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坎坷记愁第三

作者:沈复朝代:类别:自传散文 · 白话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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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的坎坷是怎么来的呢?往往都是自己作孽,但我却不是这样。我重情重义、信守承诺,性格直爽不受拘束,反而因此被拖累。况且我父亲稼夫公慷慨豪爽,救人急难、成全他人、帮人嫁女、抚养孤儿,这样的事数不胜数,挥金如土,大多是为了别人。我和妻子在家,偶尔有需要花钱的地方,免不了要典当东西。起初还能拆东墙补西墙,后来就左支右绌、捉襟见肘。俗话说:“持家应酬,没钱不行。”先是招来小人的非议,渐渐又引起家人的讥讽。“女子无才便是德”,真是千古至理名言!我虽然是长子,但在同辈中排行第三,所以上下都叫芸为“三娘”。后来忽然改叫“三太太”,起初是开玩笑,后来成了习惯,甚至尊卑长幼都叫她“三太太”,这大概是家庭变故的预兆吧?

乾隆乙巳年,我跟随父亲在海宁的官署里居住。芸在我家信中附了一封短信,父亲说:“媳妇既然能写字,以后你母亲的家信就交给她代笔。”后来家里偶尔有些闲话,母亲怀疑她叙述事情不当,就不再让她代笔。父亲看到信不是芸写的,就问我:“你媳妇病了吗?”我立刻写信去问她,她也不回信。过了很久,父亲生气地说:“看来是你媳妇不屑于代笔吧!”等我回家,了解了事情的缘由,想委婉地替她解释,芸急忙阻止我说:“我宁愿被公公责备,也不愿让婆婆不高兴。”最终还是没有为自己辩解。

庚戌年春天,我又跟随父亲在邗江的幕府中,有个同事叫俞孚亭,带着家眷住在这里。父亲对孚亭说:“我一生辛苦,常年在客居他乡,想找个服侍起居的人都找不到。孩子们如果真能体谅我的心意,就该在家乡找一个人来,这样口音也相合。”孚亭转告了我,我秘密写信给芸,托她找媒人物色,找到了一个姓姚的女子。芸因为事情还没定下来,就没有禀告母亲。等那女子来了,我们托说是邻居家的女儿来游玩。后来父亲让我接她到官署,芸又听信旁人的意见,托说是父亲一向中意的人。母亲见了那女子说:“这不是邻居家来游玩的女儿吗?怎么娶了她?”芸从此也就失去了婆婆的欢心。

壬子年,我在真州教书。父亲在邗江生病,我去探望,也病了。我弟弟启堂当时也跟随照顾。芸写信来说:“启堂弟曾向邻居妇人借钱,请我做保,现在催讨很急。”我去问启堂,启堂反而说嫂子多事。我就在信纸末尾批注:“父子都生病,没钱偿还,等启弟回来时,让他自己处理吧。”不久大家的病都好了,我仍回真州。芸又写信来,父亲拆开看了,信中讲到启弟欠邻居钱的事,还说:“婆婆认为老人的病是因为姚氏引起的,公公的病稍好一点,应该秘密嘱咐姚氏托说想家,我会让她父母到扬州来接她。这其实是彼此推卸责任的办法。”父亲看了信非常生气,问启堂关于邻居欠钱的事,启堂说不知道。父亲于是写信斥责我说:“你媳妇背着丈夫借债,诽谤小叔,还称婆婆为‘令堂’,称公公为‘老人’,荒谬至极!我已经派人带着信回苏州把她赶出家门,你如果稍微有点人心,也该知道认错!”我接到这封信,如同晴天霹雳,立刻写认罪书,找马匹急忙赶回家,担心芸会想不开。到家后述说了事情原委,家里人也拿着驱赶的信到了,信中历数她多项过错,话说得非常绝情。芸哭着说:“我固然不该乱说话,但公爹也该体谅妇女无知啊。”过了几天,父亲又传来亲笔信说:“我不做过分为难的事,你带着媳妇另外居住,别让我看见,免得我生气就够了。”于是把芸寄居到娘家,但芸因为母亲去世、弟弟外出,不愿去依靠族人。幸好友人鲁半舫听说后同情我们,招我夫妇去他家萧爽楼居住。

过了两年,父亲渐渐了解了事情始末。正好我从岭南回来,父亲亲自到萧爽楼对芸说:“以前的事我已经全知道了,你为什么不回家呢?”我夫妇非常高兴,仍旧回到原来的宅子,骨肉团圆。哪里料到又出了憨园这场孽障!

芸向来有血疾,因为她弟弟克昌出逃不归,母亲金氏又因思念儿子病逝,悲伤过度所致。自从认识憨园后,一年多没发作,我正庆幸她得到了良药。但憨园被有权势的人夺走,用千金作聘礼,还答应赡养她的母亲。佳人已经属于沙吒利了!我知道这事却不敢对芸说,等芸去探望憨园才知道,回来哭哭啼啼地对我说:“没想到憨园这样薄情!”我说:“你不过是情痴罢了,这种人哪里有什么真情?况且锦衣玉食的人,未必能安于粗茶淡饭的生活,与其以后后悔,不如当初不成。”于是再三安慰她。但芸始终因为被愚弄而悔恨,血疾大发作,病倒在床上,吃药无效,时好时坏,骨瘦如柴。没过几年,债务一天天增加,议论也一天天多起来,父母又因为结盟妓女一事,更加憎恶她,我则在中间调停中立。这已经不是人过的日子了。

芸生了一个女儿叫青君,当时十四岁,很知书达理,而且极其贤能,典当钗饰衣物,全靠她操劳。儿子叫逢森,当时十二岁,跟从老师读书。我连年没有教书的地方,在家门口开了一个书画铺子,三天赚的钱不够一天的开销,焦虑劳苦困顿,时时陷入困境。隆冬没有皮衣,硬挺着过冬,青君也穿着单衣冷得发抖,还强说“不冷”。因此芸发誓不吃药。偶尔能起床,正好我的朋友周春煦从福郡王府中回来,请人绣一部《心经》,芸想到绣经可以消灾降福,又贪图绣价丰厚,竟然绣了起来。但春煦行色匆匆,不能久等,十天绣完,体弱的人骤然劳累,导致腰酸头晕的毛病。哪里知道命薄的人,连佛也不发慈悲呢!

绣经之后,芸的病情加重,要水要汤,家里上下都讨厌她。有个西边的人租了我画铺左边的房子,以放高利贷为业,时常请我作画,因此认识了他。有个朋友向他借五十两银子,求我做保,我因为情面难却,答应了,但那个朋友竟然带着钱远逃了。那人只找保人,时常来啰嗦,起初用笔墨抵债,渐渐无物可偿。年底我父亲在家,那人来讨债,在门口咆哮。父亲听见了,把我叫去斥责说:“我们是书香门第,怎么能欠这种小人的债!”正在辩解时,恰好芸从小结拜的姐姐嫁给了锡山华家,知道她生病,派人来问候。家里误以为是憨园派来的人,更加生气地说:“你媳妇不守闺训,结交娼妓;你也不思上进,滥交小人。若置你们于死地,于心不忍,姑且宽限三天,赶快自己想办法,过期我就告你们忤逆!”

芸听了哭着说:“父母这么生气,都是我的罪孽。我死你走,你必不忍心;我留你走,你必不舍得。不如悄悄叫华家的人来,我强撑着起来问他。”于是让青君扶她到房外,叫华家的人来问:“是你主母特意派你来的,还是顺路来的?”那人说:“主母久闻夫人卧病,本想来亲自探望,因为从未登门,不敢冒昧。临行嘱咐:如果夫人不嫌乡下简陋,不妨到乡下调养,实现幼时灯下的誓言。”原来芸与她同绣时,曾有过疾病互相扶持的誓言。于是嘱咐他说:“麻烦你赶快回去,禀告主母,两天后悄悄放船来接。”

那人走后,芸对我说:“华家结拜姐姐情同骨肉,你如果肯去她家,不妨同行。但儿女带着一起不方便,留下又连累父母,也不行,必须在两天内安顿好他们。”当时我有个表兄王荩臣,他有个儿子叫韫石,愿意娶青君为媳妇。芸说:“听说王郎懦弱无能,不过是守成的孩子,而王家又没什么可守的。幸好是诗礼之家,而且又是独子,可以答应他。”我对荩臣说:“我父亲与你有甥舅之谊,想要青君做媳妇,想来不会不答应。但等她长大再嫁,势必不行。我夫妇去锡山后,你就禀告堂上,先让她做童养媳,怎么样?”荩臣高兴地说:“遵命。”逢森也托友人夏揖山转荐去学做生意。

安顿好之后,华家的船正好到了,这时是庚申年腊月二十五日。芸说:“空手出门,不但惹邻里笑话,而且那人的债没着落,恐怕也不放我们走,一定要在明天五更悄悄离开。”我说:“你在病中能冒得起凌晨的寒冷吗?”芸说:“死生有命,不必多虑。”秘密禀告了父亲,父亲也认为可以。这天晚上先把半担行李挑下船,让逢森先睡。青君在母亲身边哭泣,芸嘱咐她说:“你母亲命苦,加上情痴,所以遭此颠沛流离。幸亏你父亲待我厚道,这次去可无后顾之忧。两三年内,一定能安排团圆。你到了婆家要尽妇道,别像你母亲。你公婆能得到你这样的媳妇是幸运,一定会善待你。留下的箱笼杂物,都给你带去。你弟弟年幼,所以没让他知道,临走时只说去就医,几天就回,等我走远了再告诉他实情,禀告祖父就是了。”旁边有个旧仆人,就是前卷中曾租她家消暑的那个,愿意送到乡下,所以当时陪在旁边,不停地擦眼泪。快到五更时,热了粥大家一起喝。芸强颜欢笑说:“当初一碗粥而相聚,如今一碗粥而分离,如果写成传奇,可以叫《吃粥记》了。”逢森听见声音也起来了,呻吟着问:“母亲干什么?”芸说:“要出门就医。”逢森说:“为什么起这么早?”芸说:“路远。你和姐姐好好在家,别讨祖母嫌。我和你父亲一起去,几天就回来。”鸡叫三遍,芸含泪扶着仆人,打开后门要走,逢森忽然大哭说:“啊,我母亲不会回来了!”青君怕惊动别人,急忙掩住他的嘴安慰他。这时我们两人肝肠寸断,再说不出话,只是制止他“别哭”而已。青君关上门后,芸走出巷子十几步,已经累得走不动了,让仆人提着灯,我背着她走。快到船码头时,几乎被巡逻的人抓住,幸好老仆人认出芸是生病的女儿,我是女婿,加上船夫都是华家的工人,听到声音来接应,扶我们下船。解开缆绳后,芸才放声痛哭。这次出行,她们母子已成永诀了!

华家叫大成,住在无锡的东高山,房子面山而居,以耕种为业,为人极其朴实诚恳。他的妻子夏氏,就是芸的结拜姐姐。这天中午过后,才到达他家。华夫人已经倚门等候,带着两个女儿到船边,相见非常欢喜,扶着芸上岸,殷勤款待。四邻的妇女小孩都哄然进屋,围着芸看,有问好的,有同情的,交头接耳,满屋叽叽喳喳。芸对华夫人说:“今天真像渔父进了桃花源。”华夫人说:“妹妹别笑话,乡下人少见多怪罢了。”从此安心住下来过年。

到了元宵节,只过了二十天,芸渐渐能走路了。这天晚上在打麦场上看龙灯,神情态度逐渐复原。我才安下心来,私下跟她商议说:“我住在这里不是长久之计,想换个地方又缺钱,怎么办?”芸说:“我也考虑过了。你姐夫范惠来现在靖江的盐公堂做会计,十年前曾借过你十两银子,当时不够数,我典当了钗子凑齐的,你记得吗?”我说:“忘了。”芸说:“听说靖江离这里不远,你何不去一趟?”我照她的话做了。

那时天气相当暖和,穿着织绒袍子和哔叽短褂还觉得热,这是辛酉年正月十六日。当晚住在锡山客店,租了被子睡觉。早晨起来搭乘去江阴的航船,一路上逆风,接着又下起了小雨。夜里到了江阴江口,春寒刺骨,买酒御寒,口袋里的钱都花光了。整夜犹豫不决,打算脱下衬衣典当些钱来渡江。十九日北风更猛烈,雪势也很大,忍不住凄惨落泪,暗中算计着房钱和渡费,不敢再喝酒。正当心寒发抖时,忽然看见一个老翁,穿着草鞋戴着毡笠,背着黄色包裹,走进店里,用眼睛看着我,好像认识的样子。我问:“您不是泰州姓曹的吗?”他回答:“是的。如果不是您,我早就死在沟壑里了!如今小女平安无事,时常念着您的恩德。没想到今天相逢,您为什么停留在这里?”原来我在泰州做幕僚时,有个姓曹的人,本来地位卑微,有一个女儿颇有姿色,已经许配了人家,有势力的人放债图谋他的女儿,导致打官司,我从中调解保护,最终仍将女儿嫁给了原来许配的人家,曹某就投身到衙门里做差役,磕头道谢,所以认识他。我告诉他投奔亲戚却遇到大雪的缘故,曹某说:“明天天晴,我顺路送您。”他拿出钱来买酒,招待得非常周到。二十日拂晓钟声刚响,就听到江口呼唤渡船的声音,我惊慌起身,招呼曹某一同渡江。曹某说:“别急,先吃饱了再上船。”于是他代我付了房钱饭钱,拉着我出去买酒。我因为连日滞留,急着赶渡船,吃不下东西,勉强咽了两个麻饼。等上了船,江风像箭一样刺人,四肢发抖。曹某说:“听说江阴有人上吊死在靖江,他妻子雇了这条船去,必须等雇船的人来了才能开船。”我空着肚子忍着寒冷,到中午才解缆开船。到了靖江,已是暮色四合。曹某说:“靖江有两处公堂,您要拜访的人在城里还是城外?”我踉踉跄跄跟在他后面,边走边回答:“实在不知道在城里还是城外。”曹某说:“那就先住下,明天再去拜访。”进了旅店,鞋袜已被泥水湿透,要了火来烘烤,草草吃了饭,疲惫极了倒头就睡。早晨起来,袜子烧掉了一半,曹某又代我付了房钱饭钱。到城中访查,惠来还没起床,听说我来了,披着衣服出来,看见我的样子惊讶地说:“舅舅怎么狼狈到这种地步?”我说:“先别问,有银子请借二两,先打发送我的人。”惠来给了我两个香饼(银元),我就送给了曹某。曹某坚决推辞,收了一个银元就走了。我于是详细叙述了遭遇,并说了来意。惠来说:“郎舅至亲,就算没有旧债,也应该尽力帮忙,无奈航海盐船刚被盗,正在盘账的时候,不能挪用很多,勉强描画二十块番银偿还旧欠,怎么样?”我本来没有奢望,就答应了。

住了两天,天已晴暖,就打算回去。二十五日仍回到华宅。芸说:“您遇到雪了吗?”我告诉了她所受的苦。她凄惨地说:“下雪时,我以为您已经到了靖江,原来还滞留在江口。幸好遇到曹老,绝处逢生,也可以说是吉人天相了。”过了几天,收到青君的信,知道逢森已经被揖山推荐进了店铺,荩臣请示了我父亲,选定正月二十四日将他接去。儿女的事大体上能了结了,但分离到这种地步,终究令人觉得凄惨悲伤。

二月初,天气暖和风和日丽,用靖江那笔钱稍微置办行装,到邗江盐署拜访老友胡肯堂,有贡局各位同事共同推荐我入局,代管文书工作,身心稍稍安定下来。到了第二年壬戌八月,接到芸的信说:“病体已全好了,只是寄居在非亲非友的人家,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希望也能来邗江,一睹平山的胜景。”我于是在邗江先春门外租了房子,临河的两间小屋,亲自到华家接芸一同前往。华夫人送了一个小仆人叫阿双,帮忙烧火做饭,并约定将来做邻居的事。

当时已是十月,平山凄清寒冷,约定春天再游。满心希望散心调养,慢慢图谋骨肉团圆。不到一个月,贡局的管事突然裁掉了十五个人,我是朋友的朋友,也就闲散失业了。芸起初还千方百计替我筹划,强装笑脸安慰,没有流露出一点怨言。到了癸亥年仲春,她的血疾又大发作。我想再去靖江求人帮忙,芸说:“求亲戚不如求朋友。”我说:“话虽如此,亲友虽然关切,现在都闲居无事,自顾不暇。”芸说:“幸好天已暖和,路上不用担心被雪阻隔,希望您快去快回,不要挂念病人。您如果身体有不适,我的罪过就更大了。”当时已经接不上薪水,我假装雇了骡子来安慰她,实际上揣着干饼徒步,边吃边走。向东南方向,两次渡过叉河,大约走了八九十里,四处看不到村落。到了一更时分,只见黄沙漠漠,明星闪闪,找到一个土地祠,大约五尺高,周围有矮墙,种着两棵柏树,于是向神叩头,祷告说:“苏州沈某投奔亲戚迷路到了这里,想借神祠住一宿,希望神可怜保佑。”于是把小石香炉移到旁边,用身子探了一下,只能容下半身。我把风帽反戴遮住脸,半身坐在里面,膝盖露在外面,闭目静听,只有微风萧萧。腿困神疲,昏然睡去。等醒来,东方已白,矮墙外忽然有脚步声和说话声,急忙出去察看,原来是当地人赶集经过这里。问路,回答说:“向南走十里就是泰兴县城,穿过县城向东南走十里有一个土墩,过了八个土墩就是靖江,都是大路。”我于是回身,把香炉移回原位,叩头道谢然后上路。过了泰兴,就有小车可以搭乘。申时到达靖江。递上名帖。过了很久,守门人说:“范爷因公事到常州去了。”看他的言辞神色,似乎有推托之意,我追问说:“哪天回来?”回答说:“不知道。”我说:“就算一年也等他。”守门人领会了我的意思,私下问:“您和范爷是嫡亲郎舅吗?”我说:“如果不是嫡亲,就不会等他回来了。”守门人说:“您姑且等着。”过了三天,才告知范爷回了靖江,共挪借了二十五两银子。

雇了骡子急忙返回,芸正形容惨变,抽抽搭搭地哭泣。见我回来,突然说:“您知道昨天中午阿双卷包逃跑了吗?请人四处搜查,至今还没找到。丢失东西是小事,人是她母亲临走时再三托付的,现在如果逃回家,中间有大江阻隔,已经觉得堪忧,倘若她父母藏起孩子图谋敲诈,那怎么办?而且我有什么脸面见我的盟姐?”我说:“请别急,您顾虑太深了。藏起孩子图谋敲诈,是敲诈有钱人家,我们夫妇两个肩膀扛一张嘴罢了,何况带来半年,给衣给食,从未稍加责打,邻居都知道。这实在是小奴丧尽天良,乘危偷逃。华家盟姐送错了人,她没脸见您,您怎么反而说没脸见她呢?现在应当一面呈报县衙立案,以杜绝后患。”芸听了我的话,情绪似乎稍微缓解。但从此梦中说胡话,不时喊“阿双逃了”,或者喊“憨为什么辜负我”,病情一天天加重了。

我想请医生诊治,芸阻止说:“我的病开始是因为弟弟去世母亲亡故,悲痛过度,接着是为情所感,后来由愤怒激成,而平时又多忧虑,一心希望努力做个好媳妇,却不能做到,以至于头眩、心悸等症都齐备了,所谓病入膏肓,良医也束手无策,请不要再花无益的钱了。回想我随您二十三年,承蒙您错爱,百般体恤,不因我顽劣而嫌弃,像您这样的知己,得到这样的夫君,我这一生已无遗憾!像布衣温暖、菜饭吃饱、一家和睦、悠然享受山水之乐,像沧浪亭、萧爽楼那样的处境,真成了烟火神仙了。神仙几世才能修到,我们是什么人,敢指望神仙呢?勉强去求,以致触犯造物主的忌讳,就有情魔来干扰。总是因为您太多情,我生来薄命罢了!”于是又呜咽着说:“人生百年,终归一死。如今中途相离,忽然长别,不能终身侍奉,亲眼看到逢森娶媳妇,这一点实在耿耿于怀。”说完,泪落如豆。我勉强安慰她说:“您病了八年,奄奄一息要死的情况有过多次了,今天怎么忽然说出这些断肠话呢?”芸说:“连日梦见我父母放船来接,一闭眼就飘飘然上下,像走在云雾中,大概是魂魄离开而躯壳还存在吧?”我说:“这是神魂不守舍,服用补剂,静心调养,自然能痊愈。”芸又唏嘘说:“我若还有一线生机,绝不敢惊动您。如今冥路已近,如果再不说,就没有说的日子了。您得不到父母欢心,流离颠沛,都是因为我,我死了,父母的心自然可以挽回,您也可以免去牵挂。父母年事已高了,我死后,您应当早些回去。如果无力携带我的骸骨回乡,不妨暂时埋在这里,等您将来再办。希望您另娶一位德容兼备的妻子,来侍奉双亲,抚养我的遗子,我也就瞑目了。”说到这里,肝肠欲裂,不觉惨然大哭。我说:“您如果半路抛下我,我绝没有再娶的道理,何况‘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芸于是握着我的手还想说话,只断断续续重复“来世”二字,忽然喘息不能开口,两眼直瞪,千呼万唤已不能说话。痛泪两行,涔涔流溢。接着喘息渐渐微弱,泪水渐干,一缕灵魂缥缈而去,竟就这样长逝了!当时是嘉庆癸亥年三月三十日。那时,孤灯一盏,举目无亲,两手空拳,心碎欲裂。这绵绵长恨,哪里有个尽头!

承蒙我的朋友胡省堂资助十两银子,我把屋里所有东西变卖一空,亲自为她入殓。唉!芸一个女子,具有男子的胸怀才识。嫁到我家后,我每天奔波衣食,家中缺乏,芸能丝毫不介意。等到我闲居在家,只以文字互相辨析罢了。最终疾病缠身,含恨而终,是谁造成的呢?我对不起闺中良友,又怎能说得尽呢?!奉劝世间夫妇,固然不可彼此仇恨,也不可过于情深。俗话说“恩爱夫妻不到头”,像我这样的,可以引为前车之鉴。

回煞的那天,习俗相传这一天魂魄必定随着煞神归来,所以屋里摆设要和生前一样,并且要把生前的旧衣服铺在床上,把旧鞋放在床下,等待魂魄归来观看,吴地相传叫做“收眼光”。请道士做法,先召唤到床上然后送走,叫做“接眚”。邗江的习俗,是在死者屋里摆设酒菜,全家都出去,叫做“避眚”。所以有因为躲避而被偷窃的。芸娘的回煞期,房东因为同住而出去躲避,邻家也嘱咐我摆设酒菜到远处躲避。大家都希望魂魄归来见一面,我姑且含糊答应。同乡张禹门劝我说:“因邪入邪,应该相信有这回事,不要尝试。”我说:“之所以不躲避而等待,正是相信有这回事。”张禹门说:“回煞冲犯煞气对生人不利,夫人即使魂魄归来,已经阴阳相隔,恐怕想见的无形可接,该回避的反面冲撞了锋芒。”当时我痴心不改,勉强回答说:“死生有命。您如果真的关心,陪我怎么样?”张禹门说:“我应当在门外守着,您有异常情况,一叫我就进来。”于是我张灯进屋,见摆设依旧而音容已杳,不禁心伤泪涌。又怕泪眼模糊错失了想见的东西,忍住眼泪睁大眼睛,坐在床上等待。抚摸她遗留下来的旧衣服,香泽犹存,不觉柔肠寸断,昏然睡去。转而一想等魂魄回来,怎么能忽然睡去呢?睁眼四处看,见席上双烛青焰荧荧,烛光缩得像豆子一样小,毛骨悚然,浑身寒栗。于是摩挲两手擦着额头,仔细注视,双焰渐渐升起,高到一尺左右,纸裱的顶格几乎被烧着。我正想借光四顾,光又忽然缩回先前那样。这时我心如擂鼓、两腿发抖,想叫守门的人进来看,但转念想到柔弱的魂魄,恐怕被旺盛的阳气所逼,悄悄地呼唤芸的名字祝祷,满屋寂静,什么也没看见,接着烛焰又明亮起来,不再升起了。出去告诉禹门,他佩服我胆大,不知道我其实是一时情痴罢了。

芸娘去世后,我想起林和靖“以梅为妻、以鹤为子”的话,自号梅逸。暂时将芸娘安葬在扬州西门外金桂山,俗名叫郝家宝塔。买了一块棺木大小的地,按她的遗言寄葬在这里。我带着她的牌位回到家乡,母亲也为她悲伤哀悼。青君、逢森回来,痛哭后穿上了丧服。启堂对我说:“父亲余怒未消,哥哥最好还是先去扬州,等父亲回家,我会婉言劝解,再专门写信请你回来。”于是我拜别母亲、告别子女,痛哭一场后,又去了扬州,靠卖画为生。因此常常能在芸娘墓前哭泣,形单影只,十分凄凉。偶尔经过故居,更是触目伤心。重阳节时,邻坟都枯黄了,只有芸娘墓上草色青青。守坟人说:“这是块好墓地,所以地气旺盛。”我暗自祈祷:“秋风已紧,我还穿着单衣。你若有灵,保佑我找到一个馆职,度过这残年,以便等待家乡的消息。”不久,江都幕僚章驭庵先生要回浙江安葬亲人,请我代理三个月的工作,我因此得以备办御寒的衣物。封存官印离开衙门后,张禹门邀请我住到他家。张禹门也失了馆职,过年困难,与我商量,我便将仅有的二十两银子全部借给他,并告诉他说:“这钱本是留着用作亡妻运灵柩的费用,等家乡有消息来,你再还我。”当年我就住在张家过年,早晚占卜,但家乡音信全无。

到了甲子年三月,接到青君的信,得知父亲有病。我想立即回苏州,又怕触怒旧怨。正在犹豫观望时,又接到青君的信,才痛心地知道父亲已经去世。我悲痛刺骨,呼天抢地,追悔莫及。顾不上别的,连夜赶回,跪在灵前叩头,哀号流血。唉!父亲一生辛苦,奔波在外。生了我这个不孝子,既不能在膝下承欢,又没能侍奉汤药于床前,不孝之罪哪里能逃得掉呢!母亲见我哭,说:“你怎么到今天才回来?”我说:“儿子能回来,全靠青君孙女写信告知。”母亲看了一眼弟媳,便默然不语。我入幕守灵到七期结束,始终没有一个人告诉我家事或与我商议丧事。我自问作为人子已有亏欠,也无颜过问。

有一天,忽然有人上门向我讨债,我出去应道:“欠债不还,确实该催要,但父亲尸骨未寒,就趁丧事来追讨,未免太过分了。”其中一人私下对我说:“我们都是有人指使来的,您暂且避开,我们会向指使的人讨债。”我说:“我欠的债我来还,你们快走吧!”他们都答应着离开了。我便叫来启堂对他说:“兄长虽然不才,但并未作恶多端。如果说我出继他人、降服守丧,那么我从未得过一丝一毫的嗣产。这次奔丧回来,只是尽人子之道,难道是为了争财产吗?大丈夫贵在自立,我既然独自归来,就仍旧独自离去!”说完,转身回到幕中,不觉放声大哭。我叩别母亲,又去告诉青君,打算逃进深山,到世外去追随赤松子。

青君正在劝阻,友人夏南熏(字淡安)、夏逢泰(字揖山)兄弟俩寻踪而至,高声劝我说:“家庭到了这个地步,确实令人气愤,但您父亲去世而母亲还在,妻子已丧而儿子尚未成家,就这样飘然出世,心里能安吗?”我说:“那怎么办呢?”淡安说:“委屈您暂且住到我家。听说石琢堂殿撰有请假回乡的消息,何不等他回来去拜访他?他一定会有安排您的位置。”我说:“丧事未满百日,您们有老父母在堂,恐怕多有不便。”揖山说:“我们兄弟相邀,也是家父的意思。您如果觉得不便,附近有座禅寺,方丈与我交情最好,您在寺中安顿下来,怎么样?”我答应了。青君说:“祖父留下的房产,不下三四千金,您既然分毫不取,难道连自己的行李也要舍弃吗?我去取来,直接送到禅寺父亲那里。”于是除行李外,还得到父亲遗留的图书、砚台、笔筒几件东西。

寺僧把我安置在大悲阁。阁子朝南,东面设有神像,西面隔出一间,开有月窗,正对佛龛,中间是做法事的人斋食的地方。我就把床设在里面,门口有关羽提刀站立的神像,极为威武。院子里有一棵银杏树,粗约三抱,树荫覆盖了整个阁子,夜静时风声如吼。揖山常带酒果来和我对饮,说:“您一人独处,夜深不睡,难道不怕吗?”我说:“我一生坦荡,心中没有邪念,有什么可怕的?”住了不久,大雨倾盆,连续三十天昼夜不停,我时常担心银杏树枝折断,压垮屋梁。幸亏神灵暗中保佑,竟然平安无事。而外面墙倒屋塌的不可胜数,附近的田地庄稼都被淹没。我则每天和僧人作画,对外面的事不闻不问。七月初,天才放晴。揖山的父亲号几莼芗,有事去崇明,带我同去,帮人代笔写契约赚了二十两银子。回来时正好父亲要安葬,启堂让逢森对我说:“叔叔因葬事缺钱,想资助一二十两。”我打算倾囊给他,揖山不同意,让我分了一半给他。我就带着青君先到墓地,安葬完毕后,仍旧回到大悲阁。九月底,揖山有田地在东海永泰沙,又带我去收租。盘桓了两个月,回来已是残冬,便搬到他家雪鸿草堂过年。真是异姓的骨肉兄弟啊!

乙丑年七月,琢堂才从京城回乡。琢堂名韫玉,字执如,琢堂是他的号,与我从小就是朋友。他是乾隆庚戌年的状元,外放为四川重庆知府。白莲教作乱期间,他三年戎马生涯,功绩卓著。回来后,我们相见甚欢。很快在重阳节他带着家眷再次赴四川重庆上任,邀请我同去。我便到九妹夫陆尚吾家向母亲告别,因为父亲的故居已经属于别人了。母亲嘱咐我说:“你弟弟靠不住,你出门要努力。重振家声,全靠你了!”逢森送我到半路,忽然泪流不止,于是我嘱咐他不要送了,他便回去了。船到京口时,琢堂有位旧交王惕夫孝廉在淮扬盐署,琢堂绕道去拜访他,我一同前往,又得以再看一眼芸娘的墓。返船后沿长江逆流而上,一路游览名胜。到了湖北荆州,琢堂收到升任潼关观察的消息,便让我与他的儿子敦夫及家眷等暂时住在荆州,他轻装简从到重庆过年,然后由成都经栈道赴任。丙寅年二月,四川家眷才从水路出发,到樊城改走陆路。路途漫长而盘缠有限,车辆沉重而人多,马死轮折,备尝辛苦。到达潼关刚三个月,琢堂又升任山左廉访使,两袖清风。家眷不能同行,暂时借住潼川书院作为住所。十月底,才支取到山左的廉俸,派专人接家眷。附有青君的信,我惊悉逢森在四月间夭亡。这才想起之前送别我时他落泪,原来是父子永诀啊。唉!芸娘仅有一个儿子,难道不能延续他的后代吗?琢堂听说后,也为之长叹,赠给我一个妾,使我重新进入春梦之中。从此纷扰不休,又不知何时才能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