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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回诛芈胜叶公定楚灭夫差越王称霸

作者:冯梦龙、蔡元放等朝代:明清类别:历史演义小说 · 白话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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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卫庄公蒯瞆因为府库中的财宝都被出公辄拿走了,便和浑良夫商议。浑良夫说:“太子疾和出公,都是您的儿子,您何不借口立继承人把他们召来?出公如果回来,财宝就能得到了。”

有个小太监听到这些话,偷偷告诉了太子疾。太子疾派了几个壮汉,带着公猪跟随自己,趁机劫持了庄公,逼他歃血立誓,不要召回出公,而且一定要杀掉浑良夫。庄公说:“不召回辄容易办到,但之前和浑良夫有盟约,免他三次死罪,怎么办?”太子疾说:“请等他犯下第四条罪,然后再杀他!”庄公答应了。

不久,庄公新建了一座虎帐,召集大夫们来庆祝落成。浑良夫穿着紫色衣服和狐皮裘来了,解开裘衣,佩着剑不摘下来就吃东西。太子疾派力士把浑良夫拉出去。浑良夫说:“我有什么罪?”太子疾数落他说:“臣子见国君有规定的服饰,陪侍吃饭一定要解下佩剑。你穿紫色衣服,是第一条罪;穿狐皮裘,是第二条罪;不解下佩剑,是第三条罪。”浑良夫喊道:“有盟约免我三次死罪。”太子疾说:“出公因为儿子抗拒父亲,是大逆不孝,你想召回他,难道不是第四条罪吗?”浑良夫无法回答,低头受刑。

后来,庄公梦见一个厉鬼披散着头发,面向北叫嚷说:“我是浑良夫,向天喊冤!”庄公醒来,让卜大夫胥弥赦占卜。胥弥赦说:“没有害处。”他告辞出来后,对人说:“冤鬼作祟,国君将死,国家将危,征兆已经显现了。”于是逃奔到宋国。

蒯瞆即位两年后,晋国恼怒他不来朝见,上卿赵鞅率军攻打卫国。卫国人赶走了庄公,庄公逃到戎国,戎人杀了他,并杀了太子疾。国人立公子般师为国君。齐国陈恒率军救援卫国,抓住般师,立公子起为国君。卫国大夫石圃赶走了起,重新迎回出公辄做国君。辄复位后,驱逐了石圃。大夫们和辄不和睦,又驱逐了辄,辄逃往越国。国人立公子默为国君,这就是悼公。从此卫国臣服于晋国,国力更加衰弱,依附于赵氏。这段暂且不提。

再说白公胜回到楚国后,常常想起郑人杀父之仇,想要报复。只是因为伍子胥是白公胜的恩人,而伍子胥先前已经赦免了郑国,况且郑国服侍昭王,不敢失礼,所以白公胜隐忍不说。等到昭王去世后,令尹子西、司马子期拥立越女所生的儿子章即位,这就是惠王。白公胜自认为是原太子建的后代,希望子西召见自己,共同执掌楚政。但子西竟然不召见他,也不增加俸禄,白公胜心中怏怏不乐。

等到听说伍子胥已死,白公胜说:“报仇的时候到了!”于是派人向子西请求说:“郑人残害先太子,这是令尹知道的。杀父之仇不报,就无法做人。令尹如果哀怜先太子的无辜,发一支军队去声讨郑国的罪行,我愿意做先锋,死而无憾。”子西推辞说:“新王刚即位,楚国还不安定,你暂且等我。”

白公胜便假托防备吴国,让心腹家臣石乞筑城练兵,大量制造作战器械。又向子西请求,愿意用自己的私人军队做先锋攻打郑国,子西答应了。

还没出兵,晋国的赵鞅率军攻打郑国,郑国向楚国求救,子西率军救援郑国,晋军便撤退了。子西与郑国订立盟约后班师回朝。白公胜大怒说:“不攻打郑国反而救援郑国,令尹太欺负我了!应当先杀令尹,然后再攻打郑国。”

白公胜在澧阳召见他的同宗白善。白善说:“跟随你而祸乱国家,是对国君不忠;背叛你而揭发你的私谋,是对宗族不仁。”于是放弃了俸禄,修建园圃浇灌菜园,终老其身。楚国人因此称他的园圃为“白善将军药圃”。

白公胜听说白善不来,发怒说:“我没有白善,就不能杀令尹吗?”立即召来石乞商议说:“令尹和司马各用五百人,足以对付他们吗?”石乞说:“不够。城南有个勇士叫熊宜僚,如果得到此人,可以当五百人用。”

白公胜便和石乞到城南,见到熊宜僚。熊宜僚大惊说:“王孙贵人,为什么屈尊到这里?”白公胜说:“我有事,想和你商量。”于是告诉他要杀子西的事。熊宜僚摇头说:“令尹对国有功,和我没有仇,我不敢奉命。”白公胜发怒,拔剑指着他的喉咙说:“不服从,先杀你!”熊宜僚面不改色,从容回答说:“杀一个熊宜僚,好比去掉一只蝼蚁,何必发怒呢?”

白公胜于是把剑扔在地上,感叹说:“你真是勇士,我刚才只是试探你而已。”便用车子把他载回,待为上宾,饮食一定共享,出入一定同行。熊宜僚感激他的恩德,便以身相许。

等到吴王夫差在黄池会盟时,楚国害怕吴国强盛,告诫边境的人,让他们加强警戒防备。白公胜假称吴兵将要偷袭楚国,反而率兵袭击吴国边境,掠夺了不少东西。于是他夸大自己的功劳,只说:“大败吴军,缴获铠甲、兵器若干,想亲自到楚庭献捷,以张扬国威。”子西不知道他的计谋,同意了。白公胜调出自己所有的甲兵,装作俘获了百余辆车,亲自率领一千名壮士,押解着入朝献功。

楚惠王登殿接受献捷,子西、子期侍立在旁。白公胜参见完毕,惠王见台阶下站着两条好汉,全身披挂,问:“是什么人?”白公胜回答说:“这是臣下的将士石乞、熊宜僚,攻打吴国有功。”于是用手招呼二人。二人刚迈步要上台阶,子期喝道:“我王御殿,边臣只许在下面叩头,不得上台阶!”石乞、熊宜僚哪里肯听,大步登上台阶。子期让侍卫阻拦,熊宜僚用手一拉,侍卫东倒西歪,二人径直进入殿中。石乞拔剑砍向子西,熊宜僚拔剑砍向子期。白公胜大喝:“众人何不一起上!”一千名壮士,一起拿着兵器,蜂拥而上。白公胜绑住惠王,不许他动弹。石乞活捉了子西。百官都惊慌逃散。

子期一向有勇力,便拔起殿中的戟,与熊宜僚交战。熊宜僚丢下剑,上前夺子期的戟;子期拾起剑,劈向熊宜僚,砍中他的左肩;熊宜僚也刺中子期的腹部,两人还互相纠缠不放,搅成一团,死在殿庭上。子西对白公胜说:“你在吴国糊口,我念骨肉之亲,召你回国,封你为公爵,我有什么对不起你,你竟要造反?”白公胜说:“郑国杀了我父亲,你和郑国讲和,你就是郑国!我为父亲报仇,难道还顾念私恩吗?”子西叹息说:“后悔不听沈诸梁的话。”白公胜亲手砍下子西的头,将尸体陈列在朝堂。

石乞说:“不杀掉国君,事情终究不会成功。”白公胜说:“小孩子有什么罪?废掉他就行了。”于是把惠王拘禁在高府,想立王子启为王,王子启坚决推辞,白公胜便杀了他。石乞又劝白公胜自立为王,白公胜说:“县公们还有很多,应当全部召来。”于是把军队驻扎在太庙。

大夫管修率领家甲去攻打白公胜,交战三天,管修兵败被杀。圉公阳乘机派人挖开高府的墙,挖成小洞,夜里潜入,背出惠王,藏在昭夫人的宫中。

叶公沈诸梁听说事变,全部起用叶地的军队,星夜赶到楚国都城。

到了郊外,百姓们拦路迎接,见叶公没有穿戴盔甲,惊讶地说:“您为什么不戴盔甲?国人都盼望着您来,如同婴儿盼望父母,万一盗贼的箭矢伤害了您,百姓还指望谁呢?”叶公于是披挂戴甲前进。快接近都城时,又遇到一群百姓前来迎接,见叶公戴着盔甲,又惊讶地说:“您为什么戴盔甲?国人都盼望着您来,如同荒年盼望谷物,如果能见到您的面容,就像死而复生,即使老幼,谁不愿为您效死力呢?为什么遮掩面目,使人怀疑,无所用力?”叶公于是解下盔甲前进。

叶公知道民心归附自己,便在车上竖起大旗。箴尹固因为白公胜的召请,想率领私属进城,看见大旗上写着“叶”字,便跟随叶公守城。兵民望见叶公来到,大开城门,接纳他的部众。叶公率领国人在太庙攻打白公胜。石乞兵败,扶白公胜登车,逃往龙山,想逃到他国。

还没安定,叶公率兵追到,白公胜上吊自杀而死。石乞把尸体埋在山后。叶公的兵到了,活捉石乞,问:“白公在哪里?”石乞回答说:“已经自尽了!”又问:“尸体在哪里?”石乞坚决不肯说。叶公命人取来鼎镬,烧火煮沸汤,放在石乞面前,说:“再不说,就烹了你!”石乞自己解开衣服,笑着说:“事情成功了贵为上卿,事情不成就被烹,这是理所当然的。我难道肯出卖死者的尸骨来求得自己免死吗?”于是跳进镬中,片刻间被煮烂。白公胜的尸体最终不知下落。

石乞虽然跟从的人不正,但也是条好汉。

叶公迎惠王复位。

当时陈国趁楚国混乱,派兵入侵楚国。叶公向惠王请求,率军攻打陈国,灭了陈国。让子西的儿子宁继任令尹,子期的儿子宽继任司马,自己告老还乡到叶地。从此楚国转危为安。这是周敬王四十二年的事。

这一年,越王勾践探听到吴王自从越兵退走后,荒于酒色,不理朝政,而且连年灾荒,民心愁怨,于是又全部起用境内士卒,大举进攻吴国。

刚出郊外,在路上看见一只大青蛙,瞪着眼睛,鼓着肚子,像是有怒气。勾践肃然起敬,扶着车轼站起来。左右问道:“大王为什么尊敬它?”勾践说:“我看见发怒的青蛙,就像看见敢于战斗的勇士,所以尊敬它。”军中都说道:“我们大王尊敬到发怒的青蛙,我们受了好几年的训练,难道反而不如青蛙吗?”于是互相勉励,以必死为志向。

国人都送自己的子弟到郊外,都流泪诀别,互相说:“这次出行不灭吴国,就不再相见!”勾践又向军队下令说:“父子都在军队中的,父亲回去;兄弟都在军队中的,哥哥回去;有父母而无兄弟的,回去供养;有疾病不能胜兵的,报告上来,供给医药和粥。”军队感念越王爱惜人才的恩德,欢声如雷。

行军到江口,斩了有罪的人来申明军法,军心肃然。

吴王夫差听说越兵又来,也全部起用士卒,在江上迎敌。越兵驻扎在江南,吴兵驻扎在江北。

越王将大军分为左右两阵,范蠡率右军,文种率左军,精锐士兵六千人,跟随越王作为中阵。第二天,将在江中交战。于是在黄昏时,命令左军衔枚,逆江而上五里,等待吴兵,约定半夜击鼓前进;又令右军衔枚,渡江十里,只等左军接战,右军上前夹攻,各用大鼓,务使鼓声震响远近。

吴兵到了半夜,忽然听到鼓声震天,知道是越军来袭,仓皇点火把,还没看清楚,远远的鼓声又起,两军呼应,合围过来。夫差大惊,急忙传令分军迎战。不料越王暗中带领六千私卒,不敲金鼓,在黑暗中径直冲击吴军中军。这时天色还没亮,只觉得前后左右中央都是越军,吴兵不能抵挡,大败而逃。

勾践率领三军紧紧追赶,追到笠泽,再战,吴军又败。一连三战三败,名将王子姑曹、胥门巢等都战死。夫差连夜逃回,闭门自守。

勾践从横山进兵,就是现在的越来溪,在胥门之外筑了一座城,称为越城,想以此围困吴国。

越王围攻吴国多时,吴国人非常困窘。伯嚭托病不出。夫差便派王孙骆脱去上衣,跪着前行,向越王请求讲和,说:“孤臣夫差从前在会稽得罪了您,夫差不敢违抗您的命令,得以和您结盟回国。如今您举兵诛杀孤臣,孤臣的意思,也希望您像在会稽时那样赦免我的罪过。”勾践不忍心听这些话,想答应他。范蠡说:“大王早朝晚罢,谋划了二十年,为什么快要成功时却放弃呢?”于是不准讲和。吴国使者往返了七次,文种、范蠡坚决不肯。

于是击鼓攻城,吴人不能再战。

种、蠡商议想要毁坏胥门进城,那天夜里望见吴国南城上有伍子胥的头颅,巨大如同车轮,眼睛像闪电般闪耀,胡须头发四面张开,光芒照射十里,越国将士没有不畏惧的,暂时驻扎军队。到了半夜,暴风从南门刮起,暴雨如注,雷声轰鸣电光闪烁,飞沙走石,比弓弩还快,越兵被击中的不死即伤,船上的缆绳都松开了,无法连接。范蠡、文种情急之下,裸露上身冒雨,遥望南门,磕头认罪。过了很久,风停雨止,文种、范蠡坐着打盹,等待天亮。

梦见伍子胥乘坐白马素车到来,衣冠威严,如同活着时一样,开口说道:“我早就知道越兵一定会来,所以请求把我的头放在东门,以便看你们进入吴国,吴王却把我的头放在南门,我的忠心未断,不忍心让你们从我头下进城,所以兴起风雨,来退你们的军队,但越国拥有吴国,这是天意,我怎么能阻止呢?你们如果想进城,改从东门走,我会为你们开道,贯穿城墙让你们通行。”两人做的梦相同,于是报告给越王,派士兵开渠,从南向东,将到蛇、匠二门之间时,忽然太湖水涨,从胥门汹涌而来,波涛冲击,竟然将外城冲开一个大洞,有无数鱄鮾鱼随着波涛进入。范蠡说:“这是伍子胥为我们开道啊!”于是率兵进城,后来因这个洞建了城门,名叫“鱄鮾门”。因为水边多葑草,又名葑门,那条水叫葑溪,这是伍子胥显灵的遗迹。

夫差听说越兵进城,伯嚭已经投降,就同王孙骆以及他的三个儿子逃往阳山,日夜奔逃,饥饿难忍,眼睛昏花,身边的人揉搓到生稻,剥了皮进献给他,吴王嚼着吃,趴在地上用手捧沟里的水喝,问身边的人说:“吃的是什么?”身边的人回答说:“是生稻。”夫差说:“这就是公孙圣所说的‘得不到火食奔走仓皇’啊。”王孙骆说:“吃饱了再走,前面有深谷,可以暂时躲避。”夫差说:“妖梦已经应验,死就在眼前了,暂时躲避又有什么用?”于是停在阳山,对王孙骆说:“我以前杀了公孙圣,把他扔在这山顶上,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灵验?”王孙骆说:“大王试着喊他。”夫差于是大声喊道:“公孙圣!”山中也应声说:“公孙圣!”三呼三应,夫差心中恐惧,就转移到干隧。

勾践率领一千人追来,包围了好几层,夫差写了封信,系在箭上,射到越军中,军人捡起呈上,文种、范蠡两人一起打开,看信上写着:“我听说‘狡兔死,走狗烹’,敌国如果灭了,谋臣必然灭亡,大夫为什么不保存吴国一线生机,给自己留点余地呢?”

文种也写了封信系在箭上回复说:“吴国有六大过错:杀害忠臣伍子胥,是第一大过;因直言杀死公孙圣,是第二大过;太宰谗佞,而听信任用他,是第三大过;齐、晋无罪,多次征伐他们的国家,是第四大过;吴、越相邻而侵伐,是第五大过;越国杀了吴国的先王,不知道报仇,反而纵容敌国留下后患,是第六大过。有这六大过错,想避免灭亡,可能吗?从前上天把越国赐给吴国,吴国不肯接受;现在上天把吴国赐给越国,越国岂敢违背天命?”

夫差收到信,读到第六款大过时,流泪说:“我没有杀勾践,忘了先王的仇,是不孝之子,这是上天抛弃吴国的原因啊!”王孙骆说:“请允许我再去见越王哀恳他!”夫差说:“我不想再恢复国家了,如果允许我做附庸,世世代代侍奉越国,那是我所希望的。”

王孙骆到越军,文种、范蠡阻拦不让他进去。勾践望见吴国使者哭泣着离去,心中颇为怜悯,派人告诉吴王说:“我念及你往日的情分,请把你安置在甬东,给你夫妇五百家,让你安度余生。”夫差含泪回答说:“君王幸而赦免吴国,吴国也不过是君王的外府罢了。如果覆灭社稷,废弃宗庙,而让我以五百家为臣,我老了,不能跟从平民百姓的行列,我只有一死而已!”

越国使者离去,夫差还不肯自杀,勾践对文种、范蠡说:“你们为什么不抓起来杀了他?”文种、范蠡回答说:“臣下不敢对君王施加诛杀,希望主公自己下令。天诛应当执行,不可久留!”勾践于是手持“步光”剑,站在军前,派人告诉吴王说:“世上没有万岁的君王,总是一死,何必让我的军队对大王动刀呢?”

夫差于是叹息几声,四面张望,哭着说:“我杀了忠臣伍子胥、公孙圣,现在自杀已经晚了!”对身边的人说:“如果死者有知,我没有脸面在地下见伍子胥和公孙圣,一定要用三层罗绢盖住我的脸!”说完,拔佩剑自杀。王孙骆解下衣服盖住吴王的尸体,随即用丝带在旁边自缢。

勾践命令用侯礼葬在阳山,让军士每人背一筐土,不一会儿,就堆成一个大坟,把他的三个儿子流放到龙尾山,后人称那个地方为吴山里。诗人张羽有诗叹道:

荒台独上故城西,辇路凄凉草木悲。废墓已无金虎卧,坏墙时有夜乌啼。采香径断来麋鹿,响屧廊空变黍离。欲吊伍员何处所?淡烟斜月不堪题!

杨诚斋《苏台吊古》诗云:

插天四塔云中出,隔水诸峰雪后新。道是远瞻三百里,如何不见六千人?

胡曾先生咏史诗云:

吴王恃霸逞雄才,贪向姑苏醉绿醅。不觉钱塘江上月,一宵西送越兵来。

元人萨都剌诗云:

阊门杨柳自春风,水殿幽花泣露红。飞絮年年满城郭,行人不见馆娃宫。

唐人陆龟蒙咏西施云:

半夜娃宫作战场,血腥犹杂宴时香。西施不及烧残蜡,犹为君王泣数行。

再说越王进入姑苏城,占据吴王的宫殿,百官祝贺,伯嚭也在其中,仗着往日周旋的恩情,脸上有得意之色。勾践对他说:“你是吴国的太宰,我怎么敢屈尊你呢?你的国君在阳山,为什么不跟从他?”伯嚭惭愧地退下,勾践派力士抓住他杀了,并灭了他的家族,说:“我以此报答伍子胥的忠心!”

勾践安抚了吴国百姓,然后率兵北渡江淮,与齐、晋、宋、鲁诸侯在舒州会盟,派人向周王室进贡。

当时周敬王已去世,太子名仁继位,是为周元王。元王派人赐给勾践衮冕、圭璧、彤弓、弧矢,任命他为东方霸主。勾践受命,诸侯都派人来祝贺。

当时楚国灭了陈国,害怕越国兵威,也派使者来修好。勾践割让淮河上游的土地给楚国,割让泗水以东、方圆百里的土地给鲁国,把吴国侵占的宋国土地归还给宋国。诸侯都心悦诚服,尊越国为霸主。

越王回到吴国,派人到会稽建造贺台,以掩盖以前被围困的耻辱,在吴宫文台之上设酒,与群臣作乐。命令乐工演奏《伐吴》之曲,乐师弹琴而鼓,歌词说:“吾王神武蓄兵威,欲诛无道当何时?大夫种蠡前致词:吴杀忠臣伍子胥,今不伐吴又何须?良臣集谋迎天禧,一战开疆千里余。恢恢功业勒常彝,赏无所吝罚不违。君臣同乐酒盈卮。”台上群臣非常高兴而笑。只有勾践脸上没有喜色。

范蠡私下叹息说:“越王不想让功劳归于臣下,猜忌的苗头已经出现了!”

第二天,范蠡入宫向越王辞行说:“我听说‘主辱臣死’。从前,大王在会稽受辱,我之所以没死,是想忍辱完成越国的大业。现在吴国已经灭了,大王倘若赦免我在会稽时该杀之罪,我请求辞去官职,老死于江湖之间。”越王悲伤落泪,泪水沾湿了衣服,说:“我依靠你的力量,才有今天,正想报答,为什么要离开我呢?留下就与你共享国家,离开则你的妻子儿女将被杀戮!”范蠡说:“我该死,妻子儿女有什么罪?生死都由大王,我不顾了!”当夜,乘小船从齐女门出,渡三江,入五湖,至今齐门外有地名蠡口,就是范蠡渡三江的道路。

第二天,越王派人召范蠡,范蠡已经走了,越王脸色突变,对文种说:“范蠡可以追回来吗?”文种说:“范蠡有鬼神难测的机谋,追不回来了。”

文种出来后,有人拿一封信投给他,文种打开看,是范蠡亲笔,信上说:

“你不记得吴王的话吗?‘狡兔死,走狗烹;敌国破,谋臣亡。’越王这个人,长颈鸟喙,能忍受耻辱但嫉妒功劳,可以共患难,不可共安乐。你现在不走,祸患一定难免。”

文种看完,想叫送信的人,已经不知去向了。文种闷闷不乐,但还不完全相信这番话,叹息说:“少伯(范蠡字)为什么多虑呢?”过了几天,勾践班师回越,带着西施回来。越国夫人暗中派人把西施带出,绑上大石头,沉入江中,说:“这是亡国之物,留下做什么?”后人不知道这件事,讹传范蠡带西施入了五湖,于是有“载去西施岂无意,恐留倾国误君王”的诗句。按范蠡独自乘小船离去,连妻子儿女都抛弃了,何况吴宫宠妃,怎敢私下带走呢?又有说法是范蠡怕越王再被她的美色迷惑,于是用计把她沉入江中,这也是错误的。罗隐有诗辩明西施的冤枉说:

家国兴亡自有时,时人何苦咎西施?西施若解亡吴国,越国亡来又是谁?

再说越王感念范蠡的功劳,收留他的妻子儿女,封给他们百里之地,又让良工铸造金像,按范蠡的形象,放在座位旁边,如同范蠡活着一样。

却说范蠡从五湖入海,忽然有一天,派人接走妻子儿女,于是进入齐国,改名叫鸱夷子皮,在齐国做上卿。不久,弃官隐居在陶山,养五头母畜,生息获利千金,自号陶朱公,后人所传的《致富奇书》,据说是陶朱公的遗术。后来吴人在吴江祭祀范蠡,与晋代的张翰、唐代的陆龟蒙并称为“三高祠”,宋人刘寅有诗说:

人谓吴痴信不虚,建崇越相果何如?千年亡国无穷恨,只合江边祀子胥。

勾践没有施行灭吴的赏赐,没有分封一尺一寸土地,与旧臣疏远,见面越来越少。计倪假装疯狂辞职,曳庸等人也多告老还乡。文种心里想着范蠡的话,称病不上朝。越王身边有不喜欢文种的人,向越王进谗言说:“文种自以为功劳大赏赐薄,心怀怨恨,所以不上朝。”越王一向知道文种的才能,认为灭吴之后,没有地方用他了,怕他一旦作乱,无人能制,想除掉他,又没有名义。

当时鲁哀公与季、孟、仲三家有矛盾,想借越兵攻打鲁国,以除掉三家,于是借朝见越王为名,来到越国。勾践心里忌惮文种,所以不为他发兵,鲁哀公于是死在越国。

再说越王有一天突然去看文种的病,文种装作生病的样子,勉强迎接越王入内。越王解下剑坐下,对他说:“我听说,‘志士不担忧自己的死亡,而担忧自己的主张不能推行。’你有七种谋略,我用了三种,吴国已经被灭,还有四种,打算怎么用呢?”文种回答说:“我不知道该怎么用。”越王说:“希望用这四种谋略,替我到地下谋取吴国的先人,可以吗?”说完,就上车离去,把佩剑留在座位上。文种拿起来看,剑匣上有“属镂”二字,就是夫差赐给伍子胥自杀的那把剑。

文种仰天长叹说:“古人说:‘大德不报’,我不听范少伯的话,才被越王杀害,难道不是愚蠢吗?”又自嘲说:“百世之后,评论的人一定把我与伍子胥相配,又有什么可遗憾的?”于是伏剑自杀。越王知道文种死了,非常高兴,把文种葬在卧龙山,后人于是把那座山叫种山。

安葬一年后,海水大发,冲穿山腰,坟墓忽然崩裂,有人看见伍子胥同文种前后逐浪而去。如今钱塘江上,海潮层层重叠,前面是伍子胥,后面是文种。髯翁有《文种赞》说:

文种真是忠诚啊,是治国的杰出人才!用三条计策灭亡了吴国,自己却为越国殉身。不和范蠡一起远行,宁愿像伍子胥一样被灭。千年之后还有生气,如同海潮层层叠叠。

勾践在位二十七年去世,这时是周元王七年。他的后代子孙,世代被称为霸主。

话说两头,再说晋国的六卿,自从范氏、中行氏两家被消灭后,只剩下智、赵、魏、韩四卿。智氏、荀氏因为与范氏同出于荀虒,想要区分自己的宗族,于是沿袭智虒的旧号,改称智氏。当时智瑶执政,号称智伯。四家听说田氏弑杀国君独揽国政,诸侯没有讨伐,于是私下商议,各自选择便利的地方占据,作为自己的封邑。晋出公的封邑反而比四卿少,但无可奈何。

其中单说赵简子名叫赵鞅,有几个儿子,长子名叫伯鲁,最小的儿子名叫无恤,是卑贱的婢女所生。有一个善于相面的人,姓姑布,名子卿,来到晋国。赵鞅召集几个儿子让他相面,子卿说:“没有能当将军的。”赵鞅叹息说:“赵氏大概要灭亡了!”子卿说:“我来时在路上遇到一个少年,跟随的人都是您府中的人,这莫非是您的儿子吗?”赵鞅说:“这是我的小儿子无恤,出身很卑贱,哪里值得一提呢?”子卿说:“上天要废弃的,即使高贵也必定低贱;上天要兴起的,即使低贱也必定高贵。这个孩子的骨相,好像不同于各位公子。我没有仔细看他,您可以召他来。”赵鞅派人召无恤前来,子卿望见他,立刻起身拱手站立说:“这真是将军了!”赵鞅笑着不回答。

有一天,赵鞅全部召集几个儿子,考问他们的学问,无恤有问必答,条理分明,赵鞅才知道他贤能。于是废黜伯鲁而立无恤为嫡子。

一天,智伯恼怒郑国不来朝见,想要和赵鞅一起攻打郑国。赵鞅偶然患病,派无恤代替自己率军前往。智伯用酒灌无恤,无恤不能喝酒,智伯喝醉后发怒,用酒杯扔向无恤的脸,脸受伤出血。赵氏将士都很愤怒,想要攻打智伯,无恤说:“这是小小的耻辱,我暂且忍耐。”智伯撤军回到晋国,反而说无恤的过错,想要赵鞅废黜他,赵鞅不听从。无恤从此与智伯有矛盾。

赵鞅病重,对无恤说:“将来晋国有难,只有晋阳可以依靠,你要记住。”说完就去世了,无恤继位,这就是赵襄子。这时是周贞定王十一年。

当时晋出公愤恨四卿专权,秘密派人向齐国、鲁国借兵,请求攻打四卿。齐国的田氏、鲁国的三家反而把他们的阴谋告诉了智伯。智伯大怒,和韩康子虎、魏桓子驹、赵襄子无恤联合四家的军队,反而攻打晋出公。晋出公逃亡到齐国。智伯立昭公的曾孙骄为晋国国君,这就是晋哀公。从此晋国的大权全都归于智伯瑶。智伯瑶于是有了取代晋国的想法,召集家臣商议。毕竟智伯成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