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金凤钗记第四

作者:瞿佑朝代:类别:传奇小说 · 白话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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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德年间,扬州有个富人吴防御,住在春风楼旁边,和官宦家族出身的崔某是邻居,两人交情深厚。崔某有个儿子叫兴哥,吴防御有个女儿叫兴娘,都还在婴儿时期。崔某就请求将兴娘许配给兴哥做媳妇,吴防御答应了,用一只金凤钗作为信物。

后来崔某到远方做官,一共十五年,没有一封信传来。

兴娘待在闺房里,已经十九岁了。她母亲对吴防御说:“崔家郎君一去十五年,没有音信,兴娘已经长大了,不能死守以前的约定,耽误了她的青春。”吴防御说:“我已经答应了我的老朋友,况且婚约已经定下,我怎么会是说话不算数的人呢?”兴娘也盼望崔生不来,因而生病,卧床不起,半年后去世了。父母哭得很伤心。

入殓的时候,母亲拿着金凤钗抚着尸体哭着说:“这是你夫家的东西,现在你已经去了,我留着它有什么用!”就插在她的发髻上然后下葬了。下葬两个月后,崔生来了。吴防御迎接他,询问原因,崔生说:“父亲在宣德府做理官时去世了,母亲也先去世好几年了,现在服丧期满,所以从千里之外赶来。”吴防御流着泪说:“兴娘命薄,因为思念你的缘故,得了病,两个月前含恨而死,现在已经下葬了。”于是带崔生进内室,到她的灵位前,烧纸钱祭奠她,全家痛哭。吴防御对崔生说:“郎君父母都已去世,路途又远,现在既然来了,可以在我家吃住。老朋友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不要因为兴娘去世了,就把自己当外人。”

就让他搬行李,住在门旁的小书房里。

将近半个月。当时正值清明节,吴防御因为女儿去世的缘故,全家去上坟。兴娘有个妹妹叫庆娘,十七岁了,这天也一同去。只留下崔生在家看守。

到傍晚回来,天已经昏暗,崔生在门左边迎接;有两顶轿子,前面的轿子已经进去,后面的轿子到了崔生面前,好像有东西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崔生等轿子过去,急忙去捡,是一只金凤钗。想送还给里面,但中门已经关上,进不去了。于是回到小书房,点着灯独坐。自己想着婚事不成,孤身一人,寄居在别人家里,也不是长久之计,长叹了几声。正要睡觉,忽然听到敲门声,问没人回答,一会儿又敲,这样反复了三次。就开门看,一个美女站在门外,见门开了,就掀起裙子进来。崔生很吃惊。女子低着头屏住呼吸,对崔生小声说:“郎君不认识我吗?我就是兴娘的妹妹庆娘。刚才把钗子扔在轿下,郎君捡到了吗?”就拉着崔生要睡觉。崔生因为她父亲待自己很好,推辞说:“不敢。”拒绝得很严厉,这样反复了好几次。女子忽然脸红生气地说:“我父亲以子侄的礼节对待你,把你安置在门下,你却在深夜引诱我到这里,想要干什么?我要告诉父亲,到官府告你,一定不会放过你。”崔生害怕,不得已顺从了她。到天亮,才离开。

从此晚上悄悄进来,早晨悄悄出去,来往于门旁的小书房,共有一个半月。一天晚上,对崔生说:“我住在深闺,你住在外馆,今天的事,幸亏没有人知道。实在担心好事多磨,佳期容易受阻,一旦声张暴露,父母责怪,关笼子锁鹦鹉,打鸭子惊动鸳鸯,对我来说固然甘心,对你恐怕连累德行。不如先下手,携带宝物逃跑,或者隐居在深村,或者藏身在别郡,或许能够悠闲地白头偕老,不至于分离了。”崔生很赞同她的计策,说:“你的话也有道理,我正在考虑。”于是自己想:孤苦伶仃,一向缺少亲戚朋友,虽然想逃跑,能到哪里去呢?曾经听父亲说,有个老仆人叫金荣,是讲信用重道义的人,住在镇江吕城,以种田为生。现在去投奔他,或许不会拒绝我。

到第二天夜里五更,和女子轻装出发,雇船过了瓜州,直奔丹阳,向村民打听,果然有个叫金荣的,家里很富裕,现任本村保正。崔生大喜,直接登门。到了之后起初不认识,崔生说出他父亲的姓名、官职、籍贯以及自己的乳名,才认出来,就摆设灵位哭祭主人,扶着崔生请他坐在座位上磕头,说:“这是我家的少爷啊。”崔生详细告诉了他原因,就腾出正堂让他们住,侍奉他如同侍奉旧主人,衣服食物的需要,供给得很周全。

崔生住在金荣家,将近一年。女子告诉崔生说:“起初害怕父母责备,所以和你像卓文君那样私奔,是出于不得已。现在旧谷已吃完,新谷已登场,岁月如流水,已经满一年了。而且爱子女的心,人人都有,现在自己回去,他们高兴再见到,一定不会怪罪我们。况且父母生养我,恩情没有比这更大的,哪有一辈子断绝的道理?何不去见他们呢?”崔生听从她的话,和她渡江进城。快到家时,对崔生说:“我逃亡一年,现在突然和你一同回去,恐怕会惹他们发怒。你应该先去探探情况,我把船停在这里等你。”临走时,又喊崔生回来,把金凤钗交给他,说:“如果怀疑拒绝,就拿出这个给她们看,就可以了。”

崔生到门口,吴防御听说,高兴地出来见他,反而道歉说:“前天招待不周到,让你住不安稳而去了别处,是我的过错。希望不要见怪。”崔生跪伏在地,不敢抬头,只是一个劲儿地说“死罪”。吴防御说:“有什么罪过?突然说这种话。请你说明,解除我的疑虑。”崔生于是起身说:“以前闺房之事隐秘,儿女之情深厚,背负不义的名声,触犯私通的律法,没有禀告就娶亲,偷偷背着逃走,潜伏在乡村,拖延岁月,音容久阻,书信不通,感情虽然夫妻情深,但恩情怎敢忘记父母!现在恭敬地带着您的女儿,一同回娘家探望,恳请您体察我们的深情,饶恕我们的重罪,使我们能够白头偕老,永远像比翼鸟一样双飞。大人有溺爱的恩情,小辈有家庭和睦的快乐,这是我所期望的,只希望您可怜我们。”

吴防御听了,吃惊地说:“我女儿卧病在床,到现在已经一年,连粥都不喝,翻身都需要人,怎么会有这种事呢?”

崔生以为他是怕辱没门风,所以找借口拒绝,就说:“现在庆娘在船中,可以让人抬她来。”吴防御虽然不信,还是让家僮跑去看,到了却什么也没看见。正要责问崔生,骂他妖言惑众,崔生从袖中拿出金凤钗送上。吴防御看见,才大惊说:“这是我亡女兴娘的殉葬之物,怎么会在这里呢?”

正在疑惑时,庆娘忽然从床上猛地坐起来,一直走到堂前,拜见父亲说:“兴娘不幸,早早离开父母,远葬荒郊,但与崔家郎君的缘分未断,今天来这里,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用亲爱的妹妹庆娘,续成这段婚姻。如果答应我的请求,那么病马上就会好;如果不听我的话,我的命就到此为止了。”全家惊恐,看她的身体是庆娘,而言语举止却是兴娘。父亲责问她说:“你已经死了,怎么能再到人间做这种迷惑人的事呢?”回答说:“我死后,阴司认为我没有罪,不再拘禁我,得以隶属后土夫人帐下,掌管传递文书。我因为世缘未了,所以特别给假一年,来和崔郎了结这段姻缘而已。”

父亲听她说话恳切,就答应了。她立即正色拜谢,又和崔生拉着手哭泣告别。并且说:“父母答应我了!你好好做女婿,千万不要因为新人而忘了旧人。”说完,痛哭倒地,一看,已经死了。急忙用汤药灌她,过了一会才苏醒。疾病已经去掉,行动如常,问她以前的事,完全不知道,好像梦醒了一样。于是选吉日续成崔生的婚事。

崔生感念兴娘的情义,把钗子拿到市场卖掉,得到二十锭钞,全部买了香烛纸钱,带到琼花观,请道士做三昼夜的法事来报答她。她又托梦给崔生说:“承蒙你超度,我还有未尽的情意,虽然阴阳相隔,实在深深感激。小妹温柔和顺,应该好好待她。”崔生惊醒悲痛而醒。从此就断绝了。啊,真是奇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