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胜项籍传第一

陈胜，字涉，是阳城人。吴广，字叔，是阳夏人。陈胜年轻时，曾经和别人一起受雇耕种。有一次他停下耕作走到田埂上，惆怅了很久，说：“如果谁富贵了，不要忘记大家！”一起受雇的同伴笑着回答说：“你受雇给人家耕种，哪里来的富贵呢？”陈胜叹息说：“唉，燕雀哪里知道鸿鹄的志向啊！”

秦二世元年秋天七月，征发住在里巷左边的贫民九百人去戍守渔阳，陈胜、吴广都担任屯长。队伍走到蕲县大泽乡时，恰逢天下大雨，道路不通，估计已经误了期限。误期按照法律要斩首，陈胜、吴广就商量说：“如今逃跑也是死，发动大事也是死，同样是死，为国事而死可以吗？”陈胜说：“天下人受秦朝的苦难很久了。我听说秦二世是秦始皇的小儿子，不应当立为皇帝，应当立的是公子扶苏。扶苏因为多次劝谏的缘故，不被立为太子，皇帝派他在外领兵。如今有人听说他没有罪过，秦二世却杀了他。百姓大多听说他很贤明，却不知道他已经死了。项燕是楚国将领，多次立有战功，爱护士兵，楚国人很爱戴他。有的人认为他还活着。现在如果我们假借公子扶苏和项燕的名义，为天下人倡导，应当会有很多人响应。”吴广认为说得对。于是去占卜。占卜的人知道他们的意图，说：“你们的事情都能成功，会建立功业。然而你们向鬼神卜问过了吗？”陈胜、吴广很高兴，揣摩鬼神的事，说：“这是教我们先在众人中树立威望罢了。”于是用朱砂在帛上写上“陈胜王”三个字，放在别人捕到的鱼的肚子里。士兵买鱼烹食，得到了帛书，已经感到奇怪了。陈胜又暗中让吴广到驻地旁边的丛林祠庙中，夜里点起火堆，模仿狐狸的叫声喊道：“大楚复兴，陈胜称王。”士兵们整夜都很惊恐。第二天早上，士兵中常常指指点点地看着陈胜和吴广。

陈胜、吴广一向爱护别人，士兵们多数愿意为他们效力。将尉喝醉了，吴广故意多次说要逃跑，激怒将尉，让他侮辱自己，借此激怒众人。将尉果然用鞭子抽打吴广。将尉的剑脱鞘，吴广起身夺剑杀了将尉。陈胜帮助他，一起杀了两个将尉。于是召集并号令部下说：“诸位遇到大雨，都已经误了期限，应当斩首。即使仅仅不斩首，但戍守而死的人本来就有十分之六七。况且壮士不死就算了，死就要成就大名。王侯将相难道是天生的贵种吗！”部下都说：“恭敬地接受命令。”于是假托公子扶苏、项燕的名义，顺从民众的愿望。大家露出右臂，号称大楚。筑起高台盟誓，用将尉的头颅祭奠。陈胜自封为将军，吴广为都尉。攻打大泽乡，攻克了。收集部众攻打蕲县，蕲县被攻下。于是命令符离人葛婴率兵巡行蕲县以东地区，攻打铚、酂、苦、柘、谯等地，都攻下了。行军沿途招收士兵，等到达陈县时，已有兵车六七百辆，骑兵一千多，步兵几万人。攻打陈县，陈郡的郡守和县令都不在，只有守丞在谯门中抵抗。守丞不能取胜，战死了。于是进入并占据了陈县。过了几天，召集三老和地方豪杰一起来议事。大家都说：“将军身披坚固的铠甲，手执锐利的武器，讨伐无道，诛灭暴秦，重建楚国的社稷，按功劳应当称王。”陈胜于是立为王，国号张楚。在这时候，各郡县苦于秦朝官吏的暴政，都杀了他们的长官，来响应陈胜。于是任命吴广为代理楚王，监督各位将领向西进攻荥阳。命令陈县人武臣、张耳、陈余巡行赵地，汝阴人邓宗巡行九江郡。当这个时候，楚地几千人聚集在一起的数不胜数。

葛婴到达东城，立襄强为楚王。后来听说陈胜已经称王，就杀了襄强，回来报告。到达陈县，陈胜杀了葛婴，命令魏人周市向北巡行魏地。吴广包围荥阳，李由担任三川郡守守卫荥阳，吴广不能攻下。陈胜征召国内的豪杰一起谋划，任命上蔡人房君蔡赐为上柱国。

周文是陈县的贤人，曾经在项燕军中担任占卜天象的官职，侍奉过春申君，自称熟悉兵法。陈胜授予他将军印，向西攻击秦朝。沿路招收士兵到达函谷关，有战车千辆，士兵十万，到达戏水，驻扎下来。秦朝命令少府章邯赦免骊山的刑徒和奴产子，全部调发去攻击楚军，把楚军打得大败。周文败退逃出函谷关，驻扎在曹阳。两个多月后，章邯追击并打败了他，他又逃到黾池。十几天后，章邯进攻，大败周文。周文自杀，军队于是不再战斗。

武臣到达邯郸，自立为赵王，陈余为大将军，张耳、召骚为左右丞相。陈胜发怒，逮捕了武臣等人的家属，想要杀掉他们。上柱国蔡赐说：“秦朝还没有灭亡就诛杀赵王将相的家属，这是又制造了一个秦国，不如趁机封立他。”陈胜于是派使者祝贺赵国，并把武臣等人的家属迁到宫中软禁起来。又封张耳的儿子张敖为成都君，催促赵军赶快进入函谷关。赵王和将相们一起谋划说：“大王在赵地称王，不是楚国的本意。楚国一旦灭了秦朝，一定会出兵攻打赵国。最好的办法不如不要向西出兵，而是派使者向北巡行燕地来扩充自己。赵国南面占据黄河，北面有燕、代地区，楚国即使战胜秦国，也不敢控制赵国；如果不能战胜秦国，一定会倚重赵国。赵国趁着秦、楚两败俱伤，可以得志于天下。”赵王认为说得对，于是不向西出兵，而派遣原上谷郡卒史韩广率兵向北巡行燕地。燕地的贵族豪杰对韩广说：“楚国和赵国都已经立了王。燕国虽然小，也是一个拥有万辆战车的国家，希望将军自立为王。”韩广说：“我的母亲在赵国，不可以。”燕人说：“赵国正西面忧虑秦国，南面忧虑楚国，它的力量不能禁止我们。况且以楚国的强大，还不敢杀害赵王将相的家属，现在赵国难道敢杀害将军的家属吗？”韩广认为说得对，于是自立为燕王。过了几个月，赵国恭敬地把燕王的母亲和家属送了回来。

在这个时候，各位将领巡行占领土地的不可胜数。周市向北到达狄县，狄人田儋杀了狄县县令，自立为齐王。反过来攻击周市。周市的军队溃散，回到魏地，立魏国后裔原宁陵君魏咎为魏王。魏咎在陈胜那里，不能到魏地去。魏地已经平定，大家想立周市为王，周市不肯。使者往返五次，陈胜才立宁陵君为魏王，送他到魏国。周市担任丞相。将军田臧等人一起谋划说：“周章的军队已经被击败，秦军就要到了，我们围攻荥阳城不能攻下，秦军一到，一定会大败。不如少留一些部队，足以守住荥阳，率领全部精锐部队迎击秦军。现在代理楚王吴广骄横，不懂军事谋略，不能与他谋划，不杀了他，事情恐怕会失败。”于是一起假托陈王的命令杀了吴广，把他的头颅献给陈胜。陈胜派使者赐给田臧楚国令尹的印信，任命他为上将军。田臧于是派李归等将领守卫荥阳城，自己率领精锐部队向西在敖仓迎击秦军。与秦军交战，田臧战死，军队被打败。章邯进军到荥阳城下攻击李归等人，打败了他们，李归战死。阳城人邓说率兵驻扎在郯县，章邯的别部攻破了他，邓说逃到陈县。铚人五逢率兵驻扎在许县，章邯打败了他。五逢也逃到陈县。陈胜杀了邓说。

陈胜刚称王时，淩人秦嘉、铚人董緤、符离人朱鸡石、取虑人郑布、徐人丁疾等都各自起兵，率领军队在郯县包围了东海郡守。陈胜听说后，就派武平君畔担任将军，去监督郯县地区的军队。秦嘉自立为大司马，厌恶隶属别人，告诉军吏说：“武平君年纪轻，不懂军事，不要听他的。”于是假托陈王的命令杀了武平君畔。

章邯打败五逢后，进攻陈县，上柱国房君蔡赐战死。章邯又进军攻击陈县西面的张贺军队。陈胜亲自出来督战，军队被打败，张贺战死。

腊月，陈胜到达汝阴，又回到下城父，他的车夫庄贾杀了他投降了秦朝。把他埋葬在砀县，谥号为隐王。陈胜原来的侍臣将军吕臣建立了一支苍头军，从新阳起兵，攻打陈县，攻克了，杀了庄贾，重新以陈县作为楚国的都城。

当初，陈胜命令铚人宋留率兵平定南阳，进入武关。宋留已经巡行占领了南阳，听说陈胜死了，南阳又回归了秦朝。宋留不能进入武关，于是向东到达新蔡，遇到秦军，宋留率军投降了秦朝。秦朝把宋留押送到咸阳，处以车裂之刑示众。

秦嘉等人听说陈胜的军队失败，就立景驹为楚王，率兵前往方舆，想要在济阴城下攻击秦军。派公孙庆出使齐王，想要与他合力一起进军。齐王说：“陈王战败，不知道他是死是活，楚国怎么能不请示就立王呢？”公孙庆说：“齐国不请示楚国就立王，楚国为什么要请示齐国才立王！况且楚国首先起事，应当号令天下。”田儋杀了公孙庆。秦朝的左右校尉又进攻陈县，攻下了。吕将军逃走，聚集散兵重新集结，与番阳的强盗英布相遇，攻击秦朝左右校尉的军队，在青波打败了他们，重新以陈县作为楚国。恰逢项梁立楚怀王的孙子熊心为楚王。

陈胜称王总共六个月。当初他为王时，他的老朋友曾经一起受雇耕种的人听说了，就到陈县，敲着宫门说：“我要见陈涉。”宫门令想要绑起来。他多次辩解，才放开，但不肯为他通报。陈胜出门，他拦在路上呼喊陈涉。陈胜于是召见他，与他同车回宫。进入宫殿，看到高大的宫殿和帷帐，客人说：“夥！陈涉做大王真阔气啊！”楚地人叫“多”为“夥”，所以天下流传“夥涉为王”这句话，是从陈涉开始的。客人进出越来越放肆，谈论陈胜的往事。有人说：“这客人愚昧无知，专门胡说八道，有损威严。”陈胜杀了他。各位老朋友都自动离开了，从此没有人亲近陈胜。陈胜任命朱防为中正官，胡武为司过官，主管监察群臣。各位将领巡行占领土地回来，命令凡是做得不对的，就关押起来治罪。把苛刻的纠察当作忠诚。对于他们不喜欢的人，不交给司法官吏，往往自己审判。陈胜信任重用他们，各位将领因此不亲近依附。这就是他失败的原因。

陈胜虽然已经死了，但他所封立派遣的侯王将相最终灭亡了秦朝。汉高祖时在砀县为陈胜设置守墓的人家，至今享受祭祀。王莽失败时，才断绝。

项籍，字羽，是下相人。起初起兵时，二十四岁。他的叔父是项梁，项梁的父亲就是楚国名将项燕。项家世代为楚国将领，被封在项地，所以姓项。

项羽年少时，学习写字没有学成，放弃了；学习剑术又没有学成，放弃了。项梁对他发怒。项羽说：“写字足以记记姓名罢了。剑术只能对抗一个人，不值得学，我要学能对抗万人的本领。”于是项梁对他的志向感到惊奇，就教他兵法。项羽非常高兴，粗略懂得了兵法大意，又不肯学完。项梁曾经有罪被栎阳县追捕，就请蕲县狱掾曹咎写信给栎阳狱史司马欣，因此事情才了结了。项梁曾经杀人，和项羽一起到吴中躲避仇家。吴中的贤士大夫都比不上项梁。每逢有大的徭役或丧事，项梁常常主持办理，暗中用兵法部署指挥宾客和子弟，借此了解他们的才能。秦始皇东游会稽，渡过钱塘江，项梁和项羽一起观看。项羽说：“那个人可以取代他！”项梁捂住他的嘴，说：“不要胡说，会灭族的！”项梁因此认为项羽奇特。项羽身高八尺二寸，力气能扛起大鼎，才气超过常人。吴中的子弟都畏惧项羽。

秦二世元年，陈胜起兵。九月，会稽代理郡守殷通一向认为项梁贤能，就召他来商议大事。项梁说：“现在长江以西都反叛秦朝，这也是上天灭亡秦朝的时候。先下手就能控制别人，后下手就要被别人控制。”郡守叹息说：“听说您是楚将世家，只有您能担当大事！”项梁说：“吴地有奇士桓楚，逃亡在沼泽中，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只有项羽知道。”项梁就告诫项羽持剑在外面等候。项梁又进去，和郡守说：“请召见项羽，让他接受命令去召桓楚。”项羽进来，项梁向他使眼色说：“可以行动了！”项羽就拔剑砍下了郡守的头。项梁拿着郡守的头，佩上他的印绶。门下的人惊恐骚乱，项羽打杀了几十上百人。整个郡府的人都吓得伏在地上，没有人敢再起来。项梁于是召集以前认识的豪强官吏，告诉他们起兵的缘由，于是发动吴中的军队。派人收取下属各县，得到精兵八千人，部署豪杰担任校尉、军候、司马。有一个人没有得到官职，自己来说。项梁说：“某时某家丧事，让您主持某事，您不能办理，因此不能任用您。”众人都心服。项梁担任会稽郡守，项羽担任裨将，巡行下属各县。

秦二年，广陵人召平为陈胜巡行广陵，没有攻下。听说陈胜败逃，秦将章邯将要到来，就渡过长江假托陈王的命令，任命项梁为楚国的上柱国，说：“江东已经平定，赶快率兵向西攻击秦朝。”项梁于是率八千人渡过长江向西进军。听说陈婴已经攻下东阳，派人想要与他联合一起向西。陈婴是原东阳令史，住在县里，一向诚信谨慎，被尊为长者。东阳的年轻人杀了县令，聚集了几千人，想要立一位首领，没有合适的，于是请陈婴担任。陈婴推辞说自己能力不够，但大家强行立了他，县里跟随他的人达到两万人。大家想立陈婴为王，用苍头军作为标志独树一帜。陈婴的母亲对陈婴说：“自从我成为你家的媳妇，没听说你家先辈有过贵人。现在突然得到大名不吉利，不如有所归属，事情成功还能封侯，事情失败容易逃亡，不会成为世人指名道姓的目标。”陈婴于是不敢称王，对他的军吏说：“项氏世代都是将门，在楚国有功，现在要发动大事，非由他们领导不可。我们依靠名门望族，灭亡秦朝是必然的。”他的部众听从了他，于是把他的军队归属项梁。项梁渡过淮河，英布、蒲将军也带领他们的军队归属。共有六七万人，驻扎在下邳。

当时，秦嘉已经立景驹为楚王，驻军在彭城以东，准备抵抗项梁。项梁对军官们说：“陈王首先起事，作战不利，如今下落不明。现在秦嘉背叛陈王而立景驹，这是大逆不道。”于是率军攻打秦嘉。秦嘉的军队战败逃跑，项梁追到胡陵。秦嘉回军交战一天，秦嘉战死，他的军队投降。景驹逃跑，死在梁地。项梁吞并了秦嘉的军队后，驻军胡陵，准备率军西进。章邯进军到栗县，项梁派偏将朱鸡石、馀樊君与章邯交战。馀樊君战死，朱鸡石战败，逃往胡陵。项梁于是率军进入薛县，杀了朱鸡石。项梁先前派项羽另率一军攻打襄城，襄城坚守，一时攻不下。攻下后，项羽将守军全部活埋，然后回来向项梁报告。项梁听说陈王确实已死，便召集各路将领到薛县开会商议大事。当时沛公也从沛县赶来。

居鄛人范增，年纪七十岁，一向喜欢出奇计，他去游说项梁说：“陈胜失败本来是应当的。秦朝灭掉六国，楚国最没有罪过。自从楚怀王进入秦国不能返回，楚国人至今还在同情他，所以楚南公说：‘楚国即使只剩三户人家，灭亡秦国的也一定是楚国。’如今陈胜首先起事，却不立楚国的后代，他的势力自然不能长久。现在您起兵江东，楚国蜂拥而起的将领都争着归附您，是因为您家世代都是楚国的将领，能够重新立楚国的后代。”于是项梁就寻找楚怀王的孙子熊心，他在民间替人放羊，项梁立他为楚怀王，以顺从民众的愿望。陈婴任上柱国，封给五个县，与楚怀王一起建都盱台。项梁自号武信君，率军攻打亢父。

当初，章邯在临菑杀了齐王田儋后，田假又自立为齐王。田儋的弟弟田荣逃到东阿自保，章邯追击并包围了东阿。项梁率军救援东阿，在东阿大败秦军。田荣立即率军回去，驱逐了齐王田假，田假逃往楚国，田假的相国田角逃往赵国。田角的弟弟田駹，原是齐将，留在赵国不敢回去。田荣立田儋的儿子田市为齐王。项梁击破东阿城下的秦军后，就追击秦军。他多次派使者催促齐国出兵，一起西进。田荣说：“如果楚国杀了田假，赵国杀了田角、田駹，我就出兵。”项梁说：“田假是盟国的君主，走投无路前来投奔我，我不忍心杀他。”赵国也不肯杀田角、田駹来向齐国讨好。齐国于是不肯出兵帮助楚国。项梁派项羽和沛公另率一军攻打城阳，将城阳的军民全部屠杀。然后向西在濮阳以东击破秦军，秦军退入濮阳城。沛公、项羽攻打定陶，没有攻下，便离开，向西攻占地盘到雍丘，大破秦军，杀了李由。回军攻打外黄，外黄没有攻下。

项梁从东阿起兵，到定陶时，两次打败秦军，项羽等人又杀了李由，便更加轻视秦军，有了骄傲的神色。宋义劝谏说：“打了胜仗而将领骄傲、士兵懈怠的，一定会失败。如今士兵已经有些懈怠了，而秦军却在不断增加，我为您感到担心。”项梁不听。于是派宋义出使齐国。宋义在路上遇到齐国的使者高陵君显，问：“您要去见武信君吗？”高陵君说：“是的。”宋义说：“我料定武信君的军队一定会失败。您慢点走就可以避免被杀，如果走快了就会赶上灾祸。”秦朝果然发动全部兵力增援章邯，秦军趁夜衔枚袭击楚军，在定陶大败楚军，项梁战死。沛公和项羽离开外黄，攻打陈留，陈留坚守，没有攻下。沛公和项羽一起商量说：“如今项梁的军队被打败，士兵们都很恐惧。”于是和吕臣一起率军东撤。吕臣驻军彭城以东，项羽驻军彭城以西，沛公驻军砀县。

章邯打败项梁的军队后，就认为楚地的兵力不值得担忧，于是渡过黄河向北攻打赵国，大败赵军。在这个时候，赵歇为赵王，陈馀为将军，张耳为相国，都逃进了巨鹿城。秦将王离、涉闲包围了巨鹿，章邯的军队驻扎在巨鹿以南，修筑甬道为巨鹿城下的秦军运送粮食。陈馀率领几万士兵驻扎在巨鹿以北，这就是所谓的河北军。

宋义遇到的齐国使者高陵君显见到楚怀王说：“宋义曾断定武信君的军队一定会失败，过了几天果然失败了。军队还没有交战就能先看出失败的征兆，可以说是懂得兵法了。”楚怀王召见宋义与他商议大事，非常喜欢他，于是任命他为上将军；项羽为鲁公，任次将，范增为末将。其他各路将领都归宋义指挥，号称卿子冠军。楚军北上救援赵国，到达安阳后，停留不前。秦二世三年，项羽对宋义说：“如今秦军包围了巨鹿，我们应该赶快率兵渡过黄河，楚军在外面攻打，赵军在城内接应，一定能打败秦军。”宋义说：“不对。能咬死牛的牛虻，却不能咬死小小的虱子。如今秦军攻打赵国，如果打胜了，军队就会疲惫，我们正好可以利用他们的疲惫；如果打不胜，我们就率军擂鼓西进，一定能攻灭秦朝。所以不如先让秦军和赵军相斗。披坚执锐上阵杀敌，我不如您；坐在帐中运筹策划，您不如我。”于是向军中下令说：“凡是凶猛如虎、狠戾如羊、贪婪如狼、倔强不听指挥的，一律斩首。”宋义派他的儿子宋襄去齐国做相国，亲自送到无盐，在那里大摆酒宴，聚会畅饮。当时天气寒冷，下着大雨，士兵们又冷又饿。项羽说：“我们大家本来齐心合力攻打秦军，如今却长期停留不前。现在年荒百姓穷，士兵们只能吃一半豆子一半米做的饭，军中没有现存的粮食，他还要大摆酒宴聚会，不率兵渡河去依靠赵国的粮食，与赵国合力攻打秦军，却说‘利用他们的疲惫’。凭着秦朝的强大，攻打新建的赵国，这种形势一定会攻下赵国。赵国被攻下，秦军就更加强大，还有什么疲惫可以利用！况且我们楚军刚刚打了败仗，楚怀王坐不安席，把国内所有兵力都交给将军指挥，国家安危，就在此一举了。如今他不体恤士兵，却徇私情，不是国家的忠臣。”项羽早晨去参见上将军宋义，就在他的帐中砍下了宋义的头，出帐向军中发令说：“宋义与齐国合谋反楚，楚王暗中命令我杀了他。”诸将都害怕而服从，没有人敢抗拒。都说：“首先拥立楚王的，是将军您家。如今将军杀了作乱的人。”于是共同推立项羽为代理上将军。派人去追宋义的儿子，在齐国追上，杀了他。又派桓楚向楚怀王报告。楚怀王于是派使者任命项羽为上将军。

项羽杀了卿子冠军后，威震楚国，名闻诸侯。于是派当阳君、蒲将军率领两万士兵渡过漳河救援巨鹿。交战稍稍有利，陈馀又请求增兵。项羽就率领全部军队渡过漳河。过河后，把船全部凿沉，砸破饭锅，烧掉营房，只带三天的干粮，以此向士兵表示必死的决心，没有后退之意。于是到达巨鹿后就包围了王离，与秦军遭遇，打了九仗，截断了秦军的甬道，大破秦军，杀了苏角，俘虏了王离。涉闲不肯投降，自焚而死。这时候，楚军在各路诸侯中最为强大。前来救援巨鹿的诸侯军队有十多座营垒，都不敢出兵。等到楚军攻打秦军时，诸侯的将领们都从营垒上观看。楚军战士无不以一当十，喊杀声震天动地。诸侯军队人人都惊恐不安。于是楚军打败了秦军，项羽召见各路诸侯将领，他们进入辕门时，都跪着用膝盖行进，没有谁敢抬头仰视。项羽从此开始成为诸侯的上将军，各路诸侯的军队都归他指挥。

章邯的军队驻扎在棘原，项羽的军队驻扎在漳水以南，两军相持，没有交战。秦军多次退却，秦二世派人责备章邯。章邯害怕，派长史司马欣前去请示。司马欣到了咸阳，在宫外司马门滞留了三天，赵高都不接见他，表示不肯信任。司马欣害怕，赶紧往回跑，不敢走原路。赵高果然派人追赶他，没有追上。司马欣回到军中，报告说：“事情已经没有办法了。相国赵高在朝中专权独断。如今如果打胜了，赵高会嫉妒我们的功劳；如果打败了，我们免不了一死。希望将军仔细考虑这件事。”陈馀也写信给章邯说：“白起为秦将，向南吞并了鄢、郢，向北活埋了马服君赵括的军队，攻城略地，多得数不清，最后却被赐死。蒙恬为秦将，向北驱逐戎人，开辟了榆中几千里的土地，最后竟然在阳周被斩首。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功劳太多，秦朝无法全部封赏，就找借口用法律杀了他们。如今将军做秦将已经三年了，损失的兵力已有十万之多，而各地诸侯纷纷起事，日益增加。那个赵高一向阿谀奉承，时间已经很久了，如今形势紧急，他也害怕秦二世杀他，所以想找借口用法律杀了将军来推卸责任，另外派人来代替将军，以便使自己逃脱灾祸。将军长期在外，与朝廷内部有很多嫌隙，有功也要被杀，无功也要被杀。况且上天要灭亡秦朝，无论聪明还是愚蠢的人都知道这一点。如今将军对内不能直言劝谏，对外成了亡国的将军，孤立无援，却想长久生存，难道不可悲吗！将军为什么不回兵与诸侯合纵，面向南称王，与身受刀斧之刑、妻子儿女被杀戮相比，哪个更好呢？”章邯犹豫不决，暗中派军候始成出使项羽，想要订立盟约。盟约没有达成，项羽派蒲将军率军渡过三户津，驻扎在漳水以南，与秦军交战，再次打败秦军。项羽率领全部军队在汙水边攻击秦军，大破秦军。章邯派使者来见项羽，想要订立盟约。项羽召集军吏商议说：“我们军粮不足，想答应他们的盟约。”军吏们都说：“好。”项羽于是与章邯在洹水南岸的殷墟上结盟。结盟后，章邯见到项羽，流着泪，向他诉说赵高的所作所为。项羽于是立章邯为雍王，安置在楚军中。任命长史司马欣为上将军，率领秦军作为前锋。

汉元年，项羽率领各路诸侯军队三十多万人，一路攻占地盘，来到河南，于是向西到达新安。从前，诸侯的官兵服徭役、守边路过秦中时，秦中的人对待他们常常很苛刻，等到秦军投降诸侯后，诸侯的官兵乘胜把他们当奴隶一样役使，动不动就欺压侮辱秦军官兵。秦军官兵私下里常说：“章将军等人骗我们投降了诸侯，如今如果能入关攻破秦朝，那是再好不过了；如果不能，诸侯军队会把我们掳掠到东方去，秦朝又要把我们的父母妻儿全部杀掉。”诸侯将领们暗中探听到这些议论，报告给项羽。项羽于是召来英布、蒲将军商议说：“秦军官兵还很多，他们内心不服，如果到了函谷关不听指挥，事情就危险了。不如把他们全部杀掉，只与章邯、长史司马欣、都尉董翳一起入关。”于是楚军趁夜袭击并活埋了二十多万秦军官兵。

项羽到了函谷关，关口有兵把守，不能进去。听说沛公已经攻下了咸阳，项羽大怒，派当阳君攻破函谷关。项羽于是进入关中，到达戏水以西的鸿门，听说沛公想在关中称王，独自占有秦朝府库中的珍宝。亚父范增也很生气，劝项羽攻打沛公。项羽犒劳士兵，约定次日作战。项羽的叔父项伯一向与张良关系很好。张良当时跟随沛公。项伯连夜把情况告诉了张良。张良与项伯一起去见沛公，沛公通过项伯向项羽作解释。第二天，沛公带着一百多名骑兵来到鸿门向项羽道歉，自己陈述说：“封存秦朝府库，回军霸上等待大王到来，关闭关口是为了防备其他盗贼，不敢违背大王的恩德。”项羽的怒气消了。范增想要害沛公，靠张良、樊哙的保护，沛公才得以脱身。这些事记载在《高帝纪》中。

过了几天，项羽就屠戮了咸阳，杀了秦朝的降王子婴，烧毁了秦朝的宫室，大火烧了三个月都没有熄灭；他搜刮了秦朝的珍宝财物，掳掠了美女，向东而去。秦地的百姓非常失望。这时韩生劝项羽说：“关中地带，有山川屏障，四面都是险要的关塞，土地肥沃富饶，可以建都称霸。”项羽看到秦朝的宫室都已经烧毁残破，又思念家乡想东归，说：“富贵了不回故乡，就像穿着锦绣衣服在夜间行走一样。”韩生说：“人们说楚国人像是猕猴戴上了人的帽子，果然如此。”项羽听到这话，就杀了韩生。

当初，楚怀王与各位将领约定，先进入关中的就在那里称王。项羽已经违背了约定，又派人向楚怀王请示。楚怀王说：“按照原来的约定办。”项羽于是说：“楚怀王是我们家武信君所立的，并没有什么功劳，怎么能独自做主主持盟约呢？天下刚开始发难时，暂时立了诸侯的后代来讨伐秦朝。然而亲身披坚甲、执锐器，首先起事，风餐露宿三年，灭掉秦朝安定天下的，都是各位将相与我项羽的功劳。楚怀王没有功劳，本来就应该分割他的土地，让诸侯们称王。”诸将都说：“好。”项羽于是表面尊崇楚怀王为义帝，说：“古代称王的，拥有千里土地，一定要居于上游。”便将他迁徙到长沙，建都郴县。然后分割天下，封诸侯为王。

项羽和范增怀疑沛公，但已经和解，又厌恶背负盟约的名声，担心诸侯背叛他们，便暗中谋划说：“巴、蜀道路险阻，秦朝迁徙的百姓都居住在那里。”于是说：“巴、蜀也是关中地区。”所以封沛公为汉王，统治巴、蜀、汉中。而把关中地区一分为三，封秦朝的降将，以阻挡汉王出关的道路。于是立章邯为雍王，统治咸阳以西。长史司马欣，原是栎阳狱吏，曾经对项梁有恩；都尉董翳，原先劝章邯投降。所以立司马欣为塞王，统治咸阳以东到黄河；立董翳为翟王，统治上郡。迁徙魏王豹为西魏王，统治河东。瑕丘公申阳，是张耳的宠臣，首先攻下河南，在黄河边迎接楚军，所以立申阳为河南王。赵将司马卬平定了河内，屡有战功，立为殷王，统治河内。迁徙赵王歇为代王。赵相张耳一向贤能，又跟随项羽入关，立为常山王，统治赵地。当阳君英布为楚将，常为冠军，立为九江王。番君吴芮率领百越的军队协助诸侯，又跟随入关，立为衡山王。义帝的柱国共敖率兵攻打南郡，功劳很多，于是立为临江王。迁徙燕王韩广为辽东王。燕将臧荼跟随楚军救援赵国，又跟随入关，立为燕王。迁徙齐王田市为胶东王。齐将田都随同诸侯共同救援赵国，又入关，立为齐王。原先秦朝所灭掉的齐王建之孙田安，当项羽正渡河救援赵国时，田安攻下了济北几座城，率兵投降项羽，立为济北王。田荣，因背叛项梁不肯出兵帮助楚军攻打秦军，因此没有被封。陈馀丢弃将印离去，不跟随入关，但项羽一向听说他贤能，对赵国有功，听说他在南皮，所以就把南皮周围三个县封给他。番君的部将梅鋗功劳很多，所以封他为十万户侯。项羽自立为西楚霸王，统治梁、楚地区九个郡，建都彭城。诸侯各自前往自己的封国。

田荣听说项羽改封齐王田市为胶东王，而封田都为齐王，大怒，不肯送田市去胶东，于是以齐地反叛，迎击田都。田都逃往楚地。田市畏惧项羽，就逃往胶东就国。田荣大怒，在即墨追杀田市，自立为齐王。田荣授予彭越将军印，让他在梁地反叛。彭越于是击杀济北王田安。田荣就此兼并三齐之地。当时汉王已回军平定三秦。项羽听说汉王已兼并关中，并且将要东进，齐、梁又反叛他，大怒，于是用原吴令郑昌为韩王来抵抗汉军，命令萧公角等人攻打彭越。彭越打败了萧公角等人。当时张良正在经营韩地，送信给项王说：“汉王失去应得的封职，想要得到关中，如能履行约定就停止，不敢东进。”又把齐、梁反叛的书信送给项羽，项羽因此没有西进的意图，而向北攻打齐国。项羽向九江王英布征兵，英布推说有病不去，只派将领率领几千人前往。

第二年，项羽暗中派九江王英布杀死了义帝。陈馀派张同、夏说游说齐王田荣说：“项羽做天下的主宰，不公平，如今把原来的王都封在不好的地方，而把他的群臣诸将封在好地方，赶走原来的君主，赵王竟被赶到北方居住于代地，我认为这样不行。听说大王起兵，而且不听从不义之举，希望大王借给我军队，让我去攻打常山，以恢复赵王的地位，请允许用赵国作为您的屏障。”齐王答应了，于是派遣军队前往。陈馀发动三县的全部兵力，与齐军合力攻打常山，大败常山军。张耳逃归汉王。陈馀迎接原赵王赵歇返回赵国。赵王于是立陈馀为代王。项羽到达城阳，田荣也率领军队会战。田荣战败，逃到平原，平原百姓杀了他。项羽于是向北进军，烧毁夷平齐国的城郭房屋，全部坑杀投降的士兵，抓获掳掠老弱妇女。项羽巡行齐国直到北海，所过之处残破毁灭。齐国人聚集起来反叛他。这时田荣的弟弟田横收集散兵几万人，在城阳反叛。项羽于是留下来，接连作战未能攻下。

汉王劫持五诸侯的军队，共五十六万人，向东讨伐楚军。项羽听说后，就命令诸将攻打齐国，而自己率领三万精兵南下从鲁地出胡陵。汉王已经攻破彭城，收取那里的财宝美女，每天摆酒设宴。项羽于是从萧地清晨攻击汉军，向东进军，到彭城，中午时分，大败汉军。汉军全部逃跑，被迫赶到穀水、泗水。汉军都向南逃往山中，楚军又追击到灵璧东面的睢水上。汉军后退，被楚军挤压，死伤很多。汉军十多万人都落入睢水，睢水因此不能流动。汉王于是与几十名骑兵逃走。此事记载在《高帝纪》。太公、吕后寻找汉王，反而遇到楚军。楚军把他们带回，项羽经常把他们安置在军中。汉王逐渐收拢散兵，萧何也征发关中的士兵全部赶到荥阳，在京县、索亭之间作战，打败楚军。楚军因此不能越过荥阳向西进攻。汉军在荥阳驻扎，修筑甬道，取用敖仓的粮食。

第三年，项羽多次攻击并截断汉军的甬道，汉王粮食匮乏，请求讲和，割荥阳以西的地方给汉。项羽想答应他。历阳侯范增说：“汉军容易对付，现在不拿下，以后一定会后悔。”项羽于是与范增加紧围攻荥阳。汉王很忧虑，就给陈平四万斤黄金用来离间项羽的君臣。此事记载在《陈平传》。项羽因此怀疑范增，逐渐剥夺他的权力。范增愤怒地说：“天下的大事已经定了，君王您自己办吧！希望赐还我这把老骨头回家。”走到半路还没到彭城，背上生毒疮而死。这时汉将纪信假扮汉王出来投降，用来欺骗楚军，所以汉王得以与几十名骑兵从西门逃出。汉王命令周苛、枞公、魏豹守卫荥阳。汉王西入关中征集军队，又出来经过宛县、叶县一带，与九江王黥布一路收集兵士。项羽听说后，就率军向南。汉王坚守营垒不与楚军交战。

这时，彭越渡过睢水，与项声、薛公在下邳交战，杀了薛公。项羽于是向东攻打彭越。汉王也率军北上驻扎在成皋。项羽已经打败彭越并赶走了他，就率军西进攻下荥阳城，烹杀周苛，杀了枞公，俘虏了韩王信，进而包围成皋。汉王逃走，只与滕公得以逃出。北渡黄河，到修武，跟随张耳、韩信。楚军于是攻下成皋。汉王得到韩信的军队。停留下来，派卢绾、刘贾渡过白马津进入楚地，协助彭越一起在燕城西面打败楚军，烧毁楚军的粮草积聚，攻下梁地十多座城。项羽听说后，对海春侯大司马曹咎说：“谨慎守住成皋。如果汉军挑战，千万不要与他们交战，只要不让他们东进就行。我十五天之内一定平定梁地，再回来与将军会合。”于是率军东进。

第四年，项羽攻打陈留、外黄，外黄没有攻下。过了几天才投降，项羽命令所有十五岁以上的男子到城东，想要坑杀他们。外黄县令门客的儿子年仅十三岁，前去劝说项羽说：“彭越强行劫持外黄，外黄人害怕，所以暂且投降，等待大王。大王来了，又要全部坑杀他们，百姓怎么会归心呢！从这里往东，梁地十几座城都会恐惧，没有肯投降的了。”项羽认为他说得对，就赦免了外黄那些要被坑杀的人。向东到睢阳，听说此事的人都争着归顺。

汉军果然多次向楚军挑战，楚军不出战。汉军派人辱骂楚军，过了五六天，大司马曹咎发怒，率军渡汜水。士兵渡到一半，汉军发动攻击，大败楚军，全部缴获楚国的金玉财宝。大司马曹咎、长史司马欣都在汜水边自杀。曹咎原是蕲县的狱掾，司马欣原是塞王，项羽很信任他们。项羽到达睢阳，听说曹咎等人战败，就率军返回。汉军正在荥阳东面包围钟离眛，项羽军队到达，汉军畏惧楚军，全部逃往险要地带。项羽也在广武驻扎，与汉军相持，于是设置高大的肉案，把太公放在上面，告诉汉王说：“现在如果不赶快投降，我就烹杀太公。”汉王说：“我和你曾共同面向北接受怀王的命令，结为兄弟，我的父亲就是你的父亲。如果你一定要烹杀你的父亲，希望能分给我一杯肉汤。”项羽大怒，想要杀掉太公。项伯说：“天下的事情还不可预料。况且争夺天下的人不顾家，即使杀了他也没有好处，只会增加怨恨罢了。”项羽听从了他。于是派人向汉王说：“天下纷扰不安，只是因为我们两人，希望与汉王挑战，决一雌雄，不要让天下百姓白白受苦。”汉王笑着推辞说：“我宁可斗智，不能斗力。”项羽命令壮士出阵挑战。汉军中有善于骑马射箭的人叫楼烦，楚军挑战三次，楼烦每次都射杀了挑战的楚军。项羽大怒，亲自披甲持戟挑战。楼烦想要射箭，项羽瞪大眼睛呵斥他。楼烦眼睛不能看，手不能发箭，跑回营垒，不敢再出来。汉王派人暗中打听，才知道是项羽，汉王大惊。于是项羽与汉王在广武之间隔着涧水对话。汉王列举项羽的十条罪状。这些记载在《高帝纪》。项羽大怒，埋伏的弓弩射伤了汉王。汉王进入成皋。

这时，彭越多次在梁地反叛，断绝楚军的粮食，加上韩信攻破齐国，并且将要攻打楚军。项羽派堂兄的儿子项它为大将，龙且为副将，救援齐国。韩信打败并杀死龙且，追到成阳，俘虏齐王田广。韩信于是自立为齐王。项羽听说后，害怕了，派武涉前去游说韩信。此事记载在《韩信传》。

这时，汉王的关中军队越来越多，粮食充足，项羽的军队和粮食却越来越少。汉王派侯公去游说项羽，项羽于是与汉王约定，平分天下，割鸿沟以西归汉，以东归楚，归还汉王的父母妻子。约定之后，项羽解除包围向东撤军。

第五年，汉王进兵追击项羽，到固陵，又被项羽打败。汉王采用张良的计策，调动齐王韩信、建成侯彭越的军队，以及刘贾进入楚地，包围寿春。大司马周殷背叛楚国，率领九江的军队跟随刘贾，迎接黥布，与齐、梁诸侯全部会合。

项羽在垓下筑营垒，军队少，粮食吃尽。汉军率领诸侯的军队重重包围他们。项羽夜里听到汉军四周都唱起楚歌，于是吃惊地说：“汉军已经全部得到楚地了吗？为什么楚人这么多呢！”起床在帐中饮酒。有一个美人姓虞，很受宠爱常随从；有一匹骏马叫骓，经常骑乘。于是慷慨悲歌，自己作诗说：“力量能拔山啊气概盖世，时运不利啊骓马不再奔驰。骓马不奔驰啊能怎么办！虞姬啊虞姬啊怎么安排你！”唱了几遍，虞美人和唱。项羽泪流数行，左右侍从都哭泣，不能抬起头来看。

于是项羽就上马，麾下骑兵随从的有八百多人，当夜突破重围向南飞驰。天亮时，汉军才发觉，命令骑将灌婴率领五千骑兵追赶项羽。项羽渡过淮河，骑兵能跟上的只有一百多人。项羽到阴陵，迷失道路，问一个老农，老农欺骗说：“向左走。”向左走，于是陷入大沼泽中，因此汉军追上了他们。项羽又率军向东，到东城，只有二十八个骑兵了。追赶的汉军有几千人，项羽自己估计不能脱身，对他的骑兵说：“我起兵到现在八年了，亲身经历七十多场战斗，所抵抗的都被击败，所攻击的都被降服，从未失败过，于是称霸天下。然而如今最终被困在这里，这是上天要灭亡我，不是作战的过错。今日固然要决死一战，愿意为各位痛快地打一仗，一定连胜三次，斩杀汉将，砍倒汉旗，然后才死，让各位知道不是我作战的过错，是上天要灭亡我。”于是把他的骑兵分为四队，向四面冲下，约定在山的东面分三处会合。于是项羽大声呼喊着冲下，汉军全都溃散。于是斩杀了一个汉将。这时，杨喜担任郎骑，追赶项羽，项羽回头呵斥他，杨喜人和马都受惊，退避了好几里。项羽与他的骑兵在三处会合。汉军不知道项羽在哪里，就分兵三路，又包围了他们。项羽于是奔驰，又斩杀了一个汉军都尉，杀了几十上百人。再聚集他的骑兵，只损失了两个骑兵。于是对他的骑兵说：“怎么样？”骑兵全都佩服说：“正如大王所说。”

于是项羽就率军向东，想要渡过乌江。乌江亭长把船靠岸等待，对项羽说：“江东虽然小，但土地方圆千里，民众几十万，也足以称王。希望大王赶快渡江。现在只有我有船，汉军到了，就没有办法渡江了。”项羽笑着说：“上天要灭亡我，我渡江干什么！况且我项羽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向西，如今没有一个人回来，即使江东父兄可怜我而让我称王，我有什么脸面去见他们呢？即使他们不说，我项羽难道不心中有愧吗！”对亭长说：“我知道您是个忠厚长者，我骑这匹马五年了，所向无敌，曾经一天行进千里，我不忍心杀它，把它送给您。”于是命令骑兵全都下马，手持短兵器与汉军交战。项羽一个人就杀了几百名汉军。项羽也受了十多处伤。回头看见汉军骑司马吕马童说：“你不是我的老相识吗？”吕马童面对项羽，指给王翳说：“这就是项王。”项羽于是说：“我听说汉王悬赏千金买我的头，封邑万户，我送给你个人情。”于是自杀。王翳割下项羽的头，其余骑兵互相践踏争夺项羽的尸体，互相残杀的有几十人。最后杨喜、吕马童、郎中吕胜、杨武各得到项羽的一部分肢体。因此把项羽的土地分成五份封给这五人，都封为列侯。

汉王于是用鲁公的称号把项羽葬在穀城。项羽的宗族旁支都不杀。封项伯等四人为列侯，赐姓刘氏。

赞语说：从前贾谊的《过秦论》说：

秦孝公占据殽山和函谷关的险固，拥有雍州的土地，君臣牢固把守而窥视周王室，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并吞八方的雄心。在那时，商鞅辅佐他，对内制定法令制度，致力于农耕纺织，修治防守和进攻的器具，对外连衡而斗诸侯。于是秦国人轻而易举地取得了西河以外的地方。

孝公死后，惠文王、武王、昭襄王继承已有的基业，沿袭前代的策略，向南夺取汉中，向西攻取巴、蜀，向东割取肥沃的土地，收取险要的州郡。诸侯们恐惧，会合结盟而策划削弱秦国的办法，不惜珍器重宝和肥饶的土地，来招纳天下的士人。合纵缔交，互相联合成为一体。在这个时候，齐国有孟尝君，赵国有平原君，楚国有春申君，魏国有信陵君。这四位贤人，都明智而忠信，宽厚而爱人，尊敬贤才重视士人，相约合纵离散连横，聚合韩、魏、燕、赵、宋、卫、中山的军队。于是六国的士人有甯越、徐尚、苏秦、杜赫之类为他们谋划，齐明、周最、陈轸、召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之徒沟通他们的意见。吴起、孙膑、带他、兒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之辈统率他们的军队。常常用十倍的土地，百万的军队，仰攻函谷关而进攻秦国。秦人打开函谷关引敌深入，九国的军队却徘徊而不敢前进。秦国没有耗费一支箭一个箭头，而天下诸侯已经疲惫不堪了。于是合纵离散盟约失败，诸侯争相割地贿赂秦国。秦国有余力来利用诸侯的弱点，追赶败逃的军队，倒下的尸体上百万，流血多得能漂起盾牌，趁着便利的形势，宰割天下，分裂山河；强大的国家请求归服，弱小的国家前来朝拜。

延续到孝文王、庄襄王，他们在位的时间短，国家没有大事。

等到了秦始皇，他发扬了六代先王留下的功业，挥舞长鞭驾驭天下，吞并了东周和西周，消灭了诸侯各国，登上了至高无上的皇帝宝座，统治了天下，手持刑杖鞭笞百姓，威势震慑四海。向南夺取了百越的土地，设置为桂林郡和象郡。百越的君长俯首系颈，把性命交给秦朝的下级官吏。又派蒙恬向北修筑长城守卫边疆，击退匈奴七百多里，胡人再不敢南下放牧，六国的士兵也不敢拉弓复仇。于是他废弃了先王的治国之道，焚烧了诸子百家的著作，用来愚弄百姓。铲平名城，杀害豪杰，收缴天下的兵器集中到咸阳，销毁刀箭铸造成十二个金人，用来削弱天下百姓的力量。然后凭借华山作为城墙，依靠黄河作为护城河，据守着亿丈高的城池，面对着深不可测的河流，认为这是坚固的屏障。良将手持强弩，守卫要害之处；亲信的精锐士兵，陈列着锋利的兵器盘问过往行人。天下已经平定，秦始皇心中自以为关中的险固，如同千里金城，是子孙后代称帝称王万世不朽的基业。

秦始皇死后，余威仍震慑着远方。然而陈涉，不过是个用破瓮作窗户、用绳子拴门轴的穷人家子弟，是种田的雇农，是被征发戍边的流民，才能比不上中等水平，没有孔子、墨翟那样的智慧，没有陶朱公、猗顿那样的财富。他置身于戍卒的队伍中，从田野间突然兴起，率领疲惫散乱的士兵，带着几百人，转而攻打秦朝。砍下树木作为兵器，举起竹竿作为旗帜，天下百姓像云一样汇集，像回声一样响应，挑着粮食像影子一样跟随他，崤山以东的英雄豪杰于是同时起兵，灭亡了秦朝。

况且，天下并没有缩小变弱，雍州的地势，崤山、函谷关的险固，依然和从前一样。陈涉的地位，比不上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的国君尊贵；锄头、耰耙、木棍，比不上钩戟、长矛锋利；被征发戍边的民众，比不上九国将士强大；深谋远虑、行军用兵的策略，也比不上过去的谋士。可是成败却发生了巨大变化，功业完全相反，这是为什么呢？假使让崤山以东的国家与陈涉比长短、量大小，比较权力和实力，那简直不能相提并论。然而秦国凭借小小的地盘，达到了万乘大国的权势，招来八州诸侯，使本来与自己平列的诸侯都来朝拜，经历了一百多年，然后才把天下作为一家，把崤山和函谷关作为宫室。可是一个人发难就毁掉了宗庙，自己死在他人手里，被天下人耻笑，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不施行仁义，而且攻守的形势已经改变了。

周生也有话说：“舜的眼睛是双瞳仁”，项羽也是双瞳仁，难道他是舜的后代吗？怎么兴起得这样突然！秦朝政治混乱，陈涉首先发难，天下豪杰蜂拥而起，互相争夺，数也数不清。可是项羽没有一尺一寸的根基，趁着形势在田野中崛起，三年时间，就率领五国诸侯灭掉了秦朝，分割天下而威震海内，封立王侯，政令由项羽发出，号称“霸王”，虽然王位没有维持到底，但近古以来还没有过这样的人物。等到项羽放弃关中，怀恋楚国故地，放逐义帝，又怨恨王侯背叛自己，这就难了。他夸耀自己的战功，逞个人的才智，而不效法古人，以为霸王的事业，想凭借武力来统治天下，五年时间终于亡国，自己死在东城，却还不觉悟、不检讨自己的过错，竟说“是天要亡我，不是我用兵的过错”，这难道不荒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