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彭英卢吴传第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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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信,是淮阴县人。家里贫穷,没有好的品行,不能被推选去做官吏,又不会做生意谋生,经常到别人家混饭吃。他母亲去世后没钱安葬,他就寻找一块高而干燥的墓地,让旁边能安置一万户人家。韩信曾在下乡南昌亭长家寄食,亭长的妻子很讨厌他,就提前做好饭,在床上吃掉。到了吃饭时间韩信去,不为他准备饭食。韩信也明白他们的用意,就自行离开了。他到城下钓鱼,有一位漂洗丝絮的老妇人可怜他,给他饭吃,这样连续漂洗了几十天。韩信对老妇人说:“我一定会重重报答您。”老妇人生气地说:“大丈夫不能自己养活自己,我是可怜你这位公子才给你饭吃,哪里指望回报呢!”淮阴的年轻人又侮辱韩信说:“你虽然个子高大,喜欢佩带刀剑,其实是胆小鬼。”当众羞辱韩信说:“如果你不怕死,就刺我;怕死,就从我裤裆下爬过去。”于是韩信仔细打量了他,俯下身子从他裤裆下爬了过去。整个集市的人都笑话韩信,认为他胆小。
等到项梁渡过淮水,韩信就带着剑投奔他,在他的麾下,默默无闻。项梁战败后,他又归属项羽,担任郎中。韩信多次向项羽献策,项羽都不采纳。汉王进入蜀地后,韩信逃离楚军归顺汉王,仍然没有名气,担任连敖。他因犯法应当被斩首,同案犯十三人都已被杀,轮到韩信时,韩信抬头仰视,正好看见滕公夏侯婴,说:“汉王不想成就天下大业吗?为什么要斩杀壮士!”滕公觉得他的话奇特,又见他相貌不凡,就放了他没有斩首。和韩信交谈后,非常高兴,向汉王推荐。汉王任命韩信为治粟都尉,但并没有觉得他有什么奇特之处。
韩信多次与萧何交谈,萧何认为他是奇才。到了南郑,将领中有几十人半路逃走。韩信估计萧何等人已经多次向汉王推荐,但汉王不重用自己,就逃走了。萧何听说韩信逃走,来不及报告汉王,就亲自去追他。有人对汉王说:“丞相萧何逃走了。”汉王大怒,如同失去了左右手。过了一两天,萧何来拜见。汉王又生气又高兴,骂萧何说:“你逃走,为什么?”萧何说:“我不敢逃走,是去追逃走的人。”汉王问:“追的是谁?”萧何说:“韩信。”汉王又骂道:“将领们逃走的数以十计,你没有追;追韩信,是骗我。”萧何说:“那些将领容易得到,至于像韩信这样的,是天下独一无二的人才。大王如果只想长期在汉中称王,就没有必要用韩信;如果想争夺天下,除了韩信就没有可以一起谋划大事的人了。就看大王怎么决策了。”汉王说:“我也想要东进,怎么能闷闷不乐地长久待在这里呢?”萧何说:“大王如果决意东进,能重用韩信,韩信就会留下;不能重用韩信,韩信最终还是会逃走。”汉王说:“我为了你,让他做将军。”萧何说:“即使让他做将军,韩信也不会留下。”汉王说:“让他做大将。”萧何说:“太好了。”于是汉王想召见韩信拜他为大将。萧何说:“大王一向傲慢无礼,如今拜大将就像召唤小孩子一样,这正是韩信离开的原因。大王如果一定要拜他,就要选择吉日,斋戒,设立坛场,完备礼仪,才可以。”汉王答应了。将领们都很高兴,人人都以为自己会被拜为大将。等到拜将时,竟然是韩信,全军都大吃一惊。
韩信拜将后,汉王坐下。汉王说:“丞相多次说起将军,将军有什么计策教导我呢?”韩信谦让后,问汉王说:“如今向东争夺天下大权,难道不是项王吗?”汉王说:“是的。”韩信说:“大王自己估量,在勇猛、强悍、仁爱、实力方面,与项王相比谁更强?”汉王沉默了很久,说:“不如他。”韩信拜了两拜祝贺说:“我也认为大王不如他。然而我曾经侍奉过项王,请允许我说说项王的为人。项王发怒呵斥时,千人都会吓得不敢动弹,但他不能任用贤能的将领,这不过是匹夫之勇。项王待人恭敬谨慎,说话和和气气,别人有病,他会流着泪把自己的饮食分给人家,但到了别人有功应当封爵时,他把印刻好了,棱角都磨圆了还舍不得给人家,这就是所谓的妇人之仁。项王虽然称霸天下并臣服诸侯,但他不占据关中而建都彭城;又违背义帝的约定,而把自己亲近的人封为王,诸侯都不服。诸侯看到项王把义帝驱逐到江南,也都回去驱逐自己的君主,自己占据好地方称王。项王所过之处没有不残害毁灭的,百姓怨恨很多,百姓并不归附,只是被他的威势胁迫,勉强服从罢了。名义上虽然是霸主,实际上失去了天下人心,所以说他的强大容易变弱。如今大王如果真能反其道而行之,任用天下勇武之士,有什么不能消灭的!把天下城邑封给功臣,有什么不服的!用正义的军队跟随想东归的将士,有什么不能打散的!况且三秦的封王本是秦朝将领,率领秦地子弟多年,杀死的人不计其数,又欺骗他们的部众投降诸侯。到达新安时,项王诈坑了秦军降兵二十多万人,只有章邯、司马欣、董翳得以逃脱。秦地的父老兄弟对这三个人恨入骨髓。如今楚王凭借威势强行封这三人为王,秦地百姓没有谁爱戴他们。大王进入武关时,秋毫无犯,废除了秦朝的苛法,与百姓约法三章,秦地百姓没有不希望大王在秦地称王的。按照诸侯的约定,大王应当王关中,关中百姓都知道。大王失去应有的职位而到蜀地,百姓没有不遗憾的。如今大王起兵向东,三秦之地只要发一道檄文就可以平定。”于是汉王非常高兴,自认为得到韩信太晚了。就听从韩信的计策,部署各路将领的攻击目标。
汉王起兵从陈仓东出,平定了三秦。汉二年,出关,收服了魏地和河南,韩王、殷王都投降了。汉王命令齐、赵共同攻击楚国的彭城,汉军战败溃散而回。韩信又发兵与汉王在荥阳会合,再次打败楚军在京、索之间,因此楚军不能西进。
汉军在彭城败退后,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逃离汉军投降了楚军,齐、赵、魏也都反叛,与楚讲和。汉王派郦生去劝说魏王豹,魏豹不听,于是汉王任命韩信为左丞相攻打魏国。韩信问郦生:“魏国没有用周叔做大将吗?”郦生说:“是柏直。”韩信说:“这小子罢了。”就进兵攻打魏国。魏国在蒲坂陈设重兵,封锁了临晋渡口。韩信就增设疑兵,排列船只想要从临晋渡河,而伏兵从夏阳用木罂缶渡河,袭击安邑。魏王豹大惊,领兵迎战韩信。韩信就俘虏了魏豹,平定了河东,派人向汉王请求:“希望能增兵三万人,我请求向北攻取燕、赵,向东攻击齐国,向南断绝楚军的粮道,向西与大王在荥阳会合。”汉王给了韩信三万人,派张耳和他一起,进攻赵、代。攻破代国,在阏与擒获了夏说。韩信攻下魏、代后,汉王总是派人调走他军队的精锐,到荥阳去抵御楚军。
韩信和张耳率领几万军队,想要东下井陉攻打赵国。赵王和成安君陈馀听说汉军将要来袭,在井陉口聚集军队,号称二十万。广武君李左车劝成安君说:“听说汉将韩信渡过西河,俘虏魏王,擒获夏说,新近在阏与血战。如今又有张耳辅助,商议要攻下赵国,这是乘胜离开本土远征,锋芒不可抵挡。我听说‘从千里之外运送粮食,士兵就会面有饥色;临时打柴割草然后做饭,军队就不能吃饱睡好。’如今井陉的道路,战车不能并行,骑兵不能成列,行军几百里,这种情况下粮食一定在后面。希望您能拨给我三万奇兵,从小路断绝他们的辎重;您深挖壕沟高筑营垒,不要与他们交战。他们前进不能作战,后退不能返回,我的奇兵断绝他们的后路,他们在野外抢不到什么东西,不到十天,两位将领的首级就可以送到您的帐下。希望您考虑我的计策,一定不会被这两人擒获。”成安君是个儒生,经常标榜义兵不用诈谋奇计,对他说:“我听兵法说‘十倍于敌人就包围他们,一倍于敌人就交战。’如今韩信军队号称几万,实际并没有那么多,千里来袭击我们,也已经疲惫了。像这样避而不战,以后如果有更大的敌人,怎么对付呢?诸侯会认为我们胆怯,而轻易来攻打我们。”没有采纳广武君的计策。
韩信派间谍探知他没有采纳广武君的计策,回来报告后,大喜,才敢领兵前进。离井陉口三十里,停下来宿营。半夜传令出发,挑选两千轻骑兵,每人拿一面红旗,从小路隐蔽在山上观察赵军,告诫说:“赵军看到我军逃跑,一定会倾巢出动追赶我们,你们快速冲入赵军营垒,拔掉赵军旗帜,竖立汉军红旗。”又让副将传令开饭,说:“今天打败赵军后会餐。”将领们都不相信,假意答应说:“好。”韩信对军官说:“赵军已经抢先占据了有利地势扎下营垒,而且他们没有看到我军大将的旗鼓,不肯攻击先头部队,怕我们遇到险阻而退回。”就派一万人先行,出井陉口,背靠河水摆开阵势。赵军望见后大笑。天刚亮,韩信竖起大将旗鼓,擂鼓行军走出井陉口,赵军打开营垒攻击他们,激战了很长时间。这时,韩信、张耳假装抛弃旗鼓,逃向水边的军队,水边的军队拼命战斗。赵军果然倾巢出动抢夺汉军旗鼓,追赶韩信、张耳。韩信、张耳已经进入水边军队,军队都殊死作战,不可战胜。韩信事先派出的两千骑兵,等赵军倾巢出动抢夺战利品时,迅速冲入赵军营垒,拔掉所有赵军旗帜,竖立了两千面汉军红旗。赵军已经无法抓获韩信、张耳等人,想要退回营垒,见营垒都是汉军红旗,大惊,以为汉军已经全部俘虏了赵王及其将领,于是混乱,纷纷逃跑。赵军将领虽然斩杀逃跑的人,也不能禁止。于是汉军前后夹击,大败并俘虏了赵军,在泜水边斩杀了成安君,擒获了赵王歇。韩信下令军中不要斩杀广武君,有活捉他的赏金千斤。不久,有人捆绑着广武君送到帐下,韩信解开他的绳索,让他面朝东坐下,自己面朝西对着他,以师礼相待。
各位将领呈上斩获的首级和俘虏,都来祝贺,趁机问韩信说:“兵法上有‘右面背后靠山陵,前面左面靠水泽’的说法,如今将军反而让我们背水列阵,还说打败赵军后会餐,我们都不服。然而最终却获胜了,这是什么战术呢?”韩信说:“这也在兵法中,只是诸位没有察觉罢了。兵法不是说过‘陷之死地而后生,投之亡地而后存’吗?况且我平日没有机会安抚训练将士,这就是所谓的‘驱赶市井百姓去作战’,这种形势,如果不把他们置于死地,每个人都会为自己而战;如果把他们放在可以求生之地,都会逃跑,哪里还能用他们呢!”将士们都佩服地说:“不是我们能比的。”
于是韩信问广武君说:“我想要向北进攻燕国,向东讨伐齐国,怎样才能成功呢?”广武君推辞说:“我听说‘亡国的士大夫不可以谋划保存国家,败军的将领不可以谈论勇敢。’像我这样的人,怎么能够权衡大事呢!”韩信说:“我听说,百里奚在虞国而虞国灭亡,到了秦国而秦国称霸,这并不是在虞国愚蠢而在秦国聪明,而是在于用与不用,听与不听。假使成安君听从了您的计策,我也被擒了。我诚心归附,希望您不要推辞。”广武君说:“我听说‘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所以说‘狂人的话,圣人也会选择采纳。’只是担心我的计策不值得采用,但我愿意献上愚忠。当初成安君有百战百胜的计谋,一旦失算,军队在鄗城下战败,自己死在泜水边。如今您俘虏了魏王,擒获了夏说,不到一个早晨就打败了二十万赵军,杀死了成安君。名闻天下,威震诸侯,百姓没有不停止劳作、懈怠穿戴、贪图享乐、侧耳倾听等待您命令的。然而将士疲劳,实际上难以再用了。如今您率领疲惫的军队,停在燕国坚固的城池之下,想战恐怕不能攻下,旷日持久,粮食耗尽。如果燕国不能攻破,齐国必然会据守边境自强。两国相持不下,那么刘邦、项羽的胜负就难以分辨了。我愚钝,私下认为这样做法是错的。”韩信说:“那么该怎么办呢?”广武君回答说:“当今之计,不如按兵不动,休整军队,方圆百里之内,每天送来牛、酒,犒劳将士,摆出向北进攻燕国的架势,然后派一名使者,拿着书信,出使燕国,燕国一定不敢不听。从燕国再向东兵临齐国,即使有聪明的人,也不知道如何为齐国谋划了。这样,天下大事就可以图谋了。用兵本来就有先造声势而后实际行动的,说的就是这个道理。”韩信说:“好。谨遵指教。”于是采用广武君的计策,派使者出使燕国,燕国望风而降。于是派使者报告汉王,并请求立张耳为赵王来安抚赵国。汉王答应了。
楚军多次派奇兵渡过黄河攻击赵国,赵王张耳和韩信往来救援赵国,趁机平定了赵国的城邑,调发士兵帮助汉王。楚军正紧急包围汉王于荥阳,汉王逃出,南到宛、叶,得到九江王英布的援助,进入成皋,楚军又紧急包围他。汉四年,汉王逃出成皋,渡过黄河,单独与滕公夏侯婴赶到张耳在修武的驻军处。到达后,住在驿站。清晨自称汉王使者,骑马冲入军营。张耳、韩信还没起床,汉王就在他们的卧室内,夺了他们的印符,用旗帜召集将领,重新安排他们的职位。韩信、张耳起来后,才知道是汉王独自来了,大惊。汉王夺了两个人的军队,随即命令张耳守备赵国,任命韩信为相国,征发赵国未出发的士兵攻打齐国。
韩信领兵向东,还没过平原县,听说汉王已经派郦食其说服了齐国投降。韩信想停止前进,蒯通劝说韩信继续攻打齐国。此事记载在《蒯通传》。韩信听从了他的计策,就渡过黄河,袭击历下的齐军,到达临菑。齐王田广逃到高密,派使者到楚国请求救援。韩信已经平定临菑,向东追击到高密西边。楚国派龙且率领军队,号称二十万,救援齐国。
齐王田广和龙且合并军队与韩信交战,还没有交锋。有人劝龙且说:“汉军远离本土作战,是走投无路的穷寇,长久战斗,锋芒不可抵挡。齐、楚两军在自己境内作战,士兵容易败逃。不如深挖壕沟、高筑营垒,让齐王派他亲信的臣子去招抚丢失的城池,城里的百姓听说齐王还在,楚军来救援,一定会反叛汉军。汉军从两千里外客居齐地,齐地城池都反叛他们,势必得不到粮食,可以不用交战就使他们投降。”龙且说:“我一向了解韩信的为人,容易对付。他曾靠漂母养活,没有养活自己的办法;曾受胯下之辱,没有超过常人的勇气,不值得害怕。况且我来救齐,如果不交战就让他们投降,我有什么功劳?现在如果交战取胜,半个齐国就能得到,为什么不打呢?”于是开战,与韩信隔着潍水摆开阵势。韩信于是夜里派人做了一万多个袋子,装满沙子堵住潍水上游,带领一半军队渡河,攻击龙且。假装不能取胜,往回逃跑。龙且果然高兴地说:“我本来就知道韩信胆怯。”于是追过河去。韩信派人挖开堵塞沙袋的缺口,大水猛冲下来。龙且的军队大半没能渡过河,韩信立即猛烈攻击,杀死了龙且。龙且留在潍水东岸的军队四散逃跑,齐王田广逃走了。韩信追击败兵到城阳,俘虏了田广。楚军全部投降,于是平定了齐地。
韩信派人向汉王报告说:“齐国狡诈多变,是个反复无常的国家,南边靠近楚国,不设立一个代理王来镇守,局势不会稳定。如今我权力轻微,不足以安定齐国,我请求立自己为代理齐王。”当时,楚军正紧急围困汉王在荥阳,使者到来,打开书信,汉王大怒,骂道:“我被困在这里,日夜盼望你来辅助我,你却想自立为王!”张良、陈平在汉王身后踩他的脚,凑近他耳边说:“汉军现在正处不利,怎么能禁止韩信自己称王呢?不如顺势立他为王,好好对待他,让他自己镇守齐国。不然的话,会发生变故。”汉王也明白了,于是又骂道:“大丈夫平定诸侯,就是真王了,何必做代理王呢!”于是派张良立韩信为齐王,征调他的军队攻打楚军。
楚军失去了龙且,项王害怕,派盱台人武涉去游说韩信说:“您为什么不反叛汉王与楚王联合呢?楚王与您有旧交情。况且汉王不可信任,他多次落在项王手里,但得以逃脱,背弃盟约,又攻击项王,他这样不可亲近信任。现在您虽然自以为与汉王是金石之交,但最终会被汉王擒获。您之所以能活到现在,是因为项王还在。项王如果灭亡,下一个就轮到您了。为什么不与楚王联合,三分天下而称王齐地?现在放弃这个机会,自己确信汉王会攻打楚军,难道明智的人就这样做吗!”韩信推辞说:“我侍奉项王几年,官职不过郎中,职位不过执戟,意见不被听从,计策不被采用,所以背叛楚国归附汉王。汉王授予我上将军印,给我数万军队,脱下自己的衣服给我穿,分出自己的食物给我吃,言听计从,我才到了今天这个地位。人家深深亲近信任我,背叛他不吉祥。请替我谢谢项王。”武涉离开后,蒯通知道天下局势的关键在于韩信,用三分天下、鼎足而王来深深劝说韩信。这些话记载在《蒯通传》里。韩信不忍心背叛汉王,又认为自己功劳大,汉王不会夺取我的齐国,于是没有听从。
汉王在固陵战败,采用张良的计策,征召韩信带兵在垓下会合。项羽死后,高祖夺了韩信的军权,改封韩信为楚王,定都下邳。韩信到封国后,召见曾经给他饭吃的漂母,赐给她千金。还有下乡的亭长,给他一百钱,说:“您是小人,做好事没有做到底。”召见曾经侮辱自己、让自己从胯下爬出的年轻人,任命他为中尉,告诉各位将相说:“这是壮士。当初侮辱我时,我难道不能杀他吗?杀他没有名声,所以忍耐下来才有了今天。”
项王的逃亡将领钟离眛家住在伊庐,一向与韩信交好。项王死后,钟离眛逃亡投奔韩信。汉王怨恨钟离眛,听说他在楚国,下诏让楚国逮捕他。韩信刚到封国,巡视县邑,出入都带着军队。有人上书告发韩信想谋反,奏章被皇帝知道,皇帝很担心。采用陈平的计策,假装到云梦泽游览,实际上想袭击韩信,韩信不知道。高祖快要到楚国时,韩信想起兵,自己考虑没有罪过;想谒见皇帝,又怕被抓住。有人劝韩信说:“杀了钟离眛去谒见皇帝,皇帝一定高兴,就没有祸患了。”韩信去见钟离眛商量事情,钟离眛说:“汉王之所以不攻打楚国,是因为我在这里。您如果想逮捕我去讨好汉王,我今天死了,您随后也就完了。”于是骂韩信说:“您不是忠厚的人!”最终自杀了。韩信拿着他的头到陈地谒见高祖。高祖命令武士捆住韩信,放在后面的车上。韩信说:“果然像别人说的,‘狡猾的兔子死了,好的猎狗就被煮了’。”皇帝说:“有人告你谋反。”于是给韩信戴上刑具。到了洛阳,赦免了他,封为淮阴侯。
韩信知道汉王害怕并厌恶他的才能,就称病不上朝。从此天天怨恨,常常闷闷不乐,羞于与绛侯周勃、颍阴侯灌婴等人同列。曾经去拜访樊哙将军。樊哙跪拜迎送,口称臣子,说:“大王竟肯光临臣下这里。”韩信出门后,笑着说:“我这一生竟然与樊哙等人为伍!”
皇帝曾经悠闲地与韩信谈论各位将领才能的高低。皇帝问:“像我这样,能带多少兵?”韩信说:“陛下不过能带十万。”皇帝说:“像您呢?”韩信说:“像我这样,越多越好。”皇帝笑着说:“越多越好,为什么被我擒住了?”韩信说:“陛下不能带兵,而善于带将,这就是我被陛下擒住的原因。况且陛下是上天授予的,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
后来陈豨担任代国相国监守边境,向韩信辞行,韩信拉着他的手,与他在庭院里走了几圈,仰天长叹说:“我可以和你说说吗?我有话想对你说。”陈豨于是说:“一切听将军命令。”韩信说:“您所驻守的地方,是天下精兵所在的地方;而您,是陛下亲信宠幸的臣子。别人说您谋反,陛下一定不会相信;第二次来报,陛下就会怀疑;第三次来报,一定会发怒而亲自带兵讨伐。我为您从京城起事,天下可以图谋。”陈豨一向知道韩信的能力,相信他,说:“恭敬地听从指教!”
汉十年,陈豨果然造反,高帝亲自带兵前往征讨,韩信称病不随行。暗中派人到陈豨那里,并与家臣谋划,夜里假传诏赦免官府的罪犯和奴隶,想发动军队袭击吕后和太子。部署已经完成,等待陈豨的回报。韩信的门客得罪了韩信,韩信把他囚禁起来,想杀他。门客的弟弟上书向吕后告发韩信要谋反的情况。吕后想召见韩信,怕他的同党不肯就范,于是与萧相国谋划,派人假装从皇帝那里来,说陈豨已被打败,群臣都来祝贺。相国骗韩信说:“虽然生病,也勉强进宫祝贺。”韩信进宫,吕后让武士捆住韩信,在长乐宫的钟室斩杀。韩信临斩时说:“我不用蒯通的计策,反而被女子所骗,难道不是天意吗!”于是诛杀了韩信三族。
高祖打败陈豨回来,到了京城,听说韩信死了,又高兴又哀伤,问:“韩信死时说了什么?”吕后说了他的话。高祖说:“这是齐国的辩士蒯通。”召来蒯通要煮死他。蒯通来到后为自己辩解,被释放没有杀。这些话记载在《蒯通传》里。
彭越字仲,是昌邑人。常在巨野泽中打鱼,做强盗。陈胜起兵时,有人对彭越说:“豪杰们纷纷起兵反秦,仲也可以效仿。”彭越说:“两条龙正在相斗,暂且等待。”
过了一年多,泽中的年轻人聚集了一百多人,前往投奔彭越,“请仲做首领”,彭越推辞不愿意。年轻人强行请求,于是答应了。与他们约定第二天日出时集合,迟到的斩首。第二天日出时,有十多人迟到,最晚的到中午才来。于是彭越道歉说:“我老了,各位强让我做首领。现在约定了却有很多人迟到,不能都杀,只杀最后到的那个人。”命令校长杀掉那人。大家都笑着说:“何必这样!以后再也不敢了。”于是彭越拉出那人杀了,设坛祭祀,号令部属。部属都震惊,害怕彭越,不敢抬头看他。于是开始抢掠土地,收编诸侯的散兵,得到一千多人。
沛公从砀县向北攻打昌邑时,彭越帮助了他。昌邑没有攻下,沛公带兵西进。彭越也带领他的部众留在巨野泽中,收编魏军败散的士兵。项籍进入关中,分封诸侯为王,回去后,彭越的部众有一万多人,无所归属。齐王田荣反叛项王,汉王派人赐给彭越将军印,让他攻下济阴攻打楚军。楚军命令萧公角带兵攻打彭越,彭越大败楚军。汉二年春天,汉王与魏豹及诸侯向东攻打楚军,彭越带领他的三万多人,在外黄归附汉王。汉王说:“彭将军收复魏地,得到十多座城,想尽快立魏王的后代。现在西魏王魏豹,是魏咎的堂弟,是真正的魏王后代。”于是任命彭越为魏相国,专管带兵,攻占梁地。
汉王在彭城战败向西撤退时,彭越丢掉了所有攻下的城池,独自带领军队向北驻扎在黄河边。汉三年,彭越经常往来作为汉军的游击部队攻打楚军,在梁地断绝他们的粮道。项王与汉王在荥阳相持,彭越攻下睢阳、外黄等十七座城。项王听说后,就派曹咎守卫成皋,自己向东收复彭越攻下的城邑,都重新归楚。彭越带领军队向北逃到穀城。项王向南逃到阳夏,彭越又攻下昌邑附近的二十多座城,得到十多万斛粮食,供给汉军食用。
汉王战败,派使者召彭越合力攻打楚军,彭越说:“魏地刚平定,还怕楚军,不能离开。”汉王追击楚军,在固陵被项籍打败。于是对留侯说:“诸侯的军队不跟从,怎么办?”留侯说:“彭越本来平定了梁地,功劳很大,当初君王因为魏豹的缘故,任命彭越为相国。现在魏豹已死且无后,彭越也想称王,而君王没有及早决定。现在把睢阳以北到穀城的地区,都答应封给彭越为王。”又说了如何答应韩信。这些话记载在《高帝纪》里。于是汉王派使者出使彭越,按照留侯的计策。使者到达后,彭越就带兵在垓下会合。项籍死后,立彭越为梁王,定都定陶。
汉六年,彭越到陈地朝见。九年、十年,都来长安朝见。陈豨在代地造反,高帝亲自前往攻打。到了邯郸,征调梁国军队。梁王称病,派将领带兵到邯郸。高帝发怒,派人责备梁王。梁王害怕,想亲自去谢罪。他的将领扈辄说:“大王当初不去,被责备后才去,去了就会被抓,不如发兵造反。”梁王不听,继续称病。梁王的太仆有罪,逃到汉朝,告发梁王与扈辄谋反。于是皇上派使者趁其不备逮捕梁王,囚禁在洛阳。主管官员审理认为谋反的形迹已经具备,请求依法判决。皇上赦免了他,贬为平民,流放到蜀地青衣县。向西走到郑地,遇到吕后从长安东行,要去洛阳,在路上见到彭越。彭越对吕后哭泣,说自己无罪,希望回到原来的昌邑。吕后答应,下诏与他一起东行。到了洛阳,吕后对皇上说:“彭越是壮士,现在流放他到蜀地,这是自己留下祸患,不如杀了他。我谨慎地把他带来了。”于是吕后让彭越的门客告发彭越再次谋反。廷尉上奏请求,于是诛杀了彭越宗族。
黥布,是六县人,姓英。年少时有客人给他相面,说他会在受刑后称王。等到壮年,犯法被处以黥刑,黥布高兴地笑着说:“有人相面说我受刑后称王,大概就是这样吧?”有人听到这话,一起嘲笑他。黥布被定罪押送到骊山,骊山刑徒有几十万人,黥布都与他们的头目和豪杰交往,于是率领他的同伙,逃亡到江中做强盗。
陈胜起兵时,黥布就去见番君吴芮,吴芮有几千部众。番君把女儿嫁给他。章邯消灭陈胜,打败吕臣的军队,黥布带兵向北攻击秦军左右校尉,在青波打败他们,带兵向东。听说项梁平定了会稽,向西渡过淮河,黥布率兵归属项梁。项梁向西攻打景驹、秦嘉等人,黥布常是军队中最勇猛的。项梁听说陈胜死了,拥立楚怀王,任命黥布为当阳君。项梁战败而死,怀王与黥布及诸侯将领都聚集在彭城。当时,秦军紧急围攻赵国,赵国多次派人向怀王求救。怀王派宋义为上将军,项籍与黥布都归属他,向北救援赵国。等到项籍在黄河边杀死宋义,自立为上将军,派黥布先渡过黄河,攻击秦军,多次取胜。项籍于是带领全军跟随他,于是打败秦军,降服章邯等人。楚军经常取胜,功劳在各诸侯中最高,诸侯军队都服从归属楚国,是因为黥布多次以少胜多。
项籍带兵向西到新安,又派黥布等人夜里袭击并活埋了章邯的秦军二十多万人。到了函谷关,不能进入,又派黥布等人从小路先攻破关下的军队,于是得以进入。到了咸阳,黥布担任前锋。项王分封诸将,立黥布为九江王,定都六县。尊奉怀王为义帝,迁都长沙,却暗中命令黥布袭击他。黥布派将领追到郴县杀死了他。
齐王田荣反叛楚国,项王前往攻打齐国,向九江国征兵,黥布称病不去,派将领带几千人前往。汉军在彭城打败楚军时,黥布又称病不帮助楚国。项王因此怨恨黥布,多次派使者责备召见黥布,黥布更加害怕,不敢前往。项王正北面忧虑齐、赵,西面担心汉国,能信赖的只有黥布,又爱惜他的才能,想亲近任用他,所以没有攻打他。
汉王和楚军在彭城大战,汉军失利,从梁地撤退,到了虞县,对身边人说:“像你们这些人,不值得一起商议天下大事。”谒者随何上前说:“我不明白陛下说的是什么。”汉王说:“谁能替我出使淮南,让淮南王发兵背叛楚国,把项王拖在齐地几个月,我夺取天下就万无一失了。”随何说:“我请求出使淮南。”于是带领二十人一同出使淮南。到了淮南,太宰负责接待他们,三天没能见到淮南王。随何趁机对太宰说:“大王不接见我,一定是认为楚国强大,汉国弱小,这正是我出使的原因。如果让我见到大王,说得对,那就是大王想听的;说得不对,就让我们二十人在淮南集市上受斧钺之刑,以表明大王背弃汉国而亲附楚国。”太宰把这话转告给淮南王,淮南王接见了随何。随何说:“汉王派我恭敬地向大王呈上书信,我私下奇怪大王和楚国有什么亲近的关系。”淮南王说:“我面向北以臣子的身份侍奉他。”随何说:“大王和项王都是诸侯,却面向北以臣子的身份侍奉他,一定是认为楚国强大,可以把国家托付给他。项王攻打齐国时,亲自背着筑墙的版杵,身先士卒。大王应当出动淮南的全部兵力,亲自率领,做楚军的前锋,如今却只派了四千人去援助楚国。面向北侍奉他人的人,难道是这样的吗?汉王在彭城作战,项王还没有离开齐国,大王应当出动淮南的所有军队,日夜兼程在彭城下会战。如今你拥有上万的人马,却没有一个人渡过淮河,只是暗中旁观谁胜谁负。把国家托付给别人的人,难道是这样的吗?大王挂着空名归向楚国,却想完全依靠自己,我私下认为大王这样做不可取。然而大王不背叛楚国,是因为认为汉国弱小。楚军虽然强大,天下人却认为他们背负不义之名,因为他们违背了明确的盟约并杀害了义帝。然而楚王只是凭仗着作战胜利而逞强。汉王收服诸侯,回师驻守成皋、荥阳,运来蜀地和汉中的粮食,深挖壕沟,高筑壁垒,分派士兵把守要塞。楚军回兵,中间隔着梁地,深入敌国八九百里,想打又打不了,攻城又力量不足,老弱残兵从千里之外转运粮食。楚军到了荥阳、成皋,汉军坚守不动,楚军前进无法攻城,后退又无法脱身,所以楚军很容易疲惫。假使楚军战胜了汉军,那么诸侯就会因自身危险而恐惧,互相救援。楚国的强大,恰恰足以招来天下的军队罢了。所以楚国不如汉国,这形势是显而易见的。现在大王不投靠万无一失的汉国,却把自己托付给危亡的楚国,我私下替大王疑惑。我并不是说淮南的军队足以灭亡楚国。如果大王出兵背叛楚国,项王一定会被拖住;被拖住几个月,汉王夺取天下就可以万无一失。我请求和大王一起持剑归附汉王,汉王一定会割地分封大王,又何况淮南,必定归大王所有。所以汉王特地派我进献愚计,希望大王留意。”淮南王说:“我谨遵命令。”暗中答应背叛楚国归附汉国,但没敢泄露。
楚国的使者正在淮南,正紧急催促黥布出兵,随何径直闯入说:“九江王已经归附汉国,楚国凭什么让他出兵!”黥布大吃一惊。楚使者起身,随何趁机劝说黥布:“事情已经这样,只有干脆杀掉楚使,不让他回去,然后迅速投奔汉国并力作战。”黥布说:“就按你说的办。”于是起兵攻打楚国。楚国派项声、龙且攻打淮南,项王留下攻打下邑。几个月后,龙且攻打淮南,打败了黥布的军队。黥布想带兵投奔汉国,又怕项王截击,所以从小路和随何一起归附汉王。到了汉王那里,汉王正坐在床上洗脚,召黥布进去相见。黥布非常愤怒,后悔前来,想要自杀。出来到了住所,发现饮食、侍从官员都像汉王的一样,黥布又大喜过望。于是派人前往九江。楚国已经派项伯收编了九江的军队,把黥布的妻子儿女全部杀了。黥布的使者找到了一些旧友和宠臣,带领几千人归附汉王。汉王增加了黥布的兵力,和他一起北上,到成皋收聚兵众。
四年秋七月,立黥布为淮南王,和他一起攻打项籍。黥布派人到九江,得到了几个县。五年,黥布和刘贾进入九江,诱降了大司马周殷,周殷反叛楚国。于是率领九江的军队和汉军一起攻打楚军,在垓下大败楚军。
项籍死后,皇上设宴,当着众人折辱随何说:“腐儒!治理天下哪里用得着腐儒!”随何跪下说:“陛下带兵攻打彭城,楚王还没有离开齐国,陛下出动步兵五万、骑兵五千,能靠这个夺取淮南吗?”皇上说:“不能。”随何说:“陛下派我和二十人出使淮南,实现了陛下的意愿,这说明我的功劳比步兵数万、骑兵五千还大。可是陛下却说我是‘腐儒’,‘治理天下哪里用得着腐儒’,这是为什么?”皇上说:“我正在考虑你的功劳。”于是任命随何为护军中尉。黥布于是剖符为淮南王,建都六县,九江、庐江、衡山、豫章郡都归属他。
六年,在陈县朝见。七年,在洛阳朝见。九年,在长安朝见。
十一年,高后杀了淮阴侯韩信,黥布因此心中恐惧。夏天,汉朝杀了梁王彭越,把他剁成肉酱分赐给各地诸侯。送到淮南时,淮南王正在打猎,看到肉酱,非常恐惧,暗中派人部署聚集军队,探听京都郡县的紧急情况。
黥布有个宠姬生病了,去就医。医生家和中大夫贲赫对门,贲赫就送了很多礼物,和宠姬在医生家喝酒。宠姬侍奉黥布时,闲谈中称赞贲赫是忠厚长者。黥布生气地说:“你怎么知道的?”宠姬把事情经过说了,黥布怀疑她和贲赫有奸情。贲赫害怕了,称病不出。黥布更加愤怒,想要逮捕贲赫。贲赫上书告发黥布谋反,乘驿车前往长安。黥布派人追赶,没追上。贲赫到了长安,上书告变,说“黥布谋反已有迹象,可以在事发之前先诛杀他”。皇上把这份奏书告诉萧相国,萧相国说:“黥布不应该这样,恐怕是仇人故意诬告他。请先把贲赫关起来,派人暗中查验淮南王。”黥布见贲赫畏罪逃走告发,已经怀疑他说出了国内的秘密,汉使又来查验,有不少证据,于是杀了贲赫全家,起兵反叛。
反叛的消息上报后,皇上于是赦免贲赫,任命他为将军。召集诸侯问道:“黥布反叛,怎么办?”诸侯都说:“发兵活埋这小子罢了,能有什么作为!”汝阴侯滕公询问他的门客薛公,薛公说:“他本来就该反。”滕公说:“皇上割地封他,赐爵使他显贵,让他南面称王成为万乘之主,他为什么要反?”薛公说:“前年杀了彭越,去年杀了韩信,这三个人是功劳相同、一体相连的人。他怀疑灾祸会殃及自身,所以反了。”滕公对皇上说:“我的门客是原楚国令尹薛公,这个人有计谋,可以询问。”皇上于是召见薛公询问,薛公回答说:“黥布反叛不足为奇。如果黥布采用上策,崤山以东就不是汉朝的了;采用中策,胜败还难以预料;采用下策,陛下就可以高枕无忧了。”皇上问:“什么是上策?”薛公回答说:“向东攻取吴地,向西攻取楚地,吞并齐地夺取鲁地,向燕、赵传发檄文,让他们固守本土,那么崤山以东就不是汉朝的了。”“什么是中策?”“向东攻取吴地,向西攻取楚地,吞并韩地夺取魏地,占据敖仓的粮仓,堵塞成皋的险要,胜败还难以预料。”“什么是下策?”“向东攻取吴地,向西攻取下蔡,把物资运到越地,自己退守长沙,陛下就可以高枕无忧,汉朝就没事了。”皇上问:“他会采用哪种计策?”薛公说:“采用下策。”皇上问:“为什么不用上策而用下策?”薛公说:“黥布本是骊山的刑徒,到了万乘之主的地位,这都是为了自身,不顾后代和百姓的万世利益,所以采用下策。”皇上说:“好。”封薛公千户。于是发兵亲自率领向东攻打黥布。
黥布刚反叛时,对他的将领说:“皇上老了,厌恶打仗,一定不会亲自来。如果派其他将领,我只怕淮阴侯韩信、梁王彭越,现在他们都死了,其余的人不值得害怕。”所以反了。果然像薛公预料的那样,向东攻打荆国,荆王刘贾逃跑死在富陵。黥布劫持了他的全部军队,渡过淮河攻打楚国。楚国发兵在徐县和僮县之间迎战,分成三军,想互相救援出奇制胜。有人劝楚将说:“黥布善于用兵,百姓一向害怕他。而且兵法上说,诸侯在自己的土地上作战容易溃散。现在分成三军,如果他打败我们一军,其余两军就会逃跑,怎么能互相救援!”楚将不听。黥布果然打败了一军,其余两军四散逃跑。于是向西,和皇上在蕲县以西相遇,在会甀交战。黥布的军队非常精锐,皇上就在庸城筑垒,看到黥布布阵像项籍的军队一样。皇上很厌恶,和黥布远远望见,对黥布说:“为什么要造反?”黥布说:“想当皇帝罢了。”皇上怒骂他,于是开战,打败了黥布的军队。黥布逃跑渡过淮河,几次停下来作战,都不利,和一百多人逃往江南。黥布从前和番君通婚,所以长沙哀王派人引诱黥布,假装和他一起逃往越地,黥布相信了,跟随到了番阳。番阳人在兹乡杀了黥布,于是灭了他。封贲赫为列侯,将领受封的有六人。
卢绾是丰县人,和高祖是同乡。卢绾的父亲和高祖的父亲太上皇关系很好,等到生儿子时,高祖和卢绾同一天出生,乡里人牵羊担酒祝贺两家。等到高祖和卢绾长大后,一起读书,关系也很好。乡里人称赞两家父辈关系好,儿子同一天出生,长大后关系又好,再次用羊酒祝贺。高祖还是平民时,因为官司躲避,卢绾常常跟随他出入。等到高祖在沛县起兵,卢绾以宾客的身份跟随,进入汉朝后担任将军,经常在宫中侍奉。跟随高祖向东攻打项籍,以太尉的身份随从,出入高祖的卧室,衣服被褥饮食赏赐,群臣没有人敢和他相比。即使是萧何、曹参等人,也只是因公事受到礼遇,至于亲近宠幸,没有人比得上卢绾。被封为长安侯。长安就是原来的咸阳。
项籍死后,高祖派卢绾另外率军,和刘贾一起攻打临江王共尉,回来后,跟随攻打燕王臧荼,都击败平定了。当时不是刘姓而称王的诸侯有七人。高祖想封卢绾为王,又怕群臣怨恨不满。等到俘虏了臧荼,就下诏,命令各位将相列侯选择群臣中有功的人立为燕王。群臣知道高祖想封卢绾为王,都说:“太尉长安侯卢绾经常跟随平定天下,功劳最多,可以立为王。”高祖于是立卢绾为燕王。诸侯中受宠幸的没有比得上燕王的。卢绾被封王六年,因为陈豨的事被怀疑而失败。
陈豨是宛句人,不知道最初是怎样跟随高祖的。等到韩王信反叛逃入匈奴,高祖到平城回来,陈豨以郎中的身份被封为列侯,以赵相国的身份统领监督赵、代边境的军队,边防部队都归他统领。陈豨年轻时,常常仰慕魏公子信陵君,等到他率军守边,就招揽宾客。曾经请假回家路过赵国,跟随他的宾客有一千多辆车,邯郸的官署都住满了。陈豨对待宾客,像平民朋友一样,都谦恭待人。赵相周昌于是请求进见高祖,详细报告陈豨宾客众多,在外专揽兵权,恐怕有变故。高祖派人重新查验陈豨的宾客在代地做的不法事情,很多牵连到陈豨。陈豨害怕了,暗中让宾客到王黄、曼丘臣那里联络。汉十年秋天,太上皇去世,高祖因此召见陈豨。陈豨称病不去,于是和王黄等人反叛,自立为代王,劫掠赵、代两地。高祖听说后,就赦免了被陈豨牵连和劫持的官吏百姓。高祖亲自攻打陈豨,打败了他。这些事记载在《高祖纪》中。
当初,高祖到邯郸攻打陈豨,燕王卢绾也攻打他的东北部。陈豨派王黄向匈奴求救,卢绾也派他的臣子张胜出使匈奴,说陈豨等人的军队已经战败。张胜到了匈奴,原燕王臧荼的儿子臧衍逃亡在匈奴,见到张胜说:“您在燕国受重用,是因为熟悉匈奴事务。燕国之所以能长久存在,是因为诸侯多次反叛,战事连绵不断。现在您为了燕国想尽快消灭陈豨等人,陈豨等人被消灭后,接下来就轮到燕国了,您等人也将成为俘虏了。您为什么不叫燕国暂且缓攻陈豨,而与匈奴联合呢?事情宽缓,就能长久统治燕国,即使汉朝有紧急情况,也可以保全国家。”张胜认为说得对,就私下让匈奴军队攻打燕国。卢绾怀疑张胜和匈奴勾结反叛,上书请求族灭张胜。张胜回来报告,详细说明了这样做的原因。卢绾醒悟了,就假意判了别人,以解脱张胜的家属,让他们得以成为匈奴的间谍。又暗中派范齐到陈豨那里,想让他长期连兵不决。
汉朝杀了陈豨后,他的副将投降,说燕王卢绾派范齐到陈豨那里通谋划。高祖派使者召见卢绾,卢绾称病不去。又派辟阳侯审食其、御史大夫赵尧去迎接卢绾,顺便查问他的身边人。卢绾更加恐惧,躲藏起来,对他的宠臣说:“不是刘姓而称王的,只有我和长沙王了。往年朝廷杀了淮阴侯,诛杀彭越,都是吕后的计谋。现在皇上病了,把大权交给吕后。吕后是个妇人,专门想找事诛杀异姓王和大功臣。”于是称病不去,他的左右亲信都逃亡躲藏了。这些话渐渐泄露出去,辟阳侯听说后,回来详细报告,高祖更加愤怒。又得到投降的匈奴人,说张胜逃亡在匈奴,做燕国的使者。于是高祖说:“卢绾果然反了!”派樊哙攻打卢绾。卢绾带着他的宫人家属和几千骑兵,住在长城下等候机会,希望皇上病愈,自己入朝谢罪。高祖去世后,卢绾就带着他的部众逃入匈奴,匈奴封他为东胡卢王。经常被蛮夷侵扰掠夺,总是想再回来。过了一年多,死在匈奴中。
高后时期,卢绾的妻子和儿子逃亡投降,恰逢高后生病,不能接见,将他们安置在燕国的府邸,准备设宴接见他们。高后最终去世,卢绾的妻子也病死了。
孝景帝时期,卢绾的孙子卢它人率领东胡王投降,被封为恶谷侯。传位到曾孙,因犯罪,封国被废除。
吴芮,是秦朝时的番阳县令,深得江湖一带百姓的民心,号称番君。天下刚开始反叛秦朝时,黥布归附吴芮,吴芮把女儿嫁给他,于是率领越人起兵响应诸侯。沛公攻打南阳,遇到吴芮的部将梅鋗,与他一起攻打析县、郦县,使它们降服。等到项羽分封诸侯王时,因为吴芮率领百越辅助诸侯,跟随进入关中,所以立吴芮为衡山王,建都于邾。他的部将梅鋗功劳多,被封为十万户的列侯。项籍死后,皇上因为梅鋗有功劳,跟随进入武关,所以感激吴芮,改封他为长沙王,建都于临湘,一年后去世,谥号文王,儿子成王吴臣继位。成王去世,儿子哀王吴回继位。哀王去世,儿子共王吴右继位。共王去世,儿子靖王吴差继位。孝文帝后元七年去世,没有儿子,封国被废除。当初,文王吴芮,高祖认为他贤能,下诏给御史说:“长沙王忠诚,将其事迹确定写入法令。”到孝惠帝、高后时期,封吴芮的庶子二人为列侯,传国数代后断绝。
赞语说:从前高祖平定天下,功臣中异姓封王的有八国。张耳、吴芮、彭越、黥布、臧荼、卢绾与两位韩信,都依靠一时的权变,以欺诈和武力取得成功,都得以分封土地,南面称王。他们因强大而被猜疑,内心不能自安,事情穷困形势紧迫,最终谋划叛逆,终于灭亡。张耳凭借智慧得以保全,到儿子也失去了封国。只有吴芮的兴起,不离开正道,所以能传号五世,因为无子嗣而断绝,福泽流传到支系子孙。这是有原因的,记载在法令中而被称为忠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