谋它呢?这是侥幸的计策,一定不能做!”建说:“我已经答应晋国君臣了!”伍员说:“不响应晋国,并没有罪过;如果图谋郑国,那么信义都丧失了,还怎么做人?您一定要这么做,祸患马上就会来了!”
建贪图得到国家,于是不听伍员的劝谏,用家财私自招募勇猛之士,又结交郑伯身边的亲近之人,希望他们帮助自己,那些人接受了他的贿赂,转而互相勾结。因为晋国私下派人到建那里,约定会合日期,他的阴谋渐渐泄露,于是有人秘密向郑国自首,郑定公与游吉商议,召太子建到后花园游玩,随从都不能进入。喝了三杯酒后,郑伯说:“寡人好意收留太子,不曾怠慢,太子为什么要图谋我呢?”建说:“从来没有这个意思。”定公让左右当面对质这件事,太子建不能隐瞒,郑伯大怒,喝令力士,在席上擒住建,将他斩杀,并诛杀了左右受贿而不自首的二十多人。
伍员在旅馆中,忽然肉跳不止,说:“太子危险了!”过了一会儿,建的随从逃回旅馆,说了太子被杀的事,伍员立即带着建的儿子胜出了郑城,思量无路可逃,只得往吴国逃难。髯翁有诗,单咏太子建自己招来杀身之祸,诗说:
亲父如同仇人隔在釜鬵之间,郑君借馆反而图谋入侵。人情难以预料都是这样,冷尽了英雄好义的心。
再说伍员同公子胜,害怕郑国来追,一路昼伏夜行,千辛万苦,不必细说。
走过陈国,知道陈国不是停留的地方,又往东走了几天,将近昭关。那座关在小岘山的西面,两座山并立,中间一个山口,是庐州、濠州往来的要冲,出了这座关,就是大江,通往吴国的水路,形势险要,原来设有官员把守,近来因为盘查伍员,特地派遣右司马薳越带领大军驻扎在这里。伍员走到历阳山,离昭关大约六十里的路程,在深林中休息,徘徊不前。
忽然有一个老人拄着拐杖而来,直接进入林中,见到伍员,对他的相貌感到惊奇,于是上前作揖,伍员也回礼,老人说:“您莫非是伍家的后代吗?”伍员大惊说:“为什么问到这里?”老人说:“我是扁鹊的弟子东皋公,从小用医术游历列国,现在年老,隐居在这里。几天前,薳将军有小病,邀我去看,见关上悬挂着伍子胥的画像,与您正相似,所以问您。您不必隐瞒,寒舍只在山后,请移步过去,有话可以商量。”伍员知道他不是平常人,于是同公子胜跟随东皋公走。
走了大约几里,有一个茅草庄院,东皋公请伍员进去,进入草堂,伍员再次拜谢,东皋公慌忙回礼说:“这里还不是您停留的地方。”又引到堂后西边,进一个小篱笆门,经过一个竹园,园后有土屋三间,门像洞一样,低头才能进去,里面设有床几,左右开小窗透光,东皋公推伍员上座,伍员指着公子胜说:“有小主人在,我应当在旁边侍奉。”东皋公问:“是什么人?”伍员说:“这就是楚太子建的儿子,名胜。我实际上是子胥。因为您是长者,不敢隐瞒实情。我有父兄刻骨的仇恨,发誓要报仇,希望您不要泄露!”
东皋公于是让胜坐在上座,自己与伍员东西相对,对伍员说:“老夫只有救人的方法,难道有杀人的心思吗?这里虽然住一年半载,也没有人知道,但是昭关防守很严,公子怎么能过去,必须想一个万全的计策,才能没有忧患。”伍员下跪说:“先生有什么计策能让我脱离苦难,日后一定重重报答!”东皋公说:“这里荒僻无人,公子暂且宽心住下,容我想一个办法,送您君臣过关。”伍员称谢,东皋公每天用酒食款待,一住七天,并不提过关的事。
伍员于是对东皋公说:“我有大仇在心,把一刻当作一年,拖延在这里,如同死人,先生高义,难道不哀怜吗?”东皋公说:“老夫已经考虑成熟了,只是要等一个人到来。”伍员狐疑不决。
这一夜,睡不着觉,想要辞别东皋公前行,又怕不能过关,反而惹来祸患;想要再住,又怕耽误时间,所等的人又不知是谁?反复思考,翻来覆去不安,身心如同在芒刺之中。躺下又起来,绕着屋子走,不知不觉东方发白。
只见东皋公敲门进来,见了伍员,大惊说:“您的胡须鬓发,为什么忽然变了颜色,莫非是忧愁思虑导致的吗?”伍员不信,拿镜子照看,已经花白如霜了。世上传说伍子胥过昭关,一夜愁白了头,不是虚言。伍员于是把镜子扔在地上,痛哭说:“一事无成,双鬓已经斑白。天啊!天啊!”东皋公说:“您不要悲伤,这是您的吉兆。”
伍员擦泪问:“什么是吉兆?”东皋公说:“您相貌雄伟,见到的人容易认出,现在胡须鬓发顿时变白,一时难以辨认,可以混过俗人的眼睛,况且我的朋友,老夫已经请到,我的计策成了!”伍员说:“先生的计策在哪里?”
东皋公说:“我的朋友复姓皇甫,名讷,从这里西南七十里龙洞山居住,这个人身长九尺,眉毛宽八寸,样子与您相似,让他假扮成您,您却扮成仆人,如果我的朋友被捉住,纷乱之间,您就可以抢过昭关了!”伍员说:“先生的计策虽然好,但是连累您的朋友,心里不安!”东皋公说:“这个不妨,自有解救的计策在后面,老夫已经与我的朋友详细说了,这位也是慷慨之士,直接承担没有推辞,不必过虑!”
说完,于是派人请皇甫讷到土室中,与伍员相见,伍员看他,果然有三分相像,心中非常高兴。东皋公又用药汤给伍员洗脸,改变他的颜色,挨到黄昏,让伍员脱下他的素服,给皇甫讷穿上,另外将紧身褐衣,给伍员穿上,扮作仆人,芈胜也换了衣服,像村家小儿的模样,伍员同公子胜拜了东皋公四拜,“日后倘若能有出头之日,一定重重报答!”
东皋公说:“老夫哀怜您受冤屈,所以想要救您,难道指望报答吗!”
伍员与胜跟随皇甫讷,连夜往昭关而行,黎明已经到达,正赶上开关。
却说楚将薳越,坚守关门,号令:“凡是北方人往东渡关的,一定要盘查清楚,才许过关!”关前画有伍子胥面貌查对。真是“水泄不通,鸟飞不过。”皇甫讷刚到关门,关卒见他的状貌,与图形相似,身穿白衣,而且有惊慌的样子,立即拦住,入报薳越,薳越飞驰出关,远远望见说:“就是他!”喝令左右一齐下手,将皇甫讷拥入关上,皇甫讷假装不知道缘故,只求饶命。那些守关将士,及关前后百姓,起初听说捉到了子胥,都踊跃观看。
伍员乘关门大开,带领公子胜,夹杂在众人之中,一来混乱之际,二来装扮不同,三来子胥面色已经改变,胡须鬓发都白了,老少不同,急切没有人认得,四来都说子胥已经被抓获,便不再盘查了,于是挨挨挤挤,混出关门。正是:“鲤鱼脱去金钩去,摆尾摇头再不来。”有诗为证:
千群虎豹占据雄关,一个逃亡之臣已经下山。从此勾吴增添胜气,郢都兵革不能空闲。
再说楚将薳越,想要将皇甫讷捆绑拷打,责令供状,押解到郢都。皇甫讷辩解说:“我是龙洞山下的隐士皇甫讷,想要跟朋友东皋公出关东游,并没有触犯,为什么被擒?”薳越听他的声音,心想:“子胥眼睛如闪电,声音如洪钟,此人形貌虽然相近,声音却低小,难道是路途风霜导致的吗?”
正疑惑间,忽然报告“东皋公来见。”薳越命令将皇甫讷押在一边,请东皋公进来,各按宾主坐下,东皋公说:“老汉想要出关东游,听说将军捉得逃亡之臣伍子胥,特地来祝贺。”薳越说:“小卒捉得一人,相貌类似子胥,却不肯招认。”东皋公说:“将军与子胥父子,共同在楚朝为官,难道不能辨别真假吗?”薳越说:“子胥眼睛如闪电,声音如洪钟,此人眼睛小,声音细,我怀疑他憔悴已久,失去了原来的状态罢了!”东皋公说:“老汉与子胥也有一面之缘,请借此人与我辨认,便知虚实!”薳越命人将原囚带到面前,皇甫讷望见东皋公,急忙呼喊说:“您相约出关,为什么不早来?连累我受辱。”东皋公笑着对薳越说:“将军错了,这是我的同乡友人皇甫讷,约我同游,约定在关前相会,没想到他先走了一程,将军不信,老夫有过关文牒在此,怎么可以诬陷他是逃亡之臣呢?”说完,就从袖中取出文牒,呈给薳越看,薳越大为惭愧,亲自解开他的绑绳,命人摆酒压惊说:“这是小卒认得不真,千万不要见怪。”东皋公说:“这是将军为朝廷执法,老夫有什么可怪罪的呢?”薳越又取金帛相助,作为东游的费用,二人称谢下关。薳越号令将士,坚守如故。
再说伍员过了昭关,心中暗喜,放步而行。走了不到几里,遇到一个人,伍员认得他姓左名诚,现为昭关打更的小吏,他原是城父人,曾跟随伍家父子射猎,所以认得比较真切。见到伍员,大惊说:“朝廷悬赏捉拿公子非常紧急,公子怎么过的关?”伍员说:“主公知道我有颗夜光珠,向我索取,这颗珠已经落到别人手里,我将去取回来,刚才禀告过薳将军,承蒙他释放我来的。”左诚不信说:“楚王有令:‘放走公子的人,全家处斩!'我请公子暂且回关上,问明了主将,才可以走。”伍员说:“如果见主将,我说美珠已经交付给你,恐怕你难以辩解,不如做个人情放了我,以后好相见!”左诚知道伍员英勇,不敢对抗,于是放他向东而去,回到关上,隐瞒了这件事不提。
伍员疾行,到了鄂渚,遥望大江,茫茫浩浩,波涛万顷,没有船可渡,伍员前面被大水阻挡,后面又担心追兵,心中十分危急。忽然看见有个渔翁乘船,从下流逆水而上,伍员高兴地说:“老天不绝我的命啊!”于是急忙呼喊:“渔父渡我!渔父快快渡我!”那渔父正要靠岸,见岸上又有人行动,于是放声唱道:“日月昭昭乎已经奔驰,与您相约在芦苇岸边。”伍员听歌领会意思,就往下一段沿江跑到芦苇洲,用芦荻藏身,过了一会儿,渔翁将船靠岸,不见了伍员,又放声唱道:“太阳已落山啊,我心忧愁悲伤,月亮已经升起啊,为什么不来渡?”伍员同芈胜从芦苇丛中钻出,渔翁急忙招呼他们,二人踩着石头登上船,渔翁用篙一点将船撑开,轻划船桨,飘飘而去,不到一个时辰,到达对岸。渔翁说:“昨夜梦见将星坠落在我的船上,老汉知道一定有异人要渡河,所以荡桨出来,没想到遇到您,看您的容貌,确实不是平常人,可以实话告诉我,不要隐瞒!”伍员于是告知姓名,渔翁感叹不已,说:“您脸上有饥色,我去取食物给您吃,您暂且稍等。”渔翁将船系在绿杨树下,进村取食物,去了很久没有回来,伍员对胜说:“人心难测,怎么知道不会聚集人来捉我?”于是又藏在芦花深处。
过了一会儿,渔翁拿着麦饭、鲍鱼汤、瓦罐装的饮料,来到树下,不见伍员,就高声喊道:“芦中人,芦中人,我不是贪图你好处的人!”伍员这才从芦苇中出来应答。渔翁说:“知道你饥饿困乏,特地为你取来食物,为什么要躲避呢?”伍员说:“性命本属于天,现在属于您老人家了。忧患积压心中,惶恐不安,哪里敢躲避?”渔翁送上食物,伍员和胜饱餐一顿。临别时,伍员解下佩剑交给渔翁,说:“这是先王赐给我的,我祖父和父亲佩带了三代,剑中有七星,价值百金,用这把剑报答您的恩惠。”渔翁笑着说:“我听说楚王有令:抓到伍员的人,赏赐五万石粮食,封上大夫官职。我连上卿的赏赐都不贪图,难道会贪图你百金的剑吗?况且君子没有剑就不能游历,这是您必需的东西,我没有什么用!”伍员说:“您既然不接受剑,希望您告诉我姓名,以便日后报答!”渔翁生气地说:“我因为您含冤负屈,所以渡您过江,您用日后报答来哄我,不是大丈夫所为!”伍员说:“您虽然不指望报答,但我心里如何能安?”坚持请他说出姓名。渔翁说:“今天相遇,您逃避楚国的灾难,我放走了楚国的逃犯,哪里用得着姓名呢?况且我靠打鱼为生,漂泊在波浪之上,就算有姓名,何时才能再会?万一上天安排再相遇,我就叫您‘芦中人’,您叫我‘渔丈人’,就足以作为记号了。”伍员于是欣然拜谢,刚走了几步,又转身对渔翁说:“倘若后面有追兵赶来,请不要泄露我的行踪。”
只因转身这一句话,结果断送了渔翁的性命。要知道以后的事,请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