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彪列传上第三十二

班彪，字叔皮，是扶风郡安陵县人。他的祖父班况，在汉成帝时期担任越骑校尉。父亲班稚，在汉哀帝时期担任广平太守。

班彪性情稳重，爱好古代文化。二十多岁时，更始帝失败，三辅地区大乱。当时隗嚣在天水拥兵自重，班彪于是前去避难，投靠隗嚣。隗嚣问班彪说：“过去周朝灭亡，战国纷争，天下分裂，经过几代人后才安定。难道合纵连横的事情如今又要重现了吗？还是说承运兴起，将归于一人呢？希望您谈谈看法。”班彪回答说：“周朝的兴废，与汉朝不同。过去周朝分封五等爵位，诸侯各自为政，根本既已微弱，枝叶反而强大，所以到了末期出现合纵连横的事情，这是形势自然发展的结果。汉朝继承秦朝的制度，改设郡县，君主独揽威权，臣子没有长期的权柄。到了汉成帝时，大权借给外戚，哀帝、平帝在位时间短，皇位继承人三次断绝，所以王氏专权，趁机窃取帝位。危险从上面引起，伤害没有波及下面，因此王莽正式称帝之后，天下人没有不伸长脖子叹息的。十多年间，朝廷内外骚动，远近各地同时起兵，假托名号的人像云一样聚集，都声称是刘氏后裔，不谋而合。如今拥有州郡的英雄豪杰，都没有七国世代积累的基业，而百姓歌颂思念，仰慕汉朝恩德，这已经可以看出来了。”隗嚣说：“您谈论周朝、汉朝的形势是对的。至于只看到愚昧的人熟悉刘氏姓号，就认为汉朝会复兴，那就太粗疏了。过去秦朝失去天下，刘邦追逐并得到了它，当时的人又哪里知道有汉朝呢？”

班彪既厌恶隗嚣的话，又感伤当时局势艰难，于是写了《王命论》，认为汉朝德行继承尧帝，有神灵符命，帝王兴起帝业，不是靠欺诈强力所能得到的，想以此感动隗嚣，但隗嚣始终不醒悟，班彪于是避地到河西。河西大将军窦融任用他担任从事，十分敬重优待他，以师友之礼相待。班彪于是为窦融出谋划策，使他侍奉汉朝，统领西河来抵御隗嚣。

等到窦融被征召回京城，光武帝问他说：“你所上的奏章，是和谁一起商议的？”窦融回答说：“都是从事班彪所做。”光武帝一向听说班彪有才华，于是召他入宫见面，推举他为司隶茂才，任命为徐县县令，后因病免职。后来多次应三公的征召，总是任职不久就离开了。

班彪才华很高又爱好著述，于是专心于史籍之间。汉武帝时，司马迁写了《史记》，从太初年间以后，空缺没有记录，后来有些好事的人缀集当时的事情，但大多鄙陋粗俗，不足以延续那部书。班彪于是继续采集前代史书遗漏的事迹，贯穿各种异闻，写了后传数十篇，并斟酌前代史书，评论其得失。他的大略评论说：

唐尧、虞舜、夏、商、周三代，《诗经》、《尚书》所涉及的时代，世代都有史官，负责管理典籍，到了诸侯各国，各自都有史书，所以《孟子》说：“楚国的《梼杌》，晋国的《乘》，鲁国的《春秋》，它们记载的事情是一样的。”鲁定公、鲁哀公之间，鲁国的君子左丘明汇集编排那些文字，写了《左氏传》三十篇，又撰录异同，称为《国语》，共二十一篇，从此《乘》、《梼杌》的记载就隐没不显了，而《左氏传》、《国语》独自显扬。又有记录黄帝以来到春秋时期帝王、公侯、卿大夫的著作，称为《世本》，共十五篇。春秋之后，七国并争，秦国吞并诸侯，于是有《战国策》三十三篇。汉朝兴起平定天下，太中大夫陆贾记录当时的功绩，写了《楚汉春秋》九篇。孝武皇帝时，太史令司马迁采集《左氏传》、《国语》，删取《世本》、《战国策》，根据楚、汉列国时事，上从黄帝开始，下到获麟为止，写了本纪、世家、列传、书、表共一百三十篇，但其中有十篇缺失。司马迁所记载的，从汉朝初年到汉武帝为止，是他的功劳。至于他采集经传，分散百家之事，有很多疏漏简略，不如原本，一心以求见闻广博、记载丰富为功绩，议论肤浅而不笃实。他论述学术，则推崇黄老而轻视《五经》；叙述《货殖列传》，则轻视仁义而以贫穷为羞耻；记述游侠，则看不起守节而崇尚世俗的功名：这是大的弊病伤害了大道，也是他遭受极刑的原因。但他善于叙述事理，辩驳而不华丽，质朴而不粗野，文采与质朴相称，确实是良史之才。如果让司马迁依照《五经》的法言，与圣人相同的是非，那么他的思想也就差不多了。

至于百家之书，还是可以效法的。像《左氏传》、《国语》、《世本》、《战国策》、《楚汉春秋》、《太史公书》，这些书如今用来了解古代，后世用来观察前代，是圣人的耳目。司马迁叙述帝王则称为本纪，公侯世代相传则称为世家，卿士特出兴起则称为列传。又推崇项羽、陈涉而贬低淮南王、衡山王，细意委曲，条例不合常规。像司马迁的著作，采集古今，贯穿经传，非常广博。一人之精力，文章繁重思虑繁多，所以他的书删削不尽，还有多余的言辞，很多地方不整齐划一。比如叙述司马相如，举出郡县，写明他的字，至于萧何、曹参、陈平这些人，以及董仲舒这些同时代的人，反而不记他们的字，有的只记县而不记郡，大概是来不及吧。如今我这后篇，谨慎核实其事，整齐其文，不设世家，只有纪、传而已。传说：“删削史书以见极要，平易正直，是《春秋》的大义。”

班彪后来又被征召到司徒玉况府中任职。当时东宫太子刚刚建立，诸王封国也同时开设，但官属还不完备，师保大多空缺。班彪上书说：

孔子说“本性相近，习惯相远”。贾谊认为“习惯与善人相处，不能不成为善人，就像生长在齐国，不能不有齐国的口音一样。习惯与恶人相处，不能不成为恶人，就像生长在楚国，不能不有楚国的口音一样”。因此圣人审慎地选择与谁相处，并谨慎对待所习惯的环境。过去周成王还是小孩子时，出外则有周公、召公、太史佚，入内则有大颠、闳夭、南宫括、散宜生，左右前后，没有违反礼法的人，所以成王一旦即位，天下就太平无事。因此《春秋》说“爱子要教以义方，不让他走入邪道。骄奢淫逸，是走入邪道的根源”。《诗经》说“遗留给子孙以谋略，以安定庇护子孙”，是说武王的谋略遗留给子孙。

汉朝兴起，文帝让晁错用法术教导太子，贾谊用《诗经》、《尚书》教导梁王。到了中宗时，也让刘向、王褒、萧望之、周堪等人，用文章儒学来训导太子和诸王，无不崇尚选择合适的人，以成就其品德和才能。如今皇太子和诸王，虽然从小学习，修习礼乐，但太傅、相还没有找到贤才，官属也多缺乏旧典。应该广泛选拔有威重、明达政事的名儒，担任太子太傅，东宫及诸王国，都应配备官属。另外旧制规定，太子食邑十个县，设置周卫交戟，五天一朝，然后坐在东厢，省视膳食，不是朝见的日子，让仆射、中允每天早晨请安而已，表明不轻慢亵渎，以扩大尊敬。

奏章呈上，皇帝采纳了。

后来班彪被考察为司徒府廉洁，担任望都县长，官吏百姓都爱戴他。建武三十年，班彪五十二岁，在任上去世。他所著的赋、论、书、记、奏事共九篇。两个儿子：班固、班超。班超另有传记。

评论说：班彪以通达儒学的高才，身处危乱之间，行为不逾越规矩，言论不失于正直，做官不急于进取，贞正不违背他人，铺陈文采以辅佐国家典制，安守贫贱而无忧闷之色。他大概是认为世运尚未弘大，并非所谓的以贫贱为耻吧。他坚守道义、恬淡自守是多么深厚啊。

班固，字孟坚。九岁时，就能写文章、诵读诗赋，等到长大后，便博览贯通群书，九流百家的言论，无不深入探究。他学习没有固定的老师，不搞章句之学，只是把握大义而已。性情宽厚平和，能容纳众人，不因自己的才能而高人一等，因此各位儒生都仰慕他。

永平初年，东平王刘苍因是至亲担任骠骑将军辅政，开设东阁，招揽英雄。当时班固才二十岁，上书给刘苍说：

将军以周公、召公的德行，立于本朝，承受休明之策，建立威灵之号，过去有周公，如今有将军，《诗经》、《尚书》所记载的，没有过第三个人。经传上说：“一定要有非常之人，然后才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才有非常之功。”班固有幸生在清明之世，忝列于视听之末，私下以蝼蚁之心，观察国政，确实赞美将军承载千载之重任，追随先圣的足迹，怀有弘大美好的资质，占据高明之位，博通众事，信服《六艺》，黑白分明于心中，求善不知满足，采纳狂妄之言，不拒绝打柴人的建议。我私下看到幕府新开，广泛招揽群俊，四方之士，争先恐后。将军应该详察唐尧、商汤的举荐，审察伊尹、皋陶的推荐，使远近没有偏私，隐居之人必定上达，期望总揽贤才，收集明智，为国家得到人才，以安宁本朝。那么将军养志和神，优游于朝廷，光名显扬于当世，遗烈著于无穷。

我私下看到原司空掾桓梁，是宿儒有盛名，德行冠于州里，七十岁随心所欲，行为不越规矩，大概是清庙之光，当世之俊彦。京兆祭酒晋冯，从小修身，到白头也没有违背，好古乐道，沉默自守，是古人的美行，时俗所不能及。扶风掾李育，经学明达，品行显著，教授学生百人，客居杜陵，茅屋土阶。京兆、扶风二郡交替请他，只因家贫，多次推辞生病离去。他温故知新，议论通达明白，廉洁清正修洁，品行才能纯备，即使是前世名儒、国家所器重的韦、平、孔、翟，也不能超过他。应该让他参加考核，以参与万事。京兆督邮郭基，孝行著称于州里，经学称誉于师门，政务的业绩，有绝异的效果。如果能赶上清明之时，在下属之职办事，进则有羽翼奋飞之用，退则有杞梁一介之死。凉州从事王雍，躬行卞庄的节操，用术艺文饰自己，凉州的冠盖之士，没有比王雍更合适的了。古代周公一旦举用，则三方都抱怨，说“为什么先做而后做”。应该趁幕府开设，以慰劳远方。弘农功曹史殷肃，学问通达，见闻广博，才能绝伦，诵读《诗经》三百篇，奉命出使能独自应对。这六个人，都有特殊的品行和绝伦的才能，德行隆盛于当世，如果蒙受征召采纳，以辅佐高明，这正是山梁之秋，孔子所叹息的。过去卞和献宝，以至于被砍掉脚趾；屈原进献忠诚，最终沉身汨罗，但和氏之璧，千年流传光辉，屈子的篇章，万世归于善美。希望将军发扬明察之明，相信日昃之听，稍微委屈威严，询问下问，使尘埃之中，永远没有荆山、汨罗的遗憾。刘苍采纳了他的建议。

父亲班彪去世后，班固回到乡里。班固认为班彪所续的前史还不详细，于是潜心钻研思考，想完成父亲的事业。不久有人上书给显宗，告发班固私自改作国史，皇帝下诏给郡守，逮捕班固关进京兆狱，把他家的书全部取走。在此之前，扶风人苏朗因伪造图谶之事，被下狱处死。班固的弟弟班超担心班固被郡府拷问，不能自己辩白，于是急忙赶到朝廷上书，得以被召见，详细说明了班固著述的意图，而郡府也呈上了班固的书。显宗觉得非常惊奇，召班固到校书部，任命他为兰台令史，与前睢阳令陈宗、长陵令尹敏、司隶从事孟异共同完成《世祖本纪》。后升为郎，校理秘书。班固又撰写了功臣、平林、新市、公孙述等人的事迹，作列传、载记二十八篇，上奏给皇帝。皇帝于是又让他最终完成先前所著的书。

班固认为汉朝继承尧的运命，以建立帝业，到了第六代，史臣才追述功德，私自写作本纪，编在百王之末，列于秦、项之列，太初以后，空缺没有记载，所以探求前代记录，缀集所闻，写成《汉书》。起于汉高祖，止于孝平帝王莽被杀，共十二世，二百三十年，综合其行事，贯穿《五经》，上下贯通，写成《春秋》考纪、表、志、传共百篇。班固从永平年间开始受诏，潜心积思二十多年，到建初年间才完成。当时世人非常重视这部书，学者没有不诵读的。

自从担任郎官后，班固便受到亲近。当时京师修建宫室，疏浚修缮城壕，而关中的老人还希望朝廷西迁。班固有感于前代司马相如、吾丘寿王、东方朔这些人，创作文辞，最终用来讽谏劝诫，于是上《两都赋》，大力称赞洛邑制度的完美，以折服西都宾客的奢侈谬论。其文辞说：

有西都宾客问东都主人说：“听说皇汉开始经营之时，曾经有意以河洛为都。后来停止而不安定，实在是因为西迁，作为我们的上都。主人知道其中缘故并看到其制度了吗？”主人说：“不知道。希望宾客抒发怀旧的积念，发思古的幽情，用王道使我广博，用汉京使我宏大。”宾客说：“是，是。”

汉朝的西都，位于雍州，实际称为长安。左边靠着丞谷关和崤山这两处险阻，外有太华山和终南山作为标志。右边以褒斜道和陇山为边界，依傍着黄河、泾水、渭水这些河流。这里出产的草木果实，是九州中最肥沃的；防御的险要地势，是天下最隐蔽的地方。因此，它横跨天地四方，三次成为帝王都城，周朝在此龙兴，秦朝在此虎视天下。等到大汉承受天命定都于此，上应东井星的精气，下合《河图》的灵验，奉春君（娄敬）提出策略，留侯（张良）促成方案，天与人相互呼应，以显扬皇上的英明，于是眷顾西方，最终定为京城。于是开凿秦岭，眺望北山，挟持酆水和霸水，占据龙首山。图谋建立万世基业，规划宏大规模而大兴土木，从高祖开始到平帝结束，历代增饰使其更加崇高华丽，历经十二位帝王的长久统治，所以极尽奢侈。建造坚固的城墙高达万雉，开挖宽阔的护城河形成深渊，开辟三条宽广的大道，设立十二座通行的城门。城内街巷四通八达，里巷近千，九市开张，货物分类在巷道中陈列，人们不能回头，车辆不能回转，满城满郭，人流遍布百廛，红尘四起，烟云相连。于是人口众多且富足，娱乐无穷无尽，都城的男女，与四方大不相同，游士堪比公侯，店铺的奢华超过姬、姜这样的贵族。乡里的豪杰和游侠中的英雄，气节仰慕平原君、孟尝君，名声仅次于春申君、信陵君，他们结交聚合，驰骋其中。

至于观察它的四郊，游览附近的县邑，向南望见杜陵和霸陵，向北眺望五陵，著名的都城与城郭相对，城市相连，是英俊人才聚集之地，显贵官员兴起之所，冠盖如云，有七位丞相、五位公卿。再加上州郡的豪杰，五都的富商，经过三次选拔七次迁徙，充实陵县，是为了加强中央削弱地方，提升都城地位以示范万国。畿内之地，方圆千里，超越中原诸夏，兼有天下所有物产。它的南面是高山遮蔽天空，幽深的树林和深谷，陆地上的海洋般宝藏，蓝田美玉，商县、洛县依偎在山角，鄠县、杜县傍着山脚，泉水灌溉，池塘相连，竹林果园，芳草甘木，郊野的富饶，号称近于蜀地。它的北面以九嵕山为冠，以甘泉山为辅，其中有灵宫兴起。秦汉极尽观赏之地，扬雄、王褒所歌颂赞叹的，都存在于这里。下面有郑国渠、白渠的沃土，是衣食之源，疆界五万顷，田野如锦绣般划分，沟渠如雕刻，原野像龙鳞，开渠如同下雨，荷锄成云，五谷垂穗，桑麻繁茂。东郊有贯通的大水渠，连接渭水通达黄河，从山东泛舟，控制淮河、湖水，与海相通。西郊有上林苑禁苑，山林水泽，池塘连接蜀、汉，周围有围墙，长达四百多里，离宫别馆共三十六所，神池灵沼到处存在。其中有九真郡的麒麟，大宛的马，黄支的犀牛，条枝的鸟，跨越昆仑，越过大海，远方异类，远达三万里。右边平坦，双重轩廊三层台阶，闺房周通，门洞敞开，在庭中排列钟架，在端门立金人，沿着高崖做门槛，面对大路开门。有离殿别寝相连，由高台间馆承接，光辉如繁星，环绕紫宫。清凉殿、宣温殿、神仙殿、长年殿、金华殿、玉堂殿、白虎殿、麒麟殿，宫区如此，不能尽述。层层楼阁高耸，升降闪耀光芒，奇形异制，各有不同景观，乘辇或步行，随意休息。后宫有掖庭和椒房，是后妃的住所，合欢殿、增成殿、安处殿、常宁殿、茞若殿、椒风殿、披香殿、发越殿、兰林殿、蕙草殿、鸳鸾殿、飞翔殿这些列馆。昭阳殿特别盛大，在孝成帝时最突出，房屋不露材料，墙壁不显形状，用彩绣包裹，用丝带缠绕，随侯珠和明月珠，错落其间，金釭嵌璧，像成串的钱币，翡翠和火齐珠，流光溢彩，悬黎和垂棘之璧，夜光珠都在那里。于是有黑色的基石，玉阶红庭，彩石精致，琳珉青荧，珊瑚碧树，环绕台阶生长。红罗飘动，彩丝缤纷，光华照耀，俯仰如神。

那些宫室，效法天地，取法阴阳，依据大地的本体，模仿太微宫、紫微宫的方圆。建起高耸云霄的华阙，丰美的红堂建于山上，依靠奇材而穷尽奇异，架起如应龙般的虹梁，排列椽木布设飞檐，承托栋梁高高扬起。雕琢玉础以承柱子，裁切金璧来装饰瓦当，发出五色的浓郁光彩，光芒明亮而显耀。于是左边有微道交错，辇路经营，长长的飞阁相连。从未央宫连接桂宫，向北延伸到明光宫并连接长乐宫，越过甬道而跨过西墙，连接建章宫而向外延伸，设置璧门和凤阙，上有屋脊而栖金雀。内有别风阙高耸，美丽精巧而突兀，有千门万户，随阴阳开合。正殿巍峨，层层高起，俯临未央宫，经过骀荡宫而出馔娑宫，穿过枍诣宫与天梁宫，上翘的屋檐覆盖，反射日光而收纳光辉。神明台独自高起，高高耸立上升，超越大半云雨，彩虹环绕在楣梁上，即使轻捷灵敏之人，也惊讶而不敢登梯。攀上井干楼还未到一半，眼花缭乱心神迷惘，离开栏杆后退倚靠，像要坠落又停住，神魂恍惚失态，绕道下降。既因登高望而心生畏惧，便下来周游徘徊，步上曲折的甬道，又深远不见阳光。推开飞门而出，像放眼天外，似无所依而洋洋自得。前有唐中池后有太液池，引来沧海波涛，波涛在碣石上激荡，冲击神岳发出声响，瀛洲和方壶泛滥，蓬莱从中升起。于是灵草冬天也茂盛，神树丛生，山岩高峻，金石峥嵘。举起仙掌承接露水，竖起双立的金茎，超越尘埃的混浊，享受清气的精华。施展文成将军（少翁）的大量荒诞，驰骋五利将军（栾大）的方术，希望有赤松子、王子乔这类仙人，时常游从于此庭，这实际是众仙的居所，不是我们凡人所能安宁的。

后宫的称号有十四等，美女窈窕繁华，更迭盛贵，身处这些行列的，数以百计。左右廷中，是朝堂百官的位置，萧何、曹参、魏相、邴吉，在其中谋划。辅佐天命则传承统绪，辅翼君王则成就教化，传播大汉的和乐，荡涤亡秦的毒害。所以让这些人扬起乐和之声，创作画一之歌，功德铭刻于祖宗，恩泽遍及百姓。还有天禄阁、石渠阁，是藏书之府，命老臣名儒师傅，讲论六艺，稽考异同。又有承明殿、金马门，是著作之庭，大雅宏达之士，在此聚集，探究本源，广见博闻，启发篇章，校理秘文。周围有钩陈之位，用严更之署来守卫，总领礼官的甲科，汇集各郡的廉孝。虎贲、赘衣、阉尹、阍寺，陛戟重重，各有职掌。周围有千庐舍。

于是尽情游乐的壮观，驱动大军在上林苑大显武功，以此威慑戎狄，耀武扬威并讲习武事。命令荆州放起禽鸟，诏令梁野驱赶兽类，毛群充满，飞羽覆盖上空，接翼侧足，聚集在禁林中屯聚。水衡和虞人，理清营表，按种类分群，部曲各有部署。网罗连绵，笼罩山野，排列士卒周匝，星罗云布。于是天子备好法驾，率领群臣，打开飞廉馆，进入苑门。绕过酆水镐水，经过上兰观，六军发威，百兽惊骇，震慑动荡，如雷奔电激，草木委地，山渊翻覆，践踏了十二三，便收敛怒气稍作休息。然后期门、饮飞之兵，执刃张弓，拦截追击，鸟惊触网，兽骇中锋，机弩不空射，弓弦不再拉，箭不单杀，中必双发，纷纷扬扬，箭矢相缠，风卷毛血，洒遍原野遮蔽天空。平原变红，勇士奋勇，猿猴失掉树木，豺狼惊恐逃窜。于是移师趋向险地，一起进入深密处，穷虎奔突，狂兕冲撞。许少施展巧技，秦成以力制胜，擒拿轻捷之徒，扼住凶猛野兽，脱角断颈，徒手搏杀，挟持豺豹，拖拽熊罴，撞倒犀牛牦牛，牵引大熊，跨越深谷，翻越峻崖，踩踏岩石，巨石崩落，松柏倒下，丛林摧毁，草木无余，禽兽灭绝。

于是天子登上属玉馆，驻足长杨榭，观察山川的体势，观看三军的杀获，原野萧条，极目四方，禽兽层层堆积，相互枕藉。然后收聚猎物会合众人，论功赏赐胙肉，排列轻骑进行烧烤，腾出酒车来斟酒，割取鲜肉野餐，举火传杯。赏赐完毕，劳逸均衡，大车鸣銮，从容徘徊，集合在豫章观，亲临昆明池。左边牵牛右边织女，像银河无边，茂树荫蔽，芳草覆盖堤岸，兰草散发色彩，鲜艳茂盛，像铺陈锦绣，照耀池边。玄鹤白鹭，黄鹄鵁鹳，仓庚鸲鹆，野鸭鸿雁，早晨从河海出发，傍晚在江汉宿息，沉浮往来，云集雾散。于是后宫乘坐轻车，登上龙舟，张起凤盖，竖起华旗，撤去黼帷，映照清流，微风拂面，漂浮荡漾。船女歌唱，鼓乐震响，声音激越，响彻云天，群鸟飞翔，鱼潜深渊。招来白鹇，射下双鹄，投下文竿，钓出比目鱼。挥动大网，掌握箭矢，两船并进，上下极尽欢乐。于是如风举云摇，浮游观赏，前过秦岭，后越九嵕，东近黄河华山，西涉岐山雍地，宫馆所历，一百多处，朝夕出行，供给不匮。礼敬上下神灵，连接山川之祭，尽享福祐之用，采集游童的欢歌，评定从臣的嘉颂。在这个时候，都城相望，城邑相连，国家凭借十世基业，家族继承百年产业，士人享有先祖德泽的名位，农夫耕种先辈的田地，商人经营世代所售之物，工匠使用先辈的规矩，光彩隐约，各得其所。

像我这样的人，只是看到旧墟的遗迹，从故老那里听闻，十分之中未能得到其一端，所以不能全部列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