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五子传第三十四

孝武皇帝有六个儿子。卫皇后生了戾太子，赵婕妤生了孝昭帝，王夫人生了齐怀王刘闳，李姬生了燕刺王刘旦、广陵厉王刘胥，李夫人生了昌邑哀王刘髆。

戾太子刘据，在元狩元年被立为皇太子，当时七岁。当初，武帝二十九岁时才得到太子，非常高兴，为他设立禖祠，命东方朔、枚皋作禖祝文。太子长大后，武帝下诏让他学习《公羊春秋》，又跟随瑕丘江公学习《谷梁》。到行冠礼后住进东宫，武帝为他修建博望苑，让他交结宾客，随他喜好，因此有很多以异端学说进献的人。元鼎四年，纳史良娣为妃，生下儿子刘进，号称史皇孙。

武帝晚年，卫皇后宠爱衰退，江充当权，江充与太子及卫氏有矛盾，担心武帝去世后自己被太子所杀，适逢巫蛊事件发生，江充趁机作恶。当时，武帝年事已高，心中多有厌恶，认为身边的人都用巫蛊诅咒他，下令彻底追查此事。丞相公孙贺父子、阳石公主、诸邑公主，以及皇后的弟弟长平侯卫伉都因此获罪被杀。记载在《公孙贺传》、《江充传》中。

江充主管审理巫蛊案，已经了解武帝的心意，便上奏说宫中有蛊气，进入宫中直到省中，破坏御座挖掘地面。武帝派按道侯韩说、御史章赣、黄门苏文等人协助江充。江充于是到太子宫中挖蛊，挖出桐木人。当时武帝生病，在甘泉宫避暑，只有皇后和太子在长安。太子召见少傅石德询问对策，石德害怕作为师傅一同被杀，便对太子说：“先前丞相父子、两位公主及卫氏都因此获罪，如今巫师和使者挖地得到证据，不知是巫师放置的，还是确实有，无法自我辩明，您可以假托诏令用符节逮捕江充等人关进监狱，彻底追究他们的奸诈。况且皇上在甘泉生病，皇后及太子家吏的问候都得不到回复，皇上生死未卜，而奸臣如此嚣张，太子难道不记得秦朝扶苏的事吗？”太子情急之下，听从了石德的话。

征和二年七月壬午日，太子派门客冒充使者逮捕江充等人。按道侯韩说怀疑使者有诈，不肯接受诏令，门客击杀了韩说。御史章赣受伤突围逃跑，逃回甘泉宫。太子派舍人无且持符节连夜进入未央宫长秋门，通过长御倚华将情况详细禀告皇后，调发中厩车载运射手，取出武库兵器，征发长乐宫卫队，向百官宣告江充谋反。于是斩杀江充示众，在上林苑烧死胡巫。随后部署宾客为将帅，与丞相刘屈氂等人交战。长安城中混乱，传言太子谋反，因此众人不归附太子。太子兵败，逃亡，未能抓获。

武帝非常愤怒，群臣忧虑恐惧，不知如何是好。壶关三老令狐茂上书说：“臣听说父亲如同天，母亲如同地，儿子如同万物。所以天平地安，阴阳调和，万物才能茂盛成长；父慈母爱，家中子女才能孝顺。阴阳不和，则万物夭折受伤；父子不和，则家庭丧亡。所以父不父则子不子，君不君则臣不臣，即使有粮食，我怎么能吃到呢！从前虞舜，是至孝之人，却不能使父亲瞽叟满意；孝己被诽谤，伯奇被流放，骨肉至亲，父子相互猜疑。这是为什么呢？是累积谗言造成的。由此看来，儿子没有不孝的，而父亲有不明察的。如今皇太子是汉朝嫡嗣，承接万世基业，承载祖宗重托，论亲缘是皇帝的正嫡长子。江充，不过是平民百姓，市井中的贱臣，陛下显赫地任用他，他奉天子之命逼迫皇太子，伪造奸诈，众邪错乱，因此至亲之路被阻隔不通。太子进则不能见到皇上，退则被乱臣困扰，独自含冤无处申诉，无法忍受愤恨之心，起而杀死江充，因恐惧而逃亡，这是儿子借用父亲的军队以自救免祸罢了，臣私下认为他没有邪心。《诗经》说：‘嗡嗡乱飞的青蝇，停在篱笆上；和乐平易的君子，不要听信谗言；谗言危害无穷，搅乱四方各国。’从前江充进谗言杀害赵太子，天下无人不知，他的罪行确实应当如此。陛下不加省察，严厉归罪于太子，大发盛怒，调动大军追捕他，三公亲自率军，智者不敢进言，辩士不敢劝说，臣私下感到痛心。臣听说伍子胥尽忠而忘记自己的名号，比干尽仁而舍弃自己的生命，忠臣竭尽诚意不顾斧钺之诛来陈述愚见，志在匡正君王安定社稷。《诗经》说：‘抓住那个诬陷者，扔给豺狼虎豹。’希望陛下宽心安心，稍加体察亲近之人，不要忧虑太子的过失，立即停止军事行动，不要让太子长久逃亡。臣不胜恳切之心，拼尽一日之命，待罪于建章宫阙下。”奏书呈上，天子有所感悟醒悟。

太子逃亡时，向东到达湖县，藏在泉鸠里。主人家境贫寒，常靠卖草鞋供给太子。太子有位故人在湖县，听说他富裕，派人去找他，结果被发觉。官吏围捕太子，太子自忖无法逃脱，就进屋关门上吊自杀。山阳男子张富昌是个士兵，用脚踢开门，新安令史李寿跑上前去抱住解下太子，主人于是格斗而死，两个皇孙也一同被害。武帝为太子伤心之后，下诏说：“施行可疑的赏赐，是为了伸张信用。封李寿为邘侯，张富昌为题侯。”

过了很久，巫蛊之事多有不实。武帝知道太子只是惶恐并无他意，而车千秋又为太子申诉冤屈，武帝于是提拔车千秋为丞相，并族灭江充全家，在横桥上烧死苏文，至于在泉鸠里对太子动刀兵的人，起初任北地太守，后来也被灭族。武帝怜惜太子无辜，于是修建思子宫，在湖县建归来望思台。天下人听说后都为此悲伤。

当初，太子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嫁给了平舆侯的嗣子。到太子失败时，都同时遇害。卫皇后、史良娣葬在长安城南。史皇孙、皇孙妃王夫人及皇孙女葬在广明。两个跟随太子的皇孙，与太子一同葬在湖县。

太子有一个遗孙，是史皇孙的儿子，王夫人所生，十八岁时即皇帝位，就是孝宣帝。宣帝刚即位时，下诏说：“已故皇太子葬在湖县，没有号谥，每年祭祀，应当商议谥号，设置园邑。”有关官员上奏请求：“《礼》说‘作为别人的后代，就是别人的儿子’，所以降低其父母的祭祀规格，不得祭祀，这是尊奉祖先的义理。陛下是孝昭帝的后代，承继祖宗的祭祀，制礼不能逾越界限。谨查考孝昭帝时已故皇太子在湖县的墓位，史良娣墓在博望苑北，亲史皇孙墓位在广明郭外。谥法说‘谥号，是生前行迹的记载’，愚以为亲史皇孙的谥号应叫悼，母亲叫悼后，比照诸侯王国，设置奉邑三百户。已故皇太子谥号叫戾，设置奉邑二百户。史良娣叫戾夫人，设置守墓人三十户。园内设置长丞，按法守卫供奉。”以湖县阌乡邪里聚为戾园，长安白亭东为戾后园，广明成乡为悼园。都改葬于此。

之后八年，有司又进言：“《礼》说‘父亲是士，儿子是天子，用天子之礼祭祀’。悼园应称尊号叫皇考，建立庙宇，以园为寝殿，按时进献祭祀。增加奉园民户满一千六百家，设为奉明县。尊称戾夫人为戾后，设置园邑奉户，并增加戾园各满三百户。”

齐怀王刘闳与燕王刘旦、广陵王刘胥同一天被立为王，都赐予策书，各自根据国土风俗进行告诫，策书说：“元狩六年四月乙巳日，皇帝派御史大夫张汤在宗庙立子刘闳为齐王，说：‘呜呼！小子刘闳，接受这青社。我承继上天序列，遵循古制，建立你的国家，封于东方土地，世代为汉朝藩篱辅佐。呜呼！要记住啊，恭敬我的诏命。天命无常，人要喜好德行，才能显扬光明；如果不图谋道义，就会使君子懈怠。竭尽你的心意，诚信持守中正，上天赐福永久；如果有过失不善，就会祸害你的国家，也害及你自身。呜呼！保国安民，怎能不敬重！王要警戒啊！”刘闳的母亲王夫人得宠，刘闳尤其受宠爱，立为齐王八年去世，没有儿子，封国被废除。

燕刺王刘旦的策书说：“呜呼！小子刘旦，接受这玄社，建立你的国家，封于北方土地，世代为汉朝藩篱辅佐。呜呼！薰鬻氏虐待老人有如兽心，侵扰边境百姓。我命令将帅，前往征讨其罪。万夫长、千夫长，三十二位将领，降旗奔逃。薰鬻氏迁徙地域，北州得以安定。竭尽你的心意，不要制造怨恨，不要做出败德之事，不要废弃武备。不是经过训练的士卒不得征用。王要警戒啊！”

刘旦长大后前往封国，为人有辩才谋略，博学经书、杂说，喜好星历、数术、倡优、射猎之事，招揽游士。到卫太子失败，齐怀王又去世，刘旦自以为按次序应当被立为太子，上书请求入朝值宿警卫。武帝发怒，将他的使者关进监狱。后来因藏匿逃亡者获罪，被削去良乡、安次、文安三县。武帝从此厌恶刘旦，后来立了小儿子为太子。

武帝去世，太子即位，就是孝昭帝，赐给诸侯王加盖玉玺的文书。刘旦接到文书，不肯哭，说：“玺书封口太小。京城恐怕有变故。”派宠臣寿西长、孙纵之、王孺等人前往长安，以询问礼仪为名。王孺见到执金吾广意，问：“皇帝因何病去世？即位的是谁的儿子？年龄多大？”广意说：“在五莋宫待诏，宫中喧传皇帝去世，各位将军共同立太子为帝，年龄八九岁，下葬时没有出来临丧。”王孺回去报告刘旦。刘旦说：“皇上抛弃群臣，没有留下遗言，盖主又不得面见，非常奇怪。”又派中大夫到京城上书说：“我私下见孝武皇帝躬行圣道，孝敬宗庙，慈爱骨肉，和睦安抚万民，德行配天地，明德同日月，威武洋溢，远方之人拿着宝物来朝，增加郡县数十，疆土几乎成倍，封泰山，禅梁父，巡行天下，远方珍物陈列于太庙，德行非常美好盛大，请求在郡国立庙。”奏报得到回复。当时大将军霍光执政，褒奖赏赐燕王钱三千万，增加封邑一万三千户。刘旦发怒说：“我应当做皇帝，凭什么赏赐！”于是与宗室中山哀王之子刘长、齐孝王之孙刘泽等人结谋，诈称在武帝时曾受诏令，能管理职事，修整武备，防备非常事变。

刘长于是替刘旦命令群臣说：“寡人依靠先帝美德，得以镇守北方藩国，亲自接受明诏，管理职事，统领库兵，整饬武备，责任重大，日夜兢兢，诸位大夫将用什么来辅佐寡人？况且燕国虽小，是成周时建立的封国，上自召公，下至昭公、襄公，至今千年，怎能说没有贤才呢？寡人束带听政三十余年，竟然没有听闻贤者。是寡人有所不及呢？还是诸位大夫的思虑有所不到呢？过错在哪里？如今寡人想矫正邪恶、防止是非，宣扬和顺，抚慰百姓，移风易俗，该走什么路？诸位大夫请各自尽心回答，寡人将加以考察。”

群臣都脱帽谢罪。郎中成轸对刘旦说：“大王失去应得的职位，只能奋起索取，不能坐等得到。大王一旦起事，国中即使女子也会奋臂跟随大王。”刘旦说：“从前高后时，伪立儿子刘弘为皇帝，诸侯拱手事奉他八年。吕太后去世，大臣诛灭诸吕，迎立文帝，天下才知道不是孝惠帝的儿子。我是武帝亲生长子，反而不得立，上书请求立庙，又不听。现在即位的皇帝恐怕不是刘氏子孙。”

于是与刘泽谋划制作奸书，说少帝不是武帝的儿子，是大臣共同所立，天下应共同讨伐他。派人传布到郡国，以动摇百姓。刘泽计划回去后发兵临淄，与燕王一同起事。刘旦于是招集郡国奸人，征收铜铁制作铠甲兵器，多次检阅他的车骑、材官、士卒，树立旌旗、鼓车，旄头为先驱，郎中侍从者佩戴貂羽，黄金附蝉，都号称侍中。刘旦率领相、中尉以下，整顿车骑，征发百姓会合围猎，在文安县大举狩猎，以操练兵马，等待约定日期。郎中韩义等人多次劝谏刘旦，刘旦杀死韩义等共十五人。适逢缾侯刘成得知刘泽等人的阴谋，向青州刺史隽不疑告发，隽不疑逮捕刘泽上报。天子派大鸿胪丞审理，牵连到燕王。下诏不追究燕王，而刘泽等人被处死。加封缾侯。

过了很久，燕王刘旦的姐姐鄂邑盖长公主、左将军上官桀父子与霍光争权产生矛盾，都知道刘旦怨恨霍光，就私下与燕王勾结。刘旦派孙纵之等人先后十余批，携带大量金银珠宝和良马，贿赂盖长公主。上官桀和御史大夫桑弘羊等人都与他交往，多次记录霍光的过失送给刘旦，让他上书告发。上官桀想从中压下奏章。刘旦听说后，高兴地上书说：“从前秦朝占据君位，统治天下，威力征服四方，却轻视削弱骨肉亲属，显贵重用异族，废弃道德任用刑罚，对宗室没有恩惠。后来尉佗进入南夷，陈涉在楚泽起兵，近臣作乱，内外同时发动，秦朝宗庙绝了烟火。高皇帝考察历史踪迹，观察得失，看到秦朝立国根本不对，所以改变道路，规划土地连接城邑，分封子弟为王，因此枝叶繁茂，异姓不能离间。现在陛下继承明德延续成业，委任公卿，群臣结党营私，诋毁宗室，无根无据的控诉天天在朝廷上传布，恶吏废弃法律树立威权，君主的恩惠不能下达到百姓。我听说武帝派中郎将苏武出使匈奴，被扣留二十年不投降，回来只做了典属国。现在大将军的长史杨敞没有功劳，却当了搜粟都尉。还有将军在羽林军检阅部队，路上清道改道，太官先准备膳食。我刘旦愿意归还符节印玺，入宫担任宿卫，观察奸臣的变故。”

当时，昭帝十四岁，察觉他有欺诈，就亲信霍光，而疏远上官桀等人。上官桀等人于是谋划一起杀掉霍光，废掉昭帝，迎立燕王为天子。刘旦设置驿马传送书信，往来通报，答应立上官桀为王，对外联络郡国豪杰数以千计。刘旦把这事告诉国相平，平说：“大王先前与刘泽合谋，事情未成而被发现，是因为刘泽一向夸耀，喜欢侵犯欺压别人。我听说左将军一向轻率，车骑将军年少而骄傲，我担心他们会像刘泽那时不能成功，又担心成功后，反而会背叛大王。”刘旦说：“前些天一个男子到朝廷，自称是前太子，长安城中百姓都跑去看他，喧哗吵闹不能制止，大将军害怕，出兵列阵来防备罢了。我是皇帝的长子，天下人所信任，何必担心被背叛？”后来对群臣说：“盖长公主回报说，只担心大将军和右将军王莽。现在右将军死了，丞相生病，幸好事情一定成功，征召不久。”让群臣都准备行装。

这时天降大雨，彩虹下垂到宫中饮用的井里，井水干涸。厕所中的猪成群跑出来，毁坏了太官的灶。乌鸦喜鹊斗死。老鼠在宫殿端门中跳舞。殿上的门自己关上，不能打开。天火烧了城门。大风吹坏了宫城楼，折断拔起树木。流星坠落。后妃以下的人都恐惧。燕王受惊得病，派人祭祀葭水、台水。燕王的门客吕广等人懂星象，对燕王说“将会有军队围城，时间在九月、十月，汉朝会有大臣被处死。”这些话详细记载在《五行志》中。

燕王更加忧虑恐惧，对吕广等人说：“谋事不成，怪异多次出现，兵气将要到来，怎么办？”正赶上盖长公主的舍人父亲燕仓知道他们的阴谋，告发了他们，因此事情被发觉。丞相赐下玺书，部署二千石官员追捕孙纵之和左将军上官桀等人，都被处死。刘旦听说后，召见国相平说：“事情失败了，就发兵吗？”平说：“左将军已死，百姓都知道，不能发兵了。”燕王忧愁烦闷，在万载宫摆酒，召集宾客、群臣、妃妾坐下饮酒。燕王自己唱道：“回到空城啊，狗不叫，鸡不鸣，大路多么宽广啊，本来知道国中无人！”华容夫人起身跳舞唱道：“头发纷纷啊掉入沟渠，白骨纵横啊没有居处。母亲寻找死去的儿子，妻子寻找死去的丈夫。徘徊在两渠之间啊，君子独自安居！”在座的人都哭泣。

有赦令到来，燕王读了说：“唉！只赦免官吏百姓，不赦免我。”于是迎接王后、妃嫔、夫人们到明光殿，燕王说：“老家伙们做事应当灭族！”想要自杀。左右说：“或许会被削去封国，侥幸不死。”后妃夫人们一起哭泣阻止燕王。正赶上天子派使者赐给燕王玺书说：“从前高皇帝统治天下，建立子弟作为藩篱屏障。先前诸吕阴谋大逆，刘氏像发丝一样不绝，依赖绛侯等人讨伐诛灭贼乱，尊立孝文皇帝，来安定宗庙，难道不是因为朝廷内外有人，表里相应的缘故吗？樊哙、郦商、曹参、灌婴，持剑冲锋，跟随高皇帝垦荒除害，清除海内，在这个时候，头发像蓬草一样，辛苦到极点了，然而他们的赏赐不过封侯。现在宗室子孙并没有风吹日晒的劳苦，却分地封王，分财赏赐，父死子继，兄终弟及。现在王与我是骨肉至亲，如同我的一体，却与异姓外族合谋危害国家，亲近那些本该疏远的人，疏远那些本该亲近的人，有叛逆之心，没有忠爱之义。如果让古人知道，还有什么面目再捧着齐地祭祀的酎酒进入高祖的庙堂呢？”

刘旦得到书信，把符节印玺交给医工长，向国相和二千石官员道歉说：“奉事不谨慎，我死定了。”就用绶带自缢而死。后妃夫人跟随刘旦自杀的有二十多人。天子施加恩惠，赦免燕王太子刘建为平民，赐给刘旦谥号叫刺王。刘旦立三十八年被诛杀，封国废除。

过了六年，宣帝即位，封刘旦的两个儿子，刘庆为新昌侯，刘贤为安定侯。又立前太子刘建，这就是广阳顷王，在位二十九年去世。儿子穆王刘舜继位，在位二十一年去世。儿子思王刘璜继位，在位二十年去世。儿子刘嘉继位。王莽时，都废除汉朝藩王为平民，只有刘嘉因进献符命被封为扶美侯，赐姓王氏。

广陵厉王刘胥的策命说：“呜呼！小子刘胥，接受这赤社，建立你的国家，分封在南方，世世代代做汉朝的藩篱辅佐。古人有话说：‘大江以南，五湖之间，那里的人心性轻浮。扬州凭借强盛，三代时是边远地区，不能以政教治理。’呜呼！尽你的心，恭敬谨慎，要仁爱要顺从，不要贪图安逸，不要亲近小人，要遵循法度准则！《尚书》说‘臣下不作福，不作威’，就不会有后来的羞辱。王你要警戒！”

刘胥长大后，喜好倡优音乐和游乐，力气能扛鼎，空手与熊野猪等猛兽搏斗。行为没有法度，所以始终不能成为汉朝的继承人。

昭帝刚即位，加封刘胥一万三千户，元凤年间入朝，又加封一万户，赐钱二千万，黄金二千斤，安车驷马宝剑。到宣帝即位，封刘胥的四个儿子刘圣、刘曾、刘宝、刘昌都为列侯，又立刘胥的小儿子刘弘为高密王。用来褒奖赏赐的非常丰厚。

当初，昭帝时，刘胥见皇上年少没有儿子，有觊觎之心。而楚地流行巫鬼，刘胥迎请女巫李女须，让她下神诅咒。女须哭着说：“孝武帝附在我身上。”左右都伏地。说“我一定让刘胥做天子”。刘胥多赐给女须钱财，让她在巫山祈祷。正赶上昭帝驾崩，刘胥说：“女须是好巫啊！”杀牛祭祀酬谢。到昌邑王被征召，又让巫祝诅咒他。后来昌邑王被废，刘胥逐渐相信女须等人，多次赐给钱物。宣帝即位，刘胥说：“太子孙子为什么反而得以立为皇帝？”又让女须如前一样祝诅。另外刘胥的女儿是楚王延寿的后弟媳妇，多次互相赠送礼物，互通私信。后来延寿因谋反被诛杀，供词牵连到刘胥。有诏书不追究，赐给刘胥前后黄金共五千斤，其他器物很多。刘胥又听说汉朝立了太子，对姬妾南等人说：“我终究不能立为太子了。”于是停止诅咒。后来刘胥的儿子南利侯刘宝因杀人被夺去爵位，回到广陵，与刘胥的姬妾左修通奸。事情被发觉，关进监狱，处死弃市。国相胜之奏请夺去刘胥的射陂草田分给贫民，奏请被批准。刘胥又让巫祝如前一样诅咒。

刘胥宫园中的枣树生出十多条树枝，树枝纯红色，树叶白如素。池水变成红色，鱼死了。有老鼠在白天站在王后庭院中跳舞。刘胥对姬妾南等人说：“枣树、池水、鱼、老鼠的怪事很可恶。”过了几个月，诅咒的事情被发觉，有关部门审查验证，刘胥惶恐，用药毒死女巫和宫人二十多人来灭口。公卿请求诛杀刘胥，天子派廷尉、大鸿胪到狱中审讯。刘胥谢罪说：“罪大到死有余辜，确实都有这些事。事情久远，请让我回去思考后详细回答。”刘胥见到使者回去后，在显阳殿摆酒。召来太子刘霸和子女董訾、胡生等人夜饮，让所宠爱的八子郭昭君、家人子赵左君等人鼓瑟歌舞。刘胥自己唱道：“想要长生啊没有尽头，长久不快乐啊怎么穷尽！奉上天之命啊不能片刻停留，千里马啊停在路边等待。黄泉之下啊幽深，人生终有一死，何必苦心！用什么取乐心里所喜，出入无欢为乐太急。蒿里召人啊郭门阅，死不能代替，自身自去。”左右都交替哭泣劝酒，到鸡鸣时结束。刘胥对太子刘霸说：“皇上待我优厚，现在我辜负他很深。我死后，尸骨应当暴露。侥幸得以埋葬，要薄葬，不要厚葬。”就用绶带自缢而死。八子郭昭君等二人也自杀。天子施加恩惠，赦免刘胥的儿子们都是平民，赐谥号叫厉王。在位六十四年被诛杀，封国废除。

过了七年，元帝又立刘胥的太子刘霸，这就是孝王，在位十三年去世。儿子共王刘意继位，在位三年去世。儿子哀王刘护继位，在位十六年去世，没有儿子，断绝。过了六年，成帝又立孝王的儿子刘守，这就是靖王，在位二十年去世。儿子刘宏继位，王莽时断绝。

当初，高密哀王刘弘在本始元年以广陵王刘胥小儿子的身份被立，在位九年去世。儿子顷王刘章继位，在位三十三年去世。儿子怀王刘宽继位，在位十一年去世。儿子刘慎继位，王莽时断绝。

昌邑哀王刘髆，天汉四年被立为王，在位十一年去世，儿子刘贺继位。在位十三年，昭帝驾崩，没有继承人，大将军霍光征召昌邑王刘贺主持丧事。玺书说：“制诏昌邑王：派行大鸿胪事少府乐成、宗正德、光禄大夫吉、中郎将利汉征召王，乘坐七辆传车前往长安官邸。”夜漏未尽一刻，用火照明打开诏书。当天中午，刘贺出发，下午三点到定陶，走了一百三十五里，侍从人员的马死在路上的接连不断。郎中令龚遂劝谏王，让退回郎官谒者五十多人。刘贺到济阳，寻求长鸣鸡，在路上买积竹杖。经过弘农，派大奴善用衣车载着女子。到湖县，使者以此责备国相安乐。安乐告诉龚遂，龚遂进去问刘贺，刘贺说：“没有这事。”龚遂说：“即使没有，何必爱惜一个善而损害品行道义！请把他收捕交给官吏，来洗刷大王的污点。”立即揪住善，交给卫士长依法处置。

刘贺到霸上，大鸿胪在郊外迎接，骑马的侍从进献乘舆车。王让仆射寿成驾车，郎中令龚遂陪乘。天亮时到广明东都门，龚遂说：“礼仪规定，奔丧望见国都应该哭。这是长安东郭门。”刘贺说：“我嗓子疼，不能哭。”到城门，龚遂又提醒，刘贺说：“城门与郭门一样罢了。”将到未央宫东阙，龚遂说：“昌邑王的帷帐在这个阙外驰道北边，不到帷帐处，有南北通道，马脚不到几步，大王应该下车，面向宫阙西面伏地。哭到哀尽为止。”王说：“好。”到了，按照礼仪哭泣。

王接受皇帝玺绶，继承尊号。即位二十七天，行为淫乱。大将军霍光与群臣商议，禀告孝昭皇后，废掉刘贺让他回到原来的封国，赐给汤沐邑二千户，原来王家的财物都给了刘贺。以及哀王的四个女儿各赐汤沐邑一千户。这些话记载在《霍光传》中。封国废除，改为山阳郡。

起初，刘贺在封国时，多次出现怪异现象。曾见到一条白狗，高三尺，没有头，脖子以下像人，戴着一种叫方山冠的帽子。后来又见到熊，但左右侍从都没有看见。还有大鸟飞到宫中聚集。刘贺知道后很厌恶，就询问郎中令龚遂。龚遂向他解释了原因，具体记载在《五行志》中。刘贺仰天叹息说：“不祥之事为什么屡次出现！”龚遂叩头说：“我不敢隐瞒忠心，多次进言危亡的警告，大王不高兴。国家的存亡，难道在于我说的话吗？希望大王自己内心揣度。大王诵读《诗经》三百零五篇，人事通达，王道具备，大王的所作所为符合《诗经》中的哪一篇呢？大王位居诸侯王，行为却比平民还污浊，想要生存很难，走向灭亡却很容易，应当深加省察。”后来又有血弄脏了刘贺的坐席，刘贺问龚遂，龚遂大声号哭说：“宫室空虚不久了，妖异多次出现。血，是阴忧的征兆。应当畏惧谨慎自我反省。”刘贺终究没有改变节操。没过多久，被征召入朝。即位之后，刘贺梦见青蝇的粪便堆积在西阶东边，大约五六石，用屋瓦覆盖，揭开一看，是青蝇的粪便。他以此询问龚遂，龚遂说：“陛下，《诗经》不是说了吗？‘嗡嗡飞鸣的青蝇，停在篱笆上；和乐平易的君子，不要听信谗言。’陛下身边谗佞的人很多，就像青蝇的恶臭一样。应当进用先帝大臣的子孙亲近之人作为左右。如果不忍心舍弃昌邑的旧人，信用谗谀之徒，必定会有凶祸。希望陛下转祸为福，把他们全部放逐。我应当先被放逐。”刘贺没有采纳他的建议，最终被废黜。

大将军霍光改立武帝的曾孙，这就是孝宣皇帝。宣帝即位后，心中忌惮刘贺，元康二年派使者赐给山阳太守张敞一道玺书说：“诏令山阳太守：要谨慎防备盗贼，盘查来往的过客。不要泄露所赐的诏书！”张敞于是逐条上奏刘贺的居住情况，说明他被废亡的征兆，说：“臣张敞地节三年五月到任，原昌邑王住在原来的宫殿里，宫中的奴婢有一百八十三人，关闭大门，只开小门，派一名廉洁的官吏负责管理钱物采买，每天早晨送进食物，其他物品不得出入。派一名督盗专门负责巡查，监视来往行人。用王府的钱雇佣士兵，在宫墙周围警戒，防备盗贼。臣多次派遣丞吏前去视察。地节四年九月中，臣亲自入宫察看居住情况，原昌邑王年纪二十六七岁，肤色青黑，眼睛小，鼻尖低矮，胡须眉毛稀疏，身材高大，患有痿病，行走不便。穿着短衣大裤，戴着惠文冠，佩带玉环，插着笔，拿着竹简，快步前来谒见。臣与他坐在中庭交谈，并查看了他的妻子儿女和奴婢。臣想试探他的心意，就用恶鸟来触动他，说：‘昌邑一带猫头鹰很多。’原昌邑王回答说：‘是的。以前我西去长安，完全没有猫头鹰。回来时，东到济阳，才又听到猫头鹰的叫声。’臣查看他的子女，当看到有人拿着马辔时，原昌邑王跪下说：‘拿马辔的是我母亲，是严长孙女。’臣原本知道执金吾严延年字长孙，女儿罗紨，以前是原昌邑王的妻子。观察原昌邑王的衣服、言语、跪拜起立，神志不清、愚笨不慧。他有妻子十六人，子女二十二人，其中十一人是男孩，十一人是女孩。臣冒死奏上名册以及奴婢财物账簿。臣先前上书说：‘昌邑哀王的歌舞艺人张修等十人，没有子女，又不是姬妾，只是良家女子，没有官名，哀王去世后应当罢免遣归。太傅豹等人擅自留下他们，作为哀王陵园中的守园人，这是不应当做的，请求罢免遣归。’原昌邑王听说后说：‘守园的人，有病的应当不给他们治疗，相互杀伤的应当不依法处理，想要让他们快点死，太守为什么却想遣散他们？’他天生喜好混乱灭亡，始终不见仁义，就像这样。后来丞相、御史将臣的奏书上报，得到批准。全部被遣散了。”宣帝由此知道刘贺不值得忌惮。

第二年春天，宣帝下诏说：“听说象有罪，舜却封赏他，骨肉之亲，分离而不断绝。现在封原昌邑王刘贺为海昏侯，食邑四千户。”侍中卫尉金安上上书说：“刘贺是上天所抛弃的人，陛下极为仁德，又封他为列侯。刘贺是愚顽放纵废弃之人，不应当得以奉行宗庙朝聘之礼。”奏议被批准。刘贺前往封国豫章郡。

几年后，扬州刺史柯上奏说刘贺与原来郡太守的卒史孙万世交往，万世问刘贺：“从前被废黜时，为什么不坚守而不出宫，斩杀大将军，却听任别人夺走玉玺和绶带呢？”刘贺说：“是的。我错过了机会。”万世又说刘贺将要在豫章称王，不久就不是列侯了。刘贺说：“将会这样，但这不是应当说的话。”有关部门审问查证，请求逮捕刘贺。宣帝下诏说：“削减食邑三千户。”后来刘贺去世。

豫章太守廖上奏说：“舜封象在有鼻，象死后不给他立后嗣，认为暴乱之人不宜作为始祖。海昏侯刘贺死后，应当作为后嗣的是他的儿子充国；充国死后，又上报他的弟弟奉亲；奉亲又死了，这是上天断绝他的后嗣。陛下圣明仁德，对刘贺极为优厚，即使舜对待象也无法超过。应当按礼制断绝刘贺的后嗣，以顺应天意。希望下达给有关部门商议。”商议结果都认为不应当为他立后嗣，封国被废除。

汉元帝即位后，又封刘贺的儿子代宗为海昏侯，传承给儿子直至孙子，如今仍在为侯。

赞语说：巫蛊之祸，难道不令人悲哀吗！这不只是江充的罪过，也有天时因素，不是人力所能导致的。建元六年，蚩尤旗星出现，其光芒横贯天空。此后就命将出征，夺取河南地，设置朔方郡。那年春天，戾太子出生。从此以后，军队出征三十年，被诛杀屠戮灭绝的人不可胜数。等到巫蛊事件发生，京城流血，僵尸数万，太子父子都败亡。所以太子生长于兵事之中，与之相始终，哪里仅仅是一个宠臣造成的呢！秦始皇即位三十九年，对内平定六国，对外攘除四方夷狄，死人如乱麻，尸骨暴露在长城之下，头颅相连于道路，没有一天不发生战争。由此山东之难兴起，四方溃败而反抗秦朝。秦朝将吏在外背叛，贼臣在内发难，祸乱起于萧墙之内，灾祸在秦二世时形成。所以说“战争如同火，不制止必然会自焚”，确实如此。因此仓颉造字，“止”“戈”二字合为“武”。圣人用武力来禁止暴虐、整治祸乱，止息战争，而不是用来残害并放纵武力。《易经》说：“上天所帮助的是顺应规律的人，人们所帮助的是讲究诚信的人；君子履行诚信，思考顺应，从上天获得保佑，吉祥而没有不利。”所以车千秋指明巫蛊实情，彰显太子的冤屈。车千秋的才智未必能超过他人，但他能够消除恶运，遏制祸乱源头，在衰落中激发极点，引导迎来祥和之气，得以承受天人的保佑帮助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