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生冥梦录第六

有个叫令狐譔的人，是个刚直不阿的读书人，平生从不信鬼神，性格狂放自得。只要有人提到鬼神变化或阴间报应的事，他一定会大声驳斥。他家附近住着一个姓乌的老头，家财万贯，却贪得无厌，胆敢做不义之事，凶恶的名声远近皆知。一天晚上，乌老头病死了；死后三天又复活了。别人问他原因，他说：“我死后，家人大办佛事，烧了很多纸钱，阴间的官员很高兴，因此我得以返回阳间。”令狐譔听说后，特别不服气，说：“我原先以为世间的贪官污吏接受贿赂、歪曲法令，有钱人送钱就能得理，穷人没钱就受罚，没想到阴间比人间更厉害！”于是写了一首诗：

一陌金钱便返魂，公私随处可通门！

鬼神有德开生路，日月无光照覆盆。

贫者何缘蒙佛力？富家容易受天恩。

早知善恶都无报，多积黄金遗子孙！

写完后，他朗声吟诵了几遍。当晚，他点着蜡烛独坐，忽然有两个鬼差，相貌狰狞凶恶，径直来到他面前，说：“地府奉命追拿你。”令狐譔大吃一惊，正要推辞躲避，一个鬼差抓住他的衣服，另一个拉住他的腰带，驱赶逼迫他出门，脚不沾地，一会儿就到了。只见一座大官府，像人间的中书省、门下省的样子。两个鬼差带着令狐譔进门，远远看见殿上有位王者戴着冕旒、靠着案桌坐着。两个鬼差挟持令狐譔跪在台阶下，上殿复命说：“奉命追拿令狐譔，现已带到。”就听见王者厉声说：“你既然读了儒家之书，却不知自我检点，竟敢口出狂言，诬蔑我的官府！该交付犁舌地狱。”随即有几个鬼卒上前，拉扯着令狐譔要拖走。令狐譔非常害怕，攀住门槛栏杆不肯走，不一会儿栏杆断了，他大声呼喊：“我令狐譔是人间的儒生，没有犯罪却受刑罚，皇天如果有知，请求给我昭明鉴察！”只见殿上有个穿绿袍、手持笏板的人，号称“明法”，向王者禀告说：“这个人喜欢揭短，如果立刻加罪，他一定不肯服气，不如让他自己供认所犯之罪，明正典刑，他就无话可说了。”王者说：“好！”于是有一个小吏，拿着纸笔放在令狐譔面前，逼他写供状。令狐譔坚持说无罪，不知道写什么。忽然听到殿上说：“你说无罪，那‘一陌金钱便返魂，公私随处可通门’，是谁写的？”令狐譔这才恍然大悟，立即下笔大写供状说：

“伏以混沌阴阳二气，最初分出天地的形状；天地人三才高下排列，不列入鬼神的数目。自中古以后，才开端生出许多事端。焚烧纸钱来通鬼神，念诵经文来谄媚佛祖。于是名山大泽，都有神灵；古庙丛祠，也各有主者。大概因为众生昏昧，各类愚顽，有人长久作恶而不悔改，有人行凶而放纵自己。以强凌弱，仗富欺贫。对上不孝敬君主父母，对下不和睦宗族乡党。贪财背义，见利忘恩。天门高远九重而无人知晓，地府幽深而十殿排列，设立刀锉、烧灼、舂捣、磨碾的刑罚，具备轮回报应的条款，使行善的人得到鼓励而更加勤勉，作恶的人受到惩罚而知道警戒，可以说是法令最严密、道理最公正了。然而威令所施行，既前瞻又后仰；聪明所达到，反而苛察小事而遗漏大恶。穷人入狱遭受灾殃，富人转经可以免罪。只捕捉惊弓之鸟，常常漏掉吞舟之鱼。赏罚的条例，不应当这样。至于我令狐譔，是三世微贱之人，一个穷困儒生。左支右绌，难免儿女啼哭；东涂西抹，不能免于命运艰难、时运不济。偶然因为不平而发声，立刻招来多言的罪过。后悔得想咬自己的肚脐也来不及，羞耻于摇尾乞怜。如今承蒙责问我的罪名，逼我写供状伏罪。批龙鳞，探龙颔，哪里敢求活命；料虎头，编虎须，本来就知道要遭祸。话就到此为止，伏请明鉴！”

王者看完供状，批示说：“令狐譔所持之论颇为公正，难以加罪；他坚持志向不改变，不能用威势屈服。如今看他陈述，确实有理，可以特赦放还，以表彰他的正直。”又下令重新追拿乌老头，将他关进监狱。又派两个鬼差送令狐譔回家。令狐譔恳求两个鬼差说：“我在人间，以儒学为业，虽然听说过地狱的事，却不以为然，如今既然到了这里，能不能参观一下？”两个鬼差说：“想参观也不难，只需禀告刑曹录事就行。”就带着令狐譔沿着西廊走，到了另一个厅堂，文书案卷堆积如山，录事坐在中间，两个鬼差带令狐譔进去禀报，录事用朱笔批了一张帖子交给他们，帖子上的文字像篆书籀文不可辨认。令狐譔出了府门，往北走了一里多路，看到一座铁城巍然耸立，黑雾冲天，守卫的人很多，都是牛头、曳面，青色的身体、绀色的头发，各自拿着戈戟之类的兵器，有的坐有的站在城门左右。两个鬼差把批帖给他们看，就放他们进去了。里面看到无数罪人，被剥皮、刺血、挖心、剜眼。叫喊呼号、怨恨痛苦，在其中辗转挣扎，惨痛的声音震动大地。到了一个地方，看见两根铜柱，绑着一男一女在上面，有夜叉用刀剖开他们的胸膛，肠胃流出来，用滚烫的水浇洗，名叫“洗涤”。令狐譔问是什么原因。鬼差说：“这人在世时当医生。因为给这妇人的丈夫治病，就与妇人通奸。后来她丈夫病死了，虽然不是这两人杀的，但推究情由定罪，和杀人相同，所以受这个报应。”又到一个地方，看见和尚尼姑赤裸身体，众鬼用牛马之皮盖在他们身上，都变成了畜生。有些犹豫不肯就范的，就用铁鞭抽打，血流满地。令狐譔又问原因。鬼差说：“这些人在世时，不耕种而吃饭，不织布而穿衣，却又不守戒律，贪淫、吃荤，所以让他们变成异类，出力气来报答人。”最后到了一个地方，匾额上写着“误国之门”。看见几十个人坐在铁床上，身上戴着脚镣手铐，用青石枷压着。两个鬼差指着一个人给令狐譔看，说：“这就是宋朝的秦桧。他谋害忠良，迷惑误导君主，所以受重罪。其余也都是历代误国的大臣。每当一个朝代变革时，就把他们赶出来，让毒蛇咬他们的肉，饿鹰啄他们的骨髓，骨肉糜烂到尽，再用神水洒上，业风吹来，又恢复原形。这些人即使经历亿万劫，也不能再投胎出世了。”令狐譔参观完毕，要求回去。两个鬼差送他到家。令狐譔回头对鬼差说：“劳烦你们相送，无以为报。”两个鬼差笑着说：“报恩不敢指望，只请您别再写诗连累我们了。”令狐譔也大笑。伸了个懒腰醒过来，原来是一场梦。等到天亮，他敲开乌老头的家门询问，乌老头在这天夜里三更时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