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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游记快第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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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事幕僚工作三十年来,天下没有去过的地方只有四川、贵州和云南了。可惜车马奔波,处处随着别人,山水怡情,云烟过眼,只能领略大概,不能探寻幽僻之处。我凡事喜欢有自己的见解,不屑于随声附和别人的是非,就是论诗品画,也都有别人珍惜而我丢弃、别人丢弃而我取用的意思。所以对于名胜,贵在有自己的心得,有的名胜并不觉得它好,有的不是名胜却自以为妙,姑且把平生经历过的记下来。
我十五岁时,父亲稼夫公在山阴赵县令的幕府中。有位赵省斋先生名传,是杭州的饱学之士,赵县令请他教自己的儿子,父亲命我也拜在他门下。闲暇时出游,到了吼山,离城约十多里。不通陆路。靠近山有一个石洞,上面有片石横裂要掉下来,就从下面荡舟进去。里面豁然空旷,四面都是峭壁,俗名叫“水园”。临水建了五间石阁,对面石壁上有“观鱼跃”三字,水深不可测,相传有大鱼潜伏,我投饵试探,只见不满尺的小鱼出来吃食。阁后有路通旱园,拳头大的石头乱立,有横宽如手掌的,有柱石平顶而上面加了大石的,凿痕还在,一无是处。游览完毕,在水阁设宴,让随从放爆竹,轰然一响,万山齐应,如闻霹雳声。这是我幼时快游的开始。可惜兰亭、禹陵没能一游,至今以为遗憾。
到山阴的第二年,先生因父母年老不远游,在家设馆,我就跟到杭州,西湖的胜景因此得以畅游。结构的巧妙,我认为龙井最好,小有天园次之。石景取天竺的飞来峰、城隍山的瑞石古洞。水景取玉泉,因为水清多鱼,有活泼的趣味。大约最差的是葛岭的玛瑙寺。其余湖心亭、六一泉等景,各有妙处,不能尽述,但都不脱脂粉气,反不如小静室的幽僻,雅致近于天然。
苏小小墓在西泠桥旁边。当地人指点,起初只是半丘黄土而已,乾隆庚子年圣驾南巡,曾问及,甲辰春又举行南巡盛典,苏小墓已用石筑坟,作八角形,上面立一碑,大书:“钱塘苏小小之墓”。从此吊古的诗人不用徘徊探访了。我想自古以来烈魄忠魂湮没不传的,本来不可胜数,即使传世而不久的也不少,苏小小一个名妓而已,从南齐至今,人人知道,这大概是灵气所钟,为湖山点缀吧?
桥北几步有崇文书院,我曾与同学赵缉之投考其中。当时正值长夏,起得很早,出钱塘门,过昭庆寺,上断桥,坐在石栏上。旭日将升,朝霞映在柳外,极尽妍态;白莲香里,清风徐来,令人心骨皆清。走到书院,题目还没出。
午后交卷,与缉之在紫云洞纳凉,洞大可容数十人,石窍上透日光。有人设短几矮凳,在此卖酒。解衣小酌,尝鹿脯很好,佐以鲜菱雪藕,微醉出洞。缉之说:“上面有朝阳台,很高旷,何不去一游?”我也兴起,奋勇登顶,觉得西湖如镜,杭州城如丸,钱塘江如带,极目可数百里。这是我生平第一大观。坐了很久,太阳将落,相携下山,南屏晚钟响了。韬光、云栖路远未到,红门局的梅花、姑姑庙的铁树,不过如此。紫阳洞我以为必可观,但寻访找到,洞口仅容一指,涓涓流水而已,相传中有洞天,恨不能破门而入。
清明日,先生春祭扫墓,带我同游。墓在东岳,那里多竹,守墓人掘未出土的毛笋,形如梨而尖,做羹待客。我觉得味美,吃了两碗。先生说:“噫!这虽味美但克心血,应多吃肉来解。”我一向不贪吃肉,到此时饭量因笋而减,归途觉得烦躁,唇舌几乎裂开。经过石屋洞,不太可观。水乐洞峭壁多藤萝,入洞如斗室,有泉流很急,声琅琅。水池仅三尺,深五寸许,不溢也不竭。我俯身就饮,烦躁顿解。洞外二小亭,坐其中可听泉声。僧人请观万年缸。缸在香积厨,形体很大,用竹引泉灌入,听其满溢,年久结苔厚尺许,冬日不冰,所以不损坏。
辛丑年秋八月,我父亲患疟疾回家,冷时要求火,热时要求冰,我劝不听,竟转成伤寒,病势日重。我侍奉汤药,昼夜不闭眼将近一月。我妻芸娘也大病,恹恹卧床。心境恶劣,难以形容。父亲叫我嘱咐说:“我的病恐怕不起,你守着几本书,终究不是糊口之计,我把你托付给盟弟蒋思斋,仍继承我的事业吧。”第二天思斋来,就在床前命我拜师。不久,得名医徐观莲先生诊治,父亲病渐渐痊愈。芸也因徐力起床。而我从此学习幕僚了。这不是快事,为何记在这里?答:这是抛书浪游的开始,所以记之。
思斋先生名襄,这年冬天,我就跟随他在奉贤官舍学习幕僚。有一位一同学习的,姓顾名金鉴,字鸿干,号紫霞,也是苏州人。为人慷慨刚毅,正直诚信不阿谀,比我大一岁,我称他为兄。鸿干也毅然称我为弟,倾心相交。这是我的第一知己,可惜二十二岁就去世了,之后我落落寡交,如今已四十六岁了,茫茫沧海,不知此生还能再遇到像鸿干这样的知己吗?
回忆与鸿干订交,胸怀高旷,时常有山居的想法。重九日,我与鸿干都在苏州,有前辈王小侠与我父亲稼夫公叫女伶演戏,在我家宴客,我嫌吵,前一天约鸿干去寒山登高,顺便探访他日结庐之地。芸为我整理小酒榼。次日天将晓,鸿干已登门相邀。于是携榼出胥门,进面店,各饱食。渡胥江,步行到横塘枣市桥,雇一叶扁舟,到山时还未到中午。船夫很善良,让他买米煮饭。我们两人上岸,先到中峰寺。寺在支硎古刹之南,沿路而上,寺藏在深树中,山门寂静,地处偏僻僧人清闲,见我们两人不修边幅,不太接待,我们志不在此,未深入。回船,饭已熟。饭后,船夫携榼相随,嘱咐他儿子守船,由寒山到高义园的白云精舍。轩临峭壁,飞凿小池,围以石栏,一泓秋水,崖悬薜荔,墙积莓苔。坐轩下,只闻落叶萧萧,悄无人迹。出门有一亭,让船夫坐此相候。我们两人从石缝中进入,名“一线天”,沿级盘旋,直上顶端,叫“上白云”,有庵已坍颓,仅存一道危险的栈道,只可远眺。小憩片刻,就相扶而下,船夫说:“登高忘了带酒榼了。”鸿干说:“我们的游览,是想找一同隐居的地方,不是专为登高。”船夫说:“离此南行二三里,有上沙村,多人家,有空地,我有表亲范姓住此村,何不去一游?”我高兴地说:“这是明末徐俟斋先生隐居处,有园林听说极幽雅,从未游过。”于是船夫引导前往。村在两山夹道中。园依山而无石,老树多极纡回盘郁之势,亭榭窗栏尽从朴素,竹篱茅舍,不愧隐者之居。中有皂荚亭,树大约两抱。我所经历的园亭,此为第一。园左有山,俗呼鸡笼山,山峰直竖,上加大石,如杭州城的瑞石古洞,但不及它玲珑。旁边一青石如榻,鸿干卧在上面说:“这里仰观峰岭,俯视园亭,既旷且幽,可以开樽了。”于是拉船夫同饮,或歌或啸,大畅胸怀。当地人知道我们是来找地方的,误以为风水先生,以某处有好风水相告。鸿干说:“只期望合意,不论风水。”岂料竟成谶语。酒瓶已空,各自采野菊插满两鬓。回船,日已将没。更许到家,客人还未散。芸私下告诉我说:“女伶中有个叫兰官的,端庄可取。”我假传母命叫她入内,握其腕而看,果然丰满白腻。我看着芸说:“美则美矣,总觉得名不副实。”芸说:“肥者有福相。”我说:“马嵬之祸,玉环的福在哪里?”芸用其他话打发她出去。对我说:“今天你又大醉了吗?”我就一一叙述所游,芸也神往了许久。
癸卯年春天,我跟从思斋先生应维扬之聘,才见到金山、焦山面目。金山宜远观,焦山宜近视,可惜我往来其间未曾登眺。渡江北上,渔洋所谓“绿杨城郭是扬州”一句已活现了!平山堂离城约三四里,走起来有八九里,虽全是人工,而奇思幻想,点缀天然,就是阆苑瑶池、琼楼玉宇,想来也不过如此。其妙处在十余家的园亭合而为一,联络到山,气势贯通。最难布置的地方,出城入景,有一里多紧沿城郭。城缀于旷远重山间,方可入画,园林有此,蠢笨绝伦。而观其或亭或台、或墙或石、或竹或树,半隐半露间,使游人不觉得触目,这不是胸有丘壑者决难下手。城尽处,以虹园为首折面向北,有石桥叫“虹桥”,不知园以桥名?桥以园名?荡舟过,叫“长堤春柳”,此景不缀城脚而缀于此,更见布置之妙。再折而西,垒土立庙,叫“小金山”,有此一挡便觉气势紧凑,也非俗笔。听说此地本沙土,屡筑不成,用若干木排,层层加土,花费数万金才成,若非商家,怎能如此。过此有胜概楼,年年在此看竞渡。河面较宽,南北跨一莲花桥,桥门通八面,桥面设五亭,扬州人呼为“四盘一暖锅”,这是思穷力竭之作,不甚可取。桥南有莲心寺,寺中突起喇嘛白塔,金顶缨络,高矗云霄,殿角红墙松柏掩映,钟磬时闻,这是天下园亭所未有的。过桥见三层高阁,画栋飞檐,五彩绚烂,叠以太湖石,围以白石栏,名叫“五云多处”,如作文中间的大结构。过此叫“蜀冈朝阳”,平坦无奇,且属附会。将到山,河面渐束,堆土植竹树,作四五曲。似乎山穷水尽,而忽然豁然开朗,平山的万松林已列于前了。“平山堂”为欧阳文忠公所书。所谓淮东第五泉,真的在假山石洞中,不过一口井罢了,味道与天泉相同;那荷亭中的六孔铁井栏,是假设的,水不能饮。九峰园另在南门幽静处,别饶天趣,我认为是诸园之冠。康山未到,不知如何。这都是说其大概,其工巧处、精美处,不能尽述,大约应以艳妆美人视之,不能作浣纱溪上观。我正好恭逢南巡盛典,各工告竣,敬演接驾点缀,因此得以畅游其大观,也是人生难遇的。
甲辰年春天,我跟随父亲在吴江县令的幕府中做事,与山阴的章𬞟江、武林的章映牧、苕溪的颐蔼泉诸位先生共事,恭敬办理南斗圩行宫的事务,得以第二次瞻仰皇帝容颜。一天,天快晚了,忽然动了回家的念头。有办差的小快船,双桨双橹,在太湖上飞驰,吴地习俗称为“出水辔头”,转眼间已到了吴门桥。即使是跨鹤腾空,也没有这样神清气爽。到家时,晚餐还没做好。我们家乡向来崇尚繁华,到这一天争奇斗胜,比以前更加奢侈。彩灯耀眼,笙歌聒耳,古人所说的“画栋雕甍”、“珠帘绣幕”、“玉栏干”、“锦步障”,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我被朋友东拉西扯,帮他们插花结彩,空闲时就呼朋引伴,狂饮高歌,畅怀游览,少年豪兴,不知疲倦。如果生在盛世却仍住在偏僻地方,怎么能有这种游览观赏呢?
这一年,何县令因事被参劾,我父亲就接受了海宁王县令的聘请。嘉兴有个叫刘蕙阶的人,长期吃斋信佛,来拜访我父亲。他家在烟雨楼旁边,有座阁楼临河,叫“水月居”,是他诵经的地方,洁净如僧舍。烟雨楼在镜湖之中,四岸都是绿杨,可惜竹子不多。有平台可以远眺,渔舟星罗棋布,平波漠漠,似乎适合月夜。僧尼准备的素斋很好。到了海宁,与白门的史心月、山阴的俞午桥共事。心月有个儿子叫烛衡,沉静寡言,彬彬儒雅,与我是莫逆之交,这是我生平第二个知心朋友。可惜萍水相逢,相聚的日子不多。游览陈氏的安澜园,占地百亩,重楼复阁,夹道回廊;池塘很大,桥是六曲形;石头上长满藤萝,凿痕全被掩盖;古树千株,都有参天之势;鸟啼花落,如同进入深山。这是人工而归于天然。我所见过的平地假石园亭,此为第一。曾在桂花楼中设宴,各种味道都被花香夺去,只有酱姜的味道不变。姜的特性是越老越辣,用来比喻忠节之臣,确实不假。出南门就是大海,一天两次潮汐,如万丈银堤破海而过。有迎潮的船,潮来时,掉转船头相向,在船头设一个木招,形状像长柄大刀,木招一按,潮水就分开,船就随着木招进去,一会儿才浮起,拨转船头随潮而去,片刻百里。海塘上有塔院,中秋夜我曾跟随父亲在这里观潮。沿塘向东约三十里,叫尖山,一座山峰突起,扑入海中,山顶有阁,匾额写着“海阔天空”,一望无际,只见怒涛接天而已。
我二十五岁时,应徽州绩溪克县令的召请,从武林坐“江山船”,经过富春山,登上子陵钓台。钓台在山腰,一座山峰突起,离水面十余丈。难道汉朝时水面竟然与山峰齐平吗?月夜停泊在界口,有巡检署,“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此景宛然。黄山只见到山脚,可惜未能一睹全貌。绩溪城处在万山之中,弹丸小城,民情淳朴。靠近城边有石镜山,从山弯中曲折行约一里许,悬崖急湍,湿翠欲滴;渐渐高到山腰,有一座方石亭,四面都是陡壁;亭子左边石壁如屏,青色光润,可以照出人形,俗传能照见前生。黄巢到这里,照出自己是猿猴形,便纵火焚烧,所以不再显现。离城十里有火云洞天,石纹盘结,凹凸嶙峋,像黄鹤山樵的笔意,但杂乱无章,洞石都是深绛色。旁边有一座庵很幽静,盐商程虚谷曾招游设宴于此。席中有肉馒头,小沙弥眼馋地旁看,给了他四个,临行时用番银二圆作为酬谢,山僧不认识,推辞不受。告诉他一枚可以换青钱七百多文,僧人以附近没有兑换处,仍然不接受。于是凑了六百文青钱给他,才欣然道谢。后来我邀请同人带着食盒再去,老僧嘱咐说:“先前小徒弟不知吃了什么东西腹泻,今天不要再给了。”可知吃粗粮的肠胃受不了肉味,实在可叹。我对同人说:“做和尚的,一定要用这种偏僻地方,终身不见不闻,或许可以修真养静。像我家乡的虎丘山,整天眼睛看到的是妖童艳妓,耳朵听到的是弦索笙歌,鼻子闻到的是佳肴美酒,怎么能身如枯木、心如死灰呢?”
又离城三十里,名叫仁里,有花果会,十二年一次,每次各家拿出盆花比赛。我在绩溪正好赶上这个会,欣然想去,苦于没有轿马,就教人用断竹做杠,绑椅子当轿,雇人抬着去,同游的只有同事许策廷,见者无不惊讶发笑。到了那里,有庙,不知供什么神。庙前空地上高搭戏台,画梁方柱极其巍峨焕丽,近看却是纸扎彩画,涂上油漆。锣声忽然响起,四人抬着像断柱一样大的对烛,八人抬着一头像牯牛一样大的猪,大概是公养了十二年才宰杀来献神。策廷笑道:“猪固然长寿,神的牙齿也锋利。我如果是神,怎么能享受这个。”我说:“也足以见他们的愚诚了。”进庙,殿廊轩院所设的花果盆玩,并不剪枝拗节,全以苍老古怪为佳,大半是黄山松。接着开场演戏,人潮涌来,我和策廷就避开了。不到两年,我与同事不合,拂衣回乡。
我自从绩溪之游,看到热闹场中卑鄙之状不堪入目,于是弃儒经商。我有个姑丈袁万九,在盘溪的仙人塘做酿酒生意,我与施心耕附资合伙。袁家的酒本来是海贩,不到一年,正值台湾林爽文之乱,海路阻隔,货物积压,本钱折损,不得已重操旧业。在江北教馆四年,没有一件快意的游历可记。等到了萧爽楼居住,正过着烟火神仙的日子,有表妹夫徐秀峰从粤东回来,见我闲居,慨然说:“您等露水做饭,靠笔耕而炊,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何不跟我去岭南游历?应当不仅获得蝇头小利。”芸也劝我说:“趁现在双亲还健康,你还年轻,与其为柴米算计寻找欢乐,不如一劳永逸。”我就与朋友们商量,集资作本钱。芸也自己办理绣货以及岭南所没有的苏酒、醉蟹等物。禀告父母,在小春初十,与秀峰从东坝出芜湖口。
初次经历长江,心胸大为舒畅。每晚停船后,一定在船头小酌。看到捕鱼的人鱼网不到三尺,网眼大约四寸,四角用铁箍,好像是为了容易下沉。我笑道:“圣人的教诲虽说‘网不用密’,但这样大眼小网,怎么能有收获?”秀峰说:“这是专门为网𫚣鱼设的。”见它系着长绳,忽起忽落,好像在探测有无鱼。不久,急忙拉出水面,已经有𫚣鱼卡在网眼中被带起来了。我才感叹说:“可见一己之见,不能测其奥妙。”一天,见江心一座山峰突起,四周没有依傍。秀峰说:“这是小孤山。”霜林中,殿阁参差。乘风顺路经过,可惜未能一游。到了滕王阁,就像我们苏州府学的尊经阁移到胥门的大码头一样,王勃序中所说的不足信。就在阁下换了高尾昂首的船,名叫“三板子”,由赣关到南安登陆。正值我三十岁生日,秀峰准备了面条祝寿。第二天过大庾岭,山顶有亭,匾额写“举头日近”,形容其高。山头分为两半,两边峭壁,中间留有一条路像石巷。巷口立着两块碑,一块写“急流勇退”,一块写“得意不可再往”。山顶有梅将军祠,未考证是何朝人。所谓岭上梅花,并没有一棵树,想来是因为梅将军而得名为梅岭吧?我所带的送礼盆梅,到这里将近腊月,已经花落叶黄了。过岭出口,山川风物便觉得截然不同。岭西有座山,石窍玲珑,已忘了名字,轿夫说:“里面有仙人床榻。”匆匆经过,因未能游览而惆怅。到了南雄,雇了老龙船,经过佛山镇,看见人家墙顶多摆列盆花,叶子像冬青,花像牡丹,有大红、粉白、粉红三种,原来是山茶花。
腊月十五,才到达省城,住在靖海门内,租了姓王的临街楼屋三间。秀峰的货物都销给当权者,我也随着他开单拜客,就有配礼的人络绎取货,不到十天,我的货物已经卖完。除夕夜蚊声如雷。元旦贺节,有穿棉袍套纱衣的。不但气候迥异,就是本地人,同样五官而神情迥异。
正月十六日,有衙门里同乡的三位朋友拉我去游河看妓女,这叫做“打水围”,妓女称为“老举”。于是一同出靖海门,下到小艇上,那艇像剖开的半个鸡蛋加上篷子。先到沙面。妓船叫做“花艇”,都是船头相对分排,中间留出水巷让小船往来。每帮大约一二十号船,用横木绑定,以防海风。两船之间钉上木桩,套上藤圈,以便随潮水涨落。老鸨叫做“梳头婆”,头上用银丝做架子,高约四寸左右,中间空着而把头发盘在外面,用长耳挖插一朵花在鬓边,身穿黑色短袄,黑色长裤,裤管拖到脚背,腰束汗巾,或红或绿,光脚穿着拖鞋,样子像戏班里的花旦。登上她的船,就躬身笑迎,掀帘进舱。旁边摆着椅凳,中间设大炕,一道门通船尾。老妇喊有客,就听见杂沓的脚步声出来,有挽髻的,有盘辫的,搽粉像粉墙,涂胭脂像榴火,或红袄绿裤,或绿袄红裤,有穿着短袜而蹬绣花蝴蝶鞋的,有光脚而套银脚镯的,有的蹲在炕上,有的倚在门边,双眼闪闪,一言不发。我看着秀峰问:“这是做什么?”秀峰说:“眉目传情之后,招呼她们才会上前。”我试着招手,果然就欢笑着到面前,从袖中拿出槟榔敬客。放进口中大嚼,涩得受不了,急忙吐掉,用纸擦唇,吐出来的像血。整船人大笑。又到军工厂,妆束也差不多,只是老少都会弹琵琶而已。和她们说话,回答“𠺗”,“𠺗”就是“何”的意思。我说:“‘少年不入广东’,是因为这里销魂,像这种野人妆束蛮语,谁会被打动呢?”一位朋友说:“潮州帮的妆束像仙人,可以一去游览。”到了那帮,排列的船也像沙面。有个著名老鸨叫素娘,妆束像花鼓妇。她的粉头(妓女)衣服都是长领,脖子套项锁,前发齐眉,后发垂肩,中间挽一个鬏像丫髻,裹脚穿裙,不裹脚穿短袜,也穿蝴蝶鞋,长拖裤管,语音可以分辨。但我终究嫌是异服,兴趣索然。秀峰说:“靖海门对岸有扬州帮,留吴地妆束,你去,一定有合意的。”一位朋友说:“所谓扬州帮,只有一个老鸨,叫邵寡妇,带一个儿媳叫大姑,是来自扬州,其余都是湖广江西人。”于是到了扬州帮。对面两排只有十几艘船,其中人物都是云鬟雾鬓,薄施脂粉,阔袖长裙,语音清楚,那邵寡妇殷勤接待。于是一位朋友另外叫了酒船,大的叫“恒𰰑”,小的叫“沙姑艇”,做东道相邀,请我选妓女。我选了一个年少的,身材相貌有点像我的妻子芸娘,而且脚极尖细,名叫喜儿。秀峰叫了一个统名翠姑。其余各有旧交。船放到中流,开怀畅饮。到一更左右,我恐怕不能自持,坚决要回寓所,但城门已经上锁很久了。原来海疆的城,日落就关闭,我不知道。到终席,有躺着吃鸦片烟的,有抱着妓女调笑的,仆人们各送被枕来,将要连床开铺。我私下问喜儿:“你本船可以睡吗?”回答:“有寮可住,不知有没有客人。”寮,是船顶的楼。我说:“姑且去看看。”叫小艇渡到邵船,只见全帮灯火相对像长廊,寮正好没客人。老鸨笑迎道:“我知道今日贵客来,所以留寮相待。”我笑道:“姥姥真是荷叶下仙人啊!”于是有仆人移烛引路,从舱后梯子登上去。像一间小房,旁边一长榻,桌几都备齐。掀帘再进,就在头舱的顶上,床也设在旁边,中间方窗嵌着玻璃,没灯火而满室光亮,原来是对船的灯光。被帐镜奁,很华丽。喜儿说:“从台可以望月。”就在梯门之上开一窗,蛇行而出,就是后梢的顶。三面都设短栏,一轮明月,水阔天空。纵横如乱叶浮水的,是酒船;闪烁如繁星列天的,是酒船的灯;更有小艇穿梭往来,笙歌弦索之声夹杂着涨潮的沸声,令人情为之移。我说:“‘少年不入广东’,应当在此了!”可惜我妻芸娘不能一同游到这里,回头看喜儿,月下依稀相似,于是挽她下台,熄烛而卧。天将亮,秀峰等已经哄然到来,我披衣起迎,都责怪我昨晚逃跑。我说:“没别的,怕你们掀被揭帐罢了!”于是同回寓所。
过了几天,和秀峰游海珠寺。寺在水中,围墙像城四周。离水五尺左右有洞,设大炮以防海寇,潮涨潮落,随水浮沉,不觉炮门或高或低,也是物理不可测的。十三洋行在幽兰门西,结构同洋画一样。对岸叫花地,花木很繁,是广州卖花的地方。我自认为无花不识,到这里仅识得十之六七,问其名有《群芳谱》所未载的,或许是土音不同吧?海珠寺规模极大,山门内种榕树,大约十多抱粗,浓阴如盖,秋冬不凋。柱槛窗栏都用铁梨木做成。有菩提树,叶像柿叶,浸水去皮,肉筋细如蝉翼纱,可裱小册写经。
回程到花艇访喜儿,恰好翠姑、喜儿二妓都无客。茶罢要走,被再三挽留。我意在寮,但她儿媳大姑已有酒客在上面,于是对邵老鸨说:“如果可以同往寓所,就不妨一叙。”邵说:“可以。”秀峰先回,嘱咐仆人整理酒肴。我带翠姑、喜儿到寓所。正谈笑间,恰好郡署的王懋老不期而来,拉他同饮。酒将沾唇,忽然听见楼下人声嘈杂,似乎有上楼之势,原来是房东的一个侄子平素无赖,知道我招妓,所以引人图谋敲诈。秀峰怨道:“这都是三白一时高兴,不该我也跟从。”我说:“事已至此,应速想退兵之计,不是斗口的时候。”懋老说:“我当先下去劝说。”我就叫仆人速雇两顶轿子,先脱身两妓,再图出城之策。听说懋老劝说不了,也不上楼。两轿已备好,我的仆人手脚很敏捷,叫他向前开路,秀峰挽翠姑跟上,我挽喜儿在后,一哄而下。秀峰、翠姑得仆人助力已出门去,喜儿被横手抓住,我急忙抬腿,踢中其臂,手一松而喜儿脱去,我也乘势脱身出来。我的仆人还守在门口,以防追抢。急忙问他:“见喜儿了吗?”仆人说:“翠姑已乘轿去,喜娘只见她出去,没见她乘轿。”我急忙点灯,见空轿还在路旁。急忙追到靖海门,见秀峰站在翠轿旁,又问,回答:“或许应往东,反而奔西了。”急忙转身,经过寓所十几家,听见暗处有人叫我,用灯照,是喜儿,于是扶她进轿,抬着走。秀峰也奔到,说:“幽兰门有水窦可以出去,已托人贿赂开门,翠姑已去,喜儿快去!”我说:“你快回寓所退兵,翠姑、喜儿交给我。”到水窦边,果然已开了锁,翠姑先在那里。我便左扶喜儿,右挽翠姑,弯腰鹤步,踉跄出窦。天正下小雨,路滑如油,到河边沙面,笙歌正盛。小艇上有认识翠姑的,招呼登船。才见喜儿头发像飞蓬,钗环全无。我问:“被抢去了吗?”喜儿笑道:“听说这些都是赤金,是妈妈的东西,我下楼时已经取下,藏在囊中。若被抢去,会连累你赔偿吗?”我听了,心里很感激她,让她重整钗环,别告诉妈妈,托言寓所人杂,所以仍回船。翠姑照话告诉母亲,并说:“酒菜已饱,备粥就行了。”当时寮上酒客已去,邵老鸨叫翠姑也陪我登寮。见两对绣鞋已泥污湿透。三人共粥,聊以充饥。剪烛絮谈,才知道翠姑是湖南人,喜儿也是河南人,本姓欧阳,父亲亡故母亲改嫁,被恶叔所卖。翠姑诉说迎新送旧之苦,心不欢必强笑,酒不胜必强饮,身不快必强陪,喉不爽必强歌。更有性情乖张的,稍不合意,就掷酒翻案,大声辱骂,假母不察,反说接待不周,又有恶客彻夜蹂躏,不堪其扰。喜儿年轻初到,母亲还怜惜她。不觉泪随言落。喜儿也默然流泪。我便挽喜儿入怀,抚慰她。嘱咐翠姑卧于外榻,因为她是秀峰的相好。
从此或十天或五天,必派人来招,喜儿有时自己放小艇,亲自到河边迎接。我每次去必邀秀峰,不邀他客,不另放艇。一夜之欢,番银四圆而已。秀峰今翠明红,俗叫跳槽,甚至一招两妓;我则只有喜儿一人,偶尔独自去,或小酌于平台,或清谈于寮内,不让她唱歌,不强她多饮,温存体恤,一船怡然,邻妓都羡慕她。有空闲无客的,知道我在寮,必来相访。全帮的妓女无一不识,每上其船,叫我声不绝,我也左顾右盼,应接不暇,这是虽挥霍万金所不能得到的。我四月在那里,共费百余金,得尝荔枝鲜果,也是生平快事。后来老鸨想要索五百金强迫我纳喜儿,我嫌她纠缠,于是打算回家。秀峰迷恋于此,因而劝他买一妾,仍由原路返回吴地。第二年,秀峰再去,我父亲不准我同游,于是我到青浦杨明府处就聘。等秀峰回来,说起喜儿因我不去,几乎寻短见。唉!“半年一觉扬帮梦,赢得花船薄倖名”了!
我从粤东归来,馆于青浦两年,没有快游可述。不久,芸娘、憨园相遇,物议沸腾,芸娘因激愤致病。我和程墨安在家门旁边设一个书画铺,聊以补助汤药之需。
中秋后两天,有吴云客偕毛忆香、王屋灿邀我游西山小静室,我正手中无闲,嘱他们先往。吴说:“你能出城,明天中午当在山前水踏桥的来鹤庵相候。”我答应了。
第二天,留程守铺,我独自步出阊门,到山前过水踏桥,沿着田埂向西。见一庵朝南,门带清流,敲门问,应道:“客从何来?”我告诉了他。笑道:“这是‘得云庵’,客不见匾额吗?‘来鹤’已经过了!”我说:“从桥到这里,未见有庵。”那人回指道:“客不见土墙中森森多竹的,就是。”我便返回墙下。小门深闭,从门缝窥看,短篱曲径,绿竹猗猗,寂不闻人语声,敲门也没人应。一人走过,说:“墙穴有石,是敲门具。”我试着连击,果然有小沙弥出来应门。我便循径而入,过小石桥,向西一折,才见山门,悬黑漆额,粉书“来鹤”二字,后有长跋,没暇细看。入门经过韦驮殿,上下光洁,纤尘不染,知道是好静室。忽见左廊又一小沙弥捧壶而出,我大声呼问,就听室内星灿笑道:“怎么样?我说三白决不失信的!”随即见云客出迎,说:“等你早膳,为什么来迟?”一僧随后,向我稽首,问知是竹逸和尚。入其室,仅小屋三间,额曰“桂轩”,庭中双桂盛开。星灿、忆香群起嚷道:“来迟罚三杯!”席上荤素精洁,酒则黄白具备。我问:“诸位游了几处?”云客说:“昨来已晚,今晨仅到得云、河亭罢了。”欢饮许久。饭后,仍从得云、河亭共游八九处,到华山而止。各有佳处,不能尽述。华山顶有莲花峰,因时欲暮,约以后游。桂花之盛到此为最,在花下饮清茶一杯,即乘山轿,径回来鹤。
桂轩的东边另有一座临水洁净的小阁,已经摆好了杯盘。竹逸寡言少语,喜欢安静地坐着,但很好客,也很能喝酒。开始时玩折桂催花的酒令,接着每人出一酒令,直到二更天才结束。我说:“今夜月色非常好,就这样酣睡过去,未免辜负了这清朗的月光。哪里有高旷的地方,可以赏玩月色,才不辜负这良夜啊?”竹逸说:“可以登上放鹤亭。”云客说:“星灿带了琴来,还没听过他美妙的琴声,到那里弹一曲怎么样?”于是一同前往。只见桂花香里,一路都是经霜的树林,月下长空,万籁俱寂。星灿弹奏《梅花三弄》,琴声飘飘欲仙。忆香也起了兴致,从袖中取出铁笛,呜呜地吹起来。云客说:“今夜在石湖看月的人,谁能像我们这样快乐呢?”原来我们苏州八月十八日在石湖行春桥下有看串月的盛会,游船拥挤,彻夜笙歌,名义上是看月,实际不过是带着妓女喧闹饮酒罢了。不久,月落霜寒,大家兴尽回房休息。
第二天早晨,云客对大家说:“这里有一个无隐庵,极其幽静偏僻,你们有到过的吗?”大家都回答说:“不但没到过,连听都没听说过。”竹逸说:“无隐庵四面都是山,那里很偏僻,和尚不能久住。前些年我曾去过一次,已经倒塌荒废了,自从尺木彭居士重修后,我没再去过,现在还能依稀记得。如果想去游览,我来做向导。”忆香说:“空着肚子去吗?”竹逸笑着说:“已经准备了素面,再让道人带着酒盒跟着。”吃完面,步行前往。经过高义园,云客想去白云精舍,进门坐下。一个和尚慢慢走出来,对云客拱手说:“两个月没见面了,城里有什么新闻?抚军在衙门吗?”忆香忽然站起来说:“秃驴!”甩袖径直出去。我和星灿忍着笑跟出来,云客、竹逸应酬了几句,也告辞出来。高义园就是范文正公的墓地,白云精舍在它旁边。一间屋子面壁,上面挂着藤萝,下面凿了一个潭,一丈多宽,一泓清澈碧绿,有金色鳞片的鱼在里面游动,名叫“钵盂泉”。竹炉茶灶,布置得非常幽雅。屋子后面在万绿丛中,可以俯瞰范园的概貌。可惜和尚俗气,不能久坐。这时从上沙村过鸡笼山,就是我和鸿干登高的地方。风景依然,鸿干已经死了,不胜今昔之感。正在惆怅时,忽然有流泉阻路不能前进,有三五个村童在乱草中挖菌子,探头笑着,似乎惊讶这么多人来到这里。问他们去无隐庵的路,回答说:“前面水大不能走,请往回走几步,南边有小路,翻过山岭就能到。”听从他们的话。翻过山岭南行一里左右,渐渐觉得竹树丛杂,四山环绕,小径上长满绿草,已经没有人迹。竹逸徘徊四顾说:“好像就在这里,但路认不出来了,怎么办?”我就蹲下仔细看,在千竿竹中隐隐约约看到乱石墙舍,径直拨开丛竹,横穿进去寻找,才找到一个门,上面写着“无隐禅院,某年月日南园老人彭某重修”。大家高兴地说:“要不是你,这里就成了桃花源了!”山门紧闭,敲了很久,没有人答应。忽然旁边开了一扇门,呀的一声,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出来,面有菜色,脚上没有完整的鞋,问道:“客人们来干什么?”竹逸稽首说:“仰慕这里的幽静,特地来瞻仰。”少年说:“这样穷的山,和尚都散了,没有人接待,请到别处游玩吧。”说完,关门要进去。云客急忙阻止他,答应如果开门让我们游览,一定酬谢。少年笑着说:“连茶叶都没有,恐怕怠慢客人,哪里指望酬谢呢?”山门一开,就见到佛像,金光与绿阴相映,庭阶石础上苔藓积得像锦绣,殿后的台阶像墙一样,石栏环绕着。沿着台向西,有石头像馒头形状,高二丈左右,细竹环绕在它的根部。再向西折向北,由斜廊踏着台阶上去,客堂三间紧对着大石。石下凿了一个小月池,清泉一脉,水草交错。堂东就是正殿,殿左朝西的是僧房厨灶,殿后临着峭壁,树木杂乱阴浓,抬头看不见天。星灿很疲惫,在池边休息,我也跟着他。正要打开盒子小酌,忽然听到忆香的声音在树梢上,喊道:“三白快来,这里有好景致!”抬头看,不见他的人,于是我和星灿循声去找。从东厢房出一个小门,折向北,有石阶像梯子一样,大约几十级,在竹林中瞥见一座楼。又上梯子,八扇窗户全部打开,匾额上写着“飞云阁”。四面山环抱如城,只有西南角缺一个口子,远远看见一片水天相接,风帆隐隐约约,那就是太湖。靠着窗户俯视,风吹动竹梢,像翻滚的麦浪。忆香说:“怎么样?”我说:“真是妙境。”忽然又听到云客在楼西喊道:“忆香快来,这里更有妙境!”于是又下楼,折向西,十几级台阶,忽然豁然开朗,平坦如台。估计那地方,已经在殿后的峭壁之上,残砖缺础还在,大概也是昔日的殿基。四周远望环山,比飞云阁更开阔。忆香对着太湖长啸一声,群山齐声回应。于是席地而坐,打开酒樽,忽然发愁肚子饿,少年想煮焦饭代替茶,于是让他改茶为粥,邀请他一起吃。问他为什么冷落成这样,他说:“四周没有邻居,夜里多盗贼,存粮时常被强行偷窃,就算种了蔬菜水果,也一半被樵夫占了。这里是崇宁寺的下院,长厨中每月送一石干饭、一坛盐菜而已。我是彭姓的后代,暂时居住看守,即将回去,不久这里就不会有人迹了。”云客用一块洋银答谢他。
回到来鹤,雇船返回。我画了一幅《无隐图》,赠给竹逸,以纪念这次愉快的游览。
这年冬天,我因为替朋友作中保而受牵连,家庭失和,寄居在锡山华家。第二年春天,打算去维扬但缺少路费,有老朋友韩春泉在上洋幕府,于是去拜访他。我衣服破烂鞋子穿洞,不便进衙门,投递信札约他在郡庙园亭中见面。等他出来相见,知道我愁苦,慷慨资助了十两银子。那园子是洋商捐资修建的,极为阔大,可惜点缀的各处景色杂乱无章,后面堆叠的山石也没有起伏照应。归途中忽然想起虞山的胜景,正好有便船就搭上了。当时是仲春,桃李争艳,旅途孤单,苦于没有伴侣,于是怀揣三百文铜钱,信步走到虞山书院。墙外仰望,见丛树间繁花交错,娇红嫩绿,依山傍水,极富幽趣。可惜不得其门而入,问路前往,遇到一个设摊卖茶的人,就过去,烹煮碧螺春,喝起来很好。问虞山哪里最好,一个游人说:“从这里出西关,靠近剑门,也是虞山最佳处,您要去,我为您做向导。”我高兴地跟着他。出西门,沿着山脚,高低约几里,渐渐看到山峰屹立,石头有横纹,到了那里,一座山从中分开,两壁凹凸不平,高数十仞,走近仰视,好像要坠落下来。那人说:“相传上面有洞府,有很多仙景,可惜没有路可登。”我游兴大发,挽起袖子卷起衣服,像猿猴一样攀爬而上,直达山顶。所谓的洞府,深仅一丈左右,上面有石缝,洞然可见天。低头下视,腿软要掉下去。于是面壁腹贴,攀着藤蔓下来。那人感叹说:“壮哉!游兴之豪,没见过像您这样的。”我口渴想喝水,邀那人在野店喝了三杯酒。太阳将落,没能遍游,捡了十多块赭石,揣在怀里回寓所,背着书箱搭夜航船到苏州,仍返回锡山。这是我愁苦中的一次快游。
嘉庆甲子年春天,悲痛地遭遇父亲去世,打算弃家远逃,朋友夏揖山挽留我住在他家。秋天八月,邀我一同去东海永泰沙查看收成。永泰沙隶属崇明。从刘河口出海,航行一百多里。新涨出的沙洲刚开辟,还没有街市。茫茫芦荻,绝少人烟,只有同行业的丁氏仓库几十间,四面挖了沟河,筑堤栽柳环绕在外。丁氏字实初,家在崇明,是这一沙的首富;管账的姓王。他们都豪爽好客,不拘礼节,和我一见如故。杀猪款待,倾瓮饮酒。行酒令就猜拳,不懂诗文;唱歌就大喊,不讲音律。酒酣时,叫工人舞拳相扑作为游戏。养了一百多头公牛,都露宿在堤上。养鹅作为警报,以防海盗。白天就驱赶鹰犬在芦丛沙渚间打猎,收获的大多是飞禽。我也跟着他们驰骋追逐,累了就躺下。带我到园田成熟的地方,每一片区域都圈筑高堤,以防潮汛。堤中通有水窦,用闸门启闭,天旱就在涨潮时开闸灌溉,水涝就在落潮时开闸泄水。佃农都分散居住像星星一样,一呼即集,称业主为“产主”,唯唯听命,朴实诚恳可爱。但若以非义激怒他们,则野蛮横暴超过虎狼;幸亏一句话公平,就立刻拜服。风雨晦暗,恍如太古。卧床外望就看到波涛,枕边潮声如金鼓齐鸣。一天夜里,忽然看到几十里外有红灯像栲栳那么大,浮在海中,又见红光烛天,势同失火,实初说:“这里出现神灯神火,不久又将涨出沙田了。”揖山兴致向来豪迈,到这里更加放纵。我更是肆无忌惮,在牛背上狂歌,在沙滩上醉舞,随心所欲,真是生平无拘无束的快游。事情办完,十月才回来。
我们苏州虎丘的胜景,我取后山的千顷云一处,其次就是剑池罢了,其余都一半借人工,而且被脂粉所污染,已失去山林本来面目。即使新建的白公祠、塔影桥,也不过留下雅名而已。那冶坊滨,我戏改为“野芳滨”,更不过是脂粉队伍,徒显其妖冶罢了。在城中最著名的狮子林,虽说是倪云林的手笔,而且石质玲珑,里面多古木,但以整体来看,竟像乱堆的煤渣,积了苔藓,穿了蚁穴,全无山林气势。以我管窥所见,不知其妙。灵岩山,是吴王馆娃宫旧址,上有西施洞、响屧廊、采香径等胜迹,但其地势散漫,空旷没有收束,不如天平山和支硎山别具幽趣。
邓尉山又名元墓,西背太湖,东对锦峰,红岩翠阁,望去如图画,居民以种梅为业,花开数十里,一望如积雪,所以名叫“香雪海”。山的左边有四株古柏,命名为“清、奇、古、怪”:清的一株挺拔直立,茂盛如翠盖;奇的一株卧地三曲,呈“之”字形;古的一株秃顶扁阔,半枯如手掌;怪的一株体如螺旋,枝干都是这样。相传是汉代以前的古物。
乙丑年正月,揖山的父亲莼芗先生带着他弟弟介石,率领子侄四人,去幞山家祠春祭,同时扫祖墓,招我同去。顺路先到灵岩山,出虎山桥,由费家河进香雪海赏梅。幞山祠宇就藏在香雪海中,当时梅花正盛,咳嗽吐气都是香的,我曾为介石画了《幞山风木国》十二册。这年九月,我跟随石琢堂殿撰去四川重庆府上任,溯长江而上,船到皖城。皖山脚下,有元末忠臣余公的墓,墓侧有三间堂屋,名叫“大观亭”,面临南湖,背靠潜山。亭在山脊,眺望远处很畅快。旁边有深廊,北窗大开,当时霜叶初红,灿烂如桃李。同游的是蒋寿朋、蔡子琴。南城外还有王氏园,那地方东西长,南北短,大概是因为北边紧靠城、南边临湖的缘故。既受地形限制,很难布置,但看其结构,用了重台叠馆的方法。重台,是在屋上做月台作为庭院,在台上叠石栽花,使游人不知脚下有屋。因为上面叠石的地方下面就是实的,上面做庭院的地方下面就是虚的,所以花木仍能得到地气而生长。叠馆,是在楼上建轩,轩上再建平台。上下盘折,重叠四层,还有小池,水不漏泄,竟猜不透哪里是虚哪里是实。它的立脚全部用砖石做成,承重处仿照西洋的立柱法。幸好面对南湖,视线没有阻挡,纵情游览,胜过平地园林。真是人工的奇绝之作。
武昌黄鹤楼在黄鹄矶上,后面连接着黄鹄山,俗称为蛇山。楼有三层,雕梁画栋,飞檐翘角,紧靠城墙巍然耸立,正面临汉江,与汉阳的晴川阁遥遥相对。我和琢堂冒雪登上黄鹤楼,俯视长空,雪花飞舞,远远指着银山玉树,恍如身在仙境。江中往来的小船,纵横颠簸,像浪花卷起的残叶,追求名利的心思到这里一下子冷了下来。墙壁上题诗很多,记不住,只记得一副楹联写道:“何时黄鹤重来,且共倒金樽,浇洲渚千年芳草;但见白云飞去,更谁吹玉笛,落江城五月梅花。”
黄州赤壁在府城汉川门外,矗立在江边,陡峭得像墙壁一样。石头都是红褐色的,所以叫这个名字。《水经》称它为赤鼻山,苏东坡游历这里时作了两篇赋,指认这里是吴国和魏国交战的地方,其实不是。赤壁下面已经变成陆地,上面有“二赋亭”。
这年仲冬到达荆州。琢堂得到升任潼关观察的消息,留我住在荆州,我因为没能见到四川的山水而感到遗憾。当时琢堂去了四川,而他的儿子敦夫的家眷以及蔡子琴、席芝堂都留在荆州,住在刘家的废弃园子里。我记得厅堂上的匾额写着“紫藤红树山房”。庭院台阶围着石栏杆,挖了一亩大小的方池;池中建了一座亭子,有石桥相通;亭子后面堆土叠石,杂树丛生;其余多是空地,楼阁都已倒塌了。客居中没有事做,有时吟诗,有时长啸,有时出游,有时聚在一起聊天。年底虽然盘缠接不上,但上下和睦,典当衣服买酒,还买了锣鼓敲打。每晚必定喝酒,每次喝酒必定行酒令。窘迫时只有四两烧刀子,也一定要大行酒令。遇到一个姓蔡的同乡,蔡子琴和他叙起宗族关系,原来是他同族子侄,请他带路游览名胜。到了府学前的曲江楼,从前张九龄任长史时,在上面赋诗,朱子也有诗说:“相思欲回首,但上曲江楼。”城上还有雄楚楼,是五代时高氏建造的。规模雄伟险峻,极目远望可达几百里。绕城傍水的地方,全都种着垂杨,小船荡桨往来,很有画意。荆州府署就是关羽的帅府,仪门内有青石断马槽,相传就是赤兔马的食槽。到城西小湖上寻访罗含的住宅,没找到。又到城北寻访宋玉的故宅。从前庾信遭遇侯景之乱,逃回江陵,住在宋玉的旧宅,后来改为酒家,现在已经无法辨认了。
这一年除夕,雪后极冷,开春后,没有贺年打扰,每天只是燃放纸炮、放风筝、扎纸灯取乐。不久春风传来花开的消息,春雨洗去春日的尘土,琢堂的姬妾们带着他的幼女幼子顺流而下,敦夫于是重新整理行装,合在一起出发。从樊城登陆,直接奔赴潼关。
从山南阌乡县西出函谷关,有“紫气东来”四个字,就是老子骑青牛经过的地方。两山夹道,仅能容两匹马并行。大约十里就是潼关,左边背靠峭壁,右边紧临黄河,关隘在山河之间扼住咽喉而起,重楼叠垛,极其雄伟险峻。但车马寂静,人烟也很稀少。韩愈的诗说:“日照潼关四扇开”,大概也是说这里冷落吧?
城中观察之下,只有一个别驾。道署紧靠北城,后面有园圃,横宽长约三亩。东西各挖了一个池子,水从西南墙外引入,向东流到两个池子之间,分成三股:一向南到大厨房,供日常用;一向东流入东池;一向北折向西,由石螭口中喷入西池,绕到西北,设闸门排放,从城脚转向北,穿过水洞流出,直接下到黄河。日夜环流,特别清耳悦心。竹树浓荫,抬头不见天。西池中有亭子,荷花环绕左右。东边有三间朝南的书房,庭院有葡萄架,下面设有方石桌,可以下棋可以饮酒,以外都是菊畦。西边有三间朝东的轩屋,坐在里面可以听到流水声。轩屋南边有小门可以通到内室。轩屋北窗下另外凿了一个小池,池子北边有座小庙,供奉花神。园子正中建了一座三层楼,紧靠北城,高度和城墙齐平,俯视城外就是黄河。河的北面,群山像屏风一样排列,已经属于山西地界。真是洋洋大观啊!我住在园子南边,屋子像船的形状,庭院里有土山,上面有小亭,登上可以观赏园中全景,四面绿荫合抱,夏天没有暑气。琢堂为我的书房题名“不系之舟”。这是我做幕僚以来最好的居所。土山之间,种植了几十种菊花,可惜还没等含苞,琢堂就调任山左廉访了。家眷移住到潼川书院,我也随同前往书院居住。
琢堂先去赴任,我和子琴、芝堂等没事,就出外游玩。骑马到华阴庙。经过华封里,就是尧时三祝的地方。庙里有很多秦槐汉柏,大的都要三四抱,有的槐树中抱着柏树生长,有的柏树中抱着槐树生长。殿廷中古碑很多,里面有陈希夷写的“福”、“寿”字。华山脚下有玉泉院,就是希夷先生蜕化仙去的地方。有一个石洞像斗室,石床上塑着先生的卧像。这里水净沙明,草多是红色的,泉水流得很急,修竹环绕。洞外有一座方亭,匾额写着“无忧亭”。旁边有三棵古树,纹理像裂开的炭,叶子像槐树而颜色更深,不知叫什么名字,当地人直接叫它“无忧树”。太华的高度不知几千仞,可惜没能带着干粮去攀登。归途中看到林中的柿子正黄,就骑在马上摘了吃,当地人喊叫阻止不听,嚼起来涩得很,急忙吐掉,下马找泉水漱口,才能说话,当地人大笑。原来柿子必须摘下来煮一沸,才能去掉涩味,我不知道。
十月初,琢堂从山东专门派人来接家眷,于是出了潼关,由河南进入山东。山东济南府城内,西边有大明湖,其中有历下亭、水香亭等胜景。夏天柳荫浓密处,荷花香来,载酒泛舟,极有幽趣。我冬天去看,只见衰柳寒烟,一片茫茫而已。趵突泉是济南七十二泉之首,泉水分三个泉眼,从地底怒涌突起,势头像沸腾一样。一般的泉都是从上下流,唯独这泉水从下往上涌,也是一奇。池上有楼,供奉着吕祖像,游人多在这里品茶。第二年二月,我到莱阳就馆。到了丁卯年秋天,琢堂降官翰林,我也进京。所谓登州海市,竟然没有机会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