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武昭王名暠，字玄盛，小名长生，是陇西成纪人，姓李，是汉朝前将军李广的第十六代孙。李广的曾祖李仲翔，汉初任将军，在素昌讨伐叛乱的羌人，素昌就是狄道，因寡不敌众，战死。李仲翔的儿子李伯考奔丧，于是将父亲安葬在狄道的东川，便在此定居，世代为西州的望族。高祖李雍，曾祖李柔，都在晋朝任职，历任郡守。祖父李弇，在张轨手下任武卫将军、安世亭侯。父亲李昶，自幼有美名，早年去世，遗腹子生下李玄盛。李玄盛小时候好学，性格沉稳机敏、宽厚温和，气度不凡，通晓经史，尤其擅长文章义理。长大后，颇习武艺，诵读孙吴兵法。曾与吕光的太史令郭黁及同母弟宋繇同住，郭黁起身对宋繇说：“你将来会位极人臣，李君有封疆大土之分，家中有騧草马生下白额驹，这正是时候。”

吕光末年，京兆人段业自称凉州牧，任命敦煌太守赵郡人孟敏为沙州刺史，委任李玄盛为效谷令。孟敏不久去世，敦煌护军冯翊人郭谦、沙州治中敦煌人索仙等人因李玄盛温和刚毅、政绩惠爱，推举他为宁朔将军、敦煌太守。李玄盛起初推辞，恰逢宋繇在段业手下任职，告假回敦煌，对李玄盛说：“兄长忘了郭黁的话吗？白额驹现在已经出生了。”李玄盛这才接受。不久升号冠军将军，向段业称藩。段业任命李玄盛为安西将军、敦煌太守，兼任护西胡校尉。

等到段业僭称凉王，他的右卫将军索嗣在段业面前诬陷李玄盛，段业于是任命索嗣为敦煌太守，率骑兵五百西行，离敦煌不到二十里，传令李玄盛前来迎接。李玄盛惊疑，准备出迎，效谷令经邈和宋繇阻止他说：“吕氏政权衰败，段业昏庸懦弱，正是英豪有为之日，将军据有一国之地，为何要束手于人！索嗣自认为是本地人，以为人心归附他，不料将军最终能抗拒他，可以一战而擒。”宋繇也说：“大丈夫已被世人所推举，今日若向索嗣投降，岂不被天下笑话！兄长英姿杰出，有雄霸之风，张轨、张寔的基业不足继承。”李玄盛说：“我小时没有风云之志，因做官到此，没想到此郡士人忽然推举我。刚才说准备出迎，是不知士大夫心意的缘故。”于是派宋繇去观察索嗣。宋繇见索嗣，用甜言蜜语哄他，回来对李玄盛说：“索嗣志骄兵弱，容易擒获。”于是派他的两个儿子李士业、李让与经邈、宋繇及司马尹建兴等人迎战，打败索嗣，索嗣逃回张掖。李玄盛素来与索嗣交好，是刎颈之交，反而被他陷害，所以非常痛恨他，便向段业列举索嗣的罪状。段业的将领且渠男又也厌恶索嗣，此时趁机劝段业除掉他。段业于是杀了索嗣，派使者向李玄盛致歉，分出敦煌的凉兴、乌泽、晋昌的宜禾三县设置凉兴郡，升李玄盛为持节、都督凉兴以西诸军事、镇西将军，兼任护西夷校尉。当时有赤气从李玄盛的后园升起，龙迹出现在小城。

隆安四年，晋昌太守唐瑶传檄六郡，推举李玄盛为大都督、大将军、凉公、兼秦凉二州牧、护羌校尉。李玄盛于是在境内大赦，建年号为庚子，追尊祖父李弇为凉景公，父亲李昶为凉简公。任命唐瑶为征东将军，郭谦为军谘祭酒，索仙为左长史，张邈为右长史，尹建兴为左司马，张体顺为右司马，张条为牧府左长史，令狐溢为右长史，张林为太府主簿，宋繇、张谡为从事中郎，宋繇加折冲将军，张谡加扬武将军，索承明为牧府右司马，令狐迁为武卫将军、晋兴太守，氾德瑜为宁远将军、西郡太守，张靖为折冲将军、河湟太守，索训为威远将军、西平太守，赵开为骍马护军、大夏太守，索慈为广武太守，阴亮为西安太守，令狐赫为武威太守，索术为武兴太守，以招抚东方百姓。又派宋繇东伐凉兴，并进攻玉门以西各城，全部攻克，于是驻军玉门、阳关，广开田地积蓄粮食，作为东伐的资本。

当初，吕光称王时，派使者到于阗购买六玺玉，至此，玉送到敦煌，收入郡府。于是在南门外临水建造厅堂，名为靖恭堂，用来商议朝政，检阅武事。绘制赞颂自古以来的圣帝明王、忠臣孝子、烈士贞女的图像，李玄盛亲自作序颂，以阐明鉴戒之意，当时文武官员也都画有图像。有白雀飞到靖恭堂上，李玄盛看到后非常高兴。又设立学校，增加高门学生五百人。在后园建造嘉纳堂，以图绘赞颂所记之事。

义熙元年，李玄盛改元为建初，派舍人黄始、梁兴从小路奉表到京师说：

从前汉朝命运将终，三国鼎立，上天的历数，归钟于皇晋。高祖开创宏基，景帝文帝弘扬帝业，嗣君继承，远方归服，天下同风，宇宙贯通。而惠帝失去驾驭，权臣扰乱纲纪，怀帝愍帝遭遇艰难，流亡在外，天象分裂，九州割裂，回首顾念，普天同憾。中宗元皇帝承天继命，迁都江南，荆扬得到庇护，五都成为荒榛之地。故太尉、西平武公张轨在元康初年，正值纷扰之际，受命掌管方镇，出任此州安抚，威略所振，声名盖世。明盛继位，不损前志，长旗所指，开拓三秦，义立兵强，拓境万里。文桓嗣位，累世载德，囊括关西，教化远及边疆，远近归附，世代修职进贡。晋德远扬，全赖此州。大都督、大将军张天锡以英挺之姿，继承七世基业，志在匡正时难，光大先勋，而中年降灾，兵寇侵境，皇威遥远，同助不及，以一方之师抗七州之众，兵孤力屈，社稷丧亡。

臣听说历数相推，归余于终，帝王之兴，必有闰位。因此共工在黄帝神农之间扰乱，秦朝项羽在周汉之际篡窃，都是机不旋踵，覆灭成凶。自戎狄侵陵华夏，已过百年，五胡僭袭，期运将尽，四海仰望，悬心于朝廷。所以军队屯驻东关，赵魏无不踮脚企望；淮南大捷，三方欣然引领。陛下道合少康，德侔光武，承天继位，志在澄清华夏。至于此州，世笃忠义，臣的群僚因臣的高祖东莞太守李雍、曾祖北地太守李柔受宠前朝，参预时务，伯祖龙骧将军、广晋太守、长宁侯李卓，亡祖武卫将军、天水太守、安世亭侯李弇辅佐凉州，在秦陇立功，殊宠之隆，载于天府，臣无才，便依窦融旧例，群臣以大义相迫，上臣为大都督、大将军、凉公、兼秦凉二州牧、护羌校尉。臣以为荆楚不贡，齐桓兴召陵之师，诸侯不恭，晋文起城濮之役，所以能功光践土，业隆一匡，九州依赖其宏谋，《春秋》宽恕其专命。功盖当时，美名千载。何况如今帝居未复，中原沦陷，大禹所经之地，尽为戎墟，五岳神山，狄人污其三，九州名都，夷人秽其七，辛有所言，于今应验。微臣所以捶胸绝气，忘寝废食，肝肠寸断焦虑，不得安宁。江凉虽远，义诚密切，风云若通，实如唇齿。臣虽名未达于朝廷，量未著于海内，但凭赖累祖宠光余烈，义不容辞，以稽误大务，便顺群议，舍身从事。车弱任重，恐辱威命。昔在春秋，诸侯宗周，国皆称元，以颁布时令。如今朝廷遥远，正朔未加，发号施令，无以纪年。故年号冠以建初，以崇国宪。希望仗恃宠灵，全制一方，使义诚著于所天，玄风扇于九州，殉命粉身，慷慨赴死。

李玄盛对群僚说：“从前河右分裂，群豪竞起，我以寡德被众贤推举，何尝不废寝忘食，想拯救百姓。所以先前派同母弟宋繇率骑兵东征，消灭不臣，军队所到，无不归附。如今只有蒙逊像鸱鸟一样盘踞一城。自张掖以东，晋朝遗民虽被戎虏控制，但向往正义思慕风化，超过殷人盼望西伯。大业必须安定，不可安寝，我打算迁都酒泉，逐渐逼近贼寇巢穴，诸位认为如何？”张邈赞成他的建议，李玄盛非常高兴地说：“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张长史与我一心，还有什么疑虑！”于是任命张体顺为宁远将军、建康太守，镇守乐涫，征召宋繇为右将军，兼任敦煌护军，与他的儿子敦煌太守李让镇守敦煌，于是迁居酒泉。亲自写信告诫他的儿子们说：

我立身以来，不经营世利；经历数朝，通塞任时；最初不费心机有所要求，今日之举，并非本愿。然而事势相驱，于是承当州土，忧责不轻，门户事重。虽详察人事，未知天心，登车理辔，百虑填胸。后事交付你们，粗略举出朝夕近事数条，随意就说，不能按次排列。至于防微杜渐，深识情变，这当看你们见识深浅，不是我的教诫所能增益的。你们虽年纪不大，若能克己修身，比之古人，也可以担当事业。若不如此，即使到白头，又有什么成就！你们要戒之慎之。

节制饮酒，谨慎言语，喜怒必定三思，喜爱要知道其恶，憎恶要知道其善，动念宽恕，审慎而后行动。众人所厌恶的，不要轻易相信，详察人，核真伪，远离谄佞，亲近忠正。减免刑罚，忍受烦扰，存恤高龄，慰问丧病，勤于省察案件，听理诉讼。刑法所应，和颜悦色依理判决，切勿因情绪轻易加重声色。赏赐不要遗漏疏远，惩罚不要包庇亲近。耳目要了解民间，知晓外间疾苦。禁止左右作威作福。不要夸耀自己的善行功劳，不要预先猜疑别人必然欺诈，以显示自己明察。广泛咨询，不要自专，从善如顺流，去恶如探汤。富贵而不骄是最难的，牢记此心，片刻不忘。对僚佐和乡老，尽礼承敬，宴席饮食，事事留心。古今成败，不可不知，退朝之余，要阅读典籍，面墙而立，不成人材。

此郡世代忠厚，人物敦雅，天下全盛时，海内尚且称赞，何况今日，实是名邦，正是五百年乡党婚姻相连，至于公理，时有小小偏差，应随宜斟酌。我临政五年，兵难骚动，未能休养民力、减轻劳役，惠康士庶。至于掩瑕藏疾，涤除污垢，早上是仇敌，晚上成为心腹，虽未能完全效法古人，但也大体无愧于新旧。处事公平，坦然无别，从不心怀偏私，有所损益，计近利则少，从长远看有余，也无愧于之前的志向。

当初，李玄盛西行时，留下女儿敬爱由外祖父尹文抚养。尹文后来东迁，李玄盛的堂姑梁褒的母亲抚养了她。后来秃发傉檀借道北山。鲜卑派梁褒送敬爱到酒泉，并互通和好。李玄盛派使者回报，赠送土产。李玄盛亲自率骑兵二万，攻取土地直到建东，鄯善前部王派使者进贡土产，且渠蒙逊来侵，到达建康，掳掠三千多户而归。李玄盛大怒，率骑兵追击，追到弥安，大败蒙逊，全部收回所掳掠的民户。

当初，苻坚建元末年，迁徙江汉百姓一万多户到敦煌，中州百姓有田地未开垦的，也迁徙七千多户。郭黁进犯武威，武威、张掖以东百姓向西逃往敦煌、晋昌的有数千户。等到李玄盛东迁，都把他们迁到酒泉，分南方人五千户设置会稽郡，中州人五千户设置广夏郡，其余一万三千户分置武威、武兴、张掖三郡，在敦煌南子亭筑城，以威服南方的戎虏。又因前次上表未得回报，再次派僧人法泉从小路奉表，说：

江山相隔遥远，朝见天子没有途径，伸长脖子仰望天际，翘首期盼远方。俯伏思惟陛下顺应天时登基即位，洪福来自上天，臣在乙巳年听从群臣建议，暂代方城之职，当时派遣舍人黄始奉上表章表达诚心，路途遥远艰险，不知是否到达？吴凉两地相隔遥远，敌寇充斥道路，珍贵的贡品使者，无法呈献御前，谨重新抄写先前表章，或许希望陛下简览通达。

臣在那年进军酒泉，在广平整顿军备，希望扫除污秽，但狡猾的敌寇恣意妄为，不服从威德教化，凭据巢穴，阻挡臣的前进道路。臣私下认为各项事务刚刚开创，仓库尚未充足，所以休兵按甲，致力农耕养育士众。时节迁移，转眼三年，抚剑叹息愤慨，度日如年。如今物资储备已充足，器械已完备，向西招纳城郭之兵，向北召集丁零之众，希望凭借国威席卷河陇，扬旌秦川，承望诏旨，竭尽节义诚心，不惜牺牲报效。

又臣州界遥远，强劲的敌寇尚未消除，应当顺应镇守副职安排行军留守部分，于是暂命臣的世子士业担任监前锋诸军事、抚军将军、护羌校尉，督率前军，作为臣的先驱。又敦煌郡地域广大人口众多，控制西域，管辖万里，是军国的根本，于是任命次子让为宁朔将军、西夷校尉、敦煌太守，统摄边远部族，安抚异方。其余诸子，都在军中，身先士卒，臣总督大局，竭尽全力，临机处置军令，动静随时上报。

玄盛迁到酒泉后，便鼓励农耕。郡中同僚因连年谷物丰收，百姓安居乐业，请求在酒泉刻石立碑，玄盛同意了。于是让儒林祭酒刘彦明撰文，刻石颂扬功德。不久蒙逊每年不断侵犯，玄盛志在以德安抚境内，只与他和好结盟，不与他计较。这时白狼、白兔、白雀、白雉、白鸠都栖息在他的园囿中，他的属下认为这些白色祥瑞是金精所生，都顺应时运太平而至，又有神光、甘露、连理枝、嘉禾等众多祥瑞，请求史官记录这些事，玄盛听从了。不久蒙逊背弃盟约前来侵犯，玄盛派世子士业在半路截击打败了他，俘获其将领且渠百年。

玄盛在上巳日在曲水设宴，命群臣赋诗，并亲自作序。于是写下诸葛亮训诫来勉励诸子说：“我肩负重任艰难，安定济世的功勋未建，虽然在外统领贤能，依靠辅佐之力，但军务繁重，坐待天明。为了城郭的稳固，应当兼用亲贵贤才，所以让你们未及师保训导，都在年少时受任。常常恐惧不能胜任，留下过错悔恨。古今之事不可不知，如果近处可效法，何必远求。观看诸葛亮的训诫勉励，应璩的奏章谏议，探究其始终，周公孔子的教化都在其中了。治国足以使国家安定，立身足以成就名声，质理简略易懂，过目即了，虽然言语出自前人，道理却在此师从。况且经史道德如同在平原采摘豆类，勤奋者收获多，你们怎能不努力呢！”玄盛于是修缮敦煌旧塞的东西二围，以防北虏之患，修筑敦煌旧塞的西南二围，以威慑南虏。

玄盛以经纬世务的器量，在吕氏末年，被群雄拥戴，于是开启霸业，兵不血刃，坐定千里，认为张氏基业指日可成，河西十郡一年之内可统一。不久秃发傉檀占据姑臧，且渠蒙逊基业逐渐扩大，于是感慨地写下《述志赋》，其文辞说：

涉入至虚之境以驾车出行，乘有无之本源于虚无，禀受玄元而陶冶衍生，承应景灵之冥冥符应。荫蔽朝云之浓郁，仰望朗日之照耀。既敷陈又承载，以养育以成就。幼年希慕颜回曲肱而枕的荣耀，游心于上古典籍，玩味礼教敦厚经典。蔑视朱门中的玄冕，羡慕漆园吏的傲世；崇尚沧浪水中的渔父，赞赏长沮桀溺的并肩耕作，厌恶鵄鸢的笼中啾鸣，钦慕飞凤于太清；杜绝世俗竞争于方寸之心，断绝时誉的嘉声。超越云霄吟咏于崇山峻岭，惊奇秀木之凌霜；挺立修干之青葱，经历岁寒而愈发芬芳。情思遥遥以远寄，想象四皓的光辉；将要收敛繁荣于常衢，控驭云辔而高翔；攀登琼枝于玄圃，漱饮华泉的渌浆；和鸣吟凤的逸响，应和鸣鸾于南冈。

时运不获，心往形留，眷顾阳林，回首一丘；冲风沐雨，载沉载浮。利害纷繁交错，感叹循环相求。乾门沉寂以重闭，天地无津而无舟；哀悼贞信之道浅薄，惭愧德行于圜流。于是离开玄览，庆贺世间宾服，始戴弱冠于东宫，并具羽仪于英伦，践履宣德之秘庭，辅佐明后于紫宸。赫赫谦光，崇明奕奕，危危王居，济济百官，君希慕虞夏，臣庶如夔益。

张王颓败如山崩，梁后坠落如壑崩，淳朴之风渺茫永丧，士大夫沦陷而覆没。吕氏发难于闺墙，其构架摧折倾颓；疾风飘于高木，回旋沸腾于重泉；飞尘聚合遮日，大火炎炎燎原；名都幽暗影绝，千邑寂静无烟。这是百六之常数，起灭相因迭然。于是人希逐鹿之图，家有雄霸之想，暗昧王命而不寻，邀取非分于无象。故覆车接路而继轨，膏沃生灵于土壤。哀伤余类之懵懂，渺茫无依无仰；求欲专而失更远，寄托玄珠于罔象。

悠悠凉道，荒芜凶险，渺渺余身，迢迢西方，非相期之所会，诚然冥契而来同。跨弱水以建基，踏昆墟以为城，总控奔驷之惊辔，接续摧辕于峻峰。崇崖嶙峋，重险万寻，深邃幽窈，盘曲嶙峋，榛棘交横，河广水深，狐狸夹路，鸮鵄群吟，挺立非我以为用，任至当如影响；执同心以御物，怀自彼于掌中；非矫情而任荒，乃冥合而一往，华德因此来庭，野逸于是就范。

美哉时英，盛哉俊哲，庶几张网以远笼，岂止射钩与斩袂！或脱桎梏而冠缨，或后至而先列，采殊才于岩陆，拔俊彦于无际。思留侯之神遇，振高浪以荡秽；想孔明于草庐，运玄筹之无滞；洪操盘而慷慨，起三军以激锐。咏群豪之高轨，嘉关张之飘杰，誓报曹而归刘，何义勇之超出！据断桥而横矛，亦雄姿之壮发。辉辉南珍，英英周鲁，挺奇荆吴，昭明文武，建策乌林，龙骧江浦。摧堂堂之劲阵，郁风翔而云举，延续攀韩之远踪，匹配徽猷于召武，非刘孙之鸿度，谁能臻此大福！诚乾坤之相成，万物希风而润雨。

崏益已荡平，三江已澄清，穆穆盛勋，济济隆平，御群龙而奋策，绵万载以飞荣，仰遗尘于绝代，企高山而景行。将建朱旗以开路，驱长车而迅征，乘风以抗旗，拂动招摇之华旌，资神兆于皇极，协五纬之所宁。赳赳千城，翼翼上弓，恣意斩奔鲸，截彼丑类。且洒游尘于当阳，拯凉德于已坠。间或昌寓之骖乘，直至襄城而按辔。知去害之在此，体悟牧童之所述，审察机动的至微，思遗餐而忘寐，表露略韵于纨素，寄托精诚于白日。

玄盛卧病，遗命宋繇说：“我幼年离丧乱，历经百般艰难，在丧乱之际，被此方众人推举，才弱智浅，不能统一河右。如今气力微弱，将不再起。死是常理，我不悲伤，所恨的是志向未申。居元首之位的人，应深戒危殆之机。我死后，世子如同你的儿子，好好辅佐教导，继承我平生之志，勿让他居人之上，专横骄纵自任。军国大事，委托给你，不要让谋划策略违背机宜，丧失成败之要。”十三年，去世，时年六十七岁。国人上谥号为武昭王，墓曰建世陵，庙号太祖。

先前，河右不生楸、槐、柏、漆，张骏时代，从秦陇取来种植，最终都死了，而酒泉宫的西北角有槐树生长，玄盛又著《槐树赋》以寄托情怀，大概是感叹偏僻遥远之地，立功非其所。也命主簿梁中庸及刘彦明等一起作文章。感慨兵难频繁兴起，时俗喧闹竞争，于是著《大酒容赋》以表达恬淡豁达的胸怀。与辛景、辛恭靖志同道合友善，辛景等归附晋朝，在江南遇害，玄盛听说后吊唁他们。玄盛前妻，是同郡辛纳之女，贞静柔顺有妇德，先去世，玄盛亲自为她作诔文。其余诗赋数十篇。世子谭早逝，第二子士业继位。

凉后主名歆，字士业。玄盛去世时，府僚奉他为大都督、大将军、凉公、领凉州牧、护羌校尉，大赦境内，改年号为嘉兴。尊母亲尹氏为太后，任命宋繇为武卫将军、广夏太守、军谘祭酒、录三府事，索仙为征虏将军、张掖太守。

且渠蒙逊派他的张掖太守且渠广宗诈降诱骗士业，士业派武卫温宜等前往，亲自率领大军作为后继。蒙逊率众三万，在蓼泉设伏。士业得知，领兵返回，被蒙逊追击。士业亲自披甲率先冲阵，大败蒙逊，追击百余里，俘获斩杀七千余人。第二年，蒙逊又攻伐士业，士业准备出兵抵抗，左长史张体顺坚决劝谏，才停止。蒙逊大肆收割秋粮后返回。这一年，朝廷任命士业为持节、都督七郡诸军事、镇西大将军、护羌校尉、酒泉公。

士业用刑颇为严酷，又不停修筑宫室，从事中郎张显上疏进谏说：“入岁以来，阴阳失序，屡有贼风暴雨，伤害和气。如今区域三分，形势不会长久并存，兼并根本在于农战，怀柔远略在于宽简。反而繁刑峻法，专务宫室，人力凋残，百姓愁苦。导致灾祸的罪过，实由此起。”主簿氾称又上疏进谏说：

臣听说上天爱护人民之后，非常殷勤。所以政事不修，就降下灾祸警告。能改的虽危必昌，宋景公就是如此；不改的虽安必亡，虢公就是如此。元年三月癸卯，敦煌谦德堂陷落；八月，效谷地裂；二年元日，昏雾四塞；四月，日赤无光，二十天后才恢复；十一月，狐狸爬上南门；今年春夏地震五次；六月，流星坠于建康。臣虽学问不追古，见识不如仲舒，但也从先师那里听闻道义，而且年五十九，请为殿下略述耳目所闻见，不再远论书传之事。

从前咸安初年，西平地裂，狐狸进入谦光殿前，不久秦军突然到来，都城失守。梁熙担任凉州后，借秦氏兵乱，图谋占有全凉之地，对外安抚百姓，对内多行聚敛，建元十九年姑臧南门崩塌，陨石坠于闲豫堂，二十年吕光东返，其子在前败亡，自身在后被杀。段业乘群胡作乱，于是在此称王，三年之中，地震五十余处，不久先王在瓜州兴起，蒙逊在张掖杀了他。这些都是眼前的事例，也是殿下所听闻的。效谷是先王兴起之地，谦德是即位之室，基座陷落地裂，是大凶的征兆。日者太阳之精，中国之象，赤而无光，中国将被胡夷所欺凌灭亡。谚语说：“野兽入家，主人将去。”如今狐狸上南门，也是大灾。又狐者胡也，天意似说将有胡人居住此城，南面称王。从前春秋时，星坠于宋，宋襄公最终被楚擒获。地者至阴，胡夷之象，当静而动，反乱天常，天意似说胡夷将震动中国，中国若不修德，将有宋襄之祸。

我蒙受先朝对平民的恩遇，常自比于子弟般的亲近，因此不避触犯君上的死罪，冒死进献愚诚。愿殿下亲近仁德之人、善待邻邦，养精蓄锐、静观其变，停止宫室建造的事务，止息游猎的娱乐。后宫的嫔妃、各族的女子，亲自接受分给的田地，亲自劝导养蚕纺织，以清廉俭朴的德行为荣，停止这些奢侈浪费的开支，百姓的租税，专用于军国大事。虚心礼贤下士，广泛招纳英才，修习秦国那样的治国之术，以使国家富强、风俗淳厚。等到国家有数年的积蓄，朝廷内充满文武人才，然后任命韩信、白起那样的将领为先锋，采纳张良那样的妙计，一鼓作气便可平定姑臧，长驱直入可在泾水、渭水饮马，面对长江而争夺天下，哪里还值得担忧沮渠蒙逊！不这样做，我担心宗庙的危亡必定不出十年。

士业没有采纳。

士业即位四年后，刘宋受禅代晋，士业谋划东征，张体顺恳切劝谏，才停止。士业听说蒙逊南征秃发傉檀，命令内外戒严，准备进攻张掖，尹氏坚决劝阻，不听，宋繇又坚决劝阻，士业都不听从。宋繇退下后叹息说：“大事完了，我只见军队出征，不见军队返回了！”士业于是率领步骑兵三万人东征，在都渎涧驻扎。蒙逊从浩亹赶来，在怀城抵抗交战，被蒙逊打败。左右劝士业退回酒泉，士业说：“我违背太后的明确教诲，远道而来遭受失败耻辱，不杀掉这个胡人，还有什么脸面见母亲！”整顿军队再战，在蓼泉战败，被蒙逊杀害。士业的弟弟酒泉太守李翻、新城太守李预、领羽林右监李密、左将军李眺、右将军李亮等向西逃往敦煌，蒙逊于是进入酒泉。士业未败时，有一条大蛇从南门进来，直到恭德殿前；有一对雉鸡从宫内飞出；通街的大树上有乌鹊争巢，鹊被乌杀死。又有敦煌父老令狐炽梦见白头公戴着帢帽对令狐炽说：“南风起，吹动长木，胡桐椎，不中车毂。”说完忽然不见。士业小字桐椎，到这时而亡。

李翻和弟弟敦煌太守李恂与诸子等放弃敦煌，逃往北山，蒙逊任命索嗣的儿子索远绪代理敦煌太守。元绪粗暴凶险好杀，大失人心。郡人宋承、张弘因为李恂在郡中有仁政，秘密写信招李恂。李恂率数十骑进入敦煌，元绪向东逃往凉兴，宋承等推举李恂为冠军将军、凉州刺史。蒙逊派世子沮渠德政率军攻打李恂，李恂闭门不战，蒙逊亲自率军二万攻打，三面筑堤，用水灌城。李恂派壮士一千人，连接木板为桥，暗中打算挖开堤坝，蒙逊率兵迎战，屠戮全城。士业的儿子李重耳，脱身逃往江南，在刘宋做官。后来归附北魏，任恒农太守。蒙逊将李翻的儿子李宝等迁到姑臧，一年多后，向北逃往伊吾，后来归附北魏，只有尹氏和诸女死在伊吾。

李暠（玄盛）在晋安帝隆安四年立国，到宋少帝景平元年灭亡，占据河西共二十四年。

史臣说：帝王承受天命，都凭借世代积累的德业，如同混沌之气先于天帝，又像元气生成天地。因此中阳勃然兴起，依赖豢龙氏的奠基；景亳传承帝业，本于吞燕的开基。凉武昭王英姿杰出，运用阴阳而经营武事，应变之道如神；吞吐日月而经天纬地，成就万物之功如岁。所以能够怀柔边远、平息暴乱，开国治家，占据五郡而称藩属，屈居三分而奉行顺服。至于《诗经》赞美秦仲，后代建立削平大业；颂扬公刘，末孙兴起配天之福。有的发迹于汧水、渭水，有的布施教化于豳地、岐山，积土成山创开天基业，疏导涓流开环海居所。彼既有渐进，此亦同符，可知天命所归，并非一朝一夕可致，累功积庆，其由来久远。

赞曰：武昭英明睿智，忠勇称霸当世。王室虽然衰微，忠诚没有改变。遗民承受德泽，边远之地蒙受恩惠。积福奠定大基，能使后代昌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