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亭逢故人记第三

松江有个读书人，全和贾两个人，都富有文才，性格豪放自得，嗜酒落魄，不拘小节，常常以游侠自居。至正末年，张士诚占据浙西，松江是他的属地。这两个人在这一带往来，说话口气很大，能言善辩，旁若无人。豪门大户都看风头迎合他们，唯恐落后。全有诗写道：

头发花白感叹已生二毛，西风凉透鹣鹴袍。

仰天不敢长叹气，化作彩虹万丈高。

贾也有诗写道：

四海战乱未停息，书生怎能老死山林！

袖中一把龙泉剑，支撑东南半壁天。

他们的诗大致都是这类风格，人们更加相信他们自命不凡。吴元年，朝廷军队围攻姑苏，未能攻下。上洋人钱鹤皋起兵救援张士诚，这两个人自比严庄、尚让，拄着手杖登门拜访，参与谋议，于是攻陷了嘉兴等郡。不久，军队溃败，两人都投水而死。洪武四年，华亭读书人石若虚有事到近郊去。他平时与这两人交好，忽然在路上遇到了他们，跟着几个僮仆，神态气色像往日一样。他们迎上前对若虚说：“石君还好吗？”若虚忘了他们已经死去，与他们作揖行礼，在野外铺荆条坐下，谈论了一段时间。全忽然感慨地长叹说：“诸葛长民说过：‘贫贱时常常想富贵，富贵了却又面临危机。’这话不算确论。如果羡慕富贵，危机怎么能避免？世上难道真有扬州鹤那样的好事吗？大丈夫不能流芳百世，也应当遗臭万年。刘黑闼已经立为汉东王，临死却说：‘我本在家锄菜，被高雅贤这些人误到这一步！’这话太浅陋了，足以让千古的人一笑。”贾说：“刘黑闼哪里值得一提！像汉代的田横，唐代的李密，也可以说是铁中的铮铮者。田横当初与汉高祖一起南面称王，耻于再称臣，逃到海岛上，可以死了，却被大王小侯的话迷惑，走到东都而死。李密起兵时，唐高祖写信祝贺他，推他为盟主，等到兵败入关，却指望被安排台司高位，他竟如此没有见识！大丈夫死就死了，何忍在别人喉下讨气呢？韩信建立了炎汉的功业，最终被诛杀；刘文静开启了晋阳的基业，最终也遭受杀戮羞辱。那些功臣尚且如此，对别人又有什么可说的呢！”全说：“骆宾王辅佐李敬业起兵，声讨武氏的罪恶，等到兵败后，还能悠闲地游览灵隐，吟咏‘桂子天香’的诗句。黄巢扰乱唐朝，罪不容诛，等到事败，却削发为僧，隐藏踪迹，题诗说：‘铁衣著尽著僧衣。’像这两个人，身为首恶，最终却能逃脱灾祸，可说是智谋很深了。”贾笑着说：“果真如此，我们应当惭愧了！”全马上说：“故人在此，不必闲谈别的事，徒增伤感罢了。”于是解下自己穿的绿裘，让仆人从附近村子换酒来喝。酒拿来，喝了几巡，若虚向两人请求说：“二位平时的诗作，流传在人口，今日聚会，岂能没有佳作来记录呢？”于是两人构思了一段时间，全的诗先写成，就吟诵道：

几年战火连天涯，白骨堆中度年华。

杜鹃有冤能泣血，邓攸无子可传家。

当时自夸辽东豕，今日反成井底蛙。

一片春光谁是主，野花开满蒺藜沙。

贾接着吟诗道：

漠漠荒郊鸟乱飞，人民城郭叹已非。

沙沉枯骨何须葬，血污游魂不得归。

寒食无人来祭麦饭，绨袍有泪哭斜晖。

生存零落都如此，只恨平生壮志违。

吟完后，若虚吃惊地说：“二位平日吟诗极其豪放，今日之作，为何如此哀伤过度，与过去大不一样呢？”两人相视无语，只是凄然长啸了几声。一会儿酒喝完了，告别离去。走了十几步，忽然消失不见。若虚大惊，才醒悟他们已经死去很久了。只见林梢烟霭昏暗，岭头夕阳西沉，乌鸦啼叫、喜鹊鸣噪在灌木丛中而已。若虚急忙投奔前村的酒家，问店主取出换酒的皮裘来看，则触手纷纷碎掉，像蝴蝶翅膀在风中飘舞。若虚借宿在酒家，第二天早上急忙回去。从此以后他再也不敢走这条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