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

第五十四章

作者:房玄龄等朝代:类别:纪传体断代史 · 白话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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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恭,字孝伯,是光禄大夫王蕴的儿子,定皇后的哥哥。他年轻时就有美好的声誉,清高的操守超过常人,自恃才能和门第高贵,一直怀有做宰相的期望。他与王忱齐名并友好,仰慕刘惔的为人。谢安常说:“王恭的才能门第,将来可以做皇帝的舅父。”他曾跟随父亲从会稽到京都,王忱去拜访他,看见王恭坐的六尺竹席,王忱认为他还有多余的,就向他索要。王恭随即把竹席送给了他,自己就坐在草垫上。王忱听说后非常惊讶,王恭说:“我平生没有多余的东西。”他就是这样简约率真。

初入仕途任佐著作郎,感叹说:“做官不做宰相,才能志向怎么能施展!”于是因病辞官。不久任秘书丞,转任中书郎,未就职,遭遇父亲丧事。服丧期满,授吏部郎,历任建威将军。太元年间,代替沈嘉任丹阳尹,升任中书令,兼任太子詹事。

孝武帝因为王恭是皇后的哥哥,非常钦佩敬重他。当时陈郡人袁悦之靠狡诈谄媚侍奉会稽王司马道子,王恭向孝武帝说了此事,于是杀掉了袁悦之。司马道子曾召集朝中士人,在东府设酒宴,尚书令谢石趁醉唱了鄙俗的里巷歌谣,王恭严肃地说:“身居尚书令这样的重任,在藩王的宅第聚会,却放纵地唱淫邪之声,想让下属效仿什么呢!”谢石非常记恨他。淮陵内史虞珧的儿子虞裴的妻子裴氏有服食丹药的方法,常穿黄衣,样子像天师,司马道子很喜欢她,让她与宾客谈论,当时的人都为她降低身份。王恭高声说:“没听说宰相的座位上有个行为不端的女人。”在座的宾客没有不感到不安的,司马道子非常惭愧。后来孝武帝要提拔当时有名望的人作为藩王屏障,于是任命王恭为都督兗青冀幽并徐州晋陵诸军事、平北将军、兗青二州刺史、假节,镇守京口。当初,都督以“北”为称号的,多次有不祥之事,所以桓冲、王坦之、刁彝等人不接受镇北的称号。王恭上表辞让军号,以越级接受为由,实际是厌恶这个名号,于是改号为前将军。慕容垂入侵青州,王恭派遣偏师抵御,失利,降号为辅国将军。

等到孝武帝去世,会稽王司马道子执政,宠信亲近王国宝,把机要大权委托给他。王恭常严肃直言,司马道子深为畏惧并怨恨他。等到去参加陵墓祭祀,朝见结束后,叹息说:“屋梁虽然新,却已有《黍离》的感叹了。”当时王国宝的堂弟王绪劝王国宝,趁王恭入朝觐见相王时,埋伏士兵杀掉他,王国宝不同意。而司马道子也想调和内外关系,对王恭深加信任,希望消除旧怨。王恭大多不服从,每次谈到时政,就声色俱厉。司马道子知道王恭不能和好,王绪的建议于是实行,于是国家的祸难开始形成。有人劝王恭趁入朝时带兵杀掉王国宝,但庾楷与王国宝结党,兵马很盛,王恭畏惧他,不敢发动,于是返回镇所。临别时,对司马道子说:“主上守丧,宰相的重任,伊尹、周公都难以承担,希望大王亲理朝政,采纳直言,远离郑国那样的淫声,放逐奸佞小人。”言辞神色很严厉,所以王国宝等人更加恐惧。任命王恭为安北将军,他不接受。于是谋划诛杀王国宝,派使者与殷仲堪、桓玄联络,殷仲堪假装答应。王恭得到回信,非常高兴,于是向京城上表说:“后将军王国宝凭借外戚身份多次升任显要职位,不能感恩效力以报答时政的施予,却专宠逞威,将要危害国家。先帝去世时,他夜间闯入宫门,想要篡改遗诏。依赖皇太后聪明,相王神武,所以逆谋没有成功。又割取东宫的现有兵力作为自己的府兵,谗言嫉恨两位兄长甚于仇敌。与堂弟王绪同党凶险狡猾,共同煽动。这是明显的不忠不义。因为我忠诚,必定会舍身殉国,所以多次诬陷我。依赖先帝明察,谗言没有得逞。从前赵鞅起兵,诛杀国君身边的恶人,我虽然才能低下,岂敢忘记这个道理!”表章送到,朝廷内外戒严。王国宝和王绪惶恐不知所措,采用王珣的计策,请求解职。司马道子逮捕王国宝,赐死,在街市上斩了王绪,深切道歉过失,王恭于是返回京口。

王恭当初上表时,担心事情不成,于是任命前司徒左长史王廞为吴国内史,令他在东面起兵。适逢王国宝死,又令王廞撤军离职。王廞发怒,率兵攻打王恭。王恭派刘牢之击败并消灭了他,上疏请求贬降自己,诏令不同意。谯王司马尚之又劝司马道子,认为藩镇强大,宰相权弱,应该多树立亲信以自卫。司马道子认为对,于是任命他的司马王愉为江州刺史,割取庾楷豫州的四个郡交给王愉督管。因此庾楷发怒,派儿子庾鸿劝说王恭说:“司马尚之兄弟专弄相权,想借朝廷权威贬降削夺方镇,惩戒以前的事,形势越发难测。趁他们计议未成,应尽早图谋。”王恭认为对,又把谋划告诉殷仲堪、桓玄。桓玄等人服从,推举王恭为盟主,约定日期一同进兵京城。

当时朝廷内外猜疑阻隔,渡口巡逻严密紧急,殷仲堪的信通过庾楷送达,用斜纹绢写信,藏在箭杆中,加上箭头漆封,庾楷送给王恭。王恭打开信,绢的纹路角扭,不再能辨认,认为庾楷虚假。又估计殷仲堪去年已没有赴盟,现在没有行动的道理,于是提前举兵。司马刘牢之劝谏说:“将军如今以伯舅的重任,秉持忠贞的节操,相王以姬旦般的尊贵,是当时众望所归,往年已杀了王国宝、王绪,送还王廞的书信,这是深深信服将军了。近来所授任用人,虽然并非都恰当,也并非大失。割庾楷四郡配给王愉,对将军有什么损害!晋阳的军队,难道可以再来吗?”王恭不听从,于是上表以分封王愉、司马尚之兄弟为理由。朝廷派司马元显及王珣、谢琰等人抵御。

王恭梦见刘牢之坐在他的位置上,早晨对刘牢之说:“事情成功,就任命你为北府。”派刘牢之率领帐下督颜延先占据竹里。司马元显派人劝说刘牢之,用重利引诱,刘牢之于是斩杀颜延投降。当天,刘牢之派他的女婿高雅之、儿子刘敬宣,趁王恭检阅军队时,用轻骑袭击王恭。王恭战败,将要返回,高雅之已经关闭城门,王恭于是与弟弟王履单骑逃往曲阿。王恭长久不骑马,大腿生疮,不能再走。曲阿人殷确,是王恭旧日的参军,用船载着他,藏在苇席下面,准备投奔桓玄。到长塘湖,遇到商人钱强。钱强与殷确早有宿怨,把他报告给湖浦尉。湖浦尉逮捕了他们,送到京城。司马道子听说王恭将要到来,想出来与他交谈,当面指责他,但还没有杀他。当时桓玄等人已到石头,担心有变故,就在建康的倪塘杀了他。王恭的五个儿子和弟弟王爽、王爽的侄子秘书郎王和及其党羽孟璞、张恪等都被杀。

王恭性格刚直,深存节义。读《左传》到“奉王命讨不庭”,常放下书卷叹息。他性格不够宽宏,对机会不明察,自从在北府,虽然以简约惠爱为政,但自恃尊贵,与下属隔绝。不熟悉用兵,尤其信奉佛道,调役百姓,修建佛寺,务求壮丽,士人百姓怨恨叹息。临刑时,还诵读佛经,自己梳理胡须鬓发,神态没有惧色,对监刑者说:“我在于轻信于人,所以到了这一步,推求我的本心,难道不忠于国家吗!只希望百代之后知道有个王恭罢了。”家中没有财物帛帛,只有书籍而已,被有识之士所哀伤。

王恭姿容仪表很美,很多人喜爱他,有人目之为“濯濯如春月柳”。曾披着鹤氅裘,踏雪行走,孟昶偷看到,叹息说:“这真是神仙中人啊!”当初被逮捕时,遇到旧吏戴耆之任湖孰令,王恭私下告诉他说:“我有个庶子还未出生,在乳母家,你替我送去寄养给桓南郡。”戴耆之于是把他送到夏口。桓玄抚养了他,为他设立丧庭吊祭。等到桓玄执政,上表为王恭申理,诏令追赠侍中、太保,谥号忠简。王爽赠太常,王和及儿子王简都赠通直散骑郎,殷确赠散骑侍郎。腰斩湖浦尉及钱强等人。王恭的庶子王昙亨,义熙年间任给事中。

庾楷,是征西将军庾亮的孙子,会稽内史庾羲的小儿子。初任侍中,代替兄长庾准为西中郎将、豫州刺史、假节,镇守历阳。隆安初年,进号左将军。当时会稽王司马道子畏惧王恭、殷仲堪等人擅兵,所以派王愉出任江州,督管豫州四郡,作为形势支援。庾楷上疏认为江州不是险塞之地,而西府北面与敌寇接壤,不应让王愉分督,诏令不许可。当时庾楷怀恨,派儿子庾鸿劝说王恭,认为谯王司马尚之兄弟又掌握权柄,势力超过王国宝。王恭也一向忌惮司马尚之。于是联合谋划举兵。事情记载在王恭传中。诏令派司马尚之讨伐庾楷。庾楷派汝南太守段方迎击司马尚之,在慈湖交战,段方大败,被杀,庾楷投奔桓玄。等到桓玄等在柴桑结盟,联名上疏自我辩解,诏令赦免桓玄等人但不赦免王恭、庾楷,庾楷于是依附桓玄,桓玄用他为武昌太守。庾楷后来畏惧桓玄必定失败,秘密派使者结交会稽世子司马元显:“如果朝廷讨伐桓玄,我当为内应。”等到桓玄得志,庾楷因谋事泄露,被桓玄所杀。

刘牢之,字道坚,彭城人。曾祖刘羲,因善射侍奉武帝,历任北地、雁门太守。父亲刘建,有武略才干,任征虏将军。世代以壮勇著称。刘牢之面色紫赤,胡须眼睛惊人,而沉着刚毅多计谋。太元初年,谢玄北镇广陵,当时苻坚正强盛,谢玄多招募劲勇,刘牢之与东海何谦、琅邪诸葛侃、乐安高衡、东平刘轨、西河田洛及晋陵孙无终等以骁猛应选。谢玄任命刘牢之为参军,率领精锐为前锋,百战百胜,号称“北府兵”,敌人畏惧他。等到苻坚的将领句难南侵,谢玄率何谦等抵御。刘牢之在盱眙攻破句难的辎重,缴获他的运输船,升任鹰扬将军、广陵相。

当时车骑将军桓冲攻打襄阳,宣城内史胡彬率众向寿阳进发,作为桓冲的声援。刘牢之率领二千士兵,作为胡彬的后继。淮肥战役,苻坚派他的弟弟苻融及骁将张蚝攻陷寿阳,谢玄派胡彬与刘牢之抵御。军队驻扎硖石,不敢前进。苻坚的将领梁成又率二万人屯驻洛涧,谢玄派刘牢之率精兵五千抵御。离敌人十里,梁成沿涧列阵。刘牢之率参军刘袭、诸葛求等直进渡水,临阵斩杀梁成及其弟梁云,又分兵切断他们的归路。敌人步骑崩溃,争相奔赴淮水,杀获一万余人,全部缴获他们的器械。苻坚不久也大败,回到长安,余党所在聚集。刘牢之进军平定谯城,派安丰太守戴宝驻守。升任龙骧将军、彭城内史,因功赐爵武冈县男,食邑五百户。刘牢之进军屯驻鄄城,讨伐各未降服者,河南城堡闻风归顺的很多。

当时苻坚的儿子苻丕占据鄴城,被慕容垂逼迫,请求投降,刘牢之率兵救援他。慕容垂听说军队到来,出新城向北逃走。刘牢之与沛郡太守田次之追击,走了二百里,到五桥泽中,争相奔赴辎重,队列稍乱,被慕容垂袭击,刘牢之战败,士兵被歼灭。刘牢之策马跳过五丈涧,得以逃脱。适逢苻丕援军到来,于是进入临漳,收集散亡士兵,兵力又稍有振作。刘牢之因军败被征还。不久,又任龙骧将军,守淮阴。后进屯彭城,又兼任太守。妖贼刘黎在皇丘僭称尊号,刘牢之讨灭了他。苻坚的将领张遇派兵攻破金乡,围困泰山太守羊迈,刘牢之派参军向钦之击退了他。适逢慕容垂的叛将翟钊救援张遇,刘牢之率军返回。翟钊回去后,刘牢之进军平定泰山,追击翟钊到鄄城,翟钊逃往河北,于是俘获张遇返回彭城。妖贼司马徽聚集党羽于马头山,刘牢之派参军竺朗之讨灭了他。当时慕容氏掠夺廪丘,高平太守徐含远告急,刘牢之不能救援,因畏懦被免官。

等到王恭将要征讨王国宝时,他任命刘牢之为府司马,兼任南彭城内史,加授辅国将军。王恭派刘牢之讨伐并击败王廞,让刘牢之兼任晋陵太守。王恭原本凭借才能和门第凌驾于人,等到檄文传到京城,朝廷诛杀了王国宝、王绪,他自认为威望和恩德已经显著,虽然以刘牢之为爪牙,但只是把他当作行阵武将对待,礼遇很薄。刘牢之对自己的才能感到自负,深深怀有羞耻和怨恨。等到王恭后来起事时,司马元显派庐江太守高素游说刘牢之让他背叛王恭,事成之后,就给他王恭的职位和名号,刘牢之答应了。王恭的参军何澹之把他们的谋划告诉了王恭。刘牢之与何澹之有矛盾,所以王恭怀疑而不采纳。于是在众人中设酒宴请刘牢之,拜刘牢之为兄,把精兵和好武器都配给他,让他担任前锋。行军到竹里时,刘牢之背叛王恭归顺朝廷。王恭死后,他就代替王恭担任都督兖、青、冀、幽、并、徐、扬州、晋陵军事。刘牢之本来是小将出身,一下子占据王恭的职位,众人心中不悦,于是他培植和任用心腹徐谦之等人来加强自己。当时杨佺期、桓玄率兵上表为王恭申诉,要求诛杀刘牢之。刘牢之率领北府兵急速赶赴京城,驻扎在新亭。桓玄等人接受诏令退兵,刘牢之回军镇守京口。

等到孙恩攻陷会稽,刘牢之派将领桓宝率军救援三吴,又派儿子刘敬宣作为桓宝的后援。等到达曲阿时,吴郡内史桓谦已经弃郡逃走,刘牢之就率众向东征讨,上表后就率军出发。到达吴地时,与卫将军谢琰攻打贼军,多次取胜,杀伤很多,径直逼近浙江。晋升为前将军、都督吴郡诸军事。当时谢琰驻扎在乌程,派司马高素援助刘牢之。刘牢之率各军渡过浙江,孙恩害怕,逃到海上。刘牢之回军镇守,孙恩又攻入会稽,杀害了谢琰。刘牢之进号为镇北将军、都督会稽五郡,率众向东征讨,驻扎在上虞,分兵戍守各县。孙恩又攻破吴国,杀死内史袁山松。刘牢之派参军刘裕讨伐他,孙恩又逃入海中。不久,孙恩渡海突然到达京口,有战士十万,楼船一千多艘。刘牢之在山阴,派刘裕从海盐赶赴危难,刘牢之率大军返回。刘裕的军队不满千人,与贼军交战,击败了他们。孙恩听说刘牢之已经返回京口,就逃往郁洲,又被刘敬宣、刘裕等人击败。等到孙恩死后,刘牢之的威名更加显赫。

元兴初年,朝廷将要征讨桓玄,任命刘牢之为前锋都督、征西将军,兼管江州事务。司马元显派使者向刘牢之咨询征讨桓玄的事宜。刘牢之认为桓玄从小就有英雄名声,倚仗全楚的军队,担心不能制服他,又考虑平定桓玄之后自己功盖天下,必定不会被司马元显所容,深深怀有猜疑和离心,不得已率领北府的文武官员驻扎在洌洲。桓玄派何穆游说刘牢之说:“自古乱世中君臣相互信任的有燕昭王和乐毅、刘备和孔明,然而他们都功业未成而两位君主早逝,假使功业成就,也不能保证这两位臣子没有灾祸。俗语说:‘高飞的鸟儿打光了,良弓就收藏起来;狡猾的兔子杀尽了,猎狗就被烹杀。’所以文种被勾践诛杀,韩信、白起在秦汉被杀戮。那些都是英雄霸主,尚且不敢信任功臣,何况是凶恶愚昧的平庸之辈呢!自从开天辟地以来,拥有震慑君主的威势,挟持不可赏赐的功劳,而能在昏暗的世道中被容忍的有谁呢?至于像管仲辅助齐桓公,雍齿被封侯于汉朝,这样的事却常有,何况您与我既无射钩之仇也无多次逼迫之仇呢!现在您战败就会宗族覆灭,战胜也会全族遭殃,想要安全地归附哪里呢?何不翻然改变主意,保全自己的富贵,那么身体就会像金石一样稳固,名声与天地一样无穷,这与头足异处、身名俱灭、被天下人耻笑相比,哪个更好呢!希望您考虑一下。”刘牢之自认为握有强兵,才能谋略足以治理江南,当时谯王司马尚之已经失败,人心更加沮丧,于是颇为采纳何穆的建议,派使者与桓玄交往。他的外甥何无忌与刘裕坚决劝谏他,他都不听从。不久让儿子刘敬宣投降桓玄。桓玄非常高兴,与刘敬宣设宴集会,暗中谋划诛杀他,拿出书法图画与刘敬宣一起观赏,以此来安抚取悦他的心意。刘敬宣没有察觉,桓玄的佐吏们无不互相看着而笑。

司马元显失败后,桓玄任命刘牢之为征东将军、会稽太守,刘牢之就叹息说:“刚开始,就夺了我的兵权,灾祸就要到了!”当时桓玄驻扎在相府,刘敬宣劝刘牢之袭击桓玄,刘牢之犹豫不决,移军驻扎在班渎,准备向北投奔广陵相高雅之,想占据江北来抵抗桓玄,召集众人大会商议。参军刘袭说:“事情中最不可做的就是反叛,而将军往年反叛王恭,近日反叛司马元显,现在又想反叛桓玄。一人而三次反叛,怎么能够立足呢。”说完,快步走出,佐吏们大多四散逃走。而刘敬宣先返回京口接家眷,逾期未到。刘牢之认为他被刘袭所杀,就上吊自杀了。不久刘敬宣赶到,来不及哭泣,投奔高雅之。将吏们共同殡殓刘牢之,灵柩送回丹徒。桓玄下令劈开棺材砍下头颅,暴尸于市场,等到刘裕兴起义军,追述刘牢之的冤情,才恢复了他的原有官职。

刘敬宣,是刘牢之的长子。智谋谋略不如父亲,但技艺超过父亲。孙恩之乱时,跟随父亲征讨,所到之处都有功绩。担任司马元显的从事中郎,又担任桓玄的谘议参军。刘牢之失败后,与广陵相高雅之一同投奔慕容超,梦见把土丸吞服下去,醒来后,高兴地说:“丸就是桓,丸既然吞下去了,我应当收复故土了。”十天后桓玄失败,于是与司马休之返回京城。被任命为辅国将军、晋陵太守。与诸葛长民在芍陂击败桓歆,升任建威将军、江州刺史,镇守寻阳。又在湘中攻打桓亮、苻宏,所到之处都有功绩。安帝恢复帝位,征召授任冠军将军、宣城内史,兼领襄城太守。谯纵反叛,任命刘敬宣为督征蜀军事、假节,与宁朔将军臧喜向西征讨。刘敬宣从白帝城进入,所攻之处都攻克了。军队驻扎在黄兽,与叛将谯道福相持六十多天,遇到瘟疫,又因为粮食吃尽,就撤军了,被有关部门弹劾,免去官职。不久,担任中军谘议,加授冠军将军,很快升任镇蛮护军、安丰太守、梁国内史。恰逢卢循反叛,以冠军将军的身份随大军向南征讨。卢循被平定后,升任左卫将军、散骑常侍,又升任征虏将军、青州刺史。不久改任镇守冀州,被他的参军司马道赐所杀害。

殷仲堪,是陈郡人。祖父殷融,曾任太常、吏部尚书。父亲殷师,曾任骠骑谘议参军、晋陵太守、沙阳男。殷仲堪善于清谈,擅长写文章,常说三天不读《道德论》,就觉得舌根僵硬。他谈论义理与韩康伯齐名,士人都爱慕他。调任补佐著作郎。冠军将军谢玄镇守京口,请他担任参军。任命为尚书郎,他没有接受。谢玄让他担任长史,很厚待信任他。殷仲堪写信给谢玄说:

“胡人灭亡之后,中原的子女被卖到江东的数不胜数,骨肉离散,终年受苦,怨恨痛苦之气,伤害了和顺的理政,这确实是丧乱中的常事,足以作为警戒,但也不是王恩广布、爱育百姓的本意。当世的大人既然慷慨地谋划经营,将要拯救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而情况却到了这种地步,实在令人叹息!希望将军弘扬道德,运用神明,以恻隐之心推及万物,施行理政来禁止暴虐,使脚踏晋朝土地的人一定没有忧伤之心,枯槁之类的万物无不同受天恩滋润,仁义与干戈并用,德心与功业一起隆盛,这确实是我对明德的期望。

近来听说被抄掠所得的人,大多都是采摘野果的饥饿之人,强壮者想要用自己来救孩子,年幼者志在保存亲人,出行的人倾筐以顾念,居住的人叹息以待延命。而一旦被囚禁,生离死别,从情理上寻求,非常令人悲伤。从前孟孙打猎得到一头小鹿,让秦西巴带回去,母鹿跟着悲鸣,秦西巴不忍心而放掉了它,孟孙赦免了他的罪过而让他做儿子的师傅。禽兽尚且不可分离,何况是人呢!猫头鹰是恶鸟,吃桑葚,还怀着好听的声音。虽说他们是戎狄,难道没有感情吗!如果能以物感化,并非难以教化。一定要使边界不贪图小利,强弱不能互相欺凌,德音一旦发出,必定声震沙漠,两个敌寇的党羽,将会闻风归附,还担忧什么黄河不能渡过,函谷关不能打开呢!”

谢玄认为他说得非常对。

殷仲堪兼任晋陵太守,在郡中禁止生子不养育、久丧不埋葬,对逃亡反叛者则收押其父母作为人质,所颁布的条规和教令很有义理。父亲患病多年,殷仲堪衣不解带,亲自学习医术,探究其中的精妙,拿着药流泪,结果一只眼失明了。守丧时悲痛哀毁,以孝顺闻名。服丧期满后,孝武帝召他担任太子中庶子,非常亲近喜爱他。殷仲堪的父亲曾经患耳疾,听到床下蚂蚁动的声音,说是牛在相斗。孝武帝一向听说此事但不知道是谁。到这时,从容地问殷仲堪说:“患此病的是谁?”殷仲堪流着泪起身说:“臣进退两难。”孝武帝感到很惭愧。又让他兼任黄门郎,宠信和恩遇更加隆盛。孝武帝曾经让殷仲堪侍立,于是说:“不要以自己的才能而嘲笑没有才能的人。”孝武帝认为会稽王司马道子不是国家的忠臣,提拔自己所亲信的人作为屏障和捍卫,于是授任殷仲堪为都督荆益宁三州军事、振威将军、荆州刺史、假节,镇守江陵。将要赴任时,又下诏说:“卿离去的日子临近,使人心中酸楚。常以为卿是朝廷的珍宝,却忽然成为荆楚的珍品,实在令人感慨遗憾!”他对殷仲堪的恩宠亲密到了这种地步。

殷仲堪虽然有名声,但评议者没有认为他能担重任。既然接受了心腹之任,处于上流重地,朝野瞩望,认为会有特殊的政绩。等到他任职州郡时,纲纪法度不整饬,而喜好施行小恩惠,夷人和汉人颇为安定归附他。在此之前,殷仲堪在江边游玩,看到漂流的水棺,接上来埋葬了。十天后,门前的沟忽然隆起成为堤岸。当晚,有人通报殷仲堪,自称徐伯玄,说:“感谢您的恩惠,没有什么可以报效。”殷仲谦于是问道:“门前的堤岸是什么祥瑞?”回答说:“水中有岸,它的名字叫洲,您将成为州官。”说完就不见了。到这时,果然到了荆州。桂阳人黄钦生父亲去世已久,他假装穿着丧服,说去迎接父亲的灵柩。府曹先按律法以诈取父母之罪判处弃市,殷仲堪就说:“律法规定诈取父母之罪按驱詈之法定弃市。推究此条律法的旨意,应当是因为双亲在世而谎称死亡,情理悖逆,忍心做所不当做的事,所以等同驱詈的条款,处以死刑。现在黄钦生父亲确实已去世,坟墓在故乡,历时久远,他才假装穿丧服迎接灵柩,这是大妄为。与父亲在世而谎称死亡相比,相差甚远了。”于是让他活了下来。又认为用异姓来收养,礼法和律法都不允许,子孙继承亲族中没有后人的宗祧,只令他们主持祭祀,不允许另立户籍来逃避徭役。佐吏们都佩服他。

当时朝廷征召益州刺史郭铨,犍为太守卞苞在席间劝郭铨凭借蜀地反叛,殷仲堪斩杀了他并上报朝廷。朝廷认为殷仲堪对事情没有预先察觉,降职为鹰扬将军。尚书下文认为益州所统辖的梁州三郡人丁一千人轮番戍守汉中,益州不肯承当派遣。殷仲堪于是上奏说:

“划分险要治理国家,各有其适宜之处,剑阁的险要,确实是蜀地的关键。巴西、梓潼、宕渠三郡距离汉中辽远,在剑阁之内,成败与蜀地一致,而却统属于梁州,大概是在中原定都时,考虑后患,所以为了分散其隔绝之势,开通执戟之路。自从皇都南迁,边防在岷邛,控扼的地理形势,与过去不同。所以李势刚被平定,就割这三个郡配属益州,为的是重新加强上流,作为重险之防。此事经过英明谋略,历时多年。梁州因为统辖地域辽阔,请求归还三郡,忘记了王侯设险的意义,背离了地势内外的实际,大肆陈述力量寡弱,修饰哀怜的苦言。如今华阳清平,陇地归顺,关中的残余势力,自相残杀,梁州论说请求得到三郡,益州认为本有统属,互相牵制,不知听从谁。致使巴、宕二郡被群獠所攻破,城邑空虚,士民流亡,要害和膏腴之地都被獠人占有。如今长远考虑规划,应当保全险塞。而且蛮獠势力强盛,兵力寡弱,如果治理错误,号令不统一,那么剑阁就不是我们所能保有的,贼寇反而难以控制。这是藩卫捍卫的大关键,上流的最重要之处。”

从前三个郡的兵力完整充实,正好配备文武官员三百人,用来援助梁州。如今被蛮僚俘获或战死的人,十个里剩不下两个,加上他们像鸟兽般四处流散求食,生活资计尚未建立,如果勉强顺从朝廷指令去援助梁州,恐怕公家和私人都困顿疲弊,无法承受这样的命令,那么剑阁的防守就没有一点储备,号令和选任官员的权力也不专属于益州,空有监督统辖的名义,却没有控制驾驭的实际作用,恐怕这不符合分封职位的根本宗旨,也不是治理国家的长远办法。我认为现在只应给梁州增加文武官员五百人,加上原来的一共一千五百人,除此之外,一切照旧。假设梁州有紧急情况,蜀地应当全力救援。

奏章呈上后,朝廷准许了。

桓玄在南郡,评论商山四皓来到汉朝朝廷,孝惠帝因此得以确立太子之位,但惠帝柔弱,吕后凶残猜忌,这几位先生,踏入那世俗尘埃,想要挽救时弊。在吕氏和刘氏两家中,各有其党羽,夺取这一方给予另一方,那仇怨必定兴起。不知道以平民百姓的心志,四位先生凭什么逃脱祸患?平素的操守最终带来吉祥,隐居以保全性命的人,大概就像这样吧!桓玄把这篇文章赠给殷仲堪。殷仲堪于是回答他说:

隐居或显达、沉默或言语,并非贤达之人的本心,只是所遭遇的时代不同,所以所走的道路必然有异。如果道义没有受到委屈而天下因此获得安宁,仁者的心也不能没有感触。至于那四位先生,在山崖修养心志,道义高于天下,秦朝的网罗虽然严酷,他们游历其中却无所畏惧,汉高祖虽然雄豪,邀请他们却不顾念,只是因为一种道理有所感悟,就淡然响应,行事如同宾客之礼,言语没有是非对答,孝惠帝因此得以安宁,没有人能报答他们的恩德,如意因此得以确立藩位,也没有地方容纳怨恨。况且争夺滋生,君主不是同一姓,那么百姓就会产生异心,国祚没有固定的人选,那么人人都会自以为贤能,何况汉朝以剑起家,人们还不懂得道义,要遏制奸邪,特别应当以正直和顺为宝。天下,是重大的器皿,如果惧怕动乱灭亡,那么就会沧海横流。推究那四人挥鞭出山,难道是为了一个人的废兴吗!如果能够畅行他们的仁义,与那些持节效忠、可以荣耀可以受辱的人,道路和事迹相差很远,道理和形势不同,您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又说吕氏势力强盛,几乎危害刘氏,如果如意立为太子,必定没有这个祸患。祸福同出一门,相互依存变化多端,又不能轻易下结论。当时天下刚刚安定,权力由皇上掌控,高祖分封子弟为王,有磐石般的稳固,为国家深谋远虑的大臣,密密地并肩而立,岂是微不足道的吕禄、吕产所能颠覆夺取的!这或许也是四位先生所预见的,到今天也无法分辨清楚,只是探求古代贤人的心意,应当存于远大之处罢了。端正根本、澄清源头的人,虽然不能没有危险,但那危险容易把握。如果开启竞争的门径,虽然未必不安,但那安稳难以保全。这最是治国的关键道理。古今贤哲所共同珍惜的。

桓玄被说服了。

殷仲堪自从在荆州,连年水旱灾害,百姓饥荒,殷仲堪吃饭常常只有五碗,盘中没有多余的菜肴,饭粒掉在坐席上,就捡起来吃掉,虽然是想做表率,也是因为他本性纯真朴素。他常常对子弟们说:“别人见我担任州郡长官,认为我改变了平素的志向,如今我处在这个位置没有改变。贫穷是士人的常事,怎能登上高枝就抛弃根本?你们要记住它!”后来蜀地大水泛滥,漂流淹没江陵数千家。因为堤防不严,又被降职为宁远将军。安帝即位,进号冠军将军,他坚决推辞不接受。

当初,桓玄想要响应王恭,就游说殷仲堪,推举王恭为盟主,共同发起晋阳那样的举兵,建立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功业,殷仲堪认为正确。殷仲堪因为王恭在京口,距离都城不到二百里,而自己从荆州道路遥远联结兵马,形势上赶不上,就假装答应王恭,实际上不想出兵。听说王恭已经诛杀王国宝等人,才上表兴兵,派遣龙骧将军杨佺期驻扎巴陵。会稽王司马道子写信制止他,殷仲堪才退兵。

当初,桓玄弃官回到封国,殷仲堪畏惧他的才能和门第,深深地结交他。桓玄也想借助他的兵势,引诱并取悦他。在王国宝事件中,殷仲堪接受了桓玄的引诱,就对外联结雍州刺史郗恢,对内邀约堂兄南蛮校尉殷顗、南郡相江绩等人。郗恢、殷顗、江绩都不同意,于是用杨佺期代替江绩,殷顗自己辞官退位。

恰逢王恭再次与豫州刺史庾楷起兵讨伐江州刺史王愉和谯王司马尚之等人,殷仲堪于是召集商议,认为朝廷去年自己诛杀王国宝,王恭的威名已经震动,如今他再次举兵,势必没有不成功的。而我去年出兵迟缓,已经失信于他,现在可以整船清晨出发,参与他的霸业。于是派杨佺期率水军五千人为前锋,桓玄紧随其后。殷仲堪率兵两万,相继而下。杨佺期、桓玄到达湓口,王愉逃往临川,桓玄派偏军追击俘获了他。杨佺期等人进至横江,庾楷战败投奔桓玄,谯王司马尚之等人退走,尚之的弟弟司马恢之所率领的水军全部覆没。桓玄等人到达石头,殷仲堪到达芜湖,忽然听说王恭已死,刘牢之背叛王恭,率领北府兵在新亭,桓玄等三军失色,不再有固守的意志,于是回师驻扎在蔡洲。

当时朝廷刚刚平定王恭、庾楷,并且不了解西方的人心,殷仲堪等人拥有数万军队,充斥在京城郊外,朝廷内外忧虑逼迫。桓玄的堂兄桓修告诉会稽王司马道子说:“西边的军队可以游说而瓦解。我知道其中的情况。如果答应给杨佺期重利,他没有不倒戈对付殷仲堪的。”司马道子采纳了这个建议,于是任命桓玄为江州刺史,杨佺期为雍州刺史,贬黜殷仲堪为广州刺史,任命桓修为荆州刺史,派殷仲堪的叔父太常殷茂宣读诏书令他们回军。殷仲堪因被贬退而愤怒,认为王恭虽然失败,自己的军队也足以成事,命令桓玄等人急速进军。桓玄等人欣喜于受到宠信授职,都想顺从朝廷命令,犹豫不决。恰逢殷仲堪的弟弟殷遹担任杨佺期的司马,连夜投奔殷仲堪,说杨佺期接受了朝廷任命,接纳桓修。殷仲堪惊慌失措,立即从芜湖向南撤退,派人到桓玄等人的军中传令说:“如果不各自散去回归,大军到达江陵时,将全部诛杀你们的家属。”殷仲堪的将领刘系原先率领二千人隶属杨佺期,擅自率众回归。桓玄等人大为恐惧,狼狈地追赶殷仲堪,到寻阳追上了他。于是殷仲堪失去职位,依靠桓玄为援,桓玄等人又借助殷仲堪的兵力,虽然互相怀疑阻隔,也不能有异心。殷仲堪与杨佺期用子弟交换做人质,于是在寻阳结盟,桓玄为盟主,登坛歃血,都不接受朝廷诏书,为王恭申辩理冤,请求诛杀刘牢之、谯王司马尚之等人。朝廷非常忌惮他们。于是下诏给殷仲堪说:“近来因为将军托付失当,朝野心怀忧虑。然而过去的事情,应当双方都忘记,因此班师回军,顺从朝廷旨意,所以改授方镇重任,是顺应时势的需要。将军的大义,确实感动朕心,如今恢复原来职位,立刻安抚所镇之地,放下武器休兵,那么内外安宁一致,所以派太常殷茂详细传达朕的心怀。”殷仲堪等人一同奉诏,各自回到所镇之地。

不久,桓玄将要讨伐杨佺期,先告诉殷仲堪说:“如今要进入沔水讨伐杨佺期,已经屯兵江口。如果与我没有二心,可以杀掉杨广;如果不是这样,便当率军进入江陵。”殷仲堪于是扣押了桓玄的哥哥桓伟,派堂弟殷遹等人率水军七千人到达江西口。桓玄派郭铨、苻宏攻击他们,殷遹等战败逃走。桓玄驻扎巴陵,并在那里囤积粮食。桓玄又在夏口击败杨广。殷仲堪既失去巴陵的积蓄,又诸将都战败,江陵震动惊骇。城内大饥荒,用胡麻作为粮食。殷仲堪紧急召杨佺期。杨佺期率众赶赴,直接渡江攻击桓玄,被桓玄打败,逃回襄阳。殷仲堪出奔酂城,被桓玄追兵抓获,逼迫他自杀,死在柞溪,他的弟子殷道获、参军罗企生等人一同被杀。殷仲堪年轻时信奉天师道,又精心事神,不吝惜财物,却怠慢实行仁义,吝于周济急难,等到桓玄来进攻,仍然勤恳地祈祷。但他善于获取人情,病人亲自为之诊脉分药,而用计谋依靠埋伏周密,缺少鉴识谋略,以至于失败。

他的儿子殷简之,载着灵柩到都城,安葬在丹徒,于是居住在墓旁。义旗举起时,率领私人僮仆门客跟随义军追击桓玄。桓玄死后,殷简之吃他的肉。桓振之战,义军失利,殷简之战死。弟弟殷旷之,有父亲的风范,官至剡县令。

杨佺期,弘农华阴人,是汉朝太尉杨震的后代。曾祖杨准,任太常。从杨震到杨准,七代有美德名望。祖父杨林,年少时有才能名望,遭遇战乱陷没于胡人。父亲杨亮,年少时在伪朝任职,后来归顺本朝,官至梁州刺史,以忠贞干练知名。杨佺期深沉勇猛果敢刚劲,而兄长杨广及弟弟杨思平等都强悍粗犷暴躁。自称门第世系,江南没有能比的,有人拿他的门第与王珣相比,他还愤恨,而当时人因为他晚过江,婚姻仕宦失去门当户对,常常排挤压抑他,他总是慷慨激昂咬牙切齿,想借事端来施展他的志向。

杨佺期年轻时在军府任职。咸康年间,率众屯驻成固。苻坚的将领潘猛据守康回垒抵抗,杨佺期击退了他,他的部众全部投降,杨佺期被任命为广威将军、河南太守,戍守洛阳。苻坚的将领窦冲率众在皇天坞攻打平阳太守张元熙,杨佺期击退了他。杨佺期从湖城进入潼关,多次战斗都获胜,斩杀俘虏数以千计,降服九百余家,回到洛阳,进号龙骧将军。因病,改为新野太守,兼任建威司马。调任唐邑太守,督石头军事,因病离职。荆州刺史殷仲堪任命他为司马,代替江绩为南郡相。

殷仲堪与桓玄率众响应王恭、庾楷,殷仲堪向来没有军事谋略,军队事务全部委托给杨佺期兄弟,用五千人作为前锋,与桓玄相继东下。到达石头,王恭死,庾楷败,朝廷不了解桓玄的军队,就任命杨佺期代替郗恢为都督梁雍秦三州诸军事、雍州刺史。殷仲堪、桓玄都有调动,于是一同回到寻阳,结盟不奉诏。不久朝廷恢复殷仲堪的原有职务,于是各自回到所镇之地。

当初,桓玄没有奉诏,想自己担任雍州刺史,以郗恢为广州刺史。郗恢畏惧桓玄前来,询问众人,都说:“杨佺期如果来,谁不尽力!如果桓玄来,恐怕难以与他为敌。”得知是杨佺期代替自己,就与南阳太守闾丘羡谋划,起兵据守。杨佺期担心事情不成功,就扬言桓玄要进入沔水,而杨佺期为前锋。郗恢的军队相信了,不再有固守的意志。郗恢军队溃散请求投降,杨佺期进入府衙斩杀闾丘羡,释放郗恢回都城,安抚将士,抚恤百姓,修缮城池,挑选训练甲兵,很得人心。

杨佺期、殷仲堪与桓玄素来不和,杨佺期屡次想攻打桓玄,殷仲堪常常制止他。桓玄因此告知执政大臣,请求扩大自己的统辖范围。朝廷也想促成他们的矛盾,所以任命桓伟为南蛮校尉。杨佺期内心愤恨恐惧,整顿军队建立军旗,声称援救洛阳,想与殷仲堪袭击桓玄。殷仲堪虽然表面结交杨佺期,内心怀疑他的用心,苦苦劝阻他,又派堂弟殷遹屯驻北塞以阻止他。杨佺期势单力薄不能独自举兵,于是解散军队。

隆安三年,桓玄于是起兵讨伐杨佺期,先攻打殷仲堪。当初,殷仲堪得到桓玄的书信,紧急召见杨佺期。杨佺期说:“江陵没有粮食,用什么来对付敌人?可以来我这里,一起守卫襄阳。”殷仲堪自认为要保全境内完整军队,没有理由放弃城池逆行逃走,又担心杨佺期不来,就欺骗他说:“近来收集粮食,已经有了储备。”杨佺期相信了他,于是率众赴援。步兵骑兵八千人,精良铠甲映日生辉。到达后,殷仲堪只用饭食犒劳他的军队。杨佺期大怒说:“这次要败了!”于是不去见殷仲堪。当时桓玄在零口,杨佺期与兄长杨广攻击桓玄。桓玄畏惧杨佺期的锐气,于是将军队渡过马头。第二天,杨佺期率领殷道护等精锐一万人乘坐战舰出战,桓玄抵挡他,不能前进。杨佺期于是率领他麾下几十艘战舰,直接渡江,径直冲向桓玄的船。不久回击郭铨,几乎俘获郭铨,恰逢桓玄的各路军队赶到,杨佺期退走,余众全部覆没,他独自骑马逃往襄阳。桓玄追兵赶到,杨佺期与兄长杨广一同战死,首级被传送到京城,在朱雀门悬首示众。弟弟杨思平,堂弟杨尚保、杨孜敬,都逃到蛮族地区。刘裕起义时,才回归本朝,历任州郡长官。

杨孜敬为人剽悍锐利,行事果敢。从前与杨佺期劝殷仲堪杀殷顗,殷仲堪不从,杨孜敬拔刀而起,想自己动手杀他,殷仲堪苦苦禁止才罢休。等到担任梁州刺史时,常常怏怏不乐不满自己的志向。经过襄阳,看见鲁宗之的侍卫都是杨佺期的旧部,杨孜敬更加愤恨,在言语神色中表现出来。鲁宗之的参军刘千期在座中当面指责他,他于是大怒,拔剑刺刘千期,刘千期当场死亡。鲁宗之上表将他斩首。杨思平、杨尚保后来也因罪被杀,杨氏于是灭绝。

史臣说:百姓的生路断绝,忠贞的道路被堵死,抛弃那破旧的帽子,尊崇这新的鞋子。刘牢之侍奉并非其主,或许也算不上忠臣,功绩多被猜疑,势力大而难以信任,于是把军队分散到各地,反复无常到了极点。至于地方长官有过失,边境将领作乱,口头上说要勤王,内心却违背节操。王恭直言时政,有古代贤人的风范。王国宝被诛杀,而晋阳仍然起兵。因此殷仲堪心存侥幸,杨佺期没有善行,高尚的志向多有嫌隙,好的军队却不和,足以使自己灭亡,不足以平定祸乱。

赞语说:王恭自恃有功,刘牢之统率军队。王恭因而挑起争端,刘牢之也愧对忠心。殷仲堪、杨佺期凭借武力,举旗争雄。庾楷心怀怨恨,在其中争斗。啊,这些群臣,道路不同,心意各异。这就是祸乱的根源,并非臣子的职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