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塘奇遇记第十

至顺年间，有个王生，本是士族子弟，居住在金陵。他面容如玉般晶莹，神态如秋水般清朗，姿容十分俊美，众人都称他为“奇俊王家郎”。年方二十，尚未娶妻。他在松江有田产，因而前往收取秋租，回程时乘船经过渭塘，看见一家酒肆，青色的酒旗悬挂在屋檐外；朱红栏杆、曲折回廊，缥缈如画；高大的柳树和古老的槐树，黄叶纷纷飘落；十几株芙蓉花，颜色或深或浅，红花绿水，上下交相辉映；一群白鹅在水中游荡。王生将船停泊在岸边，登上酒肆买酒畅饮，砍下大蟹的螯，细切鲈鱼的肉，水果则有绿橘黄橙、莲塘的藕、松坡的栗子，用花瓷杯斟满珍珠红酒来喝。酒肆主人也是富家，他的女儿十八岁，通晓音律、识字，举止不凡，见王生在座，屡次在帘幕下窥视他，时而露出半张脸，时而露出全身，离开又回来，始终不能舍弃。王生也留神注意她，两人彼此眉目传情良久。不久酒尽，王生离开酒肆，怏怏不乐地登上船，仿佛丢失了什么。当夜他就梦见自己来到酒肆，进了几道门，直抵屋后，才到女子的房间，那是一个小轩。轩前有葡萄架，架下挖了一个池塘，方圆一丈有余，用有纹路的石头砌成，里面养着金色鲫鱼；池塘左右种了两株垂丝桧，绿荫婆娑，靠墙筑起一道翠柏屏风，屏风下摆设三座石假山，高耸竞秀；花草则是金钱、绣墩之类，经霜露而不变色。窗间挂着一个雕花笼子，笼里养着一只绿鹦鹉，见到人能说话。轩下挂着两只小木鹤，衔着线香焚烧。案上立着一只古铜瓶，插着几根孔雀尾羽，旁边摆设笔砚之类，都十分整洁。架上横放一支碧玉箫，是女子所吹的。墙壁下贴着四幅金花笺，上面题有诗作，诗体仿效苏轼的四时词，字画则师法赵孟頫，不知是何人所写。

第一幅写道：

春风吹花落红雪，杨柳荫浓啼百舌。

东家蝴蝶西家飞，前岁樱桃今岁结。

秋千蹴罢鬓鬖髿，粉汗凝香沁绿纱。

侍女亦知心内事，银瓶汲水煮新茶。

第二幅写道：

芭蕉叶展青鸾尾，萱草花含金凤嘴。

一双乳燕出雕梁，数点新荷浮绿水。

困人天气日长时，针线慵拈午漏迟。

起向石榴阴畔立，戏将梅子打莺儿。

第三幅写道：

铁马声喧风力紧，云窗梦破鸳鸯冷。

玉炉烧麝有余香，罗扇扑萤无定影。

洞箫一曲是谁家？河汉西流月半斜。

要染纤纤红指甲，金盆夜捣凤仙花。

第四幅写道：

山茶未开梅半吐，风动帘旌雪花舞。

金盘冒冷塑狻猊，绣幕围春护鹦鹉。

倩人呵笔画双眉，脂水凝寒上脸迟。

妆罢扶头重照镜，凤钗斜压瑞香枝。

女子见王生到来，便迎接他，拉着手进入房间，极其欢洽亲昵，一同在寝室过夜。直到鸡鸣才醒，原来自己正困卧在船篷底下。

自那以后回到家中，没有一夜不梦见她的。一夜，王生看见架上的玉箫，便请女子吹奏。女子为他吹了几曲《落梅风》，音调嘹亮，响彻云霄。又一夜，女子在灯下绣红罗鞋，王生剔灯花，不小心落在鞋上，便形成油渍。又一夜，女子将紫金碧甸指环赠给王生，王生解下水晶双鱼扇坠回赠，醒来时，指环分明在手中，扇坠却不见了。王生大为惊奇，便仿效元稹体，赋《会真诗》三十韵来记录此事。诗写道：

有美闺房秀，天人谪降来。风流元有种，慧黠更多才。

碾玉成仙骨，调脂作艳胎。腰肢风外柳，标格雪中梅。

合置千金屋，宜登七宝台。妖姿应自许，妙质孰能陪？

小小乘油壁，真真醉彩灰。轻尘生洛浦，远道接天台。

放燕帘高卷，迎人户半开。菖蒲难见面，豆蔻易含胎。

不待金屏射，何劳玉手栽。偷香浑似贾，待月又如崔。

筝许秦宫夺，琴从卓氏猜。箫声传缥缈，烛影照徘徊。

窗薄涵鱼魫，炉深喷麝煤。眉横青岫远，鬓軃绿云堆。

钗玉轻轻制，衫罗窄窄裁。文鸳游浩荡，瑞凤舞毰毶。

恨积鲛绡帕，欢传琥珀杯。孤眠怜月姊，多忌笑河魁。

化蝶能通梦，游蜂浪作媒。雕栏行共倚，绣褥坐相偎。

啖蔗逢佳境，留环得异财。绿荫莺并宿，紫气剑双埋。

良夜难虚度，芳心未肯摧。残妆犹在臂，别泪已凝腮。

漏滴何须促，钟声且莫催。峡中行雨过，陌上看花回。

才子能知尔，愚夫可语哉！鲰生曾种福，亲得到蓬菜。

诗写成后，好事者多传诵。第二年，王生再次去收租，经过那地方，酒肆主人非常高兴，请他入内。王生不明白他的意思，迟疑着推辞回避。坐定后，酒翁诚恳地告诉他说：“老夫只有一个女儿，未曾嫁人，去年君子到这里饮酒时，她偶然看见，便不能控制感情，因而染病，长眠独语，如醉如痴，服药无效。昨晚她忽然说：‘明天郎君来了，应当去等候他。’起初以为她是胡言，本不相信，如今君子果然来到此地，这是上天显灵赐予的机缘啊。”于是问王生是否娶妻，又问他的门第姓氏，非常高兴。酒翁便拉着王生的手，进入内室，来到女子所居的轩下，门窗户扇，都是梦中所经历的；草木水池、器具杂物，又都是梦中所认识的。女子听说王生来了，盛妆而出，衣服的华丽、簪环的精致，又都是梦中所认识的。女子说：“去年自从你离开后，思念深切，每夜梦中与你相会，不知是什么缘故。”王生说：“我的梦也是这样。”女子一一叙述吹箫的曲子、绣鞋的事，没有不吻合的。又拿出水晶双鱼扇坠给王生看，王生也举起紫金碧甸指环来询问她。彼此大为惊讶，认为是神意契合。于是女子便与王生结为夫妇，一同飞回，最终白头偕老，可说是奇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