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牡丹灯记第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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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氏占据浙东的时候,每年元宵节,都在明州张灯五天,全城的男男女女,都能尽情观赏。至正庚子年,有个姓乔的书生,住在镇明岭下,刚死了妻子,独居无聊,不再出去游玩,只是靠着门站着。十五日夜里,三更将尽,游人渐渐稀少,只见一个丫鬟,挑着一盏双头牡丹灯在前面引路,一个美人跟在后面,大约十七八岁,穿着红裙翠袖,身姿婀娜,蜿蜒向西走去。乔生在月光下看她,容颜美丽,年纪轻轻,真是国色天香。他神魂飘荡,不能自已,就尾随她而去,有时走在前面,有时走在后面。走了几十步,女子忽然回头微微笑道:“本来没有桑中的约会,却有了月下的相遇,似乎不是偶然。”乔生立即上前作揖说:“我家就在附近,佳人能否光顾?”女子没有为难之色,就叫丫鬟说:“金莲,可以挑灯一同去。”于是金莲又转回来。乔生与女子携手到家,极其欢爱,自认为巫山神女、洛水仙子的相遇,也不过如此。乔生问她的姓名住址,女子说:“姓符,字丽卿,名漱芳,原是奉化州判的女儿。父亲去世后,家道衰落,既无兄弟,又少族人,只剩我一人,就和金莲侨居在湖西。”乔生留她过夜,她态度妖艳,言语温柔,放下帷帐,亲昵共枕,极为欢爱。天亮时,她告别离去,傍晚又来。这样过了将近半个月,邻居老翁怀疑,在墙上挖洞偷看,只见一个粉骷髅与乔生并坐在灯下,大为惊骇。第二天早上,老翁追问乔生,乔生隐瞒不说。邻居老翁说:“唉!你有祸了!人是极盛的纯阳,鬼是幽阴的邪秽。现在你和幽阴的鬼魅同处而不知,与邪秽的东西共宿而不悟,一旦真元耗尽,灾祸临头,可惜你青春年少,却要成为黄土中的枯骨,岂不悲哀!”乔生这才害怕,详细讲述了缘由。邻居老翁说:“她说侨居湖西,应当去那里察访,就能知道了。”乔生照他的话,径直去月湖西边,在长堤上、高桥下来回走动,访问居民,询问过路的人,都说没有。天快晚了,他就进入湖心寺稍作休息,走遍东廊,又转西廊,走廊尽头有一间暗室,里面有一具旅榇,白纸上题写着:“故奉化符州判女丽卿之柩。”棺前悬挂着一盏双头牡丹灯,灯下立着一个明器婢女,背上有两个字叫“金莲”。乔生看见,毛发都竖起来,浑身寒栗,跑出寺门,不敢回头。当晚借宿在邻居老翁家,忧愁恐惧的神色显而易见。邻居老翁说:“玄妙观的魏法师,是已故开府王真人的弟子,符箓法术当世第一,你应当赶紧去求他。”第二天早上,乔生到观里。法师望见他来了,吃惊地说:“妖气很浓,你为什么来这里?”乔生在座下叩拜,详细讲述事情的经过。法师把两道朱符交给他,让他一道放在门上,一道放在床上,并告诫他不要再往湖心寺去。乔生接过符回家,按照吩咐安放,从此那女子果然不再来了。一个多月后,乔生去衮绣桥拜访朋友。被人留饮直到喝醉,完全忘了法师的告诫,径直走湖心寺那条路回家。快走到寺门时,只见金莲迎面拜见说:“娘子等待很久了,为什么一向这样薄情!”于是带乔生一起进入西廊,直达室中。女子宛然坐在那里,责备他说:“我与你素不相识,偶然在灯下相见,感念你的情意,就以整个身体侍奉你,夜来朝去,对你不薄。为什么听信妖道士的话,顿时生疑,就想永远断绝?这样薄情,我恨你太深了!今天有幸见到,怎能舍弃?”就握住乔生的手,到棺前,棺忽然自己打开,把他拥进去,随即合上,乔生就死在棺中。邻居老翁怪他不回来,到处寻问,直到寺中停放棺材的屋子,看见乔生的衣角微露在棺外,向寺僧请求打开棺材,乔生已经死了很久了,与女子的尸体一俯一仰卧在里面,女子容貌像活着一样。寺僧叹道:“这是奉化州判符君的女儿,死时十七岁,暂时停柩在这里,全家去了北方,最终音讯断绝,到现在十二年了。不想竟这样作怪!”于是把尸棺和乔生一起殡葬在西门之外。从此以后,在阴云的白昼、月黑的夜晚,往往看见乔生与女子携手同行,一个丫鬟挑着双头牡丹灯在前面引路,遇到的人就会得重病,寒热发作;做功德超度,用牛羊祭祀,或许能痊愈,否则就起不来。居民非常害怕,争相去玄妙观拜见魏法师诉说。法师说:“我的符箓,只能治未发生的事,现在祸祟已成,不是我能管的了。听说有个铁冠道人,住在四明山顶,考劾鬼神,法术灵验,你们应该去求他。”众人于是上山,攀援藤草,越过溪涧,直上绝顶,果然有一所草庵,道人靠着几案坐着,正在看童子调鹤。众人罗拜在庵下,告知来意。道人说:“山林隐士,早晚将要死去,哪有什么奇术!你们听错了。”拒绝得很坚决。众人说:“我们本不知道,是玄妙观的魏师指教的。”道人才释然说:“老夫不下山已经六十年,这小子多嘴,烦劳我走一趟。”就与童子下山,脚步轻快,径直来到西门外,筑起方丈的坛,踞坐在席子上端,画符焚烧。忽然见几个符吏,戴着黄巾,穿着锦袄,披着金甲,拿着雕戈,都有一丈多高,屹立在坛下,鞠躬请命,样子很虔诚严肃。道人说:“这里有邪祟作祸,惊扰百姓,你们难道不知道吗?应当赶快驱赶它们来。”符吏奉命而去,不一会儿,用枷锁押着女子和乔生以及金莲都到了,鞭打扑击,血流淋漓。道人呵斥了很久,命令他们供状。将吏把纸笔交给他们,于是各自供了几百字。现在只记录其大略在这里。
乔生供说:
“我丧妻独居,倚门独立,犯了贪色的戒律,动了多欲的追求。不能效仿孙叔敖见两头蛇而决断,却导致像郑子产遇九尾狐而怜爱。事情既然无法追悔,悔恨又哪里来得及!”
符女供说:
“我年轻去世,白天无伴,六魄虽离,一灵未灭。灯前月下,遇到五百年的欢喜冤家;世上民间,成为千万人的风流话本。迷不知返,罪过怎能逃脱!”
金莲供说:
“我以杀青为骨,染素成胎,坟墓埋藏,是谁作俑而使用?面目机发,比人具体而微。既然有名字的称呼,怎能缺乏精灵的怪异!因而得计,岂敢为妖!”
供状完毕,将吏取来呈上。道人用大笔判道:
“听说大禹铸鼎,神奸鬼秘都不能逃其形;温峤燃犀,水府龙宫都能现其状。只因幽明不同,才有诡怪多端。遇到的对人不利,遭到的对物有害。所以大厉入门而晋景公死,妖猪啼野而齐襄公殒。降祸为妖,兴灾作孽。因此九天设斩邪的使者,十地列罚恶的司官,使魑魅魍魉无处藏其奸,夜叉罗刹不得肆其暴。何况这清平之世、坦荡之时,而竟变幻形躯,依附草木,天阴雨湿之夜,月落星横之晨,在梁上啸叫有声,窥视室内却不见物,蝇营狗苟,牛狠狼贪,疾如飘风,烈若猛火。乔家子生时还不醒悟,死了有什么可惜。符氏女死时尚且贪淫,活着就可想而知了!何况金莲的怪诞,假借明器而矫诬。惑世诬民,违条犯法。狐绥绥而放荡,鹑奔奔而无良。恶贯已满,罪名不赦。陷人坑从今填满,迷魂阵自此打开。烧毁双明之灯,押赴九幽之狱。”
判词已写好,主管者奉行急急如律令。立即见三人悲啼踯躅,被将吏驱赶揪押而去。道人拂袖进入山中。第二天,众人去感谢他,不再能见到,只有草庵还在。赶紧去玄妙观拜访魏法师询问,法师已经病哑不能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