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滕穆醉游聚景园记第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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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祐初年,永嘉有个书生叫滕穆,二十六岁,风度翩翩,善于吟诗作赋,被大家所推崇。他向来听说临安山水优美,想去游览一番。甲寅年,朝廷颁布了科举诏令,他便带着乡试的文书前去应考。到达后,他暂住在涌金门外,每天都要去南北两山以及湖上的各个寺庙,如灵隐、天竺、净慈、宝石等,还有玉泉、虎跑、天龙、灵鹫。石屋洞、冷泉亭,幽深的涧谷、茂密的树林、悬崖峭壁,几乎都走遍了。七月十五那天,他在曲院赏莲,因而夜宿湖上,船停泊在雷峰塔下。
这天夜里,月色如同白昼,荷香满身,不时听见大鱼在波浪间跳跃,宿鸟在岸边飞鸣。滕穆已经大醉,躺着睡不着,敞开衣襟起身,绕着湖堤观望。走到聚景园,信步走了进去。当时宋朝已经灭亡四十年,园中的亭台楼馆,如会芳殿、清辉阁、翠光亭都已倾颓毁坏。只有瑶津西轩独自岿然屹立。滕穆走到轩下,倚着栏杆稍作休息。忽然看见一位美人走在前面,一个侍女跟随着她,从外面进来。美人鬓发如风雾般飘逸,姿态绰约多姿,看上去简直像神仙。滕穆在轩下屏住呼吸,观察她们的举动。美人说道:“湖山依旧,风景没有变化,只是时过境迁,令人有《黍离》那样的悲哀啊!”走到园北太湖石旁,便吟诗道:
湖上园林好,重来忆旧游。
征歌调《玉树》,阅舞按《梁州》。
径狭花迎辇,池深柳拂舟。
昔人皆已殁,谁与话风流!
滕穆是个放荡不羁的人,刚看见她的容貌,就已经不能自持。听了这首诗,更是技痒难耐,忍不住就在轩下续吟道:
湖上园亭好,相逢绝代人。
嫦娥辞月殿,织女下天津。
未会心中意,浑疑梦里身。
愿吹邹子律,幽谷发阳春。
吟完后,他快步走出去迎向她。美人也不惊讶,只是慢慢说道:“早知道郎君在这里,特地来寻访你。”滕穆问她的姓名,美人说:“我离开人间已经很久了,想自己陈述,实在怕惊吓了郎君。”滕穆听了这话,知道她是鬼,也毫不畏惧。再三追问,她才说:“我叫芳华,姓卫,是已故宋理宗朝的宫人。二十三岁去世,葬在这园子旁边。今晚因为去演福寺拜访贾贵妃,承蒙她留坐许久,不觉回来晚了,致使郎君在这里久等。”随即命令侍女说:“翘翘,去屋里拿垫席、酒和果品来。今夜月色如此,郎君又来了,不可虚度,正好在这里赏月。”翘翘答应着去了。不一会儿,带着紫红色的毛毯,摆上白玉雕花酒樽、碧琉璃杯,酒香浓郁,不是人间所有。美人和滕穆谈笑吟咏,言辞清丽婉转。又命翘翘唱歌助酒。翘翘请求唱柳永的《望海潮》词,美人说:“面对新人不宜唱旧曲。”便在席上自己创作了一阕《木兰花慢》,让翘翘唱道:
记前朝旧事,曾此地,会神仙。向月砌云阶,重携翠袖,来拾花钿。繁华总随流水,叹一场春梦杳难圆。废港芙渠滴露,断堤杨柳垂烟。两峰南北只依然,辇路草芊芊。恨别馆离宫,烟销凤盖,波浸龙船。平时银屏金屋,对漆灯无焰夜如年。落日牛羊垅上,西风燕雀林边。
唱完,美人悄然流泪,滕穆用言语安慰她,并稍微用话挑逗她,来试探她的心意。她便起身拜谢说:“我是已死之人,早已化为尘土,如果能侍奉郎君,即使死了也永不朽。况且郎君刚才的诗句,已经答应我了。愿郎君吹奏邹子之律,让幽谷里也勃发春意。”滕穆说:“刚才的诗,是随口而作,本没有那个意思,哪里想到就成了预言。”过了很久,月亮隐没在西墙,银河在东岭倾斜,美人便命翘翘撤去席子。美人说:“我的住所偏僻简陋,不是郎君能住的地方,只有这西轩还可以。”于是携手进入轩中,在轩下假寐。两人交欢之事,和人间一样。天亮时,美人挥泪告别。
到了白天,滕穆到园旁寻访,果然有宋宫人卫芳华的坟墓。墓左边有一个小土丘,就是翘翘的葬处。滕穆感叹了很长时间。到了傍晚,他又去西轩,美人已经先到了。美人迎上来说:“白天承蒙你来探访,但我只在夜晚出现,不在白天出现,所以不敢见你。几天之后,就可以没有间隔了。”从此,没有一晚不相会。过了十天之后,白天也能看见了。滕穆便把她带回寓所安置。后来滕穆考试落榜东归,美人愿意跟他去。滕穆问:“翘翘为什么不跟从?”回答说:“我已经侍奉郎君,旧宅没人,留下她看守罢了。”滕穆带她一同回乡,见了亲戚朋友,骗他们说:“娶的是杭州郡的良家女子。”大家见她举止温柔,言词聪慧伶俐,都相信并且喜欢她。美人在滕穆家中,以礼侍奉长辈,以恩对待婢仆,左右邻里,都得到她的欢心。而且她又勤于治家,洁身自守,即使中门之外,也从未轻易出去。众人都祝贺滕穆得到了贤内助。
时光荏苒过了三年,到了丁巳年初秋,滕穆又整理行装去浙江参加乡试。出发的日期定了,美人对滕穆说:“临安是我的家乡。跟你到这里,已经过了三年,现在希望和你同行,去看看翘翘。”滕穆答应了,便雇船同载,直达钱塘,租了房子住下。到达的第二天,正好是七月十五,美人对滕穆说:“三年前曾在这天晚上和你相会,现在正好又是这个日子,想和你一同去聚景园,再续旧游可以吗?”滕穆听从她的话,带着酒前往。
到了傍晚,月亮从东墙升起,荷花在南浦开放,露水中的柳树、烟雾中的竹子,在堤岸边摇曳,完全像当年的景色。走到园前,翘翘在路头迎拜说:“娘子陪伴郎君,遨游城郭,前后三年,已经享尽了人间的欢乐,难道不挂念旧居吗?”三人进园,一同到西轩坐下。美人忽然流着泪对滕穆说:“感谢郎君不嫌弃,让我在房中侍奉,还没能尽情欢乐,又要永远分别了。”滕穆问:“为什么?”回答说:“我本是阴间的幽魂,长久处在阳世,很不适宜。只是因为和郎君有前世的缘分,所以冒犯条律来跟随你。如今缘分已尽,自然应当告辞。”滕穆惊慌地问:“那是什么时候?”回答说:“就在今晚。”滕穆凄惶不忍。美人说:“我不是不想终身侍奉君子,永远欢乐。但是天命有限,不可违越。如果再拖延,就要招来灾祸。不仅对我有损害,也将对你不利。难道没听说过越娘的事吗?”滕穆心里稍微明白了,但仍然悲伤感慨,通宵不睡。等到山寺的钟声响起,水村的鸡叫了,美人急忙起身与滕穆告别,解下所戴的玉指环系在滕穆的衣带上,说:“将来看到这个,不要忘了旧情。”于是分手离去,还频频回头,很久才消失。滕穆大哭着返回。
第二天,准备了酒菜,在墓前烧了纸钱,写文章祭奠她说:
“你生前美丽贤淑,出类拔萃。禀受仙圣的奇姿,凝聚天地的秀气。灿烂如花的艳丽,纯粹如玉的温润。显达时是天上金屋,困窘时是路边荒坟。依托松树楸树共处,面对狐兔群奔。落花流水,断雨残云,中原多事,故国无君。抚光阴如白驹过隙,看日月如奔轮。然而精灵不灭,性识长存。不必依靠少翁的奇术,自己能返倩女的芳魂。玉匣里的鸾扇,金泥的蝶裙。环佩声泠泠,兰荪香蔼蔼。正要同欢偕老,奈何既合又分!踏着洛妃凌波之袜,赴王母瑶池之樽。靠近却看不见,叩问又听不到。怅恨后会无法再续,悲伤前事无人评说。锁住杨柳春风的院门,关闭梨花夜雨的房门。恩情断绝天空漠漠,哀怨郁结云色昏昏。音容渺茫无法接触,心绪乱而纷纭。谨含哀而奉吊,希望有感于斯文。呜呼哀哉,尚飨!”
从此就绝迹了。滕穆独自住在旅店,如同丧偶。考期已近,他也无心进考场,惆怅地回去了。亲戚朋友问他原因,他才详细讲述,众人都惊叹奇异。滕穆后来终身不娶,进入雁荡山采药,就再也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