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

卷六十七酷吏

作者:脱脱等朝代:类别:纪传体断代史 · 白话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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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说过:“法家严苛而缺少恩德。”这话说得真对啊。金朝法律严厉周密,律文虽然根据前代有所增减,但大多以重法为标准。熙宗多次兴起大案,海陵王剪除宗室,罗织罪名,诬告谋反的人得到破格赏赐。于是朝廷内外风气一变,都崇尚凶残暴虐来建立功业,谗言和奸邪随之兴起。流毒远近,惨烈啊。《金史》多有缺失遗漏,根据旧记录得到两人,写了《酷吏传》。

高闾山,是澄州析木人。被选拔充当护卫,调任顺义军节度副使,转任唐括、移剌都飐详稳,改任震武军节度副使、曹王府尉、大名治中。升任汝州刺史,改任单州刺史。朝廷下令禁止不依法用杖刑处决人,高闾山看到后笑着说:“这也难以施行。”当天,他特意用大杖打死了部民杨仙,因此被削去一官,解除职务。过了很久,降任凤翔治中,历任原州、济州、泗州刺史,改任郑州防御使,升任蒲与路节度使,又调任临海军、盘安军、宁昌军节度使。贞祐二年,城破战死。

蒲察合住,以吏员身份起家,长期被宣宗信任,声势显赫,生性又残酷刻薄,人们知道他危害国家却不敢说。他的儿子充任护卫,先被逐出。随后合住任恒州刺史,在近县等候补缺。后来大兵进入陕西,关中震动。有人说合住前往恒州是向北逃跑的打算,朝廷命令开封府拘留他的亲属,合住口出怨言说:“杀了我天下就太平了。”不久被御史弹劾,最初商议用笞刑赎罪,宰相认为违背情理,在开封府门下将他斩首。所以当时有“宣朝三贼”的说法,指王阿里、蒲察咬住,合住是其中之一。

兴定年间,驸马仆散阿海的案件,京城审理七十多处,王阿里等人趁机兴起事端来发泄其毒害,朝廷官员惶恐不安不能自保,只有独吉文之在开封府幕府,申明他没有谋反,最终不肯签字,阿海被处死后,文之也没有受到追究。

咬住,正大初年退休,住在睢阳,溃散的军队发生兵变,他与家人一起被杀。

当初,宣宗喜欢刑罚,朝廷官员常常被鞭打,甚至用刀杖处死进谏的人。高琪掌权时,刑罚威势任意施行。南渡之后,习以为常形成风气,即使是士大夫也被这种风气改变,比如徒单右丞思忠喜欢用麻椎打人,号称“麻椎相公”。李运使特立号称“半截剑”,说他短小锋利。冯内翰璧号称“冯刽”。雷渊任御史时,到蔡州抓获奸邪豪强,杖杀五百人,号称“雷半千”。还有完颜麻斤出,都因残酷闻名,而合住、王阿里、李涣这类人,是吏员中尤其狡诈刻薄的。

◎佞幸

萧肄 张仲轲 李通 马钦 高怀贞 萧裕 胥持国

世上有所嗜好欲望的人,何尝不被其害呢。龙,是天下最神异的,一旦有嗜好欲望,就会被他人控制,所以君主也是如此。嗜好欲望不只是美色使人倾心,征伐、狩猎、土木工程、神仙方术,那些谄媚的人都有办法投其所好。金朝君主内受声色蛊惑,外好大喜功,没有比熙宗、海陵王更严重的,其次则是章宗。《金史》从萧肄到胥持国,得到佞臣中尤其突出的七人,都在三位君主的朝代受到宠遇,因而丧命,因而祸国,其灾祸都始于此处,能不警戒吗?写了《佞幸传》。

萧肄,本是奚人,受到熙宗宠信,又谄媚侍奉悼后,累官至参知政事。皇统九年四月壬申夜,大风雨,雷电震坏了寝殿的鸱尾,有火从外面进入,烧了内寝的帏幔。皇帝换到别的宫殿躲避,想下诏罪己。翰林学士张钧起草诏书。张钧的意思是要敬答上天的警戒,应当深刻自我贬损,诏文中有“惟德弗类,上干天威”以及“顾兹寡昧眇予小子”等话。萧肄翻译上奏说:“弗类是非常无道,寡是孤独无亲,昧是对人事不明白,眇是眼睛看不见,小子是婴儿的称呼,这是汉人借文字来骂皇上。”皇帝大怒,命令卫士把张钧拽下殿,打了几百下,没死。又亲手用剑割开他的嘴并剁成肉酱。赐给萧肄通天犀带。萧肄倚仗恩宠,傲慢地看待同僚,于是和海陵王结怨。等到海陵王篡位,给大臣加官进爵,按例加授银青光禄大夫。几天后,召来萧肄责问他说:“学士张钧有什么罪被杀,你有什么功劳受赏?”萧肄不能回答。海陵王说:“我杀你不难,但别人可能会认为我报私怨。”于是下诏除名,放归乡里,禁止出外百里。

张仲轲,幼名牛儿,是市井无赖,以说传奇小说,夹杂俳优诙谐语为生。海陵王把他带在身边,用来供戏笑。海陵王封岐国王时,让他做书表,到即位后,任秘书郎。海陵王曾经当着仲轲的面与妃嫔淫亵,仲轲只说死罪,不敢抬头看。又曾让仲轲脱光衣服来观看,侍臣也常常被命令脱衣,即使徒单贞也不能免。兵部侍郎完颜普连、大兴少尹李惇都因贪赃败露,海陵王却把他们放在重要亲近的位置。伶人于庆儿官至五品,大氏家奴王之彰任秘书郎。之彰睾丸偏斜,海陵王亲自查看,不以为亵渎。唐括辩的家奴和尚、乌带的家奴葛温、葛鲁,都安置在宫禁宿卫中,有侥幸升到一品的。左右有的人没有官职,海陵王直呼其名,就授予显官,海陵王对那人说:“你还能再叫我的名字吗?”常常把黄金放在褥垫之间,喜欢谁就让他自己拿取,赏赐滥到如此地步。宋人余唐弼来祝贺登宝位,将要返回时,海陵王把玉带附带赐给宋帝,派人告诉宋帝说:“这条带子是你父亲常戴的,现在赐给你,让你如同见到你父亲,应当不忘我的心意。”使者退下后,仲轲说:“这是稀世珍宝,可惜轻易赐予。”皇上说:“江南之地,将来应当归我所有,这不过是放在外府罢了。”由此知道海陵王有南伐之意。

不久升任秘书丞,转任少监。当时,营建燕京宫室,有关部门取用真定府潭园的木材,仲轲乘机说其中木材不能用,海陵王认为仲轲受人请托,免去仲轲官职。不久,又任用为少监。海陵王在途你山打猎,驻在铎瓦,祭天而拜,对群臣说:“我幼年时学射箭,到一个门下,暗中祈祷说:‘如果我将来大贵,应当让一支箭横加在门脊上。’等到射箭,果然横加在门脊上。后来任中京留守,曾在此地大猎,包围未合时,祈祷说:‘我若有大位,百步之内应当猎获三只鹿。若只做公相,猎获一只而已。’于是不到百步接连猎获三只鹿。又祈祷说:‘若统一海内,应当再猎获一只大鹿。’于是果然猎获一只大鹿。这事曾对萧裕说过,我现在又到这里,所以拜祭。”海陵王想攻取江南,所以先制造吉祥征兆来暗示群臣,因此仲轲每每先迎合他的心意,引导他南伐。

贞元二年正月,宋贺正旦使施巨朝辞,海陵王让左宣徽使敬嗣晖问施巨说:“宋国几次科举取士?”回答说:“诗赋、经义、策论并行。”又问:“秦桧做什么官,年纪多大了?”回答说:“秦桧任尚书左仆射中书门下平章事,年纪六十五了。”又对他说:“我听说秦桧贤能,所以问他。”

正隆二年,仲轲任左谏议大夫,修起居注,只领谏议俸禄,不能议论政事。三年正月,宋贺正使孙道夫上殿辞行,海陵王让左宣徽使敬嗣晖告诉他说:“回去告诉你的皇帝,事奉我上国多有不够诚心的地方,现在略举两件事:你们的百姓有逃入我境的,边吏都立即发还,我百姓有叛逃进入你境的,有关部门索要时往往托辞不给,这是第一。你们在沿边盗买鞍马,备战阵,这是第二。况且马要等人才能使用,如果没有合适的人,得到百万匹马又有什么用?我难道能没有防备吗。而且我不取你国则已,如果想取,本来不难。我听说接纳叛亡、盗买鞍马,都是你们国中杨太尉所为,常常通过俘获问知那人,是个没什么作为的人。”又说:“听说秦桧已死,果真吗?”道夫回答说:“秦桧确实死了,陪臣也是秦桧所推荐任用的。”又说:“你们近来行事,很不像秦桧时那样,为什么?”道夫说:“容陪臣回国,一一向宋帝禀报。”海陵王大概想南伐,所以先设接纳叛亡、盗买马二事,而混杂其他话来说。

海陵王召仲轲、右补阙马钦、校书郎田与信、直长习失进入便殿陪坐。海陵王与仲轲论《汉书》,对仲轲说:“汉朝的封疆不过七八千里,如今我国幅员万里,可算大了。”仲轲说:“本朝疆土虽大,而天下有四位君主,南有宋,东有高丽,西有夏,如果能统一,才算大。”海陵王说:“他们有什么罪而讨伐?”仲轲说:“臣听说宋人买马修理器械,招纳山东叛亡,怎能说无罪?”海陵王高兴地说:“先前梁珫曾对我说,宋有刘贵妃姿质艳美,蜀地的花蕊夫人、吴地的西施都比不上。现在一举两得,俗话所谓‘因行掉手’。江南听说我起兵,必定远逃。”马钦与与信都回答说:“海岛、蛮越之地,臣等都知道道路,他们能往哪里去?”马钦又说:“臣在宋时,曾率军征蛮,所以知道。”海陵王对习失说:“你敢作战吗?”回答说:“受恩日久,死又有什么可避的。”海陵王说:“你料他们敢出兵吗,他们若出兵,你果真能拼死对敌吗?”习失过了很久说:“臣虽懦弱,也将与他们为敌了。”海陵王说:“他们将出兵何处?”说:“不过到淮上罢了。”海陵王说:“这样看来是上天给我了。”接着又说:“我发兵灭宋,远不过二三年,然后讨平高丽、夏国。统一之后,论功升官,分赏将士,他们必定忘记劳苦了。”

四年三月,仲轲死。冬至前一夜,海陵王梦见仲轲要酒,醒来后,嗟叹悼念了很久,派使者到他的墓前祭奠。

李通,以巧言谄媚得到海陵王宠幸。累官至右司郎中,升吏部尚书。请托贿赂聚集于其门。正隆二年正月乙酉,下诏左右司御史中丞以下在便殿奏事,海陵王说:“知子莫若父,知臣莫若君,我曾试验过了。我询问人才,你们若不举荐同类,必定举荐与自己相善的人。我听说女直、契丹的做官者,必定依靠刑部尚书乌带、签书枢密遥设做先导,左司员外郎阿里骨列负责其事。渤海、汉人的做官者,必定依靠吏部尚书李通、户部尚书许霖做先导,左司郎中王蔚负责其事。凡在职官员,我认识的人少,不认识的人多,莫非都是臣子,哪里有远近亲疏的差异呢。如果奉职无过失,尚书侍郎节度使就可以得到,万一获罪,必定惩罚不赦。”不久,拜参知政事。

海陵王倚仗累世强盛,想大肆征伐,以统一天下,曾说:“天下一家,然后才可以称正统。”李通揣知他的心意,于是与张仲轲、马钦、宦官梁珫等亲近小人,大谈江南富庶,子女玉帛之多,迎合其心意而预先引导。海陵王相信他们的话,以李通为谋主,于是商议兴兵伐江南。四年二月,海陵王告谕宰相说:“宋国虽然臣服,有誓约而无诚意,近来听说沿边买马及招纳叛亡,不可不防备。”派使者登记各路猛安部族及州县渤海丁壮充军,并搜刮各路民马。于是,派使者分赴上京、速频路、胡里改路、曷懒路、蒲与路、泰州、咸平府、东京、婆速路、曷苏馆、临潢府、西南招讨司、西北招讨司、北京、河间府、真定府、益都府、东平府、大名府、西京路,凡年二十以上、五十以下都登记,即使父母年老儿子多,请求留一子侍奉也不允许。五年十一月,派益都尹京等三十一人押运各路兵器到行军要道处安置,待军队到达后分给。分给后剩余的与修缮不完的,都聚集烧掉。

六年正月,海陵让李通通知宋使徐度等人说:“朕昔日跟随梁王曾经居住在南京,喜欢那里的风土人情。帝王巡狩,自古就有。淮右地区有很多空地,想要在那里进行围猎,随从士兵不超过一万人。你们回去告诉你们君主,让有关部门宣示朕的意思,使淮南的百姓不要怀疑恐惧。”二月,李通晋升为右丞,下诏说:“你主管修缮兵器,现在已经完工,朕赞赏你的忠诚谨慎,所以有这项任命,等江南的事情办完,另当表彰赏赐。”

四月,签书枢密院事高景山担任赐宋帝生日使,右司员外郎王全担任副使,海陵对王全说:“你见到宋主,就当面数落他焚烧南京宫室、沿边买马、招纳叛亡的罪行,应当让他派大臣某某等人来这里,朕将亲自审问他们,并且索取汉、淮地区,如果不听从,就厉声斥责他,他一定不敢害你。”海陵原来是让王全激怒宋主,要以此为南伐的借口。对景山说:“回来时,把王全说的话奏报。”王全到宋朝,完全按照海陵的话斥责宋主,宋主对王全说:“听说你是北方名家,怎么这样?”王全又说:“赵桓现在已经死了。”宋主突然起身发丧而停止。海陵到南京,宋派使者祝贺迁都,海陵让韩汝嘉在边境上阻止他们说:“朕刚到这时,近来听说北方有小警报,想再回中都,不必来祝贺。”宋使于是返回。

这时,大规模搜刮天下的骡马,官员到七品允许留一匹,按等级向上递增。连同原先登记在册的民马,在东边的补给西军,在西边的补给东军,东西互相往来,昼夜络绎不绝,死的马匹在道路上随处可见。那些丢失多的,官吏害怕获罪有的自杀。所过之处踩踏百姓的田地,征调牵马夫役。下诏河南州县储存的粮米要准备大军使用,不得他用,而骡马所到之处应当供给草料,没有可供应的,有关部门请示,海陵说:“这一带近年来民间储存的还很多,现在禾稼满野,骡马可以在田中放牧,即使两年不收成,又有什么伤害呢。”等到征发各道工匠到京师,因瘟疫而死的不计其数,天下开始动荡不安了。调各路马匹按户口比例,富裕人家有达到六十匹的。共调马五十六万余匹,仍然让本家饲养,等待军队出发的日期。

海陵于是外出打猎,就到了通州观看建造战船,登记各路水手得到三万余人。等到东海县人张旺、徐元造反,派都水监徐文等人率军渡海讨伐,海陵说:“朕的意思不在一个县邑,而是要试验水军。”于是百姓不堪忍受,盗贼蜂起,大的连城邑,小的占据山泽,派护卫普连等二十四人,各授给甲士五十人,分往山东、河北、河东、中都等路的节镇州郡驻扎,捕捉盗贼。派护卫顽犀为定武军节度副使,尚贤为安武军节度副使,蒲甲为昭义军节度副使,都发给银牌,让他们督促责罚。这时,山东盗贼侵犯沂州,临沂令胡撒力战而死。大名府盗贼王九等人占据城池叛乱,部众达数万人。契丹边六斤、王三辈都以十几骑兵张挂旗帜,白天公开横行,官军不敢过问,所过州县,打开抢劫府库物品放在集市上,让人抢夺,小人都喜欢盗贼到来,而良民不堪其害。太府监高彦福、大理正耶律道、翰林待制大颖出使回来,都说盗贼的事。海陵厌恶听到,发怒杖打他们,大颖还被除名,从此人人不敢再说。

海陵亲自统率,分各道兵为神策、神威、神捷、神锐、神毅、神翼、神勇、神果、神略、神锋、武胜、武定、武威、武安、武捷、武平、武成、武毅、武锐、武扬、武翼、武震、威定、威信、威胜、威捷、威烈、威毅、威震、威略、威果、威勇三十二军,设置都总管、副总管各一员,分别隶属左右领军大都督及三道都统制府。设置诸军巡察使、副各一员。以太保奔睹为左领军大提督,李通为副大都督。海陵因为奔睹是旧将,让他率领诸军来顺应人心,实际是让李通专管此事。

海陵召集诸将授予方略,在尚书省赐宴。海陵说:“太师梁王连年南伐,拖延岁月。现在起兵一定不像那样,远则百日,近则十天一月。希望你们将士不要认为征伐劳累,齐心协力,以成大功,将厚加表彰赏赐,如果有松懈怠慢,刑律决不赦免。”海陵担心粮运不继,命令诸军渡江不许带僮仆随行,听说的人没有不怨恨嗟叹的。徒单后与太子光英留守,尚书令张浩、左丞相萧玉、参知政事敬嗣晖留下处理尚书省事务。

九月甲午,海陵身穿戎服乘马,装备齐全出发。第二天,妃嫔都出发,宫中哀哭了很长时间。十月乙巳,天气阴沉晦暗迷路,这天夜里二更才到蒙城。丁未,大军渡过淮河,到中流,海陵跪拜洒酒祭奠。到宿营地,看见修筑围墙的,杀了四方馆使张永钤。快到庐州,看见白兔,驰马射箭没射中。随后后军捕获进献,海陵大喜,用金帛赏赐,回头对李通说:“从前武王伐纣,白鱼跃入舟中。现在朕获得此兔,也是吉兆。”癸亥,海陵到和州,百官上表请安,海陵对使者说:“你们要窥伺我的动静吗?从今以后不要再来,等到平定江南才进贺表。”

这时,梁山泺水干涸,先前造的战船不能前进,于是命令李通再造战船,督责苛刻紧急,将士七八天不得休息,拆毁城中民居作为木材,煮死人膏作为油使用。于是在江上筑台,海陵披金甲登台,杀黑马祭天,把一只羊一头猪投入江中。召都督昂、副都督蒲卢浑对他们说:“船具已备,可以渡江了。”蒲卢浑说:“臣看宋船很大,我船小而行慢,恐怕不能渡江。”海陵发怒说:“你从前跟随梁王追击赵构入海岛,难道都是大船吗?明天你和昂先渡江。”昂听到命令让他渡江,悲伤恐惧想逃走。到傍晚,海陵派人告诉昂说:“先前的话是一时的怒气,不需要先渡江。”第二天,派武平军都总管阿邻、武捷军副总管阿撒率水军先渡江。宿直将军温都奥剌、国子司业马钦、武库直长习失都参加战斗。海陵把黄旗红旗放在岸上,用来号令进止,红旗竖起就前进,黄旗倒下就后退。已经渡江,两船先逼近南岸,水浅不能前进,与宋兵相对射了很久,两船中箭用尽,于是被俘获,损失一猛安、军士一百余人。海陵于是返回和州。

这时,尚书省派右司郎中吾补可、员外郎王全奏报:世宗在东京即位,改元大定。海陵此前已派护卫谋良虎、特离补前往东京,想要杀害世宗。行进到辽水,遇到世宗诏使撒八,抓起来杀了,于是返回军中。海陵拍着大腿叹息说:“朕本来要平定江南改元大定,这难道不是天意吗!”于是拿出平时所写的取一戎衣天下大定改元的文字,给群臣看。于是召集诸将帅谋划北归,并且分兵渡江。

商议已定,李通又入奏说:“陛下亲率大军深入异境,无功而还,如果众军在前散乱,敌兵在后追击,不是万全之计。如果留兵渡江,车驾北还,诸将也会解体。现在燕北诸军靠近辽阳的恐怕有异心,应当先发兵渡江,收拾船只焚烧,断绝他们回去的指望。然后陛下北还,南北都指日可定了。”海陵认为对,第二天就前往扬州。经过乌江县,观看项羽祠,叹息说:“如此英雄得不到天下,实在可惜。”

海陵到扬州,让符宝耶律没答护卫神果军扼守淮渡,凡是从军中回到淮上,没有都督府文字的全都杀掉。于是拿出内箭装饰以金龙,题写御箭,在上面系帛书,让人乘船射向南岸,书信中说“宋国派人焚烧南京宫室、以及沿边买马、招诱军民,现在兴师问罪,义在吊民伐罪,大军所到之处,必无秋毫之犯。”以此招谕宋人。于是,宋将王权也释放所抓获的三名金军士,携带书信列举海陵罪行,李通奏报那封信,立即下令烧掉。

海陵发怒,急于要渡江。骁骑高僧想引诱同伙逃亡,事情被发觉,命令众人用刀剉死他。于是下令,军士逃亡的杀其蒲里衍,蒲里衍逃亡的杀其谋克,谋克逃亡的杀其猛安,猛安逃亡的杀其总管,因此军士更加危惧。甲午,命令军中运鸦鹘船及粮船到瓜州渡,约定第二天渡江,敢落后的处死。

乙未,完颜元宜等人率兵侵犯御营,海陵遇弑。都督府因为南伐的计策都是李通等人赞成促成的,徒单永年是他的姻亲,郭安国是众人共同憎恶的,都杀了他们。大定二年,下诏削去李通的官职爵位,人心才感到快意。

马钦,幼名韩哥,曾在江南任职,所以能知晓江南道路。正隆三年,海陵将要南伐,于是召用马钦,从贵德县令升为右补阙。马钦为人轻佻不识大体,海陵每次召见与他谈话,马钦出宫总对人说:“皇上与我论某事,将要实行了。”他把海陵当作同僚朋友一样。屡次升迁为国子司业。海陵到和州,想派蒲卢浑渡江,蒲卢浑说船小不能渡,海陵派人召马钦,先告诫身边人说:“马钦如果说船小不可渡江,就杀了他。”马钦到,问他说:“这船可以渡江吗?”马钦说:“臣用筏子也可以渡。”大定二年,除名。这天,起用前翰林待制大颖为秘书丞。大颖在正隆年间曾谈山东盗贼之事,海陵厌恶他的话,杖打并除名。世宗赞赏大颖忠诚正直,厌恶马钦巧言谄媚,所以重新任用大颖而放逐马钦。

高怀贞,任尚书省令史,一向与海陵亲近。海陵长久怀有不臣之心,曾与怀贞各自谈志向,海陵说:“我的志向有三:国家大事都由我决定,第一。率军征伐别国,抓住其君主问罪于前,第二。得到天下绝色女子娶为妻,第三。”因此小人佞臣都知道他的志向,争相进献阿谀之辞。大定县丞张忠辅对海陵说:“梦见您与皇帝击球,您骑马冲过去,皇帝坠马下。”海陵听了大喜。正好熙宗在位已久,把政事委托给大臣,海陵以近属身份担任宰相,专权擅威福,于是形成弑逆的计谋,都是高怀贞这类小人怂恿诱导的。海陵篡位,以怀贞为修起居注,怀贞的父亲原是滨州刺史赠中奉大夫。怀贞屡次升迁为礼部侍郎。大定二年,降为奉政大夫,放归田里。五年,与许霖一起被赐予起复,怀贞为定国军节度使。皇上告诫他说:“你们在正隆年间,奸佞贪私,舆论鄙视。朕念及终身不齿则无法自新。如果依仗旧恶不悔改,一定不宽恕你们。”

萧裕,本名遥折,奚人。最初以猛安居中京,海陵任中京留守,与萧裕结交,常与他谈论天下事。萧裕揣测海陵有觊觎之心,私下对海陵说:“留守的先太师,是太祖长子。德行声望如此,人心天意应当有所归属,确实有志举行大事,愿竭力跟从。”海陵高兴地接受,于是与他谋划商议。海陵最终完成弑逆的阴谋,是萧裕开启的。

海陵任左丞,任命萧裕为兵部侍郎,改同知南京留守事,改北京。海陵领行台尚书省事,路过北京,对萧裕说:“我想依靠河南兵建立位号,先平定两河,起兵北上。你为我结交各位猛安来响应我。”约定完毕而去。海陵虽从良乡被召回,不能按约定执行,于是弑杀熙宗篡位,以萧裕为秘书监。

海陵心中忌惮太宗诸子,想要除掉他们,与萧裕密谋。萧裕阴险奸诈,于是捏造了太傅完颜宗本、秉德等人谋反的罪状,海陵杀死宗本,唐括辩派使者杀死秉德、宗懿以及太宗子孙七十余人、秦王宗翰子孙三十余人。宗本已死,萧裕又找来宗本的门客萧玉,教他详细写下谋反的罪状,让他以首告者的名义向朝廷告发。海陵随即昭告天下,天下人都认为这是冤案。海陵赏赐诛杀宗本的功劳,任命萧裕为尚书左丞,加授仪同三司,授猛安,赐钱二千万,马四百匹、牛四百头、羊四千只。过了两个月,又升为平章政事、监修国史。按照旧制,由首相监修国史,海陵却任命萧裕,对萧裕说:“太祖以神武受命,丰功伟业光照四海,恐怕史官有所遗漏,所以把这件事交给你。”过了很久,萧裕担任右丞相、兼中书令。萧裕在相位上,任职行事颇为专横,作威作福,权势倾动朝廷。海陵倚重信任他,其他宰相只是坐享其成而已。

萧裕与高药师交好,曾把海陵的密语告诉高药师,高药师将这话奏报海陵,并说:“萧裕有怨恨之心。”海陵召来萧裕告诫他,但没有治他的罪。有人进言说萧裕专权,海陵认为是嫉妒萧裕的人太多,不相信这话。又认为别人看到萧裕的弟弟萧祚担任左副点检,妹夫耶律辟离剌担任左卫将军,权势地位互相依仗,于是产生嫉妒,便外放萧祚为益都尹,耶律辟离剌为宁昌军节度使,以消除众人的猜疑。萧裕不知道海陵的用意,突然看到自己的亲表被外放补官,又不让自己知道,从此深深担心海陵怀疑自己。海陵的弟弟太师完颜衮领三省事,与萧裕同在相位,因萧裕多自以为是,对他颇为防范,萧裕便认为是海陵让完颜衮防备自己。而海陵猜忌残忍、嗜好杀人,萧裕怕招来祸患,于是与前真定尹萧冯家奴、前御史中丞萧招折、博州同知遥设、萧裕的女婿遏剌补密谋拥立已灭亡的辽国豫王耶律延禧的孙子。萧裕派亲信萧屯纳前往联络西北路招讨使萧好胡(萧好胡就是萧怀忠)。怀忠犹豫未决,对屯纳说:“这是大事,你回去派一个重要人物来。”萧裕于是派萧招折前往。招折此前曾任中丞,因罪免职,因此得以去见怀忠。怀忠问招折参与谋划的还有谁,招折说:“五院节度使耶律朗也是。”怀忠过去与耶律朗有矛盾,而招折曾告发过挞懒的事,怀忠怀疑招折反复无常,便逮捕了招折,收押耶律朗入狱,并派使者向朝廷告变。遥设也写信给笔砚令史白答,让白答帮助萧裕以求取富贵,白答将信奏报。海陵信任萧裕而不怀疑,认为白答诬告,下令将白答在街市上处死。士兵押着白答出宣华门时,点检徒单贞得到萧怀忠告变的消息入宫上奏,路上遇见白答,问明原因后,便制止了行刑。徒单贞奏报变乱之事后,为白答求情,海陵急忙下令释放了他。

海陵派宰相审问萧裕,萧裕立即认罪。海陵非常惊愕,仍不能完全相信,召见萧裕,亲自审问他。萧裕说:“大丈夫所作所为,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又怎能隐瞒。”海陵又问:“你对我有什么怨恨而做这种事?”萧裕说:“陛下每件事都和我商议,但外放萧祚等人却不让我知道。领省国王每件事都说我专权,颇有提防,恐怕是得到了陛下的旨意。陛下与唐括辩及我约定同生共死,唐括辩因强硬果敢而被置于死地,我都知道,我担心不得好死,因此谋反,只求侥幸逃命罢了。太宗子孙无罪,都死在我手上,我的死也已经晚了。”海陵又对萧裕说:“朕身为天子,如果对你有怀疑,即使你弟弟等人在朝中,难道不能处置吗?你因此怀疑我,确实错了。太宗诸子难道只在你一人?朕是为了国家考虑。”又对他说:“向来与你要好,虽有此罪,饶你性命,只是不能做宰相,让你终身守护你的祖先坟茔。”萧裕说:“臣子既犯下如此罪逆,有何面目见天下人,只愿被绞死,以警戒其余不忠之人。”海陵于是用刀刺左臂,取血涂在萧裕脸上,对他说:“你死之后,应当知道朕本无怀疑你的心。”萧裕说:“长久蒙受陛下特别的恩遇,仰慕依恋之情真切,自知错误,虽悔何及。”海陵哭着送萧裕出门,杀了他,并诛杀遥设和冯家奴。冯家奴的妻子是豫王的女儿,与她的儿子谷都参与了谋反,一并被杀。派护卫庞葛前往西北路招讨司诛杀耶律朗和萧招折,而萧屯纳、遏剌补都逃走了,抓回萧屯纳处死示众,遏剌补自缢而死。

萧屯纳逃走时,经过河间少尹萧之详处,萧之详起初不知道萧裕的事,留他住了三天。萧屯纳前往萧之详的家人茶紥家,茶紥派人告诉萧之详情况,萧之详得到消息后,将屯纳送走并让他去别处。茶紥的家奴告发了此事,吏部侍郎窊产审理此案,萧之详说:“屯纳住了两天就走了。”法官认为萧之详隐瞒了屯纳的住处,欺骗尚书省,罪应赎刑。海陵大怒,下令杀了萧之详,杖打窊产和议论法律的人,茶紥被杖打四百下而死。

庞葛杀了萧招折等人,还杀了无罪的四个人,海陵没有追究,只杖打他五十下。将萧裕等人的罪行昭告天下。赏赐告变之功,萧怀忠升任枢密副使,任命白答为牌印。高药师升任起居注,进阶显武将军。高药师曾奏报萧裕有怨恨之心,至此赏赐了他。

胥持国,字秉钧,代州繁畤人。以经童出身,多次调任后任博野县丞。有人上书说民间冒占官地,比如“太子务”、“大王庄”,不是私人应该拥有的。部里委派胥持国去核查。胥持国回来说:“这些土地从上一代起就是百姓所有,不可收回。”事情就此搁置。不久授任太子司仓,转任掌饮令,兼司仓。皇太子认识他,提拔他为祗应司令。章宗即位后,任命他为宫籍副监,赐给宫籍库钱五十万、宅第一处。不久改任同签宣徽院事、工部侍郎,并兼领宫籍监。过了三个月,升任工部尚书,出使宋朝。明昌四年,授参知政事,赐予孙用康榜下的进士出身。适逢阳武黄河决口,胥持国请求督办工程,于是行尚书省事。第二年,进升为尚书右丞。

胥持国为人柔顺奸佞,有智谋权术。当初,李妃出身低微,得到皇上宠幸。胥持国长期在太子宫中,素知皇上好色,暗中用秘术迎合皇上,又多次贿赂李妃身边的人。李妃也自嫌门第低微,想借外廷势力为重,于是多次称赞胥持国有才能,因此胥持国深得皇上信任,与李妃内外勾结,把持朝政。诛杀郑王完颜永蹈、镐王完颜永中,罢黜完颜守贞等事,都起源于李妃和胥持国。士人中好利急于进取的人都奔走于他们门下。天下人为此流传话说:“经童作相,监婢为妃。”厌恶他们出身低贱庸俗浅薄。

承安三年,御史台上奏弹劾:“右司谏张复亨、右拾遗张嘉贞、同知安丰军节度使事赵枢、同知定海军节度使事张光庭、户部主事高元甫、刑部员外郎张岩叟、尚书省令史傅汝梅、张翰、裴元、郭郛,都奔走于权贵门下,人们戏称‘胥门十哲’。张复亨、张嘉贞尤其卑鄙谄媚、苟且求进,不称职于谏官之位。都应当罢黜。”奏章得到批准。于是胥持国以通奉大夫衔退休,张嘉贞等人都补任外官。

不久,又被起用为大名府知府事,尚未赴任,改任枢密副使,辅佐枢密使完颜襄在北京治军。一天,皇上召见翰林修撰路铎问及其他事,顺便谈及董师中、张万公的优劣,路铎说:“董师中依附胥持国进用。胥持国是奸邪小人,不宜掌管军马,以臣揣度,不仅不孚众望,也必定不能服军心,如果回朝再任宰相,必会祸乱天下。”皇上说:“人臣进退人难,人君进退人易,朕岂能以此人再为宰相。只升他二阶官,让他退休罢了。”不久胥持国在军中去世,谥号“通敏”。后来皇上问平章政事张万公:“胥持国现已死,他为人究竟如何?”张万公回答说:“胥持国向来品行不纯正严谨,比如在平乐楼卖酒一事,即可知了。”皇上说:“这也不算好利。像马琪位居参政,私自出售省中官酒,才是好利。”其子胥鼎,另有传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