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后传第七十四

孝元皇后，是王莽的姑姑。王莽自称是黄帝的后代，他的《自本》上说：黄帝姓姚氏，第八代生了虞舜。舜在妫汭兴起，以妫为姓。到了周武王时，将舜的后代妫满封在陈地，这就是胡公，第十三世生了完。完字敬仲，逃到齐国，齐桓公任命他为卿，改姓田氏。第十一世，田和拥有了齐国，两代后称王，到王建时被秦国灭亡。项羽兴起后，封田建的孙子田安为济北王。到了汉朝兴起，田安失去封国，齐地人称他们为“王家”，于是以此为姓氏。

文帝、景帝年间，田安的孙子田遂字伯纪，住在东平陵，生了田贺，字翁孺。翁孺担任武帝的绣衣御史，追捕魏郡的盗贼坚卢等人及其党羽，以及那些畏惧懦弱、逗留不前应当治罪的官吏，翁孺都放了他们，没有诛杀。其他部门的御史暴胜之等人奏请处死二千石官员，诛杀千石以下官员，以及那些牵连进供给饮食案件的人，大的案件斩首达万余人，此事记载在《酷吏传》中。翁孺因为奉命出使不称职被免官，叹息说：“我听说救活千人的，子孙会有封爵；我救活的有一万多人，后代大概会兴旺吧！”

翁孺免官后，与东平陵的终氏结下怨仇，于是迁居到魏郡元城委粟里，担任三老，魏郡人感激他的恩德。元城的建公说：“过去春秋时沙麓崩塌，晋国的史官占卜说：‘阴成为阳的雄主，土和火相克，所以有沙麓崩塌。此后六百四十五年，应有圣女兴起。’大概是齐国的田氏吧！如今王翁孺迁居，正好在这个地方，日月正对应。元城城东有五鹿废墟，就是沙鹿所在地。八十年后，当有贵女在天下兴起。”

翁孺生了王禁，字稚君，年轻时在长安学习法律，担任廷尉史。本始三年，生下女儿政君，就是元后。王禁有大志，不注重品行，喜好酒色，娶了很多侧室，共有四个女儿、八个儿子：长女君侠，次女就是元后政君，三女君力，四女君弟；长子王凤孝卿，次子王曼元卿，王谭子元，王崇少子，王商子夏，王立子叔，王根稚卿，王逢时委卿。只有王凤、王崇和元后政君同母。母亲是正妻，魏郡李氏的女儿。后来因嫉妒被休弃，改嫁做了河内苟宾的妻子。

当初，李亲怀政君时，梦见月亮进入怀中。等到政君长大，温柔和顺，符合妇道。曾经许配人家还未出嫁，所许配的人就死了。后来东平王聘政君为姬妾，还没入府，东平王就去世了。王禁对此很感奇怪，让占卜的人给政君看相，说“将大贵，不可言”。王禁心里认为确实如此，于是让她读书，学鼓琴。五凤年间，献上政君，当时她十八岁，进入掖庭成为家人子。

过了一年多，正值皇太子宠幸的司马良娣生病，快要死时，对太子说：“我死不是天命，而是那些良娣良人们一起诅咒杀了我。”太子怜悯她，也认为确实如此。等到司马良娣死后，太子悲伤愤恨，生了病，闷闷不乐，因此迁怒于其他良娣良人，没有人能够进见。过了很久，宣帝听说太子怨恨那些良娣良人，想顺从他的心意，于是命令皇后从后宫家人子中挑选可以服侍太子的人，政君就在其中。等到太子朝见时，皇后就接见政君等五人，暗中让旁边的长御询问太子想要谁。太子对五人完全没有意思，但迫于皇后的意思，勉强回答说：“这里面有一个可以。”当时政君坐得离太子近，又独自穿着红色边缘的披风，长御就认为是她。皇后派侍中杜辅、掖庭令浊贤交替送政君到太子宫中，在丙殿相见。得到宠幸，有了身孕。在此之前，太子后宫的良娣良人有十多个，被宠幸久的七八年，都没有生子，而王妃一次宠幸就有了身孕。甘露三年，在甲馆画堂生下成帝，成为嫡皇孙。宣帝喜爱他，亲自取名为骜，字太孙，常常放在身边。

三年后，宣帝驾崩，太子即位，就是孝元帝。立太孙为太子，封太子妃为婕妤，封太子妃的父亲王禁为阳平侯。三天后，婕妤被立为皇后，王禁的职位升为特进，王禁的弟弟王弘官至长乐卫尉。永光二年，王禁去世，谥号为顷侯。长子王凤继承侯爵，担任卫尉侍中。皇后自从有了儿子后，很少再被皇帝召见。太子长大后，宽厚博学，恭敬谨慎，事迹记载在《成纪》。后来太子喜好饮酒，乐于宴饮享乐，元帝认为他不能干。而傅昭仪受到元帝宠幸，生了定陶共王。共王多才多艺，元帝非常喜爱他，坐则坐在旁边，出行则同乘一车，时常有意要废掉太子而立共王。当时王凤在位，与皇后、太子同心忧虑恐惧，借助侍中史丹拥戴太子，事迹在《史丹传》中。元帝也因为皇后一向谨慎，而太子是先帝所特别看重的，所以得以不被废黜。

元帝驾崩，太子即位，就是孝成帝。尊皇后为皇太后，任命王凤为大司马大将军兼领尚书事，增加封邑五千户。王氏的兴起从王凤开始。又封太后的同母弟王崇为安成侯，食邑一万户。王凤的庶弟王谭等都赐爵关内侯，各有食邑。

当年夏天，黄雾弥漫整日。天子以此询问谏大夫杨兴、博士驷胜等人，他们都回答说：“这是阴气盛侵阳气的象征。高祖的约定，不是功臣不得封侯，如今太后的各位弟弟都因为无功而被封侯，不合高祖的约定，外戚中从未有过这样的事，所以上天显示怪异。”议论政事的人多认为说得对。王凤于是恐惧，上书辞谢说：“陛下即位，思念先帝，居丧守孝，所以命臣王凤主管尚书事务，对上不能显扬圣德，对下不能有益政事。如今有彗星、天地赤黄的异常，罪过在臣王凤身上，应当处以公开的死刑，以向天下谢罪。如今居丧已毕，大义都已施行，应当亲自处理政务，以顺应天心。”因而请求辞官退休。皇上答复说：“朕继承先帝的圣业，对道体会不深，不明了事情，因此阴阳错乱，日月无光，赤黄之气充满天下。罪过在朕自身，如今大将军却归过于自身，想要交还尚书事务，归还大将军印绶，辞去大司马官职，这分明是彰显朕的不德。朕把事情委托给将军，确实希望有所成就，彰显先祖的功德。将军应当专心一意，辅佐朕的不足，不要有所疑虑。”

五年后，诸吏散骑安成侯王崇去世，谥号为共侯。有遗腹子王奉世继承侯爵，太后非常哀伤。第二年，河平二年，皇上全部封舅舅王谭为平阿侯，王商为成都侯，王立为红阳侯，王根为曲阳侯，王逢时为高平侯。五人同日封侯，所以世人称之为“五侯”。太后同母的兄弟只有王曼早死，其余都封侯了。太后的母亲李亲，是苟家的妻子，生了一个儿子叫苟参，寡居。顷侯王禁在世时，太后让王禁接回李亲。太后怜爱苟参，想比照田蚡的例子封他官爵。皇上说：“封田氏，不合规矩。”任命苟参为侍中水衡都尉。王氏的子弟都担任卿、大夫、侍中、诸曹等官职，分别占据权势官位，充满了朝廷。

大将军王凤专权，皇上于是谦让，不亲自处理政事。左右近臣常推荐光禄大夫刘向的小儿子刘歆，说他通达有奇才。皇上召见刘歆，让他诵读诗赋，非常喜欢，想任命他为中常侍，召来取衣冠。正要拜官时，左右都说：“还没告诉大将军。”皇上说：“这是小事，何必告诉大将军？”左右叩头力争。皇上于是告诉王凤，王凤认为不可以，于是作罢。皇上如此畏惧王凤。

皇上即位几年，没有子嗣，身体常不安康。定陶共王来朝见，太后和皇上秉承先帝的意旨，对待共王非常优厚，赏赐十倍于其他诸侯王，不把过去的事放在心上。共王来朝见时，天子留下他，不让他回封国。皇上对共王说：“我没有儿子，人命不可预测，一旦有变故，就不能再相见了。你长久留下陪我吧！”此后，天子的病逐渐痊愈，共王就留在国邸，早晚侍奉皇上，皇上非常亲近器重他。大将军王凤认为共王在京师对自己不利，恰逢日食，王凤于是说：“日食是阴气盛的象征，是不同寻常的变异。定陶王虽然亲，按礼应当守在封国。如今留在京师侍奉，违背正常礼制，所以上天显示警戒。应当遣送定陶王回封国。”皇上不得已而听从了王凤。共王辞别，皇上与他相对流泪而别。

京兆尹王章一向刚直敢言，认为王凤建议遣送共王回封国不对，于是上密封奏章谈论日食的灾祸。天子召见王章，延请询问事情，王章回答说：“天道聪明，保佑善人而惩罚恶人，以祥瑞灾异作为征验。如今陛下因为没有子嗣，招来亲近定陶王，这是为了承继宗庙，重视社稷，上顺天心，下安百姓。这是正义好事，应当有祥瑞，为何招致灾异？灾异的发生，是因为大臣专权。如今听说大将军随意将日食的灾祸归咎于定陶王，建议遣送他回封国，是想让天子孤立在上，以便自己专擅朝政谋取私利，这不是忠臣。而且日食是阴侵阳、臣专君之灾，如今政事无论大小都出自王凤，天子未曾动过一下手，王凤不自我反省，反而归咎于好人，推远定陶王。况且王凤诬陷不忠，不止一件事。以前丞相乐昌侯王商，本是先帝的外戚，品行敦厚，有威望，历任将相，是国家的柱石之臣，他守正不阿，不肯委屈节操顺从王凤，最终因为闺门之事被王凤罢免，忧愤而死，百姓都怜悯他。又王凤知道自己的小姨子张美人已经嫁过人，按礼不适合配给至尊，却托词说她适合生子，把她纳入后宫，不过是偏私自己的妻妹。听说张美人未曾怀孕分娩。而且羌胡还杀首子来洗肠正世，何况天子而亲近已经嫁过人的女子！这三件事都是大事，陛下亲眼所见，足够知道其他，以及那些看不到的事。王凤不可让他长久掌权，应当让他退官回家，选择忠贤的人代替他。”

自从王凤建议罢免王商、遣送定陶王后，皇上心中不平。等听到王章的话，天子感悟，采纳了他的意见，对王章说：“没有京兆尹直言，我听不到国家大计！而且只有贤者才能了解贤者，你试着替朕寻求可以辅佐自己的人。”于是王章上密封奏章，推荐中山孝王的舅舅、琅邪太守冯野王：“在先帝时历任二卿，忠信质直，智谋有余。冯野王因为是王舅而出京任职，又因贤能而被召回，这是圣明的君主乐于进用贤才。”皇上自做太子时就多次听说冯野王是先帝的名卿，声誉远在王凤之上，正想依靠他取代王凤。

当初，王章每次被召见，皇上总是屏退左右。当时太后的堂弟、长乐卫尉王弘的儿子侍中王音独自在旁偷听，完全知道了王章的话，告诉了王凤。王凤听说后，称病出朝回到府第，上疏请求辞官，向皇上谢罪说：“臣才能驽钝愚笨，因为是外戚兄弟七人封为列侯，宗族蒙受恩宠，赏赐无数。辅政出入七年，国家委任臣王凤，所说的话总是听从，所推荐的人常常被任用。没有一件功劳善行，阴阳不调，灾异多次出现，罪过在臣王凤任职无状，这是臣应当退隐的第一条理由。《五经》传记，老师所诵读解说的，都认为日食的灾祸在于大臣不称职，《易经》说‘折断你的右臂’，这是臣应当退隐的第二条理由。河平年以来，臣连年久病，多次出朝在家，荒废职事，无功受禄，这是臣应当退隐的第三条理由。陛下因为皇太后的缘故不忍心诛杀废黜我，臣自知应当远放流窜，又深自念及，兄弟宗族蒙受不测之恩，应当粉身碎骨死在京城车下，不应当因为无益的缘故有离开寝门之心，实在是因为一年多来，所患疾病加重，日益厉害，无法承受大愿，愿乞求骸骨，回家自己调养，希望依赖陛下神灵，还未埋葬之前，一两月之内，有幸得以痊愈，再望回到朝廷，否则，必定死在山沟。臣以不材之身被错爱，天下人都知道臣受恩深重；因患病得以保全骸骨回家，天下人都知道臣受恩被哀怜，重视巍巍之德。这样进退对于国家有利，绝无任何非议。唯请陛下哀怜！”他的言辞非常悲哀，太后听说后为之流泪，不进饮食。

皇上自小亲近依靠王凤，不忍心废黜他，于是答复王凤说：“朕处理事务不明，政事多有缺失，所以天变多次出现，责任都在朕身上。将军却深自引过归己，想乞骸骨退休，那么朕依靠谁呢！《尚书》不是说：‘公不要使我困窘。’务必专心精神，安心自持，希望早日病愈，合朕心意。”于是王凤重新起来视事。皇上让尚书弹劾王章：“知道冯野王先前因为是王舅出京补官，却私下推荐他，想使他在朝廷阿附诸侯；又知道张美人曾侍奉至尊，却妄自引用羌胡杀子荡肠，这不是应当说的话。”于是将王章交给司法官员。廷尉定他大逆之罪，认为“把陛下比作夷狄，想断绝继嗣的端绪；背叛天子，私下为定陶王。”王章死在狱中，妻子儿女被流放到合浦。

从这时起，公卿们见到王凤，都斜着眼睛看他，郡守、国相、刺史都出自他的门下。他又让侍中太仆王音担任御史大夫，位列三公。而他的五个弟弟都封了侯，争相奢侈，贿赂赠送的珍宝，从四面八方送来；后宫的姬妾，各有几十人，僮仆奴数以千百计，排列钟磬，让郑地的女子跳舞，表演倡优戏乐，赛狗跑马；大修宅第，堆起土山渐台，洞门高廊阁道，连绵不绝，一望无际。百姓歌唱道：“五侯刚起家，曲阳最嚣张，毁坏高都渠，连接外杜门，土山渐台像白虎殿。”他们奢侈僭越到了这种地步。但他们都通晓人情世故，喜欢士人，供养贤才，倾尽家财施舍，以此来互相标榜。

王凤辅政共十一年。阳朔三年秋天，王凤生病，天子多次亲自临问，握着他的手流泪说：“将军病重，如有不测，平阿侯王谭接替将军。”王凤叩头流泪说：“王谭等人虽然与臣至亲，但行为都奢侈僭越，无法表率百姓，不如御史大夫王音严谨整饬，臣敢以死保荐他。”等到王凤将死时，上疏感谢皇上，又坚决推荐王音代替自己，说王谭等五人一定不可任用。天子同意了。

当初，王谭傲慢，不肯侍奉王凤，而王音敬重王凤，谦卑恭敬如同儿子，所以王凤推荐他。王凤去世，天子亲临吊唁赠送恩宠，用轻车甲士送葬，军队排列从长安到渭陵，谥号敬成侯。他的儿子王襄继承侯爵，担任卫尉。御史大夫王音最终代替王凤担任大司马车骑将军，而平阿侯王谭位居特进，统领城门兵。谷永劝说王谭，让他辞让不接受城门职务，从此与王音不和，事情记载在《谷永传》。

王音既然以从舅的身份越过亲属掌权，小心谨慎忠于职守，一年多后，皇上下诏说：“车骑将军王音值宿护卫忠诚正直，为国家勤劳，先前担任御史大夫，因为是外戚应该掌管兵马，入朝为将军，没有得到宰相的封赏，朕很遗憾！现在封王音为安阳侯，食邑与五侯相同，都是三千户。”

当初，成都侯王商曾生病，想避暑，向皇上借用了明光宫，后来又挖穿长安城，引澧水注入宅第中的大池用来行船，竖起羽盖，张设周围帷帐，让船夫划船唱越歌。皇上到王商宅第，看见挖穿城墙引水，心中怨恨，暗怀不满，但没有说。后来微服出行，经过曲阳侯宅第，又看见园中的土山渐台类似白虎殿。于是皇上发怒，以此责备车骑将军王音。王商、王根兄弟想自己施以黥刑、劓刑向太后谢罪。皇上听说后大怒，就派尚书责问司隶校尉、京兆尹：“知道成都侯王商擅自挖穿帝城，决开引水渠引澧水，曲阳侯王根骄奢僭越皇上，用赤墀青琐，红阳侯王立父子窝藏奸猾亡命之徒，宾客成为群盗，司隶、京兆都阿谀纵容不举报法办。”二人在宫门下叩头。又赐给车骑将军王音策书说：“外家为什么甘心乐于祸败，而想自己施以黥刑、劓刑，在太后面前互相杀戮侮辱，伤害慈母之心，以危害扰乱国家！外家宗族强大，朕一人身体衰弱已久，现在将要一并施行。你召集诸侯，让他们在府舍等待。”当天，下诏让尚书上奏文帝时诛杀将军薄昭的旧例。车骑将军王音坐在草垫上请罪，王商、王立、王根都背负斧质谢罪。皇上不忍心诛杀，然后才停止。

过了很久，平阿侯王谭去世，谥号安侯，儿子王仁继承侯爵。太后怜惜弟弟王曼早死，唯独没有封侯，王曼的寡妇渠供养在东宫，儿子王莽年幼孤弱比不上同辈，太后常常提起这事。平阿侯王谭、成都侯王商以及在位的人多称赞王莽。过了很久，皇上下诏追封王曼为新都哀侯，而儿子王莽继承爵位为新都侯。后来又封太后姐姐的儿子淳于长为定陵侯。王氏亲属，封侯的共有十人。

皇上后悔废弃平阿侯王谭不让他辅政而去世，于是又提升成都侯王商为特进，统领城门兵，设置幕府，可以像将军一样举荐官吏。杜邺劝说车骑将军王音让他亲近依附王商，事情记载在《杜邺传》。王氏爵位日益兴盛，只有王音注重修身整饬，多次谏诤匡正，有忠诚节操，辅政八年，去世。吊唁赠送如同大将军，谥号敬侯。儿子王舜继承侯爵，担任太仆侍中。特进成都侯王商代替王音担任大司马卫将军，而红阳侯王立位居特进，统领城门兵。王商辅政四年，因病请求退休，天子怜悯他，改任为大将军，增加封地二千户，赏赐钱一百万。王商去世，吊唁赠送按照大将军旧例，谥号景成侯，儿子王况继承侯爵。红阳侯王立按次序应当辅政，但有罪过，事情记载在《孙宝传》。皇上于是废弃王立，而任用光禄勋曲阳侯王根为大司马票骑将军，一年多后增加封地一千七百户。高平侯王逢时没有才能名声，这一年去世，谥号戴侯，儿子王买之继承侯爵。

绥和元年，皇上即位二十多年没有继承人，而定陶共王已去世，他的儿子继位为王。王的祖母定陶傅太后重重贿赂票骑将军王根，为王请求成为汉朝继承人，王根为她进言，皇上也想立他，于是征召定陶王为太子。当时王根辅政五年了，请求退休，皇上于是增加王根封地五千户，赐给安车驷马，黄金五百斤，让他免官回家。

在此之前，定陵侯淳于长因为是外戚能够谋略议论，担任卫尉侍中，在辅政的次序中。这一年，新都侯王莽告发淳于长伏罪与红阳侯王立相牵连，淳于长下狱而死，王立回到封国，事情记载在《淳于长传》。所以曲阳侯王根推荐王莽代替自己，皇上也认为王莽有忠诚正直的节操，于是提拔王莽从侍中骑都尉光禄大夫为大司马。

一年多后，成帝驾崩，哀帝即位。太后下诏让王莽回家，避开哀帝的外家。哀帝起初优待王莽，不听。王莽上书坚决请求退休而退位。皇上于是下诏说：“曲阳侯王根先前在位，建立国家大计。侍中太仆安阳侯王舜过去护持太子家，引导朕，忠诚专一，有旧恩。新都侯王莽为国家忧虑操劳，坚持道义稳固，差不多可以共同治理，太皇太后下诏让他休息回家，朕很怜悯他。现在增加王根封地二千户，王舜五百户，王莽三百五十户。任命王莽为特进，初一十五朝见。”又让红阳侯王立回到京师。哀帝年少时听说王氏骄横强盛，心中不喜欢，因为刚即位，所以优待他们。

一个多月后，司隶校尉解光上奏：“曲阳侯王根宗族重要自身尊贵，三代掌权，五将执政，天下像车辐一样聚集效力。王根行为贪婪邪恶，赃款累积巨万，横行放纵，大修宅第，宅第中堆起土山，设立两个市场，殿上赤墀，门户青琐；游玩观览射猎，让奴仆随从披甲持弓弩，排列成步兵；住宿在离宫，水衡供应，征发百姓修路，百姓苦于他的劳役。内心怀有奸邪，想掌管朝政，推荐亲近的官吏主簿张业为尚书，蒙蔽皇上压制下面，对内堵塞王道，对外交结藩臣，骄奢僭越皇上，破坏扰乱制度，查王根是骨肉至亲，国家大臣，先帝弃天下，王根不悲哀思念，陵墓尚未建成，就公聘取原掖庭女乐五官殷严、王飞君等，置酒歌舞，抛弃忘记先帝厚恩，违背臣子大义。以及王根哥哥的儿子成都侯王况有幸以外戚身份继承父亲为列侯侍中，不思报答厚恩，也聘取原掖庭贵人作为妻子，都没有人臣之礼，大不敬不道。”于是天子说：“先帝对待王根、王况父子，非常优厚，现在却背弃忘记恩义！”因为王根曾建立国家大计，遣送他回封国。免去王况为庶人，回到原郡。王根及王况父亲王商所推荐举荐为官的人，都被罢免。

两年后，傅太后、皇帝母亲丁姬都称尊号。有关部门上奏：“新都侯王莽先前担任大司马，贬低压抑尊号的建议，亏损孝道，以及平阿侯王仁窝藏赵昭仪亲属，都遣送回封国。”天下人多认为王氏冤枉。

谏大夫杨宣上密封奏事说：“孝成皇帝深深考虑宗庙的重要，称述陛下至德以继承天序，圣策深远，恩德至厚。思念先帝的意思，难道不想以陛下代替自己，侍奉东宫吗！太皇太后年纪七十，多次经历忧伤，下令亲属引退以避开丁氏、傅氏。行路之人为此流泪，何况于陛下，有时登高远望，难道不在延陵感到惭愧吗！”哀帝深深被他的话感动，又封王商的中子王邑为成都侯。

元寿元年，日食。贤良对策多称赞新都侯王莽，皇上于是征召王莽及平阿侯王仁回京师侍奉太后。曲阳侯王根去世，封国被废除。

第二年，哀帝驾崩，没有儿子，太皇太后让王莽为大司马，与他一起征立中山王继承哀帝之后，这就是平帝。皇帝九岁，当年有病，太后临朝，把政事委托给王莽，王莽专权作威作福。红阳侯王立是王莽的叔父，平阿侯王仁一向刚强正直，王莽内心忌惮他们，让大臣以罪过奏请遣送王立、王仁回封国。王莽每天欺骗炫耀太后，说辅政导致太平，群臣奏请尊王莽为安汉公。后来就派使者逼迫看守王立、王仁让他们自杀。赐王立谥号荒侯，儿子王柱继承，王仁谥号刺侯，儿子王术继承。这一年，是元始三年。

第二年，王莽暗示群臣奏请立王莽的女儿为皇后。又奏请尊王莽为宰衡，王莽的母亲及两个太子都封为列侯，事情记载在《王莽传》。

王莽既在外笼络群臣，让他们称赞自己的功德，又在内谄媚侍奉太后身边的长御以下，贿赂赠送以千万计。禀告太后尊封太后姐妹君侠为广恩君，君力为广惠君，君弟为广施君，都享受汤沐邑，她们日夜一起赞誉王莽。王莽又知道太后是妇人厌恶深居宫中，王莽想娱乐她以换取权力，于是让太后四时车驾巡游四郊，存问看望孤寡贞妇。春天到茧馆，率领皇后、列侯夫人采桑，沿霸水举行祓除仪式；夏天游历御宿、鄠、杜之间；秋天经过东馆，眺望昆明池，在黄山宫集会；冬天在飞羽宫宴饮，在上兰苑校猎，登上长平馆，面对泾水观览。太后所到属县，就施恩惠，赏赐百姓钱、帛、牛、酒，每年以此为常。太后从容地说：“我刚进入太子家时，在丙殿相见，到现在五六十年还颇能记得。”王莽于是说：“太子宫幸好很近，可以前去游玩一次，不足以劳累。”于是太后到太子宫，很高兴。太后身边的弄儿生病在外舍，王莽亲自去问候他。他想要得到太后欢心就像这样。

平帝驾崩，没有儿子，王莽征召宣帝玄孙中选最小的广戚侯的儿子刘婴，年龄两岁，假托卜相认为最吉利。于是暗示公卿奏请立刘婴为孺子，让宰衡安汉公王莽即位摄政，如同周公辅佐成王的旧例。太后认为不可以，但力量不能禁止，于是王莽就成为摄皇帝，改元称制。不久宗室安众侯刘崇及东郡太守翟义等厌恶他，相继举兵想诛杀王莽。太后听说后，说：“人心没有什么不同。我虽然是妇人，也知道王莽必然因此自己危险，不可以。”之后，王莽就以符命自立为真皇帝，先捧各种符瑞禀告太后，太后大惊。

当初，汉高祖进入咸阳到霸上，秦王子婴在轵道投降，献上秦始皇玉玺。等到高祖诛杀项羽，即天子位，于是佩戴此玉玺，世代传授，称为汉传国玺，因为孺子没有即位，玉玺藏在长乐宫。等到王莽即位，请求玉玺，太后不肯给王莽。王莽派安阳侯王舜去传达旨意。王舜一向谨慎整饬，太后一向喜爱信任他。王舜见到太后后，太后知道他是为王莽求玉玺，生气地骂他说：“你们父子宗族蒙受汉家恩力，富贵累世，既没有回报，又受人托孤，乘便利之时，夺取其国，不再顾念恩义。人像这样，连猪狗都吃不下他们剩下的东西，天下难道有你们这样的兄弟吗！而且你们自己以为金匮符命是新皇帝，更改正朔服制，也应当自己重新制作玉玺，传之万世，何必要用这个亡国不详的玉玺，而想求取它？！我是汉家老寡妇，早晚将死，想与这玉玺一起埋葬，终究不能得到！”太后于是流泪说话，身边的长御以下都流泪。王舜也悲伤不能自已，很久才仰头对太后说：“臣等已经无话可说。王莽一定想得到传国玺，太后难道能始终不给吗！”太后听到王舜言语急切，担心王莽想胁迫她，于是拿出汉传国玺，扔在地上给王舜，说：“我老将死，知道你们兄弟，现在将要灭族了！”王舜得到传国玺后，进奏给王莽，王莽非常高兴，于是为太后在未央宫渐台设酒宴，大规模陈设各种音乐。

王莽又想改变太后在汉朝时的旧称号，改换她的印玺和绶带，担心她不会听从。王莽的远房亲属王谏想讨好王莽，上书说：“皇天废除汉朝而命令建立新室，太皇太后不应该再称尊号，应当随汉朝一起废弃，以顺承天命。”王莽于是乘车到东宫，亲自把这份奏书禀告太后。太后说：“这话说得对！”王莽趁机说：“这是个违背道德的臣子，罪该处死！”这时冠军县的张永献上符命铜璧，上面的文字说：“太皇太后应当成为新室的文母太皇太后。”王莽于是下诏说：“我观看诸位公卿，都说：‘好啊！这文字不是刻也不是画，它的性质是自然生成的。’我俯首思念皇天命我成为天子，又改命太皇太后为‘新室文母太皇太后’，这与新旧交替之际相合，在汉朝那里得到验证。哀帝时代，世间流传着行诏筹的事情，是西王母共具的祥瑞，应当成为历代之母，这是明白显著的。我敬畏天命，怎敢不恭敬地承受！谨以这个吉月吉日，亲自率领众公、诸侯、卿士，奉上皇太后的印玺和绶带，以顺应天心，光耀四海。”太后听从了。王莽于是用毒酒杀了王谏，而封张永为贡符子。

当初，王莽做安汉公时，又讨好太后，上奏尊崇元帝的庙号为高宗，说太后去世后应当按礼仪配享祭祀。等到王莽把太后的称号改为新室文母，断绝了她与汉朝的关系，不让她再配享元帝。王莽拆毁了孝元庙，另外给文母太后修建庙宇，只把孝元庙的旧殿留下来作为文母的进餐食堂，建成后，取名叫长寿宫。因为太后还在世，所以不称它为庙。王莽因为太后喜欢出游观览，于是备好车驾在长寿宫摆酒，请太后前来。太后到了之后，看见孝元庙被拆毁得一片狼藉，大为吃惊，哭着说：“这是汉家的宗庙，都有神灵存在，为什么要把它毁坏呢！假使鬼神无知，又何必建庙！如果鬼神有知，我是人家的妃妾，怎么能辱没皇帝的殿堂来陈列祭品呢！”私下对身边的人说：“这个人轻慢神灵太多了，能够长久得到福佑吗！”喝酒时很不高兴，就散席了。

自从王莽篡位以后，知道太后怨恨他，想尽办法来讨好太后，但太后越来越不高兴。王莽改换汉朝的黑色貂皮，改用黄色貂皮，又改变了汉朝的正朔和伏日、腊日。太后命令她的官员仍旧穿黑色貂皮，到了汉朝的正日和腊日，独自与她的亲信左右相对饮酒进食。

太后八十四岁时，在王莽建国五年二月癸丑日去世。三月乙酉日，与元帝合葬在渭陵。王莽下诏让大夫扬雄作诔文说：“太阴之精，沙麓之灵，作合于汉，配元生成。”表明她与元城沙麓的祥瑞相符。所谓太阴之精，是指她梦见月亮。太后去世后十年，汉兵诛杀了王莽。

当初，红阳侯王立回到封地南阳，与刘氏宗族结好，他的小儿子王丹任中山太守。世祖（刘秀）刚开始起兵时，王丹投降，做了将军，在作战中战死。皇帝怜悯他，封王丹的儿子王泓为武桓侯，一直延续到现在。

司徒掾班彪说：夏商周三代以来，《春秋》所记载的，王公国君丧失政权，很少不是因为女宠。汉朝兴起，后妃的家族如吕氏、霍氏、上官氏，几乎使国家危亡的情况有好几次。等到王莽兴起，是由于孝元皇后历经汉朝四代而成为天下之母，享受国运六十多年，她的弟弟们世代掌权，交替把持国家大权，出了五位将军、十位侯爵，最终成就了王莽的新都侯爵位。天下已经改朝换代，而元后还恋恋不舍地握着一枚印玺，不肯交给王莽，这真是妇人的仁慈，可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