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陈王周传第十

张良，字子房，他的祖先是韩国人。祖父张开地，曾任韩昭侯、宣惠王、襄哀王的丞相。父亲张平，曾任釐王、悼惠王的丞相。悼惠王二十三年，张平去世。张平去世二十年后，秦国灭掉了韩国。张良当时年纪轻，没有在韩国做官。韩国灭亡后，张良家有奴仆三百人，弟弟去世也不厚葬，而是拿出全部家财招募刺客刺杀秦始皇，为韩国报仇，这是因为他的祖父和父亲曾五代担任韩国丞相。

张良曾在淮阳学习礼仪，在东方见到了仓海君，找到了一位大力士，打造了一个重一百二十斤的铁锤。秦始皇向东巡游，到了博浪沙中，张良与刺客袭击秦始皇，误中了副车。秦始皇大怒，大肆搜捕天下，追查刺客非常紧急。张良于是改名换姓，逃到下邳躲藏。

张良曾在下邳的桥上从容漫步，有一位老翁，穿着粗布衣服，走到张良身边，故意把鞋掉到桥下，回头对张良说：“小子，下去把鞋捡上来！”张良很惊讶，想打他。因为见他年老，就强忍怒火，下去捡了鞋，跪着递给他。老翁伸出脚穿上鞋，笑着离开了。张良非常吃惊。老翁走了一里左右，又返回来，说：“这小子可以教导了。五天后天亮时，和我在这里见面。”张良觉得奇怪，跪着说：“好。”五天后天亮时，张良前往。老翁已经先到了，生气地说：“与老人约定，却迟到，为什么？走吧，五天后早点来。”五天后，鸡叫时张良前去。老翁又先到了，再次生气地说：“迟到，为什么？走吧，五天后再次早点来。”五天后，张良半夜就去了。过了一会儿，老翁也来了，高兴地说：“应该这样。”拿出一本书，说：“读了这本书就能做帝王的老师。十年后你会发迹。十三年后，小子来见我，济北穀城山下的黄石就是我。”于是离去，没有别的话。天亮后看那本书，是《太公兵法》。张良觉得它不同寻常，经常研习诵读。

张良住在下邳，行侠仗义。项伯曾杀人，跟随张良躲藏。

十年后，陈涉等人起兵，张良也聚集了一百多个年轻人。景驹自立为楚假王，在留县。张良想去投靠他，在路上遇到了沛公。沛公率领几千人攻占了下邳，张良就归属了他。沛公任命张良为厩将。张良多次用《太公兵法》向沛公进言，沛公很高兴，经常采用他的策略。张良对其他人讲，他们都不理解。张良说：“沛公大概是上天授予的。”于是就跟从沛公不再离开。

沛公到了薛地，会见项梁，共同拥立了楚怀王。张良于是劝项梁说：“您已经立了楚国的后裔，韩国各位公子中横阳君韩成很贤能，可以立他为王，以增加同盟。”项梁派张良找到韩成，立他为韩王。任命张良为韩司徒，与韩王率领一千多人向西攻取韩国故地，攻下了几座城邑，秦军随即又夺了回去，他们往来在颍川一带成为游击部队。

沛公从雒阳南下经过轘辕山时，张良率兵跟从沛公，攻下了韩国十多座城邑，击败了杨熊的军队。沛公于是命令韩王成留守阳翟，与张良一起南下，攻下宛城，向西进入武关。沛公想用两万人攻打秦朝峣关下的守军，张良说：“秦军还很强，不能轻视。我听说峣关的守将是屠户的儿子，商贾小人容易用利益打动。希望沛公暂且留守营垒，派人先行，为五万人准备粮食，在各山上多张挂旗帜，作为疑兵，派郦食其带着贵重宝物去收买秦将。”秦将果然想联合一起西进袭击咸阳，沛公想听从。张良说：“这只是他们的将领想反叛，士兵恐怕不会服从。不服从必然有危险，不如趁他们懈怠时攻击他们。”沛公于是率兵攻击秦军，大败秦军。追击败兵到蓝田，再次交战，秦军最终溃败。于是到达咸阳，秦王子婴投降了沛公。

沛公进入秦宫，宫室、帷帐、狗马、珍宝、美女数以千计，心里想留下来居住。樊哙劝谏，沛公不听。张良说：“秦朝因为暴虐无道，所以沛公才能到这里。为天下铲除残暴，应该以朴素为本。现在刚进入秦朝，就安享享乐，这就是所谓的‘助桀为虐’。况且‘忠言逆耳利于行，毒药苦口利于病’，希望沛公听从樊哙的话。”沛公于是率军返回霸上。

项羽到达鸿门，想攻打沛公，项伯连夜骑马赶到沛公军营，私下会见张良，想带他一起离开。张良说：“我是替韩王护送沛公，现在事情紧急，逃走是不义的。”于是把情况详细告诉了沛公。沛公大惊，说：“这怎么办？”张良说：“沛公确实想背叛项王吗？”沛公说：“有个浅薄的小人劝我据守函谷关不让诸侯进来，就可以在秦地称王，所以我听了。”张良说：“沛公自己估计能抵挡项王吗？”沛公沉默了一会，说：“现在怎么办？”张良于是邀请项伯会见沛公。沛公与项伯饮酒，为他祝寿，结为亲家，让项伯详细说明沛公不敢背叛项王，之所以据守函谷关，是为了防备其他盗贼。项羽后来解除了危机，记载在《项羽传》中。

汉元年，沛公被立为汉王，统治巴、蜀地区，赏赐张良黄金百镒，珍珠二斗，张良全部献给了项伯。汉王也趁机让张良厚赠项伯，让他请求得到汉中地区。项王答应了。汉王前往封国，张良送到褒中，汉王让张良返回韩国。张良趁机劝说汉王烧毁栈道，向天下表示没有返回之意，以稳住项王。于是让张良返回。行走途中，烧毁了栈道。

张良回到韩国，听说项羽因为张良跟从汉王的缘故，不让韩王成前往封国，带着他一同东去，到达彭城后杀了他。当时汉王返回平定三秦，张良于是写信给项羽说：“汉王失职，只想得到关中，按照约定就停止，不敢再向东。”又把齐国的反书送给项羽，说：“齐国与赵国想一起灭掉楚国。”项羽因此向北攻打齐国。张良于是从小路回到汉王那里。汉王封张良为成信侯，跟随向东攻打楚国。到达彭城，汉王兵败而回。到了下邑，汉王下马靠着马鞍问道：“我想舍弃函谷关以东的地区作为封赏，谁可以与我共同建功？”张良说：“九江王英布，是楚国的猛将，与项王有矛盾；彭越与齐王田荣在梁地反楚，这两个人可以立即使用。而汉王的将领中只有韩信可以托付大事，独当一面。如果要舍弃关东，就送给这三个人，楚国就可以打败了。”汉王于是派随何劝说九江王英布，又派人联络彭越。等到魏王豹反叛，派韩信单独率兵向北攻打，趁机攻取了燕、代、齐、赵。最终打败楚国的，就是这三个人的力量。

张良体弱多病，从未单独率兵作战，经常作为出谋划策的臣子，时时跟随。

汉三年，项羽紧急把汉王包围在荥阳，汉王忧虑恐惧，与郦食其商量如何削弱楚国的力量。郦食其说：“从前商汤讨伐夏桀，把夏朝的后代封在杞国；周武王诛杀商纣，把商朝的后代封在宋国。现在秦朝暴虐无道，攻灭六国，使他们的后代没有立锥之地。陛下如果重新立起六国的后代，这些人都将争相拥戴陛下的德义，愿意做陛下的臣妾。德义施行之后，陛下南面称霸，楚国一定会恭敬地朝拜。”汉王说：“好。赶快刻制印玺，先生带上它们出发。”

郦食其还没有出发，张良从外面来拜见汉王。汉王正在吃饭，说：“有个宾客为我出了个削弱楚国力量的主意。”把郦食其的计策全部告诉了张良，说：“子房觉得怎么样？”张良说：“谁为陛下出的这个计策？陛下的大事完了。”汉王说：“为什么？”张良说：“请允许我借用您面前的筷子来为您筹算。从前商汤、周武王讨伐夏桀、商纣而封他们的后代，是因为估计能控制他们的生死。现在陛下能控制项籍的生死吗？这是第一个不可。武王进入商朝，表彰商容的里门，在箕子的门前行礼，修葺比干的坟墓，现在陛下能做到吗？这是第二个不可。发放钜桥的粮食，分散鹿台的财物，赏赐给贫穷的人，现在陛下能做到吗？这是第三个不可。商朝的事情结束后，废弃兵车改为乘车，倒放武器，表示不再使用，现在陛下能做到吗？这是第四个不可。把战马放养在华山的南坡，表示不再使用，现在陛下能做到吗？这是第五个不可。把牛放养在桃林的荒野，天下不再运输粮草，现在陛下能做到吗？这是第六个不可。况且天下的游士，离开亲人，舍弃祖坟，告别旧友，跟从陛下，只是日夜盼望得到一点封地。现在却要立六国的后代，游士们各自回去侍奉他们的君主，跟随亲人，返回旧友那里，陛下和谁一起夺取天下呢？这是第七个不可。而且只有楚国强大，六国复立后又会屈服跟从它，陛下怎么能使他们臣服呢？这是第八个不可。如果真的用了这个计谋，陛下的大事就完了。”汉王停止吃饭，吐出嘴里的食物，骂道：“这个书呆子，几乎坏了你老子的大事！”下令赶快销毁印玺。

后来韩信攻破齐国想自立为齐王，汉王发怒。张良劝说汉王，汉王派张良授予韩信齐王的印信。记载在《韩信传》中。

五年冬天，汉王追击楚军到阳夏以南，战斗不利，在固陵坚守，诸侯没有按期到达。张良劝说汉王，汉王采用他的计策，诸侯都来了。记载在《高帝纪》中。

汉六年，封赏功臣。张良没有战功，高帝说：“在帷帐之中出谋划策，决定千里之外的胜利，是子房的功劳。你自己选择齐地三万户作为封邑。”张良说：“当初我在下邳起兵，与陛下在留县相会，这是上天把我交给陛下。陛下采用我的计策，侥幸有时说中，我希望封在留县就足够了，不敢接受三万户。”于是封张良为留侯，与萧何等人一起受封。

皇上已经封赏了二十多位大功臣，其余的人日夜争功无法决定，没有能够封赏。皇上住在雒阳南宫，从复道上望见各位将领常常三三两两坐在一起窃窃私语。皇上问：“他们在说什么？”张良说：“陛下不知道吗？这是在谋反。”皇上说：“天下刚刚安定，为什么要谋反？”张良说：“陛下出身平民，与这些人一起夺取天下，现在陛下做了天子，所封赏的都是萧何、曹参等亲近宠爱的人，所诛杀的都是平生仇恨的人。如今军吏计算功劳，天下不足以全部封赏，这些人害怕陛下不能全部封赏，又担心被怀疑有过失而被诛杀，所以聚在一起谋反。”皇上于是忧虑地说：“那该怎么办？”张良说：“陛下平生最憎恨、群臣都知道的人，谁最严重？”皇上说：“雍齿与我有旧怨，曾多次让我受窘受辱，我想杀他，因为他功劳多，不忍心。”张良说：“现在赶快先封雍齿，向群臣示意，群臣看到雍齿先被封，就都会安心了。”于是皇上设酒宴，封雍齿为什方侯，并催促丞相、御史赶快评定功劳进行封赏。群臣喝完酒，都高兴地说：“雍齿尚且被封侯，我们不用担心了。”

刘敬劝说皇上定都关中，皇上犹豫不决。身边的大臣都是崤山以东的人，大多劝皇上定都雒阳：“雒阳东面有成皋，西面有崤山、渑池，背靠黄河面向雒水，它的险固也足以依靠。”张良说：“雒阳虽然有这样的险固，但它的腹地狭小，不过几百里，土地贫瘠，四面受敌，这不是用兵的地方。关中左边有崤山、函谷关，右边有陇山、蜀地，沃野千里，南面有巴蜀的富饶，北面有胡地畜牧的便利，依靠三面险阻而固守，只用一面向东控制诸侯。诸侯安定，通过黄河、渭水漕运天下物资，向西供给京师；诸侯有变，顺流而下，足以运送物资。这就是所谓的金城千里，天府之国。刘敬的建议是对的。”于是皇上当天就起驾，向西定都关中。

张良跟随进入关中。他体弱多病，就练习导引之术，不吃粮食，闭门不出一年多。

皇上想废掉太子，立戚夫人的儿子赵王如意。大臣们大多反对，未能做出决定。吕后害怕，不知该怎么办。有人对吕后说：“留侯善于出谋划策，皇上信任重用他。”吕后于是派建成侯吕泽去胁迫张良，说：“您一直是皇上的谋臣，现在皇上每天想换太子，您怎么能高枕而卧？”张良说：“当初皇上多次在危急困难之中，侥幸采用我的计策；现在天下安定，因为偏爱想换太子，这是骨肉之间的事，即使我们一百个人又有什么用！”吕泽强行要求说：“替我出个主意。”张良说：“这事难以用口舌争辩。不过皇上不能招致的有四个人。这四个人年纪大了，都因为皇上傲慢无礼，所以逃到山中躲藏，坚决不做汉臣。然而皇上很看重这四个人。现在您如果能不吝惜金玉璧帛，让太子写信，言辞谦逊，备好安车，再派能言善辩的人去坚决请求，他们应该会来。来了之后，把他们当作贵客，时常让他们跟着入朝，让皇上看到他们，就是一个帮助。”于是吕后让吕泽派人带着太子的信，言辞谦逊，礼物丰厚，迎接这四个人。四个人来了，住在建成侯的府邸。

汉十一年，黥布谋反，皇上病重，想派太子去攻打他。四位老人互相商议说：“我们来的目的，是要保全太子。太子带兵，事情就危险了。”于是去劝说建成侯：“太子带兵，如果有功，地位也不会提高；如果无功，从此就会遭受灾祸。而且和太子一起去的将领，都是和皇上一起平定天下的猛将，现在让太子去率领他们，这无异于让羊去率领狼，他们都不肯为太子效力，太子没有功劳是必然的。我们听说‘母亲受宠爱，孩子才会被抱’，现在戚夫人日夜侍奉皇上，赵王常伴在皇上身边，皇上说‘终究不会让不成材的儿子位居爱子之上’，这说明他取代太子的地位是确定的了。您为什么不赶紧请吕后找机会在皇上面前哭着说：‘黥布是天下的猛将，善于用兵，现在这些将领都是和陛下同辈的人，却让太子去率领他们，这些人肯定不肯为太子所用，而且黥布听说后，就会大张旗鼓地向西进攻。陛下虽然有病，勉强乘坐辎车，躺着监督他们，将领们不敢不尽力。陛下虽然辛苦，但为了妻子儿女还是要勉强去做。’”于是吕泽连夜去见吕后。吕后找机会在皇上面前哭泣着说了这些话，就像四位老人教的那样。皇上说：“我考虑过了，那小子本来就不够格被派去，还是老子自己去吧。”于是皇上亲自率军东征，群臣留守，都送到霸上。张良有病，勉强起来到曲邮，见到皇上说：“我本应跟随，但病得很重。楚国人剽悍迅猛，希望皇上谨慎，不要和楚国人争锋。”并趁机劝皇上让太子担任将军，监督关中的军队。皇上说：“子房虽然有病，还是勉强躺着辅佐太子吧。”当时，叔孙通已经是太傅，张良代理少傅的职务。

汉十二年，皇上打败黥布后回来，病得更重了，更加想改立太子。张良劝谏，皇上不听，张良就称病不理政事。叔孙太傅引经据典，以死来争保太子。皇上假装答应，但还是想改立。到了宴会时，摆上酒席，太子陪侍。四位老人跟着太子，年纪都八十多岁，须发雪白，衣冠非常伟岸。皇上感到奇怪，问：“他们是什么人？”四位老人上前回答，各自说了自己的姓名。皇上于是吃惊地说：“我寻找你们，你们躲避我，现在你们为什么自愿跟着我儿子呢？”四人说：“陛下轻视士人，喜欢骂人，我们义不受辱，所以害怕而逃跑躲藏。现在听说太子仁厚孝顺，恭敬爱护士人，天下没有人不伸长脖子愿意为太子去死，所以我们来了。”皇上说：“烦劳诸位好好调教保护太子。”

四位老人敬酒祝寿完毕，快步离去。皇上目送他们，召来戚夫人指着她说：“我想改立太子，那四个人辅佐他，羽翼已经长成了，难以动摇了。吕氏真是你的主人了。”戚夫人哭泣流泪，皇上说：“为我跳楚舞，我为你唱楚歌。”歌唱道：“鸿鹄高飞，一飞千里。羽翼已成，横跨四海。横跨四海，又能怎样！即使有弓箭，又往哪里施放！”唱了几遍，戚夫人抽泣流泪。皇上起身离去，结束了酒宴。最终没有改立太子，这本来就是张良招来这四位老人的力量。

张良跟随皇上攻打代地，出奇计攻下马邑，以及立萧何为相国，和皇上从容谈论天下大事很多，但不是关系天下存亡的，所以没有记载。张良于是说：“我家世代在韩国为相，到韩国灭亡后，我不惜万金家产，为韩国向强秦报仇，天下震动。现在凭三寸舌成为帝王的老师，封赏万户，位列侯爵，这是平民的最高成就，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我愿抛弃人间事务，想跟从赤松子去云游。”于是学习道术，想轻身成仙。高帝去世后，吕后感激张良的恩德，就强迫他吃饭，说：“人生一世，像白驹过隙一样短暂，何必这样自苦呢！”张良不得已，勉强听从吃了饭。六年后去世。谥号文成侯。

张良当初在下邳桥上遇到的那位给他书的老人，十三年后张良跟从高帝经过济北，果然在穀城山下得到黄石，就拿回去像宝贝一样供奉起来。到张良去世，把黄石一起下葬。每次上坟和伏日、腊日祭祀时，也祭祀黄石。

儿子张不疑继承侯爵。孝文帝三年因犯不敬之罪，封国被废除。

陈平，是阳武县户牖乡人。年轻时家里贫穷，喜好读书，研究黄帝、老子的学说。有三十亩田，和哥哥陈伯住在一起。陈伯常常种田，听任陈平外出求学。陈平长得高大英俊，有人对陈平说：“家里穷，吃什么长得这样肥胖？”他的嫂子嫉恨陈平不料理家事，就说：“也不过吃糠秕罢了。有这样的小叔子，还不如没有！”陈伯听到后，把妻子赶走并休弃了她。

等到陈平长大，该娶妻了，富人家没有肯把女儿嫁给他的，穷人家的女儿陈平又觉得羞耻。过了很久，户牖有个富人张负，有个孙女，嫁了五次丈夫都死了，没有人敢娶，陈平想得到她。乡里有大丧事，陈平因为家穷去帮忙料理丧事，早去晚归。张负在丧事场所见到陈平，唯独看中了他，陈平也因为这个缘故最后离开。张负跟着陈平到他家，他家在靠近城墙的偏僻小巷里，用席子当门，但门外有很多长者车马的痕迹。张负回去后，对他儿子张仲说：“我想把孙女嫁给陈平。”张仲说：“陈平家里穷又不做事，全县的人都笑话他的所作所为，为什么偏偏把女儿嫁给他？”张负说：“哪有像陈平这样英俊而长久贫穷的呢？”终于把孙女嫁给了他。因为陈平穷，就借钱给他作聘礼，又给他办酒肉的钱来娶媳妇。张负告诫孙女说：“不要因为贫穷的缘故，侍奉人家不谨慎。侍奉哥哥陈伯要像侍奉父亲一样，侍奉嫂子要像侍奉母亲一样。”陈平娶了张氏的女儿后，资用更加宽裕，交游的范围一天天扩大。

乡里祭祀土地神，陈平担任主持分肉的人，分肉非常公平。乡里的父老说：“好，陈家的孩子做分肉的人！”陈平说：“唉，如果让我陈平治理天下，也会像分这肉一样！”

陈涉起兵称王，派周市攻占土地，立魏咎为魏王，和秦军在临济互相攻战。陈平已经在此之前辞别哥哥陈伯，跟随一些年轻人去侍奉魏王咎，担任太仆。他向魏王献策，魏王不听。有人进谗言陷害他，陈平就逃走了。

项羽攻占地盘到了黄河边上，陈平前去归附他，跟随他进入关内攻破秦朝，被赐给卿的爵位。项羽东归在彭城称王时，汉王回军平定三秦后向东进军。殷王司马卬反叛楚国，项羽就任命陈平为信武君，率领魏王留在楚国的宾客前去攻打，殷王投降后回来。项王派项悍任命陈平为都尉，赏赐二十镒黄金。过了不久，汉军攻下殷地。项王发怒，将要杀掉平定殷地的人。陈平害怕被杀，就把黄金和官印封好，派使者送还给项王，而陈平自己从小路带剑逃亡。渡河时，船夫看他是个英俊男子，独自行走，怀疑他是逃亡的将领，腰间应当有宝器金玉，盯着他看，想杀陈平。陈平心里害怕，就解开衣服赤身帮助划船。船夫知道他身上没有东西，才罢休。

陈平于是到修武投降汉军，通过魏无知求见汉王，汉王召他进去。当时，万石君石奋担任中涓，接受陈平的名片。陈平等十个人一起进去，汉王赏赐他们食物。汉王说：“行了，去客舍休息吧。”陈平说：“我是为事情来的，要说的话不能过今天。”于是汉王和他交谈并喜欢他，问道：“你在楚地担任什么官职？”陈平说：“担任都尉。”当天就任命陈平为都尉，让他陪乘，主管监护军队。将领们都喧哗起来，说：“大王今天得到一个楚国的逃兵，还不知道他本领高低，就和他同乘一辆车，还让他监护我们这些老将！”汉王听到后，更加宠幸陈平，于是和他向东讨伐项王。到了彭城，被楚军打败，带领军队撤回。收拢散兵到了荥阳，任命陈平为亚将，隶属于韩王信，驻扎在广武。

绛侯周勃、灌婴等人向汉王进谗言说：“陈平虽然是个美男子，不过像帽子上的美玉罢了，其中未必有真才实学。听说陈平在家时和他嫂嫂有私情；侍奉魏王不被容纳，逃归楚国；归附楚国不合意，又逃来归汉。现在大王尊崇他，给他高官，让他监护军队。我们听说陈平接受将领们的贿赂，送钱多的得到好职位，送钱少的得到坏职位。陈平是个反复无常的乱臣，希望大王明察。”汉王怀疑陈平，因此责备魏无知，问道：“有这事吗？”魏无知说：“有。”汉王说：“你说他是个贤人，为什么呢？”魏无知回答说：“我所说的是才能；陛下所问的是品行。现在如果有尾生、孝已那样的品行，而对战争的胜负没有益处，陛下哪里有闲工夫用他呢？现在楚、汉相持，我推荐有奇谋的人，只考虑他的计谋确实足以有利于国家。至于和嫂嫂私通、接受贿赂，又哪里值得怀疑呢？”汉王召来陈平问道：“我听说先生侍奉魏王不顺利，侍奉楚王又离开，现在又和我交游，有信用的人原来是这样三心二意吗？”陈平说：“我侍奉魏王，魏王不能采纳我的建议，所以离开去侍奉项王。项王不信任人，他所任用宠爱的，不是项家的人就是他妻子的兄弟，即使有奇才也不能任用。我在楚地听说汉王能用人，所以归附大王。我空身而来，不接受金钱就没有资费。如果我的计谋有可以采用的，希望大王采用；如果没有可用的，大王所赐的金钱都在，请允许我封好交还官府，并请求辞职回乡。”汉王于是道歉，丰厚地赏赐他，任命他为护军中尉，监护所有将领。将领们于是不敢再说什么了。

此后，楚军猛烈进攻，截断了汉军的运粮通道，把汉王围困在荥阳城。汉王为此忧虑，请求割让荥阳以西的地区来讲和。项王不答应。汉王对陈平说：“天下纷乱，什么时候才能安定呢？”陈平说：“项王为人，恭敬爱人，那些廉洁有节操、喜好礼义的士人大多归附他。至于论功行赏、封爵授地，他却很吝啬，士人因此不依附他。现在大王傲慢而缺少礼数，那些廉洁有节操的士人不来；但大王能大方地给人爵位和土地，那些圆滑无耻、贪图利益的人大多归附汉王。如果各自去掉两个短处，集中两个长处，天下挥手之间就平定了。但大王天性容易侮辱人，不能得到廉洁有节操的士人。不过楚国有可以扰乱的地方，项王身边刚直的大臣如范增、钟离眛、龙且、周殷等人，不过几个罢了。大王如果能拿出几万斤黄金，施行反间计，离间他们的君臣关系，使他们互相怀疑，项王为人猜忌多疑，相信谗言，他们内部一定会互相诛杀。汉军趁机发兵进攻，一定能够打败楚军。”汉王认为有道理，就拿出四万斤黄金给陈平，任凭他使用，不过问收支情况。

陈平用了大量黄金在楚军中施行反间计，散布流言说钟离眛等将领为项王带兵，功劳很多，但始终不能分封土地为王，想和汉军联合，消灭项氏，瓜分楚地称王。项王果然怀疑他们，派使者到汉军。汉军准备了最高规格的宴席，端上去，见到楚使，就假装惊讶地说：“我以为是范增的使者，原来是项王的使者！”又端走，用粗劣的饭菜给楚使吃。使者回去，全部报告给项王，项王果然大大怀疑范增。范增想急速攻下荥阳城，项王不信任他，不肯听从范增。范增听说项王怀疑他，于是大怒说：“天下大事基本定局了，君王自己去做吧！请允许我辞职回家！”回去还没到彭城，背上毒疮发作而死。

陈平于是在夜晚让两千名女子从荥阳东门出去，楚军于是攻击她们。陈平就和汉王从城西门出去离开。于是进入关中，收集散兵又向东进发。

第二年，淮阴侯韩信攻破齐国，自立为代理齐王，派使者禀报汉王。汉王发怒大骂，陈平踩了踩汉王的脚。汉王醒悟，于是厚待齐国使者，派张良前去立韩信为齐王。于是把户牖乡封给陈平。采用他的计策，终于灭掉楚国。

汉六年，有人上书告发楚王韩信谋反。高帝问将领们，将领们说：“赶快发兵活埋这小子罢了。”高帝沉默。又问陈平，陈平坚决推辞，说：“将领们怎么说？”高帝全部告诉了他。陈平说：“有人上书说韩信谋反，有别人知道这事吗？”高帝说：“没有。”陈平说：“韩信知道吗？”高帝说：“不知道。”陈平说：“陛下的精兵和楚军相比怎么样？”高帝说：“不能超过。”陈平说：“陛下领兵的将领有能敌得过韩信的吗？”高帝说：“没有人比得上。”陈平说：“现在我们的军队不如楚军精锐，将领又比不上，却发兵攻打他，这是催促他作战，我私下为陛下感到危险。”高帝说：“那该怎么办？”陈平说：“古代天子巡视各地，会见诸侯。南方有个云梦泽，陛下只管假装出游云梦，在陈县会见诸侯。陈县在楚国的西部边界，韩信听说天子因友好而出游，一定会在郊外迎接拜见。陛下趁机抓住他，这只不过是一个力士的事情罢了。”高帝认为有道理，就派使者告诉诸侯在陈县会面，“我将南游云梦”。高帝于是随后出发。走到陈县，楚王韩信果然在郊外道路中迎接。高帝预先准备了武士，见到韩信，立即把他捆绑起来。这事记载在《韩信传》中。

于是在陈县会见诸侯。回到洛阳，和功臣剖符定封，封陈平为户牖侯，世世代代不断绝。陈平推辞说：“这不是我的功劳。”高帝说：“我采用先生的计谋，战胜克敌，不是功劳是什么？”陈平说：“如果没有魏无知，我怎么能被进用？”高帝说：“你可以称得上不忘本了！”于是又赏赐了魏无知。

那一年，陈平跟随高祖在代地攻打韩王信。到达平城时，被匈奴包围，七天没有食物。高祖采用陈平的奇计，让单于的阏氏解围，包围才得以解除。高祖出来后，那计策十分隐秘，世间没有人知道。高祖南行经过曲逆，登上城墙，看见房屋非常宏大，说：“好壮观的县城！我走遍天下，只见过洛阳和这里而已。”回头问御史：“曲逆的户口有多少？”御史回答说：“当初秦朝时有三万多户，期间战乱多次发生，很多人逃亡隐匿，现在只有五千多户。”于是诏令御史，改封陈平为曲逆侯，享用全部赋税，废除以前所封的户牖。

陈平从最初跟随高祖，到天下平定后，常常以护军中尉的身份跟随高祖攻打臧荼、陈豨、黥布。一共出过六次奇计，每次都增加封邑。奇计有的非常隐秘，世间没有人知道。

高祖从攻打黥布的军中回来，因为箭伤生病，缓慢地走到长安。燕王卢绾反叛，高祖派樊哙以相国的身份率兵攻打他。出发后，有人诋毁樊哙。高祖大怒说：“樊哙看见我生病，竟然盼我死！”采用陈平的计策，召来绛侯周勃在床前接受诏令，说：“陈平乘驿车火速载着周勃去代替樊哙领兵，陈平到军中立即砍下樊哙的头！”两人接受诏令后，乘驿车还没到军中，商量说：“樊哙是高祖的老朋友，功劳很多，又是吕后的妹妹吕须的丈夫，有亲戚关系而且显贵，高祖因为一时愤怒想杀他，恐怕以后会后悔。宁可把他囚禁起来交给高祖，让高祖自己杀他。”还没到军中，筑起高台，用符节召见樊哙。樊哙接受诏令，就被反绑双手，关进囚车押送到长安，而让周勃代替领兵平定燕地。

陈平在路上听说高祖去世，害怕吕后和吕须发怒，就乘驿车先赶回去。遇到使者诏令陈平和灌婴驻守荥阳。陈平接受诏令，立即又赶回宫中，哭得非常悲痛，于是在灵前奏报事情，吕后哀怜他，说：“您出去休息吧！”陈平害怕谗言加身，于是坚决请求得以在宫中值宿守卫。太后于是任命他为郎中令，每天辅导教育皇帝。此后，吕须的谗言就不能得逞了。樊哙被押到后，立即被赦免并恢复爵位封邑。

惠帝五年，相国曹参去世，安国侯王陵担任右丞相，陈平担任左丞相。

王陵是沛县人。起初是县里的豪杰，高祖卑微时像对待兄长一样侍奉王陵。等到高祖在沛县起兵，进入咸阳，王陵也聚集了几千党羽，驻守南阳，不肯跟从沛公。等到汉王回师攻打项羽，王陵才率兵归附汉王。项羽抓来王陵的母亲安置在军中，王陵的使者到来，就让王陵的母亲面向东坐，想要招降王陵。王陵的母亲私下送别使者，哭着说：“希望替老妇告诉王陵，好好侍奉汉王。汉王是忠厚长者，不要因为老妇的缘故而怀有二心。我用死来送别使者。”于是伏剑而死。项王发怒，烹煮了王陵的母亲。王陵最终跟随汉王平定了天下。因为与雍齿交好，雍齿是高祖的仇人。王陵原本又没有跟随汉王的意思，所以后来才封王陵为安国侯。

王陵为人缺少文饰，任性使气，喜欢直言。担任右丞相两年后，惠帝去世。吕后想要封诸吕为王，询问王陵。王陵说：“高皇帝杀白马盟誓说：‘不是刘氏而称王的，天下共同讨伐他。’现在封吕氏为王，不符合盟约。”太后不高兴。询问左丞相陈平和绛侯周勃等人，都说：“高帝平定天下，封子弟为王；现在太后临朝听政，想要封兄弟吕氏为王，没有什么不可以的。”太后很高兴。退朝后，王陵责备陈平、周勃说：“当初和高帝歃血盟誓，你们不在场吗？现在高帝去世，太后是女主，想要封吕氏为王，你们纵容阿谀违背盟约，有什么脸面到地下去见高帝！”陈平说：“在朝廷上当面争辩，我们不如您；保全社稷，安定刘氏后代，您也不如我们。”王陵无言以对。于是吕太后想要罢免王陵，就假装升迁王陵为皇帝的太傅，实际上是剥夺他的相权。王陵愤怒，称病辞职，闭门不上朝，十年后去世。

王陵被免职后，吕太后调任陈平为右丞相，任命辟阳侯审食其为左丞相。审食其也是沛县人。汉王在彭城以西战败时，楚军抓了太上皇和吕后做人质，审食其以家臣身份侍奉吕后。后来跟随打败项羽封侯，受到吕太后的宠幸。等到担任丞相，不处理政事，在宫中监督，如同郎中令一样，公卿百官都通过他决断事务。

吕须常常因为陈平先前为高祖谋划抓捕樊哙，多次进谗言说：“陈平当丞相不处理政事，每天喝美酒，戏弄妇女。”陈平听说后，日益放纵。吕太后听说后，暗自高兴。当着陈平的面质问吕须，说：“俗语说‘小孩和妇女的话不可听’，只看您和我怎么样罢了，不要害怕吕须的谗言。”

吕太后立了很多吕氏为王，陈平假装听从。等到吕太后去世，陈平与太尉周勃合谋，终于诛灭了诸吕，拥立文帝，这主要是陈平的计谋。审食其被免去相位，文帝即位后，打算任用他为相。太尉周勃亲自率兵诛杀吕氏，功劳很大；陈平想要让位给周勃，就称病。文帝刚刚即位，对陈平生病感到奇怪，问他。陈平说：“高帝时，周勃的功劳不如我；到诛杀诸吕时，我的功劳也不如周勃。愿意将相位让给周勃。”于是任命太尉周勃为右丞相，位次第一；陈平调任左丞相，位次第二。赏赐陈平黄金千斤，增加封邑三千户。

过了不久，皇上更加明习国家事务。朝会时问右丞相周勃说：“天下一年判决多少案件？”周勃谢罪说不知道。又问：“天下钱粮一年收入支出多少？”周勃又谢罪说不知道。汗流浃背，惭愧不能回答。皇上也问左丞相陈平。陈平说：“各有主管的人。”皇上说：“主管的人是谁？”陈平说：“陛下如果问判决案件，就责问廷尉；问钱粮，就责问治粟内史。”皇上说：“如果各有主管的人，那么你所主管的是什么事呢？”陈平谢罪说：“臣诚惶诚恐！陛下不知道我才能低下，让我担任宰相。宰相的职责，对上辅佐天子调理阴阳，顺应四时；对下使万物各得其所；对外安抚四方夷狄诸侯；对内亲附百姓，使公卿大夫各自能够担当他们的职责。”皇上称赞说好。周勃非常惭愧，出来后责备陈平说：“你平时怎么不教我！”陈平笑着说：“你身居其位，难道不知道自己的职责吗？况且陛下如果问长安盗贼的数量，你也要勉强回答吗？”于是绛侯知道自己的才能远远不如陈平了。过了不久，周勃谢罪请求免去相位，而陈平独任丞相。

孝文帝二年，陈平去世，谥号为献侯。爵位传给儿子直到曾孙陈何，陈何因抢掠他人妻子被处死弃市。王陵的爵位也传到玄孙，因酎金案被废除封国。辟阳侯审食其被免去相位后三年，被淮南王所杀，文帝让他的儿子审平继承爵位。淄川王谋反，辟阳靠近淄川，审平投降了淄川王，封国被废除。

当初，陈平说：“我多用阴谋，这是道家所禁忌的。我的后代如果被废除，也就完了，终究不能再兴起，因为我暗中积下的祸害太多了。”后来他的曾孙陈掌凭借卫氏亲戚的身份显贵，希望延续封爵，但最终没有得到。

周勃是沛县人。他的祖先是卷县人，后来迁到沛县。周勃靠编织养蚕用的薄曲为生，常常给办丧事的人家吹箫，后来成为能拉强弓的材官。

高祖在沛县刚刚起兵时，周勃以中涓的身份跟随攻打胡陵，攻下方与。方与反叛，周勃与敌人交战，击退敌军。攻打丰邑。在砀县以东攻击秦军。回军驻扎留县和萧县。又攻打砀县，攻破它。攻下下邑，率先登城，被赐予五大夫爵位。攻打蒙县、虞县，攻占了它们。攻击章邯的车骑部队，殿后。平定魏地。攻打辕戚、东缗，一直打到栗县，攻占了它们。攻打啮桑，率先登城。在阿县城下攻击秦军，击败他们。追到濮阳，攻下蕲城。攻打都关、定陶，袭击占领宛朐，抓获单父县令。夜袭占领临济，攻打寿张，前进到卷县，在雍丘城下击败李由。攻打开封，率先到达城下人数最多。后来章邯击败项梁，沛公与项羽率兵向东到砀县。从在沛县起兵到回到砀县，共一年零两个月。楚怀王封沛公为武安侯，担任砀郡长。沛公任命周勃为襄贲令。跟随沛公平定魏地，在成武攻打东郡尉，击败他。攻打长社，率先登城。攻打颍阳、缑氏，断绝黄河渡口。在尸乡以北攻击赵贲的军队。向南攻打南阳郡守吕齮，攻破武关、峣关。在蓝田攻打秦军。到达咸阳，灭亡秦朝。

项羽到达后，封沛公为汉王。汉王赐给周勃威武侯的爵位。跟随进入汉中，被任命为将军。回军平定三秦，赐给怀德作为食邑。攻打槐里、好畤，功劳最大。向北在咸阳攻打赵贲、内史保，功劳最大。向北救援漆县。攻打章平、姚卬的军队。向西平定汧县。回军攻下眉阝县、频阳。在废丘包围章邯，击败他。向西攻击益已的军队，击败他。攻打上邽。向东守卫峣关。攻打项籍。攻打曲遇，功劳最大。回军守卫敖仓，追击项籍。项籍死后，趁机向东平定楚地的泗水郡、东海郡，共得二十二个县。回军守卫洛阳、栎阳，被赐予与颍阴侯共同享用钟离的食邑。以将军身份跟随高祖攻打燕王臧荼，在易水之滨击败他。所率领的士兵在驰道上阻击敌人功劳最多。被赐予列侯爵位，剖符为凭，世代不断。食邑绛县八千二百八十户。

以将军身份跟随高帝在代地攻打韩王信，降服霍人。前进到武泉，攻打匈奴骑兵，在武泉以北击败他们。转攻韩信军队于铜鞮，击败他们。回军，降服太原六个城。在晋阳城下攻打韩信的匈奴骑兵，击败他们，攻下晋阳。后来在硰石攻打韩信的军队，击败他们，追击八十里。回军攻打楼烦三城，趁机在平城下攻打匈奴骑兵，所率领的士兵在驰道上阻击敌人功劳最多。周勃升任太尉。攻打陈豨，屠灭马邑。所率领的士兵斩杀陈豨的将军乘马降。转而出击韩信、陈豨、赵利的军队于楼烦，击败他们。抓获陈豨的将领宋最、雁门守将圂。趁机转攻抓获云中守将遬、丞相箕肄、将军博。平定雁门郡十七个县、云中郡十二个县。又趁势在灵丘攻击陈豨，击败他，斩杀陈豨的丞相程纵、将军陈武、都尉高肄。平定代郡九个县。

燕王卢绾反叛，周勃以相国身份代替樊哙领兵，攻下蓟县，抓获卢绾的大将抵、丞相偃、郡守陉、太尉弱、御史大夫施屠浑都。在上兰击败卢绾的军队，后在沮阳击败卢绾的军队。追到长城，平定上谷郡十二个县、右北平郡十六个县、辽东郡二十九个县、渔阳郡二十二个县。总计跟随高帝俘获相国一人，丞相二人，将军和二千石官各三人；另外击破两支军队，攻下三座城，平定五个郡、七十九个县，俘获丞相、大将各一人。

周勃为人质朴刚强、敦厚老实，高帝认为他可以托付大事。周勃不喜欢文学，每次召见儒生和游说之士，自己面向东坐，责令他们：“快给我说。”他的质朴少文就是这样。

周勃平定燕地回来时，高帝已经去世了，他以列侯身份侍奉惠帝。惠帝六年，设置太尉官，任命周勃为太尉。十年后，吕后去世。吕禄以赵王身份担任汉朝上将军，吕产以吕王身份担任相国，把持大权，想要危害刘氏。周勃与丞相陈平、朱虚侯刘章共同诛灭诸吕。具体记载在《高后纪》中。

于是他们暗中谋划认为：“少帝以及济川王、淮阳王、恒山王都不是惠帝的儿子，吕太后用计策假冒别人的儿子，杀了他们的母亲，养在后宫，让孝惠帝认作儿子，立为后嗣，用来加强吕氏的力量。现在已经消灭了诸吕，少帝如果长大掌权，我们这些人就没有活路了，不如看诸侯中贤明的人立为皇帝。”于是迎立代王，这就是孝文皇帝。

东牟侯刘兴居，是朱虚侯刘章的弟弟，说：“诛杀诸吕，我没有功劳，请求让我清除皇宫。”于是与太仆汝阴侯滕公进入宫中。滕公上前对少帝说：“您不是刘氏后代，不应当立为皇帝。”于是挥手示意左右持戟的卫士，都放下兵器离开。有几个人不肯离开，宦官令张释告谕他们，也离开了。滕公召来乘舆车载着少帝出宫。少帝说：“想把我带到哪里去？”滕公说：“到少府官署居住。”于是奉天子法驾，到代王官邸迎接皇帝，报告说：“皇宫已经谨慎清除。”皇帝进入未央宫，有谒者十人持戟守卫端门，说：“天子在宫内，您是干什么的？”不得进入。太尉前往说明，他们才带兵离开，皇帝于是进入。当夜，有关部门分别诛杀了济川王、淮阳王、常山王和少帝在他们的府邸。

文帝即位后，任命周勃为右丞相，赏赐黄金五千斤，食邑一万户。过了十多个月，有人劝周勃说：“您已经诛杀诸吕，拥立代王，威震天下，而您受到厚赏、处于尊位，如果满足于此，那么灾祸就要降临了！”周勃害怕，也感到自身危险，于是称病请求归还相印。皇上同意了。一年多后，陈丞相平去世，皇上再次任用周勃为丞相。十多个月后，皇上说：“前些天我诏令列侯回到封国，有的人还不能成行，丞相是我器重的人，请为我带头回到封国。”于是免去丞相职务回到封国。

一年多以后，每当河东郡的郡守和郡尉巡视各县来到绛县，绛侯周勃自己害怕被诛杀，经常身披铠甲，命令家人手持兵器来与他们会面。后来有人上书告发周勃想要谋反，皇帝将此事交给廷尉处理，廷尉逮捕了周勃并审问他。周勃很恐惧，不知道该如何对答。狱吏逐渐对他进行凌辱。周勃用千金贿赂狱吏，狱吏就在木简的背面写字给他看，上面写着“让公主为你作证”。公主是孝文帝的女儿，周勃的长子周胜之娶了她，所以狱吏教周勃引公主作证。当初，周勃受到的封赏增加时，他把这些全都给了薄昭。等到他被关押得很紧急时，薄昭便为他在薄太后面前说话，薄太后也认为周勃没有谋反的事。文帝上朝时，太后用头上的包头巾掷向文帝，说：“绛侯周勃当初身怀皇帝玉玺，在北军统率军队时，不在那时谋反，如今住在一个小小的县里，反而要谋反吗！”文帝已经看到了周勃在狱中的供词，于是道歉说：“狱吏刚刚才查明，释放了他。”于是派使者持符节赦免了周勃，恢复了他的爵位和封地。周勃出狱后说：“我曾经统率百万大军，哪里知道狱吏的尊贵啊！”

周勃重新回到封国，孝文帝十一年去世，谥号是武侯。他的儿子周胜之继承了爵位，娶了公主但夫妻关系不和睦，因犯杀人罪被处死，封国被废除。一年后，文帝选择了周勃贤能的儿子、河内郡太守周亚夫，重新封为侯。

周亚夫担任河内郡守时，许负为他看相说：“您三年以后会被封侯。封侯八年后，会成为将相，执掌国家权柄，地位尊贵无比，在人臣中没有第二个比得上您。再过九年，您会饿死。”周亚夫笑着说：“我的哥哥已经代替父亲继承侯爵了，如果他死了，他的儿子应当继承，我怎么说封侯呢？既然已经像您说的那样显贵，又怎么说会饿死呢？请您指给我看。”许负指着他的嘴说：“您脸上有纵纹进入口中，这是饿死的面相。”过了三年，他的哥哥绛侯周胜之犯了罪，文帝选择周勃的儿子中贤能的人，大家都推举周亚夫，于是封他为条侯。

文帝后元六年，匈奴大举入侵边境。朝廷任命宗正刘礼为将军，驻军霸上；祝兹侯徐厉为将军，驻军棘门；任命河内郡守周亚夫为将军，驻军细柳，以防备匈奴。皇帝亲自去慰劳军队，到霸上和棘门的军营时，直接驰马进入，将军以下的人骑马出入迎送。不久到了细柳军营，军中的将士都身披铠甲，刀剑锋利，弓弩张开，拉满弓弦。天子的先行卫队到了，不能进入军营。先行卫队说：“天子将要到了！”军门都尉说：“军中只听将军的命令，不听天子的诏令。”过了一会儿，皇帝到了，还是不能进入。于是皇帝派使者持符节诏令将军说：“我要进去慰劳军队。”周亚夫这才传令打开营门。守卫营门的军官对皇帝的车骑说：“将军有规定，军营中不准纵马奔驰。”于是天子就按住缰绳慢慢行走。到了军营中央，将军周亚夫拱手行礼说：“穿着铠甲的将士不能跪拜，请允许我用军礼参见。”天子被感动了，表情严肃，扶着车前的横木，派人向周亚夫表示谢意说：“皇帝恭敬地慰劳将军。”礼仪结束后离去。出了军营大门，群臣都很惊讶。文帝说：“唉，这才是真正的将军啊！刚才霸上、棘门的军营像儿戏一样，他们的将军本来就可以被袭击俘虏。至于周亚夫，怎么能够侵犯呢！”称赞了很久。一个多月后，三支军队都撤了。于是任命周亚夫为中尉。

文帝将要驾崩时，告诫太子说：“如果发生紧急情况，周亚夫真正可以担任将领统率军队。”文帝驾崩后，周亚夫被任命为车骑将军。

孝景帝三年，吴、楚等七国反叛。周亚夫由中尉升任太尉，向东进攻吴、楚。他因此自己向皇帝请求说：“楚兵剽悍轻捷，难以和他们正面交锋。希望把梁国丢给他们，断绝他们的粮道，这样才能制服他们。”景帝同意了。

周亚夫出发后，到了霸上，赵涉拦住他劝说：“将军向东征讨吴、楚，如果胜利了则宗庙安定，如果失败了则天下危险，您能采纳我的一句话吗？”周亚夫下车，恭敬地向他请教。赵涉说：“吴王一向富裕，招纳敢死之士已经很久了。这次他知道将军将要出发，一定会在崤山、渑池之间的险要之处安排间谍。况且用兵讲究神速机密，将军为什么不从这里向右走，经过蓝田，出武关，抵达洛阳，时间不过相差一两天，直接进入武库，擂响战鼓。诸侯们听说后，会认为将军是从天而降。”太尉按照他的计策行事。到了洛阳，派官吏搜索崤山、渑池之间，果然抓获了吴王的伏兵。于是请求任命赵涉为护军。

周亚夫到了荥阳，与各路军队会合。吴军正在进攻梁国，梁国形势危急，请求救援。周亚夫领兵向东北直奔昌邑，深挖壕沟，坚守壁垒。梁王派使者向周亚夫求救，周亚夫认为有利于自己的策略就坚持，不去救援。梁王上书向景帝报告，景帝下诏命令周亚夫救援梁国。周亚夫不遵奉诏令，坚守壁垒不出兵，而派轻骑兵弓高侯等人去断绝吴、楚军队后方的粮道。吴、楚军队缺乏粮食，士兵饥饿，想要撤退，多次挑战，周亚夫始终不出兵。夜里，军营中发生惊乱，内部互相攻击扰乱，甚至闹到了周亚夫的营帐下。周亚夫始终安卧不起。过了一会儿，骚乱又平息了。吴军向营垒的东南角奔去，周亚夫命令防备西北角。不久，吴军的精锐部队果然奔向西北角，无法攻入。吴、楚军队已经饥饿，于是撤退离去。周亚夫派出精锐部队追击，大败吴王刘濞。吴王刘濞抛弃了他的军队，与几千名壮士逃走，退守江南的丹徒县。汉军乘胜追击，于是全部俘虏了他们，降服了他们的县邑，悬赏千金捉拿吴王。一个多月后，越人砍下吴王的头来报告。双方相持进攻总共三个月，吴、楚叛乱被平定。于是众将领都认为太尉的计谋是正确的。从此梁孝王与周亚夫有了嫌隙。

周亚夫回来后，朝廷重新设置了太尉官。五年后，他升任丞相，景帝非常器重他。景帝要废掉栗太子，周亚夫坚决争辩，没有被采纳。景帝因此疏远了他。而梁孝王每次朝见，常常向太后说周亚夫的坏话。窦太后说：“皇后的哥哥王信可以封侯。”景帝推辞说：“当初南皮侯窦彭祖和章武侯窦广国，先帝在世时都没有封侯，等到我即位后才封了他们，王信还不能封。”窦太后说：“人生各自按时代行事罢了。我哥哥窦长君在世时，最终也没能封侯，他死后，倒是他的儿子彭祖得以封侯。我非常遗憾。皇帝赶快封王信为侯吧！”景帝说：“请让我与丞相商议一下。”周亚夫说：“高祖有约定：‘不是刘氏宗族的人不得封王，没有功劳的人不得封侯。不遵守约定，天下人共同讨伐他。’如今王信虽然是皇后的哥哥，但没有功劳，封他为侯，不符合约定。”景帝沉默不语，感到沮丧。

此后，匈奴王徐卢等五人投降汉朝，景帝想要封他们为侯以鼓励后来的人。周亚夫说：“他们背叛自己的君主投降陛下，陛下封他们为侯，那还怎么责备不守节操的臣子呢？”景帝说：“丞相的意见不能采用。”于是全部封徐卢等人为列侯。周亚夫因此称病请假，被免去了丞相职务。

不久，景帝在宫中，召见周亚夫赐给他食物。面前只放了一大块肉，没有切好的肉块，又不放筷子。周亚夫心中不平，回头对主管宴席的官员说拿筷子来。景帝看着他笑着说：“这难道还不够您用吗？”周亚夫摘下帽子向景帝谢罪。景帝说：“起来。”周亚夫于是快步走出。景帝目送他离开，说：“这个愤愤不平的人，不是少主的臣子啊！”

过了不久，周亚夫的儿子为父亲从专管制造皇家器物的工官那里购买了五百件盔甲盾牌，准备作为葬器。雇用工人的时候苛刻地对待他们，不给工钱。雇工知道他是盗买官府的器物，怨恨之下，上书告发周亚夫的儿子，事情牵连到周亚夫。奏书上呈后，景帝交给官吏查办。官吏按文书上所列的罪状责问周亚夫，周亚夫不回答。景帝骂他说：“我不需要你的回答。”就把他交给廷尉处理。廷尉责问他说：“君侯想要造反吗？”周亚夫说：“我所买的器具，是葬器，怎么说要造反呢？”官吏说：“您即使不在地上造反，也是想要在地下造反。”官吏对他逼得更急。当初，官吏逮捕周亚夫时，周亚夫想要自杀，他的夫人阻止了他，因此没能死，于是被送进廷尉的监狱，他因而绝食五天，吐血而死。封国被废除。

一年后，景帝才改封绛侯周勃的另一个儿子周坚为平曲侯，延续绛侯的后代。周坚传位给儿子周建德，担任太子太傅，因犯酎金案被免官。后来又有罪，封国被废除。

周亚夫果然饿死了。他死后，景帝才封王信为盖侯。到平帝元始二年，为了延续断绝的世系，重新封周勃的玄孙的儿子周恭为绛侯，食邑千户。

赞语说：听说张良的智慧勇敢，以为他的相貌应该是高大魁梧，没想到却像妇人女子。所以孔子说“凭外表取人，就会错看子羽。”学者们大多怀疑鬼神，像张良接受老父赠书的事，也真是奇异啊。高祖多次遭遇困境，张良常常出力，这难道能说不是天意吗！陈平的志向，在里中分肉时就表现出来了，他在楚、魏之间颠沛流离，最终归附了汉朝，成为谋臣。到吕后时期，事情多生变故，陈平竟然能够自免于祸，以智谋善终。王陵在朝廷上直言争辩，闭门自绝，也是各人自己的志向。周勃在做平民时，是个粗鄙朴实的人，等到登上辅佐之位，匡救国家危难，诛杀诸吕，拥立孝文帝，成为汉朝的伊尹、周公，多么兴盛啊！当初吕后问高祖关于丞相的人选，高祖说：“陈平智谋有余，王陵稍显愚直，可以辅佐他；安定刘氏的一定是周勃。”又问其次的人选，高祖说“这以后的事，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最终都像他所说的，真是圣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