爰盎晁错传第十九

爰盎字丝。他的父亲是楚地人，曾经当过强盗，迁居到安陵。高后时期，爰盎担任吕禄的舍人。孝文帝即位后，爰盎的哥哥爰哙保举爰盎担任郎中。

绛侯周勃担任丞相，退朝时快步走出，神情非常得意。皇上对他很恭敬，常常目送他。爰盎进言说：“丞相是什么样的人？”皇上说：“是国家的重臣。”爰盎说：“绛侯是所谓的功臣，不是国家的重臣。国家的重臣是君主在时与他同在，君主亡时与他同亡。在吕后时期，吕氏家族掌权，擅自封王，刘氏家族的命脉像带子一样细弱。那时绛侯担任太尉，掌握兵权，却不能匡正。吕后去世后，大臣们一起诛灭吕氏家族，太尉主掌兵权，恰好促成他的成功，这就是所谓的功臣，不是国家的重臣。丞相现在有对君主傲慢的神色，陛下却谦让，臣子与君主都失去了礼仪，我私下认为陛下不应这样。”后来上朝时，皇上更加庄重，丞相更加畏惧。不久绛侯责怪爰盎说：“我和你哥哥关系好，现在你这小子却毁谤我！”爰盎没有道歉。等到绛侯回到封国，有人上书告发他谋反，被征召关押在牢狱，公卿们没有人敢替他说话，只有爰盎证明绛侯无罪。绛侯得以释放，爰盎出了不少力。绛侯于是与爰盎深交。

淮南厉王刘长来朝见，杀了辟阳侯审食其，举止非常骄横。爰盎劝谏说：“诸侯太骄横一定会生出祸患，可以适当削减他的封地。”皇上没有答应。淮南王更加骄横。谋反的事情被发觉，皇上征召淮南王，将他流放到蜀地，用囚车传送。爰盎当时担任中郎将，劝谏说：“陛下平时骄纵他，没有稍加禁止，才到了这个地步，现在又突然摧折他。淮南王为人刚烈，如果路上遭遇霜露生病而死，陛下最终会被认为天下之大却容不下他，落得杀弟的名声，怎么办？”皇上不听，还是照做了。

淮南王到了雍县，生病去世。消息传来，皇上停止进食，哭得非常哀痛。爰盎入宫，叩头请罪。皇上说：“因为没有采纳你的话才到了这个地步。”爰盎说：“陛下请宽心，这是过去的事，怎么可以后悔呢！况且陛下有高出世人的三件事，这件事不足以毁坏名声。”皇上说：“我高出世人的三件事是什么？”爰盎说：“陛下在代国时，太后曾经生病，三年时间，陛下不曾合眼解衣，汤药如果不是陛下亲口尝过就不进献。曾参作为平民尚且难以做到，如今陛下以君王之身做到了，超过曾参很多了。吕氏家族掌权时，大臣们独揽大权，然而陛下从代国乘坐六辆驿车，驰向不可测的险境，即使是孟贲、夏育的勇猛也赶不上陛下。陛下到了代国官邸，向西辞让天子之位三次，向南辞让天子之位两次。许由只辞让了一次，陛下五次辞让天下，超过许由四次了。况且陛下流放淮南王，是想磨炼他的心志，让他改正过错，只是负责的官员守卫不谨慎，才使他病死。”于是皇上才释怀，爰盎因此名声重于朝廷。

爰盎常常慷慨陈词，顾全大局。宦官赵谈因为多次受到宠幸，常常陷害爰盎，爰盎对此很忧虑。爰盎的侄子爰种担任常侍骑，劝谏爰盎说：“您当众羞辱他，以后他即使再诋毁您，皇上也不会相信了。”于是皇上到东宫去，赵谈担任骖乘，爰盎伏在车前说：“我听说和天子同乘一辆车的人，都是天下的英雄豪杰。如今汉朝虽然缺乏人才，陛下为什么偏偏和受过宫刑的人同乘一辆车呢！”皇上于是笑了，让赵谈下车。赵谈哭着下了车。

皇上从霸陵上山，想要向西从陡坡上奔驰而下，爰盎拉住马缰绳。皇上说：“将军害怕了吗？”爰盎说：“我听说家有千金的儿子不坐在屋檐下，家有百金的儿子不倚在楼栏边，圣明的君主不冒险，不心存侥幸。如今陛下驾着六匹马拉的车，奔驰在不可测的山坡上，如果马受惊车毁坏，陛下即使轻视自己，又怎么对得起高祖庙和太后呢？”皇上于是停止了。

皇上到上林苑，皇后和慎夫人随从。在宫中时，她们常常同坐一席。等到入座时，郎署长布置坐席，爰盎把慎夫人的座位向后拉。慎夫人发怒，不肯坐下。皇上也生气了，站起身来。爰盎于是上前劝说：“我听说尊卑有秩序，上下才能和睦。如今陛下已经立了皇后，慎夫人是妾，妾和主上怎么可以同坐呢！况且陛下宠幸她，就厚厚地赏赐她。陛下这样对待慎夫人，恰恰是害了她。难道没有见过‘人彘’吗？”皇上于是高兴了，进去告诉慎夫人。慎夫人赐给爰盎五十斤黄金。

然而爰盎也因为多次直言劝谏，不能长久留在朝廷中。被调任为陇西都尉，他爱护士兵，士兵们都争着为他效死。升任齐相，又调任吴相。辞行时，爰种对爰盎说：“吴王骄横已久，吴国多奸邪之人，现在您如果要惩治他们，他们不是上书告发您，就会用利剑刺杀您。南方低洼潮湿，您如果能每天饮酒，没什么事，只劝吴王不要谋反就行了。这样侥幸可以脱身。”爰盎采用爰种的计策，吴王对待爰盎很优厚。

爰盎告假回家，路上遇到丞相申屠嘉，下车拜见，丞相在车上答谢。爰盎回去后，觉得在属吏面前很羞愧，于是到丞相府去递名帖，请求见丞相。丞相过了很久才接见他。爰盎跪下说：“希望单独说话。”丞相说：“如果您要说的是公事，到官署和长史、掾吏商议，我将上奏；如果是私事，我不接受私下谈话。”爰盎立刻起身说：“您担任丞相，自己估量与陈平、绛侯相比怎么样？”丞相说：“不如他们。”爰盎说：“好，您自己说不如。陈平、绛侯辅佐高帝，平定天下，担任将相，并诛灭吕氏家族，保存了刘氏江山；您只是材官中拉强弓的士兵，升为队帅，积累功劳做到淮阳郡守，并没有奇计攻城野战之功。况且陛下从代国来，每次上朝，郎官上书进言，没有一次不停下车来接受。如果建议不可用，就放在一边；如果建议可以采纳，没有一次不称赞的。为什么呢？是想以此招揽天下的贤能士大夫，每天听到没听过的事，以增加圣明。而您却封闭堵塞天下人的口舌，日益愚昧。以圣明的君主来责备愚昧的丞相，您遭受祸患不久了。”丞相于是拜了两拜说：“我申屠嘉是鄙陋之人，竟然不知道，承蒙将军教导。”拉着爰盎入座，把他当作上宾。

爰盎一向不喜欢晁错，晁错坐过的地方，爰盎就避开；爰盎坐过的地方，晁错也避开；两人从来没有在同一间屋子里说过话。等到孝景帝即位，晁错担任御史大夫，派属吏查办爰盎接受吴王财物的事，按罪处罚，诏令赦免他并贬为庶人。吴、楚反叛的消息传来，晁错对丞史说：“爰盎接受吴王很多金钱，专门为他隐瞒，说吴王不会反叛。现在果然反叛了，我想请求治他的罪，他应该知道吴王的计谋。”丞史说：“事情还没有暴露时惩治他，可以断绝他们谋反的念头。现在叛军正向西进攻，惩治他有什么益处！况且爰盎不应该有阴谋。”晁错犹豫不决。有人告诉了爰盎，爰盎害怕，连夜去见窦婴，说明吴王反叛的原因，愿意到皇上面前当面陈述。窦婴进宫报告，皇上于是召见爰盎。爰盎入宫觐见，详细说明吴王反叛的原因，只有紧急斩杀晁错向吴王谢罪，吴国才能退兵。皇上任命爰盎为泰常，窦婴为大将军。两人一向关系很好。这时，诸陵和长安城中的贤大夫们都争相依附他们。随从的车骑每天有数百辆。

等到晁错被诛杀后，爰盎以泰常的身份出使吴国。吴王想让他担任将领，他不肯。吴王想杀他，派一名都尉带领五百人包围看守爰盎在军营中。当初，爰盎担任吴相时，有个从史偷着和爰盎的侍女私通。爰盎知道了，没有泄露，对待他和从前一样。有人告诉从史说：“他知道你和侍者私通。”从史于是逃跑了。爰盎亲自驾车追赶，把侍女赐给了他，仍让他担任从史。等到爰盎出使吴国被围困，那个从史恰好担任看守爰盎的校尉手下的司马，便把自己的全部行装买了二石醇酒，正好天气寒冷，士兵们又饥又渴，把西南角的士兵灌醉了，士兵们都躺倒了。司马夜里把爰盎拉起来说：“您可以走了，吴王约定明天早上杀您。”爰盎不信，说：“你是什么人？”司马说：“我就是从前做您从史时和您侍女私通的那个人。”爰盎这才吃惊，道谢说：“您幸好有亲人，我不能连累您。”司马说：“您只要离开，我也会逃跑，可以躲避我的亲人，您担心什么！”于是用刀割开帐幕，领着爰盎从醉倒的士兵中直直走出。司马和爰盎分路而去。爰盎解下节旄揣在怀里，穿着木屐步行了七十里，天亮时，遇到梁王的骑兵，骑着马离开，于是回到朝廷报告。

吴、楚已经被打败，皇上改封元王的儿子平陆侯刘礼为楚王，任命爰盎为楚相。爰盎曾经上书，不被采纳。爰盎因病免官回家，与乡里人混在一起，随他们斗鸡走狗。洛阳的剧孟曾经来看望爰盎，爰盎好好招待他。安陵的一个富人对爰盎说：“我听说剧孟是个赌徒，将军为什么和他交往？”爰盎说：“剧孟虽然是个赌徒，但他母亲去世时，宾客前来送葬的车子有一千多辆，这也有超过常人的地方。况且急难的事人人都会有。一旦有人敲门求助，不以父母在堂为借口推脱，不以不在家为理由拒绝，天下所仰望的，只有季心和剧孟。如今您身边经常跟着几个骑马的随从，一旦有急难，难道靠得住吗！”于是骂了那个富人，不再和他交往。公卿们听说后，都称赞爰盎。

爰盎虽然闲居在家，景帝时常派人向他询问计策。梁王想请求做皇位继承人，爰盎进言劝阻，此后这件事就被搁置了。梁王因此怨恨爰盎，派人刺杀他。刺客到了关中，打听爰盎，众人都称赞他，说他的好话无法说尽。于是刺客见到爰盎说：“我接受了梁王的金钱来刺杀您，但您是个厚道人，我不忍心刺杀您。不过以后还会有十几批刺客来，您要防备！”爰盎心中不快，家中又多有怪事，于是到棓生那里去占卜。回来时，梁王派来的后一批刺客果然在安陵城门外截杀了他。

晁错是颍川人。在轵县张恢先生那里学习申不害、商鞅的刑名之学，和洛阳的宋孟及刘带是同学。因为文学才能担任太常掌故。

晁错为人刚直严厉，刻薄苛刻。孝文帝时期，天下没有研究《尚书》的人，只听说齐地有伏生，原是秦朝的博士，研究《尚书》，年纪九十多岁了，老迈不能征召。于是下诏太常，派人去学习。太常派晁错到伏生那里学习《尚书》，回来后，上书陈说所学。诏令任命他为太子舍人、门大夫，升为博士。又上书说：“人主之所以能够尊显功名流传万世之后，是因为懂得权术策略。所以人主懂得如何控制臣下并治理民众，那么群臣就会敬畏服从；懂得如何听取意见处理政事，就不会被欺骗蒙蔽；懂得如何安定造福万民，那么天下人必定顺从；懂得如何忠孝事奉君主，那么臣子的品行就完备了：这四项，我私下认为皇太子应该急切学习。臣下的议论中有人说皇太子不必懂得处理政事，以我的愚见，确实不以为然。私下观察前代的君主，不能保住宗庙而被臣下劫持杀害的，都是因为不懂权术策略。皇太子读的书很多了，却没有深刻了解权术策略，是因为没有深究书中的道理。多背诵而不知其中的道理，就是所谓劳苦而无功。我私下观察皇太子才智高超，驾车射箭的技艺远远超过别人，然而对权术策略没有掌握，是因为把陛下当作典范。我恳请陛下选择圣人之术中可以在当今世道使用的，赐给皇太子，并时常让太子在您面前陈说明白。请陛下裁决。”皇上认为他说得好，于是任命晁错为太子家令。因为他善于论辩得到太子的宠幸，太子家称他为“智囊”。

这时匈奴强大，多次侵犯边境，皇上发兵抵御。晁错上书谈论军事，说：

我听说汉朝建立以来，胡虏多次侵入边境，小规模入侵就得到小利，大规模入侵就得到大利；高后时两次侵入陇西，攻占城池屠杀百姓，掠夺牲畜；后来再次侵入陇西，杀死官吏士兵，大肆抢掠。我听说战胜的威势，能使民气百倍；战败的士兵，一辈子也恢复不过来。从高后以来，陇西三次被匈奴围困，民气受到损伤，没有获胜的意愿。如今陇西的官吏，依赖社稷的神灵，奉行陛下英明的诏令，团结士卒，磨炼他们的节操，振作受损伤的百姓来抵挡乘胜的匈奴，以少击众，杀死一个匈奴王，打败其部众而大获好处。这不是陇西百姓有勇怯之别，而是将帅官吏的指挥方法巧妙粗糙不同。所以兵法说：“有必胜的将领，没有必胜的士兵。”由此看来，安定边境，建立功名，在于良将，不能不慎重选择。

我又听说，用兵打仗、临阵交锋时最紧急的事情有三件：一是占据有利地形，二是士兵训练有素，三是兵器锋利适用。兵法上说：一丈五尺宽的沟渠，能淹没战车的水流，山林积石，河流丘陵，草木丛生，这是步兵作战的地形，战车和骑兵两不当一。土山丘陵，绵延相连，平原旷野，这是战车和骑兵作战的地形，步兵十不当一。平地和丘陵相隔很远，中间有山川河谷，居高临下，这是弓弩手作战的地形，短兵器百不当一。两军阵地相近，平地浅草，可以前进后退，这是长戟作战的地形，剑盾三不当一。芦苇竹丛，草木茂盛，枝叶交错，这是矛和铤作战的地形，长戟二不当一。弯曲道路相互隐蔽，险要狭窄处相连，这是剑盾作战的地形，弓弩三不当一。士兵不经过挑选训练，士卒不服习，起居不精细，动静不协调，追赶利益来不及，逃避灾难不尽力，前面攻击后面松懈，与金鼓指挥相违背，这是不训练勤勉士兵的过错，百不当十。兵器不完备锋利，与空手相同；铠甲不坚固严密，与赤膊相同；弩箭不能射到远处，与短兵器相同；射箭不能命中目标，与没有箭相同；命中却不能射入，与没有箭头相同；这是将领不检查兵器的祸害，五不当一。所以兵法上说：“兵器不锋利，是把士兵送给敌人；士兵不能使用，是把将领送给敌人；将领不了解士兵，是把君主送给敌人；君主不选择将领，是把国家送给敌人。这四点是军事上最重要的。”

我又听说，小国和大国的形态不同，强国和弱国的形势不同，险要和平坦的防备不同。卑躬屈膝地侍奉强国，是小国的形态；联合小国来进攻大国，是势均力敌国家的形态；用蛮夷来攻打蛮夷，是中国的形态。现在匈奴的地形和技艺与中国不同。上下山坡，出入溪涧，中国的马不如它们；在险要倾斜的道路上，一边奔驰一边射箭，中国的骑兵不如它们；风雨疲劳，饥渴不困，中国的人不如它们：这是匈奴的长处。至于在平原开阔地带，轻快的战车和突击的骑兵，那么匈奴的军队容易被扰乱；强劲的弓弩和长戟，射得远而且能及远，那么匈奴的弓箭不能抵挡；坚固的铠甲和锋利的兵器，长短兵器相互配合，游动的弩兵往来射击，队伍整齐前进，那么匈奴的军队不能抵挡；材官用强弩发射，箭矢同中一个目标，那么匈奴的皮革盾牌不能抵挡；下马在地上搏斗，剑戟相接，进退相互攻击，那么匈奴的脚跟不上：这是中国的长处。由此看来，匈奴的长处有三项，中国的长处有五项。陛下又发动数十万军队，来攻打数万匈奴，这是以多胜少、以一击十的策略。

虽然如此，兵器是不祥之物；战争是危险的事情。将大变为小，将强变为弱，只在俯仰之间罢了。用人的生命去争夺胜利，一旦跌倒就不能再起，那么后悔就来不及了。帝王之道，在于万全之策。现在投降的胡人、义渠、蛮夷等部族前来归附的，有数千人，饮食和长处与匈奴相同，可以赏赐他们坚固的铠甲、棉衣、强劲的弓箭，再加上边境郡县的良马。让明白的将领能够了解他们的习俗、团结他们的心志，用陛下的明确号令统率他们。如果遇到险阻，就用他们抵挡；如果是平坦的道路，就用轻车和材官来制服。两军互为表里，各自发挥长处，再加上数量优势，这是万全之策。

古书上说：“狂人的话，而英明的君主选择采纳。”我晁错愚昧浅陋，冒死进献狂言，希望陛下裁断选择。

汉文帝称赞他，于是赐给晁错玺书表示宠爱和答复，说：“皇帝问太子家令：你上书谈论军事体制的三章，我听了。书上说‘狂人的话，而英明的君主选择采纳’。现在却不是这样。说话的人并不狂妄，而选择的人并不英明，国家的大祸患，正在于此。如果让不英明的人去选择并不狂妄的话，那么听一万次就会有一万次不当。”

晁错又上言防守边境、巩固边塞、鼓励农耕、致力农业等当务之急的两件事，说：

我听说秦朝时向北攻打胡貉，在黄河上修筑边塞，向南攻打杨粤，设置戍卒。他们起兵攻打胡人和粤人，并不是为了保卫边境、拯救百姓死亡，而是贪婪暴戾想扩大疆土，所以功业没有建立而天下已经大乱。况且起兵却不知道形势，作战就会被敌人俘虏，屯守就会使士卒累死。那胡貉的地方，是阴寒积累之处，树皮有三寸厚，冰有六尺厚，他们吃肉喝奶酪，人肌肉紧密，鸟兽有细毛，他们天性耐寒。杨粤的地方少阴多阳，人肌肉疏松，鸟兽毛稀少，他们天性耐暑。秦朝的戍卒不能适应那里的水土，戍守的死于边境，运输的倒毙在路上。秦朝百姓看到要去服役，就像前往弃市一样，因此就用贬谪的方式征发他们，名叫“谪戍”。先征发有罪的官吏以及入赘的女婿、商人，然后征发曾经有市籍的人，再后征发祖父母、父母曾经有市籍的人，再后征发闾左的贫民。征发不顺利，服役的人非常恐惧，有背叛之心。一般百姓守战至死而不投降的，是因为有计策来激励他们。所以战胜守固就有升爵的赏赐，攻城屠邑就能得到财物来使家庭富裕，所以能让他们冒着箭石，赴汤蹈火，视死如生。现在秦朝征发士兵，有万死的危害，而没有丝毫的回报，战死之后也不能免除一算的赋税，天下人清楚地知道祸害将降临到自己身上。陈胜去戍守，到了大泽乡，首先倡导天下，天下人跟随他就像流水一样，这是因为秦朝用威势强迫征发的弊端。

胡人的衣食产业不依赖土地，他们的形势容易扰乱边境。怎么证明呢？胡人吃肉喝奶酪，穿皮毛，没有城郭田宅可以安居，像飞鸟走兽在旷野中，遇到好草甜水就停下，草尽水竭就转移。由此看来，往来迁徙，时来时去，这是胡人的生计，而中国也因此离开了农田。现在让胡人在边境上多次辗转放牧狩猎，有时在燕地、代地，有时在上郡、北地、陇西，等候戒备边塞的士卒，士卒少就侵入。陛下不救援，那么边境百姓绝望而有投降敌人的心思；救援他们，少发兵则不够，多发兵，远方的县才到，而胡人又已经离去。聚集军队而不解散，费用非常大；解散了，胡人又侵入。如此连年，那么中国就贫困而百姓不安了。

陛下幸而忧虑边境，派遣将吏发兵治理边塞，这是很大的恩惠。然而让远方的士卒守边塞，一年一轮换，不了解胡人的能力，不如选择长期居住的人，安家种田，同时防备他们。根据地形修建高大的城墙、深挖壕沟，准备礌石，布置铁蒺藜，再在里面建一座城，两城之间相距一百五十步。在要害之处，交通要道，规划建立城邑，不少于一千户，中间围上虎落。先建造房屋，准备农具，然后招募罪犯以及免去徒刑而服劳役的人让他们居住；不够，招募丁壮奴婢来赎罪以及献出奴婢想拜爵的人；还不够，招募百姓中愿意去的人。都赏赐高爵，免除他们的家口赋税。供给冬夏衣服和粮食，直到能自给为止。郡县的百姓可以买爵，可以自升到卿一级。那些没有丈夫或妻子的人，由官府买给他们。人之常情，没有配偶，不能长久安居。边塞下的百姓，俸禄不丰厚，不能让他们长久居住在危难之地。胡人入侵时如果能够阻止他们所抢掠的，就把抢掠的一半给他们，官府为他们赎买百姓。像这样，那么乡里之间就会互相救助，奔赴胡人时不会逃避死亡。这不是为了报答皇上的恩德，而是想保全亲戚和获取财物。这与东方的戍卒不熟悉地势而心中畏惧胡人相比，功劳相差万倍。在陛下之时，迁徙百姓充实边境，使远方没有屯戍之事，边塞下的百姓父子互相保全，没有被俘虏的祸患，利益传到后世，名声称为圣明，这与秦朝使用仇恨的百姓相比，相差太远了。

皇上听从了他的话，招募百姓迁徙到边塞。晁错又说：

陛下幸而招募百姓迁徙以充实边塞，使屯戍之事更加节省，运输的费用更加减少，这是很大的恩惠。下面的官吏如果真能称职地施行厚惠，奉行明法，慰问体恤所迁徙的老弱，善待壮士，团结他们的心而不侵害剥削，使先到的人安乐而不思念故乡，那么贫民就会互相招募而愿意前往了。我听说古代迁徙远方百姓来充实广阔空旷之地，要先察看阴阳调和，品尝水泉的味道，审视土地适宜什么，观察草木的丰饶，然后营建城邑，制定里巷，划分住宅，开通耕作的道路，端正阡陌的界限，先建造房屋，一家有一厅两室，有门窗，安放器物，百姓到了就有住处，耕作时有工具，这就是百姓能轻易离开故乡而愿意迁往新邑的原因。设置医巫，来救治疾病，来祭祀，男女有婚姻，生死相互照顾，坟墓相连，种植树木，饲养牲畜，房屋完好，这就是让百姓乐意居住而有长久居留之心。

我又听说古代规定边境县邑防备敌人，让五家为一伍，伍有伍长；十长为一里，里有假士；四里为一连，连有假五百；十连为一邑，邑有假候；都选择该邑中贤良有保护能力、熟悉地形、了解民心的人，平时就教百姓射箭之法，出战时则教他们应对敌人。所以内部编成队伍，外部就确定了军事编制。训练已经完成，不让他们迁徙，幼年时一起游戏，长大了一同事。夜间作战听见声音就能互相识别，足以互相救援；白天作战看见就能互相认识，足以互相识别；欢爱之心，足以让他们为对方去死。像这样再用厚赏鼓励，用重罚威慑，那么他们就会向前死不回头了。所迁徙的百姓如果不是强壮有材力，只会浪费衣食，不可用；虽然有材力，如果没有好的官吏，仍然没有功效。

陛下与匈奴绝交不和亲，我私下猜测他们冬天会向南入侵，一次大加惩治，就会终身受创。想要建立威势，从秋天开始，他们来而不能被困扰，让他们得志而去，以后就不容易降服了。愚臣没有见识，希望陛下裁断审察。

后来下诏让有关官员举荐贤良文学之士，晁错在被选之中。皇上亲自策问诏告他们，说：

在十五年的九月壬子日，皇帝说：“从前大禹勤劳地寻求贤士，推广到四方之外，四极之内，舟车所到之处，人迹所及之处，没有不听从命令的，以辅助他的不足；近处的人献上他们的明智，远方的人传达他们的聪慧，聚集善类同心协力，以辅佐天子。因此大禹能够没有失德，夏朝因此长久昌盛。高皇帝亲自铲除大害，铲除乱党，同时建立豪杰英才，作为官长，作为谏争之臣，以弥补天子的缺失，而辅佐维护汉朝宗室。依赖上天的灵佑，宗庙的福泽，四海之内得以安定，恩泽施及四夷。现在朕得以执掌天子的正统，来继承宗庙的祭祀，朕既无德行，又不聪敏，明不能照耀，而智不能治理，这是大夫们所共知的。所以诏令有关官员、诸侯王、三公、九卿以及主郡的官吏，各按自己的志向，来选拔贤良，明晓国家大体，通晓人事始终，以及能直言极谏的人，各有人数，以匡正朕的不足。二三大夫的行为符合这三道，朕非常赞赏，所以请大夫上朝，亲自告诉朕的心意。大夫们请上陈三道的要领，以及永远思考朕的不德，官吏的不平，政事的不宣，百姓的不宁，这四点的缺失，全部陈述你们的想法，不要有所隐瞒。上以进献先帝的宗庙，下以兴起愚民的利益，写在篇章上，朕亲自阅览，看大夫们如何辅佐朕，是否到位。写下来，周密详尽，慎重封存。由朕亲自发起，大夫们要公正议论，不要曲从于执事。呜呼，要谨慎！二三大夫要遵循志向不要懈怠！”

晁错回答说：

平阳侯臣曹窋、汝阴侯臣夏侯灶、颍阴侯臣灌何、廷尉臣宜昌、陇西太守臣公孙昆邪所选拔的贤良太子家令臣晁错冒死再拜进言：我私下听说古代的贤主没有不寻求贤才作为辅佐的，所以黄帝得到力牧而成为五帝之首，大禹得到咎繇而成为三王始祖，齐桓公得到管仲而成为五霸之长。现在陛下研究大禹和高皇帝建立豪杰英才的事迹，退而自托于不明智，来寻求贤良，这是谦让到了极点。我私下观看上世的记载，像高皇帝建立功业，陛下德行深厚而得到贤佐，都是有关官员所看到的，刻在玉版上，藏在金匮中，经历春秋，记载于后世，成为帝王的祖宗，与天地同在。现在臣曹窋等人竟让臣晁错充数，很不符合明诏求贤之意。臣晁错是草莽之臣，没有见识，冒死献上愚昧的对策，说：

诏策说“通晓国家的大体”，我私下认为古代的五帝就是明证。我听说五帝神明通达，他们的臣子没有人能比得上，所以亲自处理政事，处在法官的宫室中、明堂之上；行动上配天，下顺地，中得人心。因此众生之类没有不被覆盖的，扎根的植物没有不被承载的；用光明照耀，没有偏私差异；恩德上及飞鸟，下至水中的鱼虫、草木等各类物产，都受到它的恩泽。然后阴阳调和，四时有序，日月光明，风雨及时，甘露降下，五谷丰登，妖孽灭绝，盗贼之气平息，百姓没有疾病瘟疫，黄河出现河图，洛水出现洛书，神龙到来，凤凰飞翔，恩德润泽满天下，灵光施及四海。这就是所谓配天地、治国大体的功效。

诏策说“通晓人事的始终”，我私下认为古代的三王就是明证。我听说三王时君王和臣子都很贤明，所以共同谋划、互相辅助，图谋安定天下，没有不基于人情的。人情没有不希望长寿的，三王让百姓活着而不伤害他们；人情没有不希望富裕的，三王让百姓富足而不困窘；人情没有不希望安定的，三王扶持百姓而不使他们危险；人情没有不希望安逸的，三王节制百姓的劳力而不耗尽他们。他们制定法令，符合人情才施行；他们动用民众，基于人事然后才去做。用自己来衡量别人，内心宽容推及他人。人情所厌恶的，不强迫别人做；人情所向往的，不禁止百姓。因此天下人喜欢他们的政令，归附他们的德行，仰望他们如同父母，跟随他们如同流水；百姓和睦亲近，国家安宁，名位不失，恩泽延续到后代。这就是通晓人情始终的功效。

诏策说“直言极谏”，我私下认为五霸的臣子就是明证。我听说五霸比不上他们的臣子，所以把国家托付给他们，把政事交给他们。五霸的辅佐之臣作为人臣，审视自身而不敢虚妄，奉行法令不容私心，尽心尽力不敢自夸，遭遇患难不避死，见到贤能的人不位居其上，接受俸禄不超过其应得之量，不凭无能而居尊显之位。他们自己如此行事，可以说是方正之士了。他们制定法律，不是为了坑害百姓、伤害民众而设下陷阱，而是用来兴利除害、尊崇君主、安定百姓、挽救暴乱。他们施行赏赐，不是空取民财随意给人，而是用来鼓励天下的忠孝之人并彰显他们的功劳。所以功劳大的赏赐厚重，功劳小的赏赐轻薄。如此，征收百姓的财物来酬报他们的功劳，而百姓不怨恨，是因为知道赏赐是给予而安定自己的。他们施行刑罚，不是因愤怒而随意诛杀、放纵暴虐之心，而是用来禁止天下不忠不孝、危害国家的人。所以罪大的处罚重，罪小的处罚轻。如此，百姓即使伏罪至死也不怨恨，是因为知道罪罚的到来是自己招取的。这样立法，可以说是公平正直的官吏了。法律中违背情理的，请求更改它，不因此伤害百姓；君主实行暴政的，违抗并纠正它，不因此伤害国家。补救君主的过失，弥补君主的错误，发扬君主的美德，彰明君主的功绩，使君主内无邪僻之行，外无污损之名。侍奉君主如此，可以说是直言极谏之士了。这就是五霸之所以能德行匡正天下、威势整饬诸侯、功业很美、名声显赫的原因。列举天下的贤明君主，五霸在其中，这就是自身不如臣子却能使臣子直言极谏来补救自己不足的功效。如今陛下的人民之多、威武之重、德惠之厚、令行禁止的势头，远远超过五霸，而赐给我策问说“匡正我的不足之处”，我哪里足以识别陛下的高明而奉行呢！

诏策说“官吏不公平，政事不宣畅，百姓不安宁”，我私下用秦朝的事来说明。我听说秦朝开始兼并天下的时候，它的君主比不上三王，臣子也比不上三王的辅佐，然而功业成就并不迟慢，为什么呢？地势便利，山川有利，财物充足，百姓善于作战。它所兼并的是六国，六国的君主和臣子都不贤明，谋略不和，百姓不肯效力，所以在这个时候，秦国最富强。国家富强而邻国混乱，这是帝王成就大业的资本，所以秦能兼并六国，立为天子。在这个时候，三王的功绩也不能超过它。到了它末期的衰败时，任用不贤之人而听信谗贼；宫室过度，嗜欲无度，民力疲惫耗尽，赋敛不加节制；骄矜自夸自以为贤，群臣恐惧谄媚，骄横放纵，不顾祸患；随意赏赐来顺从自己的喜好，随意诛杀来发泄愤怒，法令烦苛，刑罚暴酷，轻易夺人性命，亲自射杀人；天下寒心，没有人能安居其处。奸邪的官吏，乘着国家法令混乱，来成就自己的威势，狱官专断，生杀自己掌握。上下瓦解，各自为政。秦朝开始动乱时，官吏首先侵害的是贫人贱民；到中期，侵害的是富人吏家；到末期，侵害的是宗室大臣。因此亲疏都危险，内外都怨恨，离散逃亡，人人都有逃离之心。陈胜首先发难，天下大崩溃，宗庙绝祀，王朝灭亡，为异姓造福。这就是官吏不公平、政事不宣畅、百姓不安宁的祸害。如今陛下配天象地，覆盖养育万民，断绝秦朝的旧迹，清除其乱法；亲自从事根本之事，废止奢华末业；去除苛政、解除烦扰，宽大爱人；废除肉刑，罪人不连坐家属；不治非议之罪，废除铸钱令；开放关隘，不敌视诸侯；以宾客之礼对待长老，怜爱抚恤幼小孤儿；罪人有刑期，后宫女子出嫁；尊崇赏赐孝悌之人，农民不交租；明确诏令军队，爱护士大夫；进用方正之士，废退奸邪之人；废除阴刑，诛杀害民之人；忧劳百姓，让列侯各归封地；亲自耕种、节约用度，显示不给百姓奢靡。所做兴利除害、变法易故以安定天下的事，大功有几十项，都是上古难以做到的，陛下实行了，道纯德厚，百姓幸运了。

诏策说“常思我的不德”，我不足以担当此责。

诏策说“全部陈述你的志向，不要有所隐瞒”，我私下用五帝的贤臣来说明。我听说五帝时其臣子比不上他们，就亲自处理政事；三王时君臣都贤明，就共同忧劳国事；五霸时比不上他们的臣子，就任用他们。这就是神明不遗弃、贤圣不被废弃的原因，所以各自在其时代建立功德。经传上说“过去的不可能追及，未来的还可以等待，能明了当世的人叫做天子”，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我听说战不胜的人要改变土地，百姓贫穷的人要改变职业。如今凭借陛下的神明德厚，资质不下于五帝，统治天下至今十六年，百姓没有更加富裕，盗贼没有减少，边境没有安定，之所以如此，想来是陛下没有亲自去做，而依靠群臣吧。如今执事之臣都是天下的精英，然而没有人能望见陛下的清光，好比是五帝的辅佐。陛下不亲自去做，而依靠望不见清光的臣子，我私下担心神明会遗弃。一天比一天减少，一年比一年消逝，日月渐暮，盛德来不及遍及天下以传万世，我不知自量，私下为陛下惋惜。冒死呈上我这狂惑草野之人的愚见，我的话请陛下裁择。

当时贾谊已经去世，参加对策的有一百多人，只有晁错成绩最高，因此升任中大夫。晁错又进言应当削弱诸侯的事，以及可以改定法令的方面，共上书三十篇。孝文帝虽然没有全部采纳，但认为他有奇才。当时，太子赞赏晁错的计策，爰盎等大功臣大多不喜欢晁错。

景帝即位后，任命晁错为内史。晁错多次请求单独进言国事，景帝总是听从，宠幸超过九卿，法令多有改定。丞相申屠嘉心中不满，但力量不足以伤害他。内史府位于太上庙的围墙内，门朝东开，出入不便，晁错就凿开南边围墙开了一个门，凿通了庙外的矮墙。丞相大怒，想借这个过错上奏请求诛杀晁错。晁错听说后，立即请求单独进见，向景帝解释。丞相上奏政事，趁机说晁错擅自凿开庙墙为门，请求交给廷尉处死。景帝说：“这不是庙墙，是庙外矮墙，不构成犯法。”丞相谢罪。退朝后，愤怒地对长史说：“我应该先斩了他再上报，却先请示，果然错了。”丞相于是发病而死。晁错因此更加显贵。

升任御史大夫后，请奏查究诸侯的罪过，削夺他们的支郡。奏章呈上，景帝命令公卿、列侯、宗室共同商议，没有人敢反对，只有窦婴争辩，因此与晁错有了嫌隙。晁错所更改的法令有三十章，诸侯哗然。晁错的父亲听说后，从颍川赶来，对晁错说：“皇上刚即位，你当权处理政事，侵削诸侯，疏远人家的骨肉，招致许多怨言，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晁错说：“本来就是如此。不这样做，天子不尊贵，宗庙不安宁。”他父亲说：“刘氏安稳了，但晁氏却危险了，我离开你回去了！”于是服毒自杀，说：“我不忍心看到灾祸降临到自己身上。”

十几天后，吴、楚七国都反叛，以诛晁错为名。皇上与晁错商议出兵之事，晁错想让皇上亲自领兵，而自己留守京城。正逢窦婴提起爰盎，皇上下诏召见爰盎，皇上正与晁错调拨军粮。皇上问爰盎：“你曾担任吴相，知道吴臣田禄伯的为人吗？如今吴、楚反叛，你的意见如何？”爰盎回答说：“不值得忧虑，现在就能打败他们。”皇上说：“吴王依山铸钱，煮海为盐，招诱天下豪杰，到白头才起事，如果他的计谋不是万全，难道会发动吗？为什么说他无能为力呢？”爰盎回答说：“吴国确实有铜、盐之利，但哪里能得到豪杰并招诱他们！如果吴王真的得到豪杰，他们也会辅佐他做正义之事，就不会反叛了。吴王所招诱的，都是无赖子弟、亡命之徒和铸钱奸人，所以互相引诱作乱。”晁错说：“爰盎的计策很好。”皇上问：“计策怎么出？”爰盎说：“希望屏退左右。”皇上屏退众人，只有晁错在。爰盎说：“我所说的话，人臣不能知道。”于是屏退晁错。晁错快步退避到东厢，非常怨恨。皇上终于问爰盎，爰盎回答说：“吴、楚相互致信，说高皇帝分封子弟各有封地，如今贼臣晁错擅自贬谪诸侯，削夺他们的土地，所以他们以造反为名，向西共同诛杀晁错，恢复原有封地就罢兵。如今的计策，只有斩杀晁错，派使者赦免吴、楚七国，恢复他们的原有封地，那么军队可以不流血而都罢兵。”于是皇上沉默了很久，说：“究竟怎么样，我不会爱惜一人而向天下谢罪。”爰盎说：“愚计如此，请皇上仔细考虑。”于是任命爰盎为泰常，秘密行装准备出发。

十几天后，丞相青翟、中尉嘉、廷尉欧弹劾晁错说：“吴王反叛无道，想要危害宗庙，天下应当共同讨伐。如今御史大夫晁错议论说：‘军队数百万，单独交给群臣不可信，陛下不如亲自领兵，让晁错留守。徐县、僮县附近吴国没有攻下的地方可以给吴国。’晁错不称扬陛下的恩德信义，想要疏远群臣百姓，又想拿城邑给吴国，没有臣子之礼，大逆无道。晁错应当腰斩，父母、妻子、同母兄弟无论老少都处死弃市。我们请求按法律论处。”制书说：“可以。”晁错毫不知情。于是派中尉召见晁错，欺骗他乘车巡行街市。晁错穿着朝衣，被处斩于东市。

晁错死后，谒者仆射邓公担任校尉，攻打吴、楚时担任将领。回朝后，上书谈论军事，见到皇上。皇上问：“你从军中来，听说晁错死了，吴、楚退兵了吗？”邓公说：“吴王谋划反叛已经几十年了，因削地而发怒，以诛晁错为名，他的本意不在晁错。而且我担心天下之士从此闭口不敢再说话了。”皇上说：“为什么？”邓公说：“晁错担忧诸侯强大不可控制，所以请求削地来尊崇京师，这是万世之利。计划刚刚施行，突然遭受大戮，对内堵塞了忠臣之口，对外替诸侯报了仇，我私下认为陛下这样做不可取。”于是景帝长叹一声说：“你说得对。我也后悔此事！”于是任命邓公为城阳中尉。

邓公是成固人，多有奇计。建元年间，皇上招纳贤良，公卿推荐邓公。当时邓公正免官，从家中起用为九卿。一年后，又因病辞官回家。他的儿子邓章，因修习黄、老学说而显名于公卿之间。

赞语说：爰盎虽然不好学，但也善于附会，以仁厚为本质，引义慷慨。遇到孝文帝初即位，时机恰好。时代已经变化，到吴王叛乱时他进献一说，果然善于论辩，但自身也不得善终。晁错锐意为国家深谋远虑，而看不到自身的祸害。他的父亲看到了，却自杀于沟渠，无益于挽救败亡，不如赵括的母亲（因预知祸患而保全宗族）。可悲啊！晁错虽然不得善终，但世人哀怜他的忠诚。所以将其施政的言论记载于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