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弘卜式儿宽传第二十九

公孙弘，是菑川国薛县人。年轻时担任狱吏，因犯罪被免职。家里贫困，在海边放猪。四十多岁时，才开始学习《春秋》及各家的解说。

武帝刚即位，招纳贤良文学之士。这时公孙弘六十岁，以贤良身份被征召为博士。出使匈奴，回来后汇报，不合皇上的心意，皇上发怒，认为他无能，公孙弘就称病辞职回乡。

元光五年，皇上又征召贤良文学，菑川国再次推举公孙弘。公孙弘推辞说：“先前已经西去京城，因为能力不够被罢免，希望另选他人。”国人坚持推举公孙弘，公孙弘来到太常府。皇上用策书诏令各位儒生：

制书说：听说上古最完美的治理，只是在衣冠上画图纹、区别服饰的颜色，百姓却不犯法；阴阳调和，五谷丰收，六畜繁盛，甘露降下，风雨适时，嘉禾长出，朱草生成，山上不秃，湖泽不干；麒麟凤凰在郊野，神龟神龙在水中游，黄河出图，洛水出书；父亲不为儿子送葬，哥哥不为弟弟哭丧；北边征发渠搜，南边安抚交阯，舟车所到之处，人迹所及的地方，所有用脚行走、用嘴呼吸的生物，都各得其所。我非常赞赏这种景象，现在用什么办法可以达到这种境界呢？你们这些士大夫研习先圣的学说，明白君臣的大义，讲论学问见闻广博，有当世的声名，请问你们：天道和人道，根本从哪里开始？吉凶的效验，什么时候可以期待？大禹、商汤时发生水旱灾害，它们的罪责是什么原因？仁、义、礼、智这四者的恰当运用，应该怎样安排？继承传统垂留基业，事物鬼神的变迁，天命的符应，兴废怎样发生？天文、地理、人事的纲纪，你们都很熟悉。请你们详细公正地议论，完备地写出你们的对答，写在简策上，我将亲自阅览，不要有所隐瞒。

公孙弘回答说：

我听说上古尧、舜的时候，不看重爵位赏赐而百姓却勉力向善，不加重刑罚而百姓却不犯法，是因为皇上自身以正道为表率而且对待百姓讲信用；末世重视爵位厚赏而百姓却不勉力向善，加重刑罚而奸邪却不停止，是因为皇上自身不正，对待百姓不讲信用。厚赏重刑不足以劝善禁非，只有讲信用才能做到。因此根据才能任用官职，那么各司其职就能治理好；摒弃没有用的话，那么事情就能得当；不做无用的器具，那么赋敛就能减少；不侵夺农时，不损耗民力，那么百姓就富足；有德行的人进用，无德行的人退去，那么朝廷就尊贵；有功劳的人在上，无功劳的人在下，那么群臣就会有所顾忌；惩罚与罪过相当，那么奸邪就会停止；奖赏与贤能相当，那么臣下就会劝勉：总共这八条，是治理百姓的根本。所以对于百姓，让他们有职业就不会争夺，道理讲通就不会怨恨，待之以礼就不会暴乱，爱护他们就会亲近上级，这是拥有天下最要紧的事。所以法令不背离道义，百姓就会服从而不离散；和谐不背离礼义，百姓就会亲近而不暴乱。因此法令所惩罚的，正是道义所排斥的；和谐所奖赏的，正是礼义所选取的。礼义是百姓所信服的，而奖罚顺从礼义，那么百姓就不会犯禁了。所以画衣冠、区别服饰而百姓不犯法，是因为这种道义平时就在实行。

我听说，气息相同就会互相顺从，声音相同就会互相应和。现在皇上在上面和合德行，百姓在下面和合同心，所以内心和顺则气息和顺，气息和顺则形体调和，形体调和则声音和谐，声音和谐则天地的和气就应和了。所以阴阳调和，风雨适时，甘露降下，五谷丰收，六畜繁盛，嘉禾长出，朱草生成，山上不秃，湖泽不干，这是和顺的最高境界。所以形体调和就没有疾病，没有疾病就不会夭折，所以父亲不为儿子送葬，哥哥不为弟弟哭丧。德行与天地匹配，明察如同日月，那么麒麟凤凰就会到来，龟和龙在郊野出现，黄河出图，洛水出书，远方的君主没有人不心悦诚服，送来礼物来朝见，这是和顺的极致。

我听说，仁就是爱，义就是适宜，礼就是所践行的规范，智就是方法策略的根源。带来利益去除祸害，兼爱无私，叫做仁；明辨是非，确立可否，叫做义；进退有节度，尊卑有分别，叫做礼；掌握生杀大权，疏通壅塞的渠道，权衡轻重的法度，讨论得失的原则，使远近之事的真假都能呈现于皇上面前，叫做术：总共这四条，是治理的根本，是道的运用，都应当设置施行，不可废弃。掌握了要领，那么天下安乐，法令设立了却用不上；不得其术，那么皇上在上面受蒙蔽，官吏在下面混乱。这是事情的实情，是继承传统垂留基业的根本。

我听说尧遭遇大水，派禹去治理，没有听说禹有洪水。至于汤的旱灾，那是夏桀留下的恶果。桀、纣做坏事，受到上天的惩罚；禹、汤积累德行，因而称王天下。由此看来，上天的德行没有偏私，顺应它就和顺出现，违背它祸害就会产生。这就是天文、地理、人事的纲纪。我公孙弘愚笨，不足以应对重大的策问。

当时对策的有一百多人，太常上奏公孙弘的等第排在后面。策文奏上，天子把公孙弘的对策提为第一。召见时，公孙弘容貌非常漂亮，被任命为博士，在金马门待诏。

公孙弘又上奏疏说：“陛下有先圣的地位却没有先圣的名声，有先圣的百姓却没有先圣的官吏，所以形势相同而治理结果不同。先世的官吏正直，所以百姓淳厚；当今的官吏邪僻，所以百姓薄情。政令弊病而不实行，命令疲惫而不听从。让邪僻的官吏推行弊病多端的政令，用疲惫的命令治理薄情的百姓，百姓不可能被感化，这是政绩不同的原因。我听说周公旦治理天下，一年就变革，三年就教化，五年就安定。希望陛下有志于此。”奏书呈上，天子用策书回答：“问：公孙弘称颂周公的治理，公孙弘自己的才能与周公相比谁更贤能？”公孙弘回答说：“愚臣浅薄，怎敢与周公比较才能！尽管如此，我心里明白治理之道是可以这样做的。虎豹马牛，是禽兽中不可控制的，等到驯服它们，就可以牵拉驾驭，唯人之命是从。我听说揉弯木头不用好几天，融化金石不用好几个月，人对于利害好恶，岂能和禽兽木石之类相比？一年就变革，我公孙弘私下还认为太慢了。”皇上对他的话感到惊异。

当时正在开通西南夷，巴蜀的百姓为此受苦，皇上诏令公孙弘去视察。公孙弘回来汇报，极力诋毁西南夷没有用处，皇上不听从。每次在朝廷讨论，公孙弘都是先陈述事情的头绪，让皇上自己选择，不肯在朝廷上当面对抗或争辩。于是皇上观察到他的行为谨慎厚道，辩说议论绰有余裕，熟悉文法吏事，又用儒术加以修饰，皇上很喜欢他，一年之内升任左内史。

公孙弘奏事，有不同意见时，不肯在朝廷上争辩。他常常和主爵都尉汲黯请求单独进见，汲黯先提出问题，公孙弘在后面补充，皇上很高兴，所说的话都听从，从此日益亲近显贵。公孙弘曾经和公卿们约定好意见，到了皇上面前，却都违背约定来顺从皇上的意旨。汲黯在朝廷上责问公孙弘说：“齐人大多奸诈而不讲真情，开始和我们一起提出这个建议，现在全都违背了，是不忠。”皇上问公孙弘，公孙弘谢罪说：“了解我的人认为我忠诚，不了解我的人认为我不忠诚。”皇上认为公孙弘的话对。皇上的宠幸近臣常常诋毁公孙弘，皇上却更加厚待他。

公孙弘为人谈笑风生，见闻广博，常常说人君的毛病在于不广大，人臣的毛病在于不节俭。他奉养后母孝顺谨慎，后母去世，服丧三年。

担任内史几年，升任御史大夫。当时又在东边设置苍海郡，北边修筑朔方郡。公孙弘多次进谏，认为这是疲惫中原去经营无用的地方，希望停止。于是皇上就派朱买臣等诘难公孙弘关于设置朔方郡的便利。提出十条策略，公孙弘一条也不能回答。公孙弘于是谢罪说：“我是崤山以东的鄙陋之人，不知道它有这样多的便利，希望停止西南夷、苍海郡的事，专心经营朔方。”皇上于是答应了他。

汲黯说：“公孙弘位列三公，俸禄很多，却盖布被子，这是欺诈。”皇上问公孙弘，公孙弘谢罪说：“有这事。九卿中和我关系好的没有超过汲黯的，但他今天在朝廷上责问我，确实说中了我的毛病。以一介三公而盖布被子，确实是掩饰欺诈来求取名声。况且我听说管仲做齐国丞相，有三处宅邸，奢侈和国君相比，齐桓公依靠他而称霸，这也是僭越国君。晏婴做齐景公的丞相，吃饭不吃两种肉，妻妾不穿丝绸，齐国也治理得很好，这是向下和百姓看齐。现在我的职位是御史大夫，盖布被子，从九卿以下直到小吏都没有差别，确实像汲黯说的。而且如果没有汲黯，陛下怎能听到这样的话？”皇上认为他有谦让之德，更加认为他贤能。

元朔年间，公孙弘代替薛泽任丞相。在此之前，汉朝常常用列侯担任丞相，只有公孙弘没有爵位，于是皇上下诏说：“我赞赏先圣的大道，广开进贤之路，宣扬招纳四方士人，大抵古代任用贤能而排定官位，衡量才能而授予官职，功劳大的俸禄优厚，德行盛的爵位尊贵，所以武功显赫得到重视，文德显著加以褒扬。现封公孙弘为平津侯，以高成县平津乡六百五十户。”此后这成为惯例，封丞相为侯，是从公孙弘开始的。

当时，皇上正要兴建功业，多次举荐贤良。公孙弘看到自己被推举成第一，从平民起身，几年之间做到宰相封侯，于是修建客馆，开设东阁来延请贤人，和他们参谋议事。公孙弘自己每餐只吃一个肉菜，吃糙米饭，旧友宾客的衣食，都靠他供给，俸禄都用来给他们，家里没有多余的钱财。但他生性猜忌，外表宽厚而内心深刻。凡是和公孙弘有过矛盾的人，无论关系远近，虽然表面上对他好，后来终究要报复。杀死主父偃，把董仲舒迁徙到胶西，都是公孙弘的力量。

后来淮南王、衡山王谋反，追查党羽正紧，公孙弘病重，认为自己没有功劳却封侯，位居宰相之位，应当辅佐贤明的君主安抚国家，使人遵循臣子的道理。现在诸侯有反叛的图谋，这是大臣不称职的表现。恐怕病死不能尽到责任，于是上书说：“我听说天下通行的常道有五条，用来实行的是三条。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之间的交往，这五条是天下通行的常道；仁、智、勇这三条，是用来推行它们的。所以说‘好问接近于智，力行接近于仁，知耻接近于勇，知道这三条，就知道如何自我管理；知道如何自我管理，然后就知道如何管理别人。’没有不能管理自己而能管理别人的人。陛下亲自实践孝悌，以三王为法则，建立周代制度，兼有文王武王的德业，招纳四方士人，任用贤能按序排位，衡量才能授予官职，目的是激励百姓劝勉贤才。现在臣愚钝无才，没有汗马功劳，陛下过意提拔臣于行伍之中，封为列侯，位列三公。臣公孙弘的品行才能不足以相称，又加上有病，恐怕先于犬马之身填于沟壑，终不能报答恩德尽到责任。希望归还侯爵，请求退休，让贤路给贤能之人。”皇上回报说：“古代奖赏有功的人，褒扬有德的人，守成时期崇尚文德，遭遇动乱时期崇尚武功，没有改变这个道理的。我日夜勤勉，得以继承至尊之位，担心不能安定，想到那些共同治理国家的人，您应该知道。君子喜爱善人延及后代，像这样的行为，常常在我身上。您不幸患了风寒小病，什么病不能痊愈，竟上书归还侯爵请求退休，这是彰显我的不德。现在事情稍微清闲，您还是保养精神，停止思虑，依靠医药来保重身体。”于是赐给牛、酒、杂帛。过了几个月，病好了，继续处理政事。

公孙弘一共担任丞相御史六年，八十岁时，死在丞相位上。之后李蔡、严青翟、赵周、石庆、公孙贺、刘屈氂相继担任丞相。从李蔡到石庆，丞相府的客馆都已荒废而已，到公孙贺、刘屈氂时，客馆被毁坏成马厩、车库、奴婢的居室。只有石庆因敦厚谨慎，得以善终于丞相之位，其余的都伏法被杀了。

公孙弘的儿子公孙度继承侯爵，担任山阳太守十多年，朝廷下诏征召巨野县令史成到公车府，公孙度扣留不送，被判罪为城旦。

元始年间，朝廷追录功臣后代，下诏说：“汉朝兴起以来，位居辅政大臣之位，自身行为节俭，轻视财物重视道义，没有像公孙弘这样的。他位居宰相封侯，却盖布被吃糙米饭，俸禄用来供给故人宾客，没有多余，可以说是减省超过制度，而作为表率使风俗淳厚，与那些内心贪厚富有而外表伪装来钓取虚假声誉的人不同。表彰德行显扬道义，是用来引领世俗激励风俗的，这是圣王的道理。现赐给公孙弘后代子孙中按次序是嫡子的人爵位为关内侯，食邑三百户。”

卜式，是河南人。以种田畜牧为业。他有个年幼的弟弟，弟弟长大成人后，卜式脱身出来，只取了一百多只羊，田宅财物全部给了弟弟。卜式进山放牧，十多年，羊达到一千多头，买了田宅。而弟弟倾家荡产，卜式就再次分给弟弟家产，这样做了多次。

当时汉朝正在对付匈奴，卜式上书，愿意捐出一半家财资助边防。皇上派使者问卜式：“想做官吗？”卜式说：“从小放羊，不熟悉做官，不愿做。”使者说：“家里难道有冤情，想要申诉吗？”卜式说：“我生来与人没有争执，同乡中贫困的人我就借贷给他们，行为不端的人我就教导他们，我所居住的地方，人们都跟从我，我哪有什么冤情！”使者说：“既然这样，你想要什么？”卜式说：“天子讨伐匈奴，我认为贤能的人应该为节义而死，有钱财的人应该捐献出来，这样匈奴就可以灭亡了。”使者把这话报告给皇上。皇上把这事告诉丞相公孙弘。公孙弘说：“这不合人情。不守法度的臣子不能作为教化来惑乱法令，希望陛下不要答应。”皇上不答复，过了几年才把卜式送回去。卜式回去后，继续种田放牧。

一年多以后，正碰上浑邪王等人降汉，朝廷花费巨大，粮仓和府库都空虚了，贫民大量迁移，都仰赖朝廷供给，无法全部满足。卜式又拿出二十万钱交给河南太守，用来救济移民。河南郡上报富人资助贫民的名册，皇上认出卜式的名字，说：“这本来就是以前想要捐献一半家产助边的人。”于是赏赐卜式免除四百人的徭役，卜式又全部还给官府。这时富豪们都争相隐藏财产，只有卜式特别想要资助费用。皇上于是认为卜式终究是个忠厚长者，就召见并任命他为中郎，赐爵左庶长，赐田十顷，布告天下，尊崇显扬他以教化百姓。

当初，卜式不愿做郎官，皇上说：“我有羊在上林苑中，想让你去牧养。”卜式做了郎官后，穿着布衣草鞋去牧羊。一年多后，羊肥壮繁殖。皇上经过他的羊圈，很称赞他。卜式说：“不只是羊，治理百姓也是这样。按时起居，不好的就除去，不要让它败坏整个群体。”皇上对他的话感到惊奇，想试试让他治理百姓。任命卜式为缑氏县令，缑氏县百姓感到便利；升任成皋县令，负责漕运成绩最优。皇上因卜式质朴忠诚，任命他为齐王太傅，后转任齐相。

适逢吕嘉反叛，卜式上书说：“臣听说君主受辱臣子应死。群臣应当尽死节，才能低下的应当出财助军，这样才是强国不被侵犯的办法。我愿意与儿子以及临菑熟悉弓弩、博昌熟悉船只的人请求前去效死，以尽臣节。”皇上认为他贤能，下诏说：“朕听说以德报德，以直报怨。如今天下不幸发生战事，郡县诸侯没有奋起遵循正道的人。齐相一向亲自耕种，随着牧畜积蓄，总是分给兄弟，重新创业，不为利益所惑。往日北部边境有战事，他上书资助官府。前年西河年成不好，他率领齐地百姓入粟。如今又首先奋起，虽然还未参战，可说是义气发自内心了。赐卜式爵关内侯，黄金四十斤，田十顷，布告天下，使人们都知道。”

元鼎年间，征召卜式代替石庆为御史大夫。卜式就任后，进言说郡国不便于盐铁专卖而船只征税的制度可以废除。皇上因此不高兴卜式。第二年将要封禅，卜式又不熟悉文章礼制，被降职为太子太傅，用兒宽代替他。卜式寿终正寝。

兒宽，千乘人。研习《尚书》，师从欧阳生。由郡国选送到博士处，在孔安国门下受业。贫穷没有资财，曾为学生做饭。时常去做雇工，带着经书锄地，休息时就诵读，他精勤如此。通过射策任掌故，按功绩次序，补任廷尉文学卒史。

兒宽为人温良，有廉洁智慧且能自持，善于写文章，但怯于武事，口才不能发挥。当时张汤为廷尉，廷尉府全用文史法律之吏，而兒宽以儒生身份在其中，被认为不熟悉事务，不安排具体职务，只任命为从史，到北地郡视察畜产数年。回到廷尉府，呈上牲畜簿册，恰逢廷尉当时有疑难的奏章，已经两次被驳回了，掾史们都不知道怎么办。兒宽为他们说明了其中含义，掾史于是让兒宽起草奏章。奏章写成后，大家读了都佩服，禀告廷尉张汤。张汤大为惊奇，召见兒宽谈话，才认为他是奇才，任命为掾史。呈上兒宽所作的奏章，立刻得到批准。另一天，张汤见到皇上。皇上问：“前次的奏章不是普通官吏能写出来的，是谁作的？”张汤说是兒宽。皇上说：“我本来听说他很久了。”张汤从此倾向儒学，任命兒宽为奏谳掾，用古法经义决断疑难案件，很器重他。等到张汤为御史大夫，任命兒宽为掾史，举荐他任侍御史。见到皇上，谈论经学，皇上喜欢他，向他询问《尚书》一篇。提拔为中大夫，升任左内史。

兒宽治理百姓后，鼓励农业，放宽刑罚，审理狱讼，谦恭地对待士人，致力于得民心；选用仁厚之士，推心置腹对待下属，不求名声，官吏百姓非常信任爱戴他。兒宽上表奏请开凿六辅渠，制定用水法令以扩大灌溉田地。收取租税时，根据情况调节宽严，与百姓相互借贷，因此租税多未收齐。后来有军事征发，左内史因欠租考绩最差，应当免官。百姓听说他要被免官，都怕失去他，大户人家用牛车，小户人家肩挑背负，交租者接连不断，考绩反而变成最优。皇上因此更加觉得兒宽奇特。

等到商议想要仿效古代巡狩封禅之事，诸儒生应对的有五十多人，未能有所决定。此前，司马相如病死，有遗书，称颂功德，讲说符瑞，足以封泰山。皇上觉得此书奇特，向兒宽询问，兒宽回答说：“陛下亲身发扬圣德，统率万民，祭祀天地，进礼百神，精神所向，征兆必有回报，天地皆应，符瑞昭明。封泰山，禅梁父，昭明姓氏，考定符瑞，是帝王的盛典。但进献祭祀的意义，在经书中没有明确记载，认为封禅告成，是合祭于天地神灵，需精诚专一以接引神明。总汇百官之职，各按其事宜而制定礼仪。只有圣主所行，制定其适当，不是臣下所能罗列。如今将要举行大事，优游数年，让群臣各自尽心，始终未能完成。唯有天子建立中和之极，总揽条理，像金声玉振那样，以顺成天庆，奠定万世基业。”皇上认为对，于是自己制定礼仪，采用儒家学说加以文饰。

完成后，将要举行封禅，任命兒宽为御史大夫，随从东封泰山，返回后登明堂。兒宽上寿说：“臣听说三代改制，历法天象相因。以往圣统废绝，陛下发愤，符合天地之意，创立明堂辟雍，祭祀泰一，六律五声，幽深地赞颂圣意，神乐四时配合，各有方位象征，以承奉盛大的祭祀，成为万世法则，天下很幸运。将要建立大元，显示祥瑞，登告泰山，开启福瑞之门，以等候景星出现。癸亥日宗祀，太阳重放光芒；上元甲子，肃穆和睦永享祭祀。光辉充满，天文灿烂，天象日益昭明，报降符应。臣兒宽捧杯再拜，上千万岁寿。”诏书说：“敬受你的酒杯。”

后来太史令司马迁等人说：“历法纪年破坏废弃，汉朝建立以来未改正朔，应当改正。”皇上于是下诏命兒宽与司马迁等共同制定汉《太初历》。记载在《律历志》。

当初，梁相褚大精通《五经》，为博士，当时兒宽是弟子。等到御史大夫空缺，征召褚大，褚大自以为能得御史大夫。到了洛阳，听说兒宽做了御史大夫，褚大笑。等到朝见，与兒宽在皇上面前议论封禅事，褚大不如，退下后佩服说：“皇上确实知人善任。”兒宽任御史大夫，因为称职任职，所以很久没有对皇上有匡正谏诤，属官们轻视他。任职九年，在官任上去世。

赞曰：公孙弘、卜式、兒宽都以鸿雁渐进般的羽翼被困于燕雀之间，远迹于猪羊之间，如果不是遇到其时，怎能达到这样的地位呢？这时，汉朝建立六十余年，海内安定，府库充实，但四夷尚未归服，制度多有缺失。皇上正想任用文武之士，求贤如恐不及，开始用蒲轮迎接枚乘，见到主父偃而叹息。群士仰慕向往，异人并出。卜式从牧养中被提拔，桑弘羊从贩卖粮食中被擢升，卫青从奴仆中奋起，金日磾从降虏中出身，这也是从前版筑饭牛之类的人物啊。汉朝得人，在这时期最为兴盛，儒雅的有公孙弘、董仲舒、兒宽，笃行的有石建、石庆，质直的有汲黯、卜式，推贤的有韩安国、郑当时，定令的有赵禹、张汤，文章的有司马迁、司马相如，滑稽的有东方朔、枚皋，应对的有严助、朱买臣，历数的有唐都、洛下闳，协律的有李延年，运筹的有桑弘羊，奉使的有张骞、苏武，将帅的有卫青、霍去病，受遗诏的有霍光、金日磾，其余不可胜记。因此兴造功业，制度遗文，后世莫及。孝宣帝继承大统，修纂大业，也讲论六艺，招选优秀人才，而萧望之、梁丘贺、夏侯胜、韦玄成、严彭祖、尹更始以儒术进用，刘向、王褒以文章显扬，将相则有张安世、赵充国、魏相、丙吉、于定国、杜延年，治民则有黄霸、王成、龚遂、郑弘、召信臣、韩延寿、尹翁归、赵广汉、严延年、张敞这些人，都有功迹被后世称述。参看这些名臣，也是其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