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三山福地志第二

作者:瞿佑朝代:类别:传奇小说 · 白话译文

本文永久链接:https://shishuguan.com/books/jiandeng-xinhua-baihuawen-full/volume-2/chapter-2

元自实是山东人。他生来资质愚钝,不通诗书。家里颇为富裕,以田庄为业。同乡有个缪君,被任命到闽中做官,缺少路费,向元自实借了二百两银子。元自实因为同乡交情深厚,没有要他立下借据,如数借给了他。至正末年,山东大乱,元自实被一群强盗抢劫,家产一空。当时陈有定占据福建,七闽之地还算安宁。元自实于是带着妻子儿女从海路赶往福州,打算找到缪君投靠他。到了之后,缪君果然在陈有定幕府中,当权管事,威权显赫,门户盛大。元自实非常高兴,但经过患难之后,路途奔波,衣裳破旧,容貌憔悴,不敢立刻去见。于是他在城中租了房子,安顿好妻子儿女,整理好衣冠,选了个日子前去拜访。正好碰上缪君外出,元自实在马前叩拜。缪君起初好像不认识他,等到说起同乡、通报姓名,才惊讶地道歉。便请他进屋,以宾主之礼招待。过了很久,喝了茶就结束了。第二天再去,只给喝了三杯酒,态度冷淡,没有顾念的意思,也不提银子的事。元自实回到家,旅居荒凉,妻子儿女埋怨咒骂说:“你万里投靠别人,到底为了什么事?如今被三杯薄酒打发,就一句话不说,我们还指望什么!”元自实不得已,又过了一天,再去拜访,对方似乎已经厌烦了。元自实刚要开口,缪君立刻说:“先前承蒙借路费,铭记在心不忘,但一官清冷,俸禄微薄,老朋友远道而来,怎么敢辜负恩情,希望您把借据还给我,我就按数陆续偿还。”元自实惊惧地说:“和您同乡,自幼交情深厚,接受您的嘱托救急,从来就没有借据,今天为什么说这种话?”缪君正色道:“借据是有的,只怕战乱之后您弄丢了。不过借据有没有,我也不计较,只希望您宽限些时日,让我能尽力筹措。”元自实唯唯诺诺地退出,怪他言辞虚假,如此忘恩负义,真是进退两难。半个月后,再次登门,只拿好话接待,始终没有给一分钱。推来推去,就过了半年。街市中有一座小庵,元自实去缪君住处,刚好经过中间,常在门下休息。庵主轩辕翁,是个有道之人,见他来往得久,和他说话,渐渐熟了。当时正值季冬,已近新年,元自实穷困无聊,到缪君住处,边拜边哭说:“新年快到了,妻子儿女又饥又寒,口袋里一文钱没有,瓶里没有存粮。以前那些银子,如今不敢求了,只希望您能捐出一点水救活干涸的车辙里的鱼,给一壶饭救活饿倒的人,这就是老朋友的恩赐了。恳请您可怜可怜、哀悯悯恤吧!”于是趴在地上。缪君扶起他,屈指计算日子,告诉他说:“再过十天,就是除夕,您可以在家专等,我分出禄米两石和银子两锭,派人送到您家,作为过年的费用,希望不要嫌少。”又再三叮嘱,不要外出等候。元自实感谢而回。回家用缪君的话安慰妻子儿女。到了那天,全家盼望,元自实端坐在床上,让小孩到里巷门口察看。不一会儿,小孩跑进来说:“有人背着米来了。”元自实急忙出去等候,那人却经过他家门口而不理会。元自实还以为来人不认识他的家,赶上去问,那人说:“这是张员外赏给馆宾的。”元自实默默返回。过了一会儿,小孩又进来说:“有人带着钱来了。”元自实急忙出去迎接,那人却经过他家门而不进。再去追问,那人说:“这是李县令送给游客的路费。”元自实惆怅而惭愧。这样反复了好几次。

到了晚上,竟然毫无消息。第二天,是元旦,反而被耽误了,一粒米一捆柴都没来得及准备,妻子儿女相对哭泣。元自实不胜愤怒,暗中磨快刀,坐着等天亮。鸡叫鼓停,直奔缪君家门,打算等他出来就刺杀他。这时,门还没开,路上没有行人,只有小庵里的轩辕翁正点着蜡烛诵经,对着门坐着,看见元自实往前走,有几十个奇形怪状的鬼跟着他,有的握刀剑,有的拿椎凿,披头散发,光着身子,气势非常凶恶;一顿饭的工夫,元自实又返回来,有上百个戴着金冠、佩着玉饰的士人跟着他,有的举着幢盖,有的举着旌幡,面色和善,神情安详。轩辕翁猜不透,以为他已经死了。诵经完毕,急忙去拜访他,元自实却安然无恙。坐定后,轩辕翁问他说:“今天早晨,您要去哪里?为什么去得那么匆忙,回得那么缓慢?希望能听您说说。”元自实不敢隐瞒,详细说道:“缪君不义,让我狼狈!今天早上我确实在怀里磨快了刀,打算去杀了他以解恨,等到了他家门口,忽然自己思索:‘他确实对不住我,妻子儿女有什么罪过呢?而且还有老母在堂,如果杀了他,他家依靠什么?宁可人负我,不要我负人。’于是忍气回来了。”

轩辕翁听了,叩头祝贺说:“您以后会有福禄,神明已经知道了。”元自实问为什么。翁说:“您一个恶念,凶鬼就到了;一个善念,福神就降临。如同影子跟着形体,如同回声应和声响,因此知道在暗室之中、仓促之间,不可萌发恶念,不可造罪损德。”于是详细说了他看见的情形,并安慰他,又拿了些钱米周济他的急难。但元自实始终郁郁不乐。到了晚上,他投到三神山下的八角井中。井水忽然分开,两岸都是如削的石壁,中间有一条狭窄的小路,仅能行走。元自实摸着石壁走,走了几百步,石壁到头,路也穷尽,从一个弄口出来,只见天地明朗,日月照耀,俨然是另一个世界。看见一个大宫殿,门上金字匾额写着:“三山福地。”元自实瞻仰着走进去,长廊白天很静,古殿香烟消散,徘徊四顾,静悄悄地没有人踪,只听见钟磬的声音隐隐约约从云外传来。他非常饥饿,走不动了,困倦地躺在石坛旁边。忽然一个道士,拖着青霞般的衣裙,摇动明月般的佩玉,来到面前叫起他,笑着问:“翰林学士,尝到旅游的滋味了吗?”元自实拱手回答说:“旅游的滋味,我是尝够了。翰林学士的称呼,怎么错了呢?”道士说:“您不记得在兴圣殿起草西蕃诏书的事了吗?”元自实说:“我是山东乡下人,布衣贱士,活了四十岁,目不识丁,平生从未游览过京城,哪有什么起草诏书的事?”道士说:“您应该是被饥火所恼,没空记起前事罢了。”于是从袖中拿出几枚梨枣让他吃,说:“这叫交梨火枣。吃了就能知道过去未来的事。”

元自实吃后,豁然明悟,于是记起当学士时,在大都兴圣殿侧起草西蕃诏书的事,就像昨天一样。于是向道士请求说:“我前世造了什么罪,如今遭这个报应?”道士说:“您也没什么罪,只是在职的时候,凭文学自高自大,不肯提携后进,所以今世让您愚昧不识字;凭爵位自尊,不肯接纳游士,所以今世让您漂泊无依。”元自实于是指着当世的大官问道:“某人是丞相,却贪得无厌,公然受贿,将来会受什么报应?”道士说:“他是无厌鬼王,地下有十个炉子熔铸他的横财,如今福分已满,会受幽禁之祸。”又问:“某人是平章,却不约束军士,杀害良民,将来会受什么报应?”道士说:“他是多杀鬼王,有三百阴兵,都铜头铁额,辅佐他助其暴虐,如今命数已衰,会受割截之灾。”又问:“某人是监司,而刑罚不振;某人是郡守,而赋役不均;某人是宣慰,没听说他宣了什么;某人是经略,没听说他略了何方,那么会受什么报应?”道士说:“这些人都已经戴上枷锁,脖子系着绳索,腐肉秽骨,等着受戮的余魂,哪里值得一提!”元自实于是提起缪君负债的事。道士说:“他是王将军的仓库管理员,财物怎么能随便动用?”道士接着说:“不出三年,世运变革,大祸将至,非常可怕。您应该选择地方居住,否则恐怕会受池鱼之殃。”元自实请求指点躲避战乱的地方。道士说:“福清可以。”又说:“不如福宁。”说完,对元自实说:“您到这里很久了,家人盼望,如今可以回去了。”元自实告知没有路,道士指了一条小路让他离去,于是再拜告别。走了二里多路,在山后发现一个洞穴出来,到家,已经过了半个月。他急忙带着妻子儿女直接去福宁村中,垦田治圃居住。挥锄的时候,铛的一声响,挖到了四锭银子,家境渐渐小康。后来张氏夺印,达丞相被拘禁,大军临城,陈平章被掳,其余官吏大多保不住性命,而缪君被王将军杀死,家产都归了王将军。按时间算,刚好三年,道士的话全都应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