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访隐录第七

台州人徐逸，略通书史，在端午节那天进入无台山采药。同行的几个人害怕涉险，半路就返回了。只有徐逸喜爱这里山清水秀，树木葱郁，一直往前走不知停止，还朗诵孙兴公的赋并赞叹其妙处说：“赤城霞起而建标，瀑布飞流而界道。”确实不是空话。又往前走了几里，夕阳已经照在山岭上，飞鸟归林，前进没有地方可去，后退也来不及返回了。正犹豫之间，忽然看见涧水中有个大瓢漂来，高兴地说：“这附近难道有人居住吗？否则一定是寺庙道观。”于是沿着涧水走，不到一里多路，来到一个巷口，用大石头做门，进去几十步，就豁然开阔，有四五十户居民，衣冠古朴，气质淳厚，有石田茅屋，竹门荆扉，狗叫鸡鸣，桑麻掩映，俨然是一个村落。他们看见徐逸到来，惊讶地问：“客人是干什么的？怎么能进入我们的境地？”徐逸告诉他们进山采药，迷路到了这里，大家相互看着不说话，冷淡地没有接待的意思。只有一个老人，衣冠像是读书人，拄着藜杖上前，自称是太学陶上舍，向徐逸作揖说：“山泽深险，是豺狼嚎叫、鬼怪出游的地方，天色又晚了，如果硬要拒绝你，那就是见人溺水而不救。”于是邀请徐逸到他家。坐定后，徐逸起身问道：“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在这里游玩很久了，没听说过有这个村落。请问原因。”上舍皱着眉头回答说：“避世的人，逃难的百姓，如果说起往事，只会徒增伤感罢了！”徐逸坚持请求他说出缘由。他才说：“我从宋朝就已经定居在这里了。”徐逸非常惊讶。上舍于是详细叙述道：“我生于理宗嘉熙丁酉年，长大后，寄名太学，住在率履斋，因讲《周易》被众人推崇。度宗朝，两次在堂试中夺魁，一次在省试中荐举，正想立身扬名，在世上显赫，不幸度宗驾崩，太后临朝，元兵渡江，时事大变。继位的皇帝改元德祐那年，我就带着家人逃难到这里。其余那些人，也都是同时避难的人。年深日久，于是就在这里安居了。种田得粮，砍柴得薪，凿井饮水，盖屋居住。寒来暑往，日积月累，只看见花开是春天，叶落是秋天，不知道如今是什么朝代，什么年月了。”徐逸说：“当今天子神圣文武，继承元朝开启国运，统一华夏，国号大明，太岁在甲寅，改元洪武七年。”上舍说：“唉，我只知道有宋，不知道有元，哪里知道现在是明朝的天下！希望客人为我简略陈述三代兴亡的始末，让我听听。”徐逸于是说：“宋德祐丙子年，元兵进入临安，三宫被迁往北方。同年，广王在海上即位，改元景炎。不久去世，谥号端宗。益王继位，被元兵追击，投水而死，宋朝的国运就此终结，实际是元朝戊寅年。元朝吞并宋朝后，占有南北，到至正丁未年，历经一个甲子加半圈而灭亡。现在是大明开创基业，洪武万年的第七年。从德祐丙子到现在，上下已经一百年了。”上舍听了，不觉流下眼泪。不久山空夜静，万籁俱寂，徐逸住在他的房间里，土床石枕，也很整洁，只是神清骨冷，不能入睡。

第二天，杀鸡做饭，用瓦盆盛松醪酒请徐逸喝。上舍自己作了一首《金缕词》，唱起来劝酒：

“梦觉黄粱熟。怪人间、曲吹别调，棋翻新局。一片残山并剩水，几度英雄争鹿！算到了谁荣谁辱？白发书生差耐久，向林间啸傲山间宿。耕绿野，饭黄犊。市朝迁变成陵谷。问东风、旧家燕子，飞归谁屋？前度刘郎今尚在，不带看花之福，但燕麦兔葵盈目。羊胛光阴容易过。叹浮生待足何时足？樽有酒，且相属。”

唱完后，又和徐逸谈论前宋旧事，不厌其烦，于是说：“宝祐丙辰年，皇帝亲自策问进士，文天祥的卷子在第四，而理宗将他改为第一名。贾似道当权，在葛岭建造宅第，当时有‘朝中无宰相，湖上有平章’的诗句。一个宗室担任岭南县令，进献两只孔雀，放在园中，见它们驯服可爱，就提升那个县令为本郡太守。襄阳被围，吕文焕招募人用蜡书向朝廷告急，那个人恳求贾似道说：‘襄阳被围六年了，易子而食，析骸而爨，灭亡就在朝夕。而师相正铺张太平，迷惑主上视听，一旦敌兵饮马长江，家国倾覆，师相又怎能长久享有这富贵呢？’于是自扼喉咙而死。谢堂是太后的侄子，富裕无比，曾经夜晚宴请客人，设置水晶帘，烧沉香火，用直径一尺的玛瑙盘，盛放四颗大珍珠，光照一室，不用灯烛；艺人献上祝颂之词，有黄金七宝酒瓮，重十几斤，就在座上赏赐毫不吝惜。谢后临朝，梦见天向东南倾斜，一个人托住它，力气好像不够，跌倒又起来三次。接着一个太阳掉在地上，旁边有一个人捧着它奔跑，醒来后在朝中遍访，找到两个人，形状非常像，托天的是文天祥，捧日的是陆秀夫，于是破格任用他们。江万里离开朝廷，都城的百姓送到城外有上千人，攀着车辕不忍离去，城门关闭后，很多人露宿在郊野。贾似道出师督战，穿戴白银铠甲，真珠马鞍；两匹千里马，一匹驮着督府大印，一匹装载制书和随军赏格，用黄帕覆盖，都城百姓罢市观看。出师的盛大，从来没有过。”又评论当时各位大臣说：“陈宜中谋划但不果断，家铉翁守节但不通达，张世杰勇敢但不果敢，李庭芝智慧但不通过，其中最优秀的是文天祥吧！”如此共几百句话，都清晰可听。

这天晚上，徐逸又住下了。第二天早上，告辞回去，上舍又作了一首古风送行，说：

“建炎南渡多翻覆，泥马逃来御黄屋。

尽将旧物付他人，江南自作龟兹国。

可怜行酒两青衣，万恨千愁谁得知！

五国城中寒月照，黄龙塞上朔风吹。

东窗计就通和好，鄂王赐死蕲王老。

酒中不见刘四厢，湖上须寻宋五嫂。

累世内禅罢言兵，八十余年称太平。

度皇晏驾弓剑远，贾相出师笳鼓惊。

携家避世逃空谷，西望端门捧头哭。

毁车杀马断来踪，凿井耕田聊自足。

南邻北舍自成婚，遗风仿佛朱陈村。

不向城中供赋役，只从屋底长儿孙。

喜君涉险来相访，问旧频扶九节杖。

时移事变太匆忙，物是人非愈惆怅。

感君为我暂相留，野蔌山肴借献酬。

舍下鸡肥何用买，床头酒熟不须篘。

君到人间烦致语，今遇升平乐安处。

相逢不用苦相疑，我辈非仙亦非鬼。”

于是送徐逸出路口，挥袖告别。徐逸沿途每五十步插一根竹枝作为标记。回家几天后，准备了酒菜，带着家僮等前往探访，但只见重峦叠嶂，不再能找到，丰草高林，完全没有踪迹。在樵夫和牧童的小路上往来寻找，只听到谷鸟悲鸣，岭猿哀啸而已，最终惆怅而归。徐逸心想上舍自称生于嘉熙丁酉年，到现在已经一百四十岁了，而容颜不改，言谈举止文雅，只像五六十岁的人，难道是得道之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