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回甄士隐梦幻识通灵贾雨村风尘怀闺秀

作者:曹雪芹朝代:类别:章回小说 · 白话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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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开卷第一回。作者自己说:因为曾经经历过一场梦幻之后,便把真实的事情隐藏起来,借“通灵”的说法,写了这部《石头记》。所以叫作“甄士隐”等等。但书中记的是什么事?什么人?自己又说:“如今为俗事奔忙,一事无成,忽然想起当时那些女子,一一仔细考量,觉得她们的言行见识都在我之上。我堂堂男子汉,难道真的不如那些女子吗?实在是惭愧有余,后悔也无益,真是无可奈何的日子!这时,就想把从前依赖天恩祖德、穿着锦衣纨绔、吃着精美食物的时光,违背父兄的教诲、辜负师友的规劝,以至于如今一无所成、半生潦倒的罪过,编写成一部书,告诉天下人:我的罪过固然难免,但闺阁中本来有许多出色的人,千万不能因为我的不肖,遮掩自己的短处,让她们也一同被埋没。虽然现在住在茅草屋、蓬窗下,用瓦灶和绳床,但晨风夜露、阶柳庭花,并没有妨碍我的胸怀和笔墨。虽然我没有学问,下笔没有文采,又何妨用假语村言,铺陈出一段故事来,既能让闺阁女子流传后世,又能愉悦世人的眼目,解除愁闷,不也是很好吗?”所以叫作“贾雨村”等等。

这一回中凡是用了“梦”“幻”等字,是为了提醒读者的眼目,也是这本书立意的主旨。

各位读者:你们知道这本书是从哪里来的吗?说起根源虽然接近荒唐,仔细推敲却深有趣味。让我把这来历说明,才能使读者清楚明白。

原来女娲氏炼石补天的时候,在大荒山无稽崖炼成了高十二丈、见方二十四丈的顽石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女娲氏只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块,单单剩下一块没有用,便丢弃在这山青埂峰下。谁知这块石头经过锻炼之后,已经有了灵性,看见其他石头都能补天,只有自己因为没用才没被选上,于是自怨自叹,日夜悲号惭愧。

有一天,正当它嗟叹哀悼的时候,忽然看见一僧一道远远走来,生得骨格不凡,神态迥异,说说笑笑着来到峰下,坐在石头旁边高谈阔论。先说了些云山雾海神仙玄幻的事,后来就说到红尘中的荣华富贵;这块石头听了,不觉动了凡心,也想到人间去享一享这荣华富贵,但自恨粗蠢,不得已,便开口说人话,向那僧道说:“大师,弟子是蠢物,不能行礼了。刚才听到二位谈论那人世间的荣耀繁华,心里非常羡慕。弟子虽然粗蠢,但性情还算通达;况且看二位仙师道骨仙风,一定不是凡品,必然有补天济世的才能、利物济人的德行。如果蒙您发一点慈悲心,携带弟子进入红尘,在那富贵场中、温柔乡里享受几年,我一定永远铭记大恩,万劫不忘。”二位仙师听完,一起憨笑道:“好啊,好啊!那红尘中虽然有些乐事,但不能永远依靠,况且还有‘美中不足,好事多磨’八个字紧紧相连,转眼间就会乐极生悲,人非物换,到头来不过是一场梦,万境归空,倒不如不去的好。”

这块石头凡心已经炽热,哪里听得进这话,又苦苦哀求再三。二位仙师知道不能强留,便叹道:“这也是静极思动、无中生有的定数。既然这样,我们就带你去享受享受,只是到不得意的时候,切莫后悔。”石头说:“自然,自然。”那僧又说:“要说你有灵性,却又如此粗蠢,也没有奇特珍贵的地方。这样也只能垫脚罢了。也罢,我现在大施佛法帮助你,等劫难结束那天,再恢复原状,了结这件事。你说好不好?”石头听了,感激不尽。那僧便念咒画符,大展幻术,将一块大石头顿时变成一块鲜明莹洁的美玉,而且缩小成扇坠大小,可以佩戴可以拿在手里。那僧托在掌上,笑道:“形体倒是个宝物了!但还没有实在的好处,必须再刻上几个字,让人一见就知道是奇物才好。然后带你去那昌明隆盛之邦、诗礼簪缨之族、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安身乐业。”石头听了,喜不自胜,便问:“不知赐给弟子哪几样奇特之处,又不知带弟子到哪里?希望明确指示,使弟子不疑惑。”那僧笑道:“你先别问,日后自然明白。”说着,便袖了这块石头,同那道人飘然而去,竟不知道投奔何方何地。

后来,又不知道过了几世几劫,有个空空道人访道求仙,忽然从这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经过,忽然看见一大块石头上字迹分明,叙述得清清楚楚。空空道人从头一看,原来就是无材补天、幻形入世、蒙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携入红尘、历尽离合悲欢炎凉世态的一段故事。后面又有一首偈语说:

无材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

此系身前身后事,倩谁记去作奇传?

诗后面就是这块石头坠落的地方、投胎之处,亲自经历的一段陈述故事。其中家庭闺阁的琐事,以及闲情诗词倒还齐全,或许可以适合趣味消遣解闷,但朝代年纪、地舆邦国,反而失落无从考查。

空空道人于是对石头说:“石兄,你这一段故事,据你自己说有些趣味,所以编写在这里,想要问世传奇。据我看来,第一件,没有朝代年纪可以考查;第二件,并没有大贤大忠治理朝廷、整顿风俗的善政,其中只不过几个异常的女子,或钟情或痴迷,或有点小才小善,也没有班姑、蔡女那样的德行才能。我即使抄去,恐怕世人不爱看呢。”石头笑着回答说:“我师怎么这样痴呢!如果说没有朝代可考查,现在我师竟然假借汉唐等年纪添上,又有什么难处?但我想,历来野史,都走同一个套路,不如我这样不落俗套的,反而新奇别致,只不过取那些事情的道理罢了,又何必拘泥于朝代年纪呢!再者,市井俗人喜欢看治理之书的人很少,爱看适合趣味闲文的人特别多。历来野史,有的诽谤君王宰相,有的贬低别人妻女,奸淫凶恶,数不胜数。更有一种风月笔墨,其淫秽污浊,毒害笔墨,败坏子弟,又数不胜数。至于佳人才子等书,则又是千部共出一套,而且其中终归不免涉及淫滥,以致满纸都是潘安、子建、西子、文君,不过是作者要写出自己的那两首情诗艳赋,所以假拟出男女二人姓名,又必定旁出一个小人在中间拨弄是非,就像剧中的小丑一样。而且丫鬟婢女开口就是者也之乎,不是文就是理。所以逐一看去,全都自相矛盾,大都不近情理的话,竟然不如我半辈子亲眼目睹的这几个女子,虽然不敢说比前代书中所有人强,但事迹原委,也可以消愁解闷;也有几首歪诗俗话,可以喷饭供酒。至于离合悲欢、兴衰际遇,则又是追踪踏迹,不敢稍加穿凿,徒然为了供人观看而反而失去真实。如今的人,穷的每天被衣食所累,富的又怀有不知足的心,纵然一时稍微得闲,又有贪淫恋色、好货寻愁的事,哪里有空去看那些治理之书呢?所以我这一段故事,也不愿世人称赞新奇叫绝,也不一定要求世人喜欢阅读,只愿他们当那醉饱酣卧的时候,或者逃避世事、排遣忧愁之际,把这一玩赏,岂不是省了些寿命精力?就比那些谋求虚幻、追逐妄念,也省了口舌是非的祸害、腿脚奔波的劳苦。再者,也让世人换换眼目,不比那些胡牵乱扯、忽离忽遇、满纸才子淑女、子建文君红娘小玉等常见俗套的旧稿。我师觉得怎样?”

空空道人听了这样的说法,思索了半晌,将《石头记》再检阅一遍,因为上面虽然有些指责奸佞、贬斥邪恶的话,也不是伤时骂世的主旨;至于君仁臣良、父慈子孝,凡是伦常相关的地方,都是称功颂德,深情怀念不已,实在不是别的书可以相比的。虽然其中大致是说情,也不过如实记录罢了,又不是假托虚妄、一味地纵情私约、偷盟暗订可以相比的。因为毫不干涉时世,便从头到尾抄录回来,问世传奇。从此空空道人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于是改名为情僧,将《石头记》改为《情僧录》。东鲁孔梅溪则题名为《风月宝鉴》。后来因为曹雪芹在悼红轩中披阅十年,增删五次,编成目录,分出章回,则题名为《金陵十二钗》。并题了一绝说: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来由已经说明,且看石头上是什么故事。按照那石头上写的说:

当日地陷东南,这东南一角有处叫姑苏,有座城叫阊门,最是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的地方。这阊门外有个十里街,街内有个仁清巷,巷内有个古庙,因为地方窄小,人们都叫它葫芦庙。庙旁住着一家乡宦,姓甄,名费,字士隐。嫡妻封氏,性情贤淑,深明礼义。家中虽然不太富贵,但在本地也算是望族了。因为这位甄士隐生性恬淡,不把功名放在心上,每天只以赏花修竹、饮酒吟诗为乐,倒是神仙一流的人物。只有一件不足:如今已年过半百,膝下无儿,只有一个女儿,乳名叫作英莲,才三岁。

一天,炎夏永昼,士隐在书房闲坐,到手倦丢书,伏在桌上稍憩,不觉朦胧睡去。梦见来到一处,不知是什么地方。忽然看见那厢来了一僧一道,边走边谈。

只听道人问道:“你带着这蠢物,打算到哪里去?”那僧笑道:“你放心,如今现有一段风流公案正该了结,这一干风流冤家,还没有投胎入世。趁此机会,就将这蠢物夹带在里面,让他去经历经历。”那道人说:“原来近日风流冤孽又要造劫历世去了?但不知落在何方何处?”那僧笑道:“这事说来好笑,竟是千古未闻的罕事。只因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有一株绛珠草,当时有赤瑕宫神瑛侍者,每天用甘露灌溉,这绛珠草才得以久延岁月。后来既受天地精华,又得雨露滋养,便脱去草胎木质,换成人形,仅修成个女体,整天游在离恨天外,饿了吃蜜青果为食,渴了喝灌愁海水做汤。因为还没有报答灌溉的恩德,所以心中便郁结着一段缠绵不尽的情意。恰巧近日这神瑛侍者凡心偶动,乘这昌明太平朝世,想要下凡造历幻缘,已经在警幻仙子案前挂了号。警幻也曾问及,灌溉之情尚未偿还,趁此倒可以了结。那绛珠仙子说:‘他是甘露的恩惠,我并没有这种水可以偿还。他既然下世为人,我也下世为人,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泪还他,也就算偿还他了。’因为这一件事,就引出了多少风流冤家来,陪着他们去了结此案。”

那道人说:“真是罕见。确实没听说过有还泪的说法。想来这段故事,比历来那些风月故事更加琐碎细腻。”那僧说:“历来的风流人物,只不过流传他们的大概和诗词篇章罢了;至于家庭闺阁中的一饮一食,都没有记述。再者,大半的风月故事,不过是偷香窃玉、暗中约会私奔而已,并不曾把儿女真情抒发一二。想来这一干人下凡,他们的情痴色鬼、贤愚不肖,都与前人传述的不同。”那道人说:“趁此机会,何不你我也下凡去度脱几个人,岂不是一场功德?”那僧说:“正合我意,你先和我到警幻仙子宫中,把蠢物交割清楚,等这一干风流孽鬼下凡完了,你我再去。如今虽已有一半落尘,但还没有全集。”道人说:“既然如此,就随你去吧。”

却说甄士隐听得明明白白,但不知道所说的“蠢物”是什么东西。于是忍不住上前施礼,笑着问道:“二位仙师请了。”那僧道也连忙答礼相问。士隐便说:“刚才听到仙师谈论因果,实在是人世罕见的事。但弟子愚钝糊涂,不能彻底明白,如果蒙您开导我这愚顽之人,详细听一听,弟子洗耳恭听,若能有所警醒,也能免遭沉沦之苦。”二仙笑道:“这是天机,不能预先泄露。到那时不要忘了我们二人,就可以跳出火坑了。”士隐听了,不便再问。于是笑道:“天机不能预先泄露,但刚才说的‘蠢物’,不知是什么东西,能否让我一见?”那僧说:“若问此物,倒有一面之缘。”说着,拿出来递给士隐。

士隐接过来看时,原来是块鲜明美玉,上面字迹分明,刻着“通灵宝玉”四个字,后面还有几行小字。正要细看时,那僧便说已到幻境,便强行从手中夺了去,和道人竟过了一座大石牌坊,上面写着四个大字,是“太虚幻境”。两边又有一幅对联,写道: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士隐想要跟过去,刚抬步,忽然听到一声霹雳,像山崩地陷一样。士隐大叫一声,定睛一看,只见烈日炎炎,芭蕉冉冉,梦中的事便忘了一大半。又见奶妈正抱着英莲走来。士隐见女儿越发长得粉妆玉琢,乖巧可爱,便伸手接过来,抱在怀里,逗她玩了一会儿,又带到街前,看那热闹的庙会。

正要进来时,只见从那边来了一僧一道:那僧是癞头赤脚,那道是跛足蓬头,疯疯癫癫,说笑着走过来。到了他门前,看见士隐抱着英莲,那僧便大哭起来,又对士隐说:“施主,你把这有命无运、连累爹娘的东西,抱在怀里做什么?”士隐听了,知道是疯话,也不理他。那僧还说:“舍给我吧,舍给我吧!”士隐不耐烦,便抱着女儿转身要进去,那僧指着他大笑,嘴里念了四句词道:

惯养娇生笑你痴,菱花空对雪澌澌。

好防佳节元宵后,便是烟消火灭时。

士隐听得明白,心里犹豫,想问问他们的来历。只听道人说:“你我不必同行,就此分手,各自去干自己的事吧。三劫之后,我在北邙山等你,会齐了一起往太虚幻境销号。”那僧说:“最好,最好!”说完,二人一去,再不见踪影了。士隐心中暗想:这两个人必有来历,该试着问一问,如今后悔也晚了。

这士隐正在痴想,忽然看见隔壁葫芦庙里寄居的一个穷书生——姓贾名化、表字时飞、别号雨村的人走了出来。这贾雨村原是胡州人氏,也是诗书仕宦家族出身,因为他生在末世,父母祖宗根基已尽,人口衰亡,只剩得他一人,在家乡无益,便进京求取功名,重整基业。从前年来到这里,又困住了,暂时寄居在庙里安身,每天卖字作文为生,所以士隐常与他交往。

当下雨村见了士隐,忙施礼陪笑道:“老先生倚门站着眺望,敢是街市上有什么新闻吗?”士隐笑道:“不是。刚才因为小女哭闹,带她出来玩耍,正是无聊得很,兄来得正好,请到小斋一谈,彼此都可以消磨这漫长的白天。”说着,便让人送女儿进去,自己与雨村携手来到书房。小童献上茶。才谈了几句,忽然家人飞报:“严老爷来拜。”士隐慌忙起身赔罪说:“恕我失陪之罪,请稍坐,我马上来陪。”雨村忙起身也谦让道:“老先生请便。晚生是常客,稍候何妨。”说着,士隐已出前厅去了。

这里雨村翻阅书籍解闷。忽然听到窗外有女子咳嗽声,雨村便起身往窗外一看,原来是一个丫鬟,在那里摘花,生得容貌不俗,眉目清朗,虽无十分姿色,却也有动人之处。雨村不觉看得呆了。

那甄家丫鬟摘了花,正要走时,猛抬头看见窗内有人,戴着旧头巾穿着旧衣服,虽然贫穷,但生得腰圆背厚,面阔口方,再加上剑眉星眼,鼻直腮阔。这丫鬟连忙转身回避,心里想:“这人长得这样雄壮,却又这样褴褛,想必他就是我家主人常说的什么贾雨村了,常有心帮助周济他,只是没机会。我家没有这样贫穷的亲友,一定就是此人了。怪不得又说他不是长久困顿的人。”这样想着,不免又回头看了两次。雨村见她回了头,便以为这女子心里有意于他,狂喜不已,自以为这女子一定是个慧眼识英雄的人,是风尘中的知己。一会儿小童进来,雨村打听到前面留饭,不能久待,便从夹道自己出门去了。士隐招待完客人,知道雨村自己走了,也不再去邀请。

一日,早又是中秋佳节。士隐家宴结束,又在书房另备一席,自己步月到庙中来邀请雨村。原来雨村自从那天见了甄家丫鬟曾回头看他两次,便认为是个知己,时刻放在心上。现在又正值中秋,不免对月感怀,于是随口吟了一首五言律诗:

未卜三生愿,频添一段愁。

闷来时敛额,行去几回头。

自顾风前影,谁堪月下俦?

蟾光如有意,先上玉人楼。

雨村吟完,又想到平生抱负,苦于未遇时机,于是搔首对天长叹,又高声吟了一联:

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

恰巧士隐走来听见,笑道:“雨村兄真是抱负不浅啊!”雨村忙笑道:“不过是偶然吟诵前人的诗句,怎敢如此狂妄。”于是问:“老先生为何有此兴致来到这里?”士隐笑道:“今夜中秋,俗称为‘团圆之节’,想尊兄旅居在僧房,不免有寂寥之感,所以特地备了些酒菜,邀兄到敝斋一饮,不知可否赏光?”雨村听了,并不推辞,便笑道:“既然蒙受厚爱,怎敢辜负这番盛情。”说着,便同士隐又来到这边的书院。

不一会儿茶已喝完,早已摆下杯盘,那美酒佳肴自不必说。二人入座,先是慢慢斟饮,渐渐谈得兴起,不觉就频频举杯畅饮起来。当时街坊上家家户户吹箫奏乐,歌声盈耳,当头一轮明月,流光溢彩,二人更加豪兴勃发,酒到杯干。雨村此时已有七八分酒意,狂兴难禁,便对着月亮寄托情怀,吟了一首绝句:

时逢三五便团圆,满把晴光护玉栏。

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

士隐听了,大叫:“妙啊!我常说兄台必不是长久居于人下的人,今天所吟的诗句,飞黄腾达的征兆已经显现,不久就能登上高位了。可贺,可贺!”于是亲自斟了一斗酒来祝贺。雨村干杯后,叹道:“并非晚生酒后狂言,若论应考的学问,晚生也或许可以去充个数沽名钓誉,只是如今行囊路费一概没有准备,神京路远,不是靠卖字作文就能到的。”士隐不等他说完,便道:“兄为何不早说。我常有此心,但每次遇到兄时,兄都没谈起,所以我不敢冒昧。如今既然说到这里,我虽不才,‘义利’二字还是懂得的。而且可喜明年正逢大考,兄应该速速进京,参加春闱一战,才不辜负兄的所学。盘缠等事,我自会代为安排,也不枉兄对我的错误赏识!”当下便命小童进去,迅速封了五十两白银,并两套冬衣。又说:“十九日是黄道吉日,兄可以买船西上,等将来高飞远举,明年冬天再见面,岂不是大快之事!”雨村收了银子和衣服,不过略道一声谢,并不放在心上,仍旧吃酒谈笑。那天已经三更,二人才散。

士隐送雨村走后,回房一觉睡到红日高照才醒。想起昨夜的事,想再写两封推荐信让雨村带到京城,让他投靠某个仕宦之家作为落脚之处。便派人过去邀请时,那家人回来说:“和尚说,贾爷今天五更已经进京去了,也留了话让和尚转告老爷,说‘读书人不讲究黄道黑道,总以事理为要,来不及当面告辞了。’”士隐听了,也只得罢了。

真是闲处的时光容易过,转眼又是元宵佳节。士隐命家人霍启抱着英莲去看社火花灯。半夜里,霍启要小解,便把英莲放在一家门槛上坐着。等他小解完来抱时,哪里还有英莲的踪影?急得霍启直找了半夜,到天亮也不见,那霍启便不敢回来见主人,逃往他乡去了。那士隐夫妇,见女儿一夜没回来,便知道有些不妙,再派几个人去寻找,回来都说连音讯也没有。夫妻二人,半辈子只生了这个女儿,一旦丢失,怎能不想念,因此日夜啼哭,几乎要寻死。眼看一个月过去,士隐先就得了一场病,当时封氏孺人也因思女成疾,天天请医治疗。

没想到这日三月十五,葫芦庙里炸供品,那些和尚不小心,油锅起火,烧着了窗纸。这一带人家多用竹篱木壁,大概也由于劫数,于是接二连三,牵连四邻,把一条街烧得如同火焰山一般。当时虽有军民来救,但那火已成了势,如何救得下?直烧了一夜,才渐渐熄灭,也不知烧了多少人家。只可怜甄家在隔壁,早已烧成一片瓦砾场了。只有他夫妇和几个家人没有伤命。急得士隐只有跺脚长叹而已。只得和妻子商议,暂且到田庄上去安身。偏偏近年水旱不收,盗贼四起,无非抢田夺地,偷鸡摸狗,民不安生,因此官兵剿捕,难以安身。士隐只得把田庄都折价变卖了,便带了妻子和两个丫鬟投奔他岳丈家去。

他岳父名叫封肃,原本是大如州人氏,虽然是务农的,家里还算富裕。如今看见女婿这样狼狈地来投奔,心里便有些不高兴。幸好甄士隐还有变卖田地剩的银子没有用完,拿出来托他随便买些便宜的房产田地,作为日后穿衣吃饭的打算。那封肃便半骗半赚,给了他一些薄田破屋。甄士隐本是读书人,不习惯经营生计和种田这类事,勉强支撑了一两年,越发穷困下去。封肃每次见面时,就说些现成话,而且人前人后还埋怨他们不会过日子,只晓得好吃懒做等等。甄士隐知道投靠错了人,心中不免悔恨,再加上上年受的惊吓,急切愤怒怨恨痛苦,已经积下内伤,年老的人,贫穷和疾病交相逼迫,竟渐渐露出快要离世的光景来。

恰好这天他拄着拐杖挣扎到街前散心,忽然看见那边来了一个跛脚道士,疯疯癫癫落拓不羁,穿着麻鞋和破旧衣服,嘴里念着几句词,说的是:

世人都知道神仙好,只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的将相在什么地方?只剩一堆荒坟被野草埋没了。

世人都知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

整天只恨聚得不够多,等到多了的时候眼睛就闭上了。

世人都知道神仙好,只有娇妻忘不了!

你活着时天天说恩情,你死了她又跟着别人走了。

世人都知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

痴心父母自古以来很多,孝顺的儿孙谁见过?

甄士隐听了,便迎上前去说:“你满口说些什么?只听见些‘好’‘了’‘好’‘了’。”那道士笑道:“你要是真听见‘好’‘了’两个字,还算你明白。可见世上万事,‘好’就是‘了’,‘了’就是‘好’。若不了,便不好;若要好,须是了。我这首歌,就叫《好了歌》。”甄士隐本来就有慧根,一听这话,心中早已彻底领悟。便笑着说:“且慢!待我把你这《好了歌》注解出来怎么样?”道士笑道:“你解,你解。”甄士隐便说道:

简陋的空屋和空堂,当年却是堆满笏板的厅堂;

衰败的野草和枯杨,曾经是歌舞的场所。

蜘蛛丝挂满了雕花的房梁,绿纱如今又糊在破旧的窗户上。

说什么胭脂正浓,粉正香,怎么两鬓又白了?

昨天还在黄土堆边送走白骨,今晚红灯帐底就睡着一对鸳鸯。

金满箱,银满箱,转眼成了乞丐,人人都诽谤。

正叹息别人命不长,哪知道自己回来就死了!

教导有方,也保不定日后去做强盗。

挑拣富贵人家子弟,谁想到会流落到烟花巷!

因为嫌弃官帽小,反倒让枷锁扛在肩上,

昨天还可怜破袄太单薄,今天又嫌紫蟒袍太长。

乱哄哄你刚唱罢我登场,反而认他乡是故乡。

真是荒唐,到头来都是替别人做嫁衣裳!

那疯跛道士听了,拍手笑道:“解得切,解得切!”甄士隐便说一声“走罢!”把道士肩上的褡裢抢过来背在自己身上,竟不回家,同那疯道士飘飘然走了。当时惊动了街坊邻居,大家都当作一件新闻传说。封氏听到这个消息,哭得死去活来,只得和父亲商议,派人各处寻访,哪有一点音信?无可奈何,只好依靠父母度日。幸好身边还有两个旧日的丫鬟服侍,主仆三人,日夜做些针线活卖,帮着父亲贴补家用。那封肃虽然天天抱怨,但也无可奈何。

这天,那甄家的大丫鬟在门前买线,忽然听到街上吆喝开道的声音,众人都说新太爷到任了。丫鬟于是躲在门里看时,只见军牢差役,一对一对地过去,不久大轿抬着一个戴着乌纱帽、穿着红袍的官员过去了。丫鬟倒愣了一下,心想这官好面熟,倒像在哪里见过。于是进了房里,也就丢开不再放在心上。到了晚上,正想休息时,忽然听到一片打门声,许多人乱嚷,说:“本府太爷差人来传人问话。”封肃听了,吓得目瞪口呆,不知道有什么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