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芳楼记第五

吴郡有个姓薛的富户，至正初年，住在阊阖门外，以卖米为生。有两个女儿，大的叫兰英，小的叫蕙英，都聪明秀丽，能写诗作赋。于是在宅后建了一座楼让她们居住，取名“兰蕙联芳之楼”。恰逢承天寺的僧人雪窗，擅长用水墨画兰蕙，就用粉刷白四壁，邀请他在上面绘画，登楼的人感到和煦如春风扑面。两个女儿早晚在楼中吟咏不停，有诗数百首，名为《联芳集》，好事者常常传诵。当时会稽杨铁崖写了西湖《竹枝曲》，和诗的人有一百多家，书坊刻板发行。两个女儿见了，笑道：“西湖有《竹枝曲》，东吴难道就没有《竹枝曲》吗？”于是仿效其体，作苏台《竹枝曲》十章曰：

姑苏台上月团圆，姑苏台下水流潺潺。

月落西边有时会出来，水流东去几时能回？

馆娃宫中麋鹿游荡，西施离去泛舟五湖。

香魂玉骨归何处？比不上真娘葬在虎丘。

虎丘山上塔层层，夜深寂静分明可见佛灯。

约伴去寺中烧香，自己将钗钏施舍给山僧。

门前停泊东吴万里船，乌啼月落水如烟。

寒山寺里钟声早，渔火江枫惹客烦恼。

洞庭金柑三寸黄，笠泽银鱼一尺长。

东南美味知道的人少，御膳无法进献给尚方。

荻芽抽笋楝花开，不见河豚石首来。

早起腥风满城市，郎从海口贩卖鲜鱼回。

杨柳青青杨柳黄，青黄变化过一年。

妾像柳丝容易憔悴，郎如柳絮太过颠狂。

翡翠双飞不待呼唤，鸳鸯并宿几时曾孤！

最恨宝带桥头水，一半入吴江一半入太湖。

一绺凤髻绿如云，八字牙梳白似银。

斜倚朱门翘首站立，往来多少断肠人。

百尺高楼倚靠碧天，栏杆曲曲画屏相连。

我家自有苏台曲，不去西湖唱采莲。

其他诗作也都与此相当，她们的才华可以想见。杨铁崖见到诗稿，亲手在末尾写了两首诗：

锦江只说薛涛笺，吴郡如今传兰蕙篇。

文采风流知有渊源，联珠合璧照耀华筵。

难弟难兄并有名，英英确实不让琼琼。

最好将笔下春风般的诗句，谱成瑶筝弦上的声音。

从此名声远播远近，都认为班昭、蔡文姬重生，李清照、朱淑真以下就不必说了。楼下俯瞰官河，船只都经过这里。昆山有个郑生，也是世家大族，他父亲与薛家素来交厚，就让他到郡中贩货。到了之后把船停在楼下，以薛家为主。薛家因为他父亲的缘故，以通家子弟对待，往来无隔阂。郑生年轻，气韵温和，品性俊雅。夏天月在船头洗澡，两个女儿从窗缝里窥见，把一双荔枝投下。郑生虽领会其意，但仰视飞檐高宇，缥缈在云霄，除非身有翅膀，不能上去。后来夜深更静，月落河斜，万籁俱寂，他站在船边，像在等什么。忽然听到楼窗“哑”的一声，转眼间，两个女儿用秋千绒绳，吊下一个竹兜，坠到他面前，郑生就乘着它上去。相见后，欢喜到极点说不出话，互相搀扶进入卧室，尽享缠绵之意。大女儿随口吟一诗赠给郑生：

玉砌雕栏花两枝，相逢恰是未开时。

妖姿未习惯风和雨，请东君好好护持。

二女儿也吟道：

宝篆烟消烛影低，枕屏摇动镇帏犀。

风流好似鱼游水，才过东来又向西。

到天亮，又乘竹兜下来，从此没有一晚不幽会。两个女儿吟咏很多，不能全记。郑生惭愧没有诗作答，一晚，见案上有剡溪玉叶笺，就蘸笔题诗一首：

误入蓬山顶上来，芙蓉芍药两边开。

此身能像偷香蝶，游戏花丛日几回。

两个女儿得诗，非常欢喜，藏在箱子里。随后上床，郑生又索要她们的诗。大女儿先唱道：

连理枝头并蒂花，明珠无价玉无瑕。

二女儿续道：

合欢幸得逢萧史，乘兴难同访戴家。

大女儿又续：

罗袜生尘魂荡漾，瑶钗坠枕鬓。

二女儿结句：

他时泄漏春消息，不悔今宵一念差。

于是合成一首律诗。又一晚，半夜之后，郑生忽然怅然道：“我本是羁旅之人，托身门下；今天的事，尊长不知。一旦事情暴露，恩情受阻，那么乐昌公主的镜子，恐怕从此分离；延平之剑，不知何时能再合。”于是哽咽流泪。两个女儿说：“我们自知鄙陋。久居闺中，略通经史，不是不知道钻穴之丑、藏玉之好。然而秋月春花，常伤感虚度，云情水性，一时不能自持。以前偷窥宋玉之墙，自献和氏之璧。感君不弃，承蒙俯就，虽然六礼未行，但谅一言已定。正想同床共枕，永远侍奉，为何突然说出这话，自己生疑？郑君郑君，我们虽是女子，已考虑周详了！以后事情泄露，父母责问，如果顺从我们的请求，终究会到你家中操持家务；如果不如愿，就到黄泉之下找我，决不再嫁他人。”郑生这才放下心来。

不久，薛父偶然登上楼，在箱中发现了郑生写的诗，非常惊骇。但事已至此，无可奈何，看郑生也年少标致，门户也相当，就写信给郑生的父亲，说明意思。郑生父亲答应了。于是命媒人缔结两姓之好，问名纳彩，招郑生为婿。当时郑生二十二岁，大女儿二十岁，小女儿十八岁。吴下很多人知道这事，有人传为掌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