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

第五十八章

作者:房玄龄等朝代:类别:纪传体断代史 · 白话译文

本文永久链接:https://shishuguan.com/books/jinshu-baihuawen-full/volume-3/chapter-58

孝作为一种品德,真是伟大啊!它从天地混沌中分出本体,道义贯穿三灵;凭借万物品类而顺应名分,功业包容万象。用于治国,能感动天地而降下吉祥;行于家中,能感通鬼神而显现洪福。至于广施恩惠、备具众物,尊崇仁爱、安守道义,和颜悦色地承顺父母,怡然自得地尽享欢乐,宰杀鲜美的食物奉养双亲,勤勉不倦地忘记劳苦,聚集包裹思念耕种黍谷的辛劳,循着台阶有采摘兰草的吟咏,这是侍奉父母之道。恭敬谨慎如同父母就在眼前,哀伤无尽,堆积柴薪痛哭流涕,口衔绳索而叹息,看到风吹树木而心碎,俯身寒泉而流泪,这是追念远祖之情。审察德行而占卜仕途,端正政务而调迁官职,身居高位而不危险,处于卑贱而不争斗,协和进升以匡正教化,怀着如履薄冰之心而砥砺节操,这是立身之行。因此闵子骞、曾参勤勉谨慎,遵循六教而整饬贞正的规范;蔡顺、董永孝心笃厚,弘扬七体而留下美好的事迹。也有至诚感动上天,神明暗中相助,郭巨得到赐金的吉庆,阳雍获致种玉的福祥;丹羽的乌鸦驯顺地巢居在叔和的屋上,白毛的鹿温顺地栖息在功文的庐舍。如此则因孝慈而生出友悌,道理在于兼及,义理归于一致。天伦之重,共气分形,心若分离则荆树枝叶枯萎,性情相合则棣花繁盛。于是有推己及人、替代瘦弱,急赴患难之情;让果同衾,尽享欢乐之致。远观史书,载录了这些前人的足迹啊!

晋朝从中朝开始,直到江左,虽然百六之灾接连而来,但君子之道并未消亡,孝悌名流,仍然相继不绝。王裒的立身行事,许孜的树立节操,夏方、盛彦体察至性而流播芬芳,庾衮、颜含笃厚友爱而宣扬典范,其余众士,都标举美德。采集他们遗留的教诲,足以砥砺浇薄的风气,所以著《孝友篇》以接续前史。

李密,字令伯,是犍为武阳人,又名虔。父亲早亡,母亲何氏改嫁。李密当时才几岁,感念思念非常深切,天性纯厚,于是因此生病。祖母刘氏亲自抚养他,李密侍奉祖母以孝顺恭谨闻名。刘氏有病,他就哭泣着在侧侍候,不曾脱衣,饮食汤药必定先尝然后进奉。有空闲就讲学忘记疲倦,并以师礼侍奉谯周,谯周的门人将他比作子游、子夏。

年轻时在蜀汉做官,任郎官。多次出使东吴,有才辩,吴人称赏他。蜀汉灭亡后,泰始初年,下诏征召他任太子洗马。李密因祖母年高,无人奉养,于是没有应命。便上疏说:

臣因命运艰险,早年遭遇不幸,生下来六个月,慈父去世,四岁时,舅父强迫母亲改嫁。祖母刘氏怜悯臣孤弱,亲自抚养。臣幼年多病,九岁还不能行走,孤苦零丁,直到成人。既没有伯叔,又缺少兄弟,门庭衰微,福分浅薄,晚年才有儿子。外面没有期功之亲的近亲,家里没有应门的五尺之童,孤孤单单,形影相吊。而刘氏早染疾病,常卧床席。臣侍奉汤药,未曾停止离开。

自从侍奉圣朝,沐浴清明的教化,前太守逵,察举臣为孝廉,后刺史荣,推举臣为秀才。臣因供养无人,辞谢未赴命。圣旨特下,拜臣为郎中,不久蒙受国恩,授臣太子洗马。臣以微贱之身,当侍奉东宫,不是臣肝脑涂地所能上报。臣都上表闻奏,辞谢不就职。诏书急切严厉,责备臣怠慢,郡县逼迫,催臣上路,州司上门,急如星火。臣想奉诏奔驰,但刘氏病一日重一日;如果徇私情,则告诉不许。臣进退两难,实在狼狈。

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凡是故旧老人,尚且蒙受矜怜抚恤,何况臣孤苦病弱之极。而且臣年轻时在伪朝做官,历任郎署,本来希图仕途显达,不矜持名节。如今臣是亡国贱俘,至微至陋,蒙受提拔,恩宠殊厚,岂敢徘徊,有所希冀!只因刘氏日薄西山,气息奄奄,人命危浅,朝不虑夕。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曰;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祖孙二人,相依为命,因此私情区区不敢弃远。臣李密今年四十四岁,祖母刘氏今年九十六岁,是臣尽节于陛下之日长,而报养刘氏之日短。乌鸦有反哺之情,乞求允许终养。

臣的辛酸苦楚,不仅是蜀地人士及二州牧伯所明知,皇天后土,实在也都看见。恳请陛下怜悯臣的愚诚,听允臣的微志,或许刘氏侥幸,得以保全余年。臣生当拼死,死当结草。

皇帝看了说:“士人有名,不是虚传啊!”便停止了征召。后来刘氏去世,服丧期满,又用洗马征召到洛阳。司空张华问他:“安乐公怎么样?”李密说:“可排在齐桓公之后。”张华问原因,回答说:“齐桓公得管仲而称霸,用竖刁而尸虫流出。安乐公得诸葛亮而抗魏,任用黄皓而亡国,由此可知成败是一样的。”又问道:“孔明的言教为什么那么琐碎?”李密说:“从前舜、禹、皋陶相互交谈,所以简雅;《大诰》与凡人说话,应该琐碎。孔明说话的对象没有能与他匹敌的,所以言教琐碎。”张华认为他说得好。

出任温县县令,却憎恨厌恶从事,曾写信给人说:“庆父不死,鲁难未已。”从事把这封信禀告给司隶,司隶因李密在县中清廉谨慎,没有弹劾他。李密有才能,常希望内调,而朝廷没有援助,于是升任汉中太守,自以为失分而心怀怨恨。等到在东堂赐宴饯行,诏命李密赋诗,末章说:“人也有言,有因有缘。官无中人,不如归田。明明在上,斯语岂然!”武帝很生气,于是都官从事奏请免去李密官职。后来死在家中。有两个儿子:李赐、李兴。

李赐字宗石,年少就能写文章,曾作《玄鸟赋》,文辞很美。州里征召为别驾,举为秀才,未赴任而逝世。李兴字隽石,也有文才,刺史罗尚征召为别驾。罗尚被李雄攻打,派李兴到镇南将军刘弘处求救,李兴于是愿意留下,任刘弘的参军而不回去。罗尚告诉刘弘,刘弘即夺下他的手版而遣回。李兴在刘弘府中,刘弘立诸葛孔明、羊叔子的碑,让李兴都为它们写文章,很有文采理致。

盛彦,字翁子,是广陵人。年少时有异才。八岁时,到吴太尉戴昌那里,戴昌赠诗给他看,盛彦在座中答诗,言辞很慷慨。母亲王氏因病失明,盛彦每次说到这事,未尝不流泪。于是不应征召,亲自侍奉供养,母亲吃饭必定亲自喂她。母亲病久了,以致于对婢女多次鞭打。婢女怀恨在心,趁盛彦暂时外出,取来蛴螬炙烤给母亲吃。母亲吃了觉得味美,但怀疑是异物,暗中藏起给盛彦看。盛彦见了,抱着母亲痛哭,哭得死去活来。母亲的眼睛豁然睁开,从此就痊愈了。盛彦在东吴做官,官至中书侍郎,吴国平定后,陆云将他推荐给刺史周浚,本邑大中正刘颂又举荐盛彦为小中正。太康年间去世。

夏方,字文正,是会稽永兴人。家里遭遇瘟疫,父母伯叔堂兄弟等死者十三人。夏方十四岁,夜里就号哭,白天就背土,共十七年,安葬送终完毕,于是筑庐于墓旁,种植松柏,乌鸦猛兽都驯顺地在他旁边。东吴时拜为仁义都尉,累迁五官中郎将。朝会时未尝乘车,走路必定让路。吴国平定后,授高山令。百姓有罪应加以鞭打的,夏方对着他们流泪而不加罪,无论大小都无人敢犯。在官三年,州里举荐秀才,回家后去世,年八十七。

王裒,字伟元,是城阳营陵人。祖父王修,在魏代有名声。父亲王仪,高风亮节、雅正耿直,任文帝司马。东关之役,文帝问众人说:“近日之事,谁来承担罪责?”王仪回答说:“责任在元帅。”文帝发怒说:“司马想归罪于我吗!”于是拉出去斩了。

王裒从小立有操守,以礼行事,身高八尺四寸,容貌异常,声音清亮,辞气雅正,博学多能,痛恨父亲死于非命,未尝向西而坐,表示不臣服朝廷。于是隐居教授,三征七辟都不就。在墓旁筑庐,早晚常到墓前跪拜,攀着柏树悲哭,涕泪沾树,树因而枯死。母亲生性怕雷,母亲去世后,每次打雷,就走到墓地说:“王裒在此。”读到《诗经》“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时,未尝不反复流泪,门人受业的都废止《蓼莪》之篇。

家境贫寒,亲自耕种,按人口种田,量身体养蚕。有人帮助他,他不听。学生们暗中替他割麦,王裒就抛弃了。知交故旧有赠送的,都不接受。门生被本县服役,告诉王裒求他嘱托县令,王裒说:“你的学问不足以庇护自身,我的德行浅薄不足以庇护你,嘱托有什么用!况且我已有四十年不拿笔了。”于是步行挑着干饭,儿子背着盐豉草鞋,送那服役的学生到县里,门徒跟随的有千余人。安丘县令以为他来拜访自己,整衣出迎。王裒却走到土牛旁,弯腰站立,说:“门生被县里服役,所以来送别。”于是执手流泪而去。县令立即释放了那学生,全县都以此为耻。

同乡管彦年少有才但未知名,王裒独以为他必定会显达,提拔并与他交友,两人各生子女刚出生,便相互许婚。管彦后来任西夷校尉,死后葬在洛阳,王裒后来将女儿另嫁他人。管彦的弟弟管馥问王裒,王裒说:“我淡泊志向愿终老山林,从前嫁姊妹都嫁到远方,吉凶断绝,常以此自誓。如今贤兄之子葬父于洛阳,这是京邑之人,哪里是我结好的本意呢!”管馥说:“嫂子是齐人,应当回临淄。”王裒说:“哪有葬父河南而随母回齐的道理!用意如此,还有什么婚约可言!”

北海邴春年少立志操,安于贫寒,背着书箱游学,乡里都以为邴原再世。王裒认为邴春性情阴险狭隘、慕求虚名,终必不成。后来邴春果然品行不端,学业未成,有识之士因此归服王裒的见识。王裒常以为人的行为期望归于善道,何必以自己的所能而责备别人所不能。

等到洛阳沦陷,寇贼蜂起,亲族都想渡江迁往江东,王裒留恋祖坟不肯离去。贼寇势大,他才行走,仍因思慕不能前进,于是被贼人所害。

许孜,字季义,是东阳吴宁人。孝顺友爱、恭敬谦让,机敏而好学。二十岁时,师事豫章太守会稽孔冲,学习《诗》《书》《礼》《易》及《孝经》《论语》。学业完成后,回到乡里。孔冲在郡中去世,许孜听到后极尽哀痛,挑担奔赴,送丧到会稽,吃素食服劳役,服丧三年。不久双亲去世,他因哀伤消瘦如柴,拄杖才能站起,在县东山上建墓,亲自背土,不接受乡人帮助。有人怜悯许孜疲惫衰弱,苦求来帮助,许孜白天不拒绝,夜里就除去。每一声悲号,鸟兽都飞来聚集。许孜因正在营办大功,便抛开妻子,长宿墓旁,种植松柏绵延五六里。当时有鹿侵犯他的松树苗,许孜悲叹说:“鹿唯独不思念我吗!”第二天,忽然看见鹿被猛兽杀死,放在被侵犯的树苗下。许孜怅惋不已,于是为鹿作冢,埋在墓道旁。猛兽即在许孜面前自扑而死,许孜更加叹息,又取来埋了。自此树木茂盛,而无侵犯者。过了二十多年,许孜才再娶妻,在墓旁建房,早晚恭敬,事奉亡者如同活着,鹰雉栖息在房梁上,檐下的鹿与猛兽在庭院园圃中驯顺地相处,交颈同游,不相搏斗吞噬。元康年间,郡里察举孝廉,他不应命,终身穿布衣戴头巾。八十多岁,死在家中。同乡人称他的居所为孝顺里。

咸康年间,太守张虞上奏疏说:“我听说圣贤的明训在于举荐善行,褒贬的兴起,不远千年。谨查我所管辖的吴宁县已故之人许孜,天性孝顺友爱,树立节操清高峻洁,待人恭敬谦让,言行一致。当他侍奉老师时,尽到了‘在三’之义;等到他丧亲时,实在是古今都难以做到的。人们都说异类被感动,猛兽停止为害。虽然我没有亲眼见到,但详细听说了这些说法,私下认为蔡顺、董黯也不能超过他。许孜去世多年,他的儿子还在,性情行为纯厚诚实,如今也居住在墓旁。我认为许孜的操行,世间少有能比及的,应该表彰他的善行,甄录他的后代,以酬报过去,以奖励将来。《阳秋传》说:‘善善及其子孙’。我不识大体,请朝廷酌情评议。”奏疏呈上,皇帝下诏表彰其门闾,免除其子孙的赋税徭役。他的儿子出生也有孝行。在堂上悬挂许孜的画像,早晚礼拜。

庾衮,字叔褒,是明穆皇后的伯父。年少时勤俭,专心好学,侍奉父母以孝顺著称。咸宁年间,发生大瘟疫,两个哥哥都死了,二哥庾毗病危,疫气正盛,父母和弟弟们都出外躲避,只有庾衮独自留下不离开。父兄们强迫他走,他说:“我生来不怕病。”于是亲自服侍二哥,昼夜不眠,其间还抚着灵柩哀哭不止。这样过了十多旬,疫情平息后,家人才回来,庾毗的病好了,庾衮也没事。父老们都说:“这孩子真是与众不同!守护别人不能守护的,做别人不能做的,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这才开始怀疑疫病不会互相传染。”

起初,庾衮的伯父叔父们都显贵兴盛,只有他父亲独自安守贫俭。庾衮亲自耕种,以供给供养,做事勤恳恭敬,和弟子们一起树篱笆时,跪着递树枝。有人说:“现在处在隐居之地,先生何必过于恭敬?”庾衮说:“幽隐和显达改变操守,不是君子的志向。”父亲去世后,他编织筐篮卖钱来供养母亲。母亲见他勤劳,说:“我没饭吃。”他回答:“母亲吃得不好,我还能安心吗!”母亲感动而安心。庾衮的前妻荀氏,继妻乐氏,都是官宦家族富户,嫁给庾衮后,都抛弃华丽服饰,分散资财,与庾衮共同安于贫苦,相敬如宾。母亲去世后,他服丧住在墓旁。

有一年大饥荒,野菜汤里没有米粒,门人想给他饭吃,庾衮总是说已经吃过了,没人敢再给他准备。等到麦子成熟,收割的人已经完毕,但采拾的麦穗还很多,庾衮就带着孩子们退后,说:“等他们采完。”等到他们采拾的时候,不斜着走,不从旁边拾取,跪着用手捧,却也采得很多。又和同乡人进山拾橡子,分派平坦和险峻的地方,按长幼次序,把容易的让给别人,自己承担难的,礼节上没有违背的。有人砍了他墓地的柏树,不知道是谁,他就召集邻居们聚集在墓前,责备自己,于是叩头流泪,向祖先谢罪说:“德行不够,不能庇护先人的树木,是我的罪过。”父老们也都为他流泪,从此以后没有人再侵犯他的墓地。他以慈爱抚恤孤儿们,以仁厚奉养寡妇们,对待他们特别优厚,并用道义教导他们,使年长的体会他的品行,年幼的忘记了自己的孤苦。孤甥郭秀,他对待如同自己的子侄,衣食常常先给他。孤兄的女儿叫芳,将要出嫁,漂亮的衣服已经准备好了,庾衮就割荆条做扫帚,召集孩子们在堂上,男女按次序排好,对芳说:“芳啊!你从小失去父亲,你安逸快乐,我不曾责备你。现在你要嫁人了,将要侍奉公婆,洒扫庭院,是妇人的本分,所以赐给你这个。不是器物有多好,而是希望你早晚温顺恭敬,即使有休息也不要放纵。”并把旧宅给了长兄的儿子庾赓和庾翕。等到庾翕去世,庾衮哀怜他早年丧父,痛心他成年而未娶妻,于是抚着灵柩长号,哀痛感动路人,听到的人没有不流泪的。

起初,庾衮的父亲用酒来告诫他,每次喝醉,他就自责说:“我废弃了父亲的告诫,拿什么来教导别人!”于是在父亲墓前自己打了三十杖。邻居褚德逸,善于侍奉父母,年老而不疲倦,庾衮常常向他行礼。曾经和各位兄长拜访同乡陈准兄弟,诸位兄长友好地对待他们,都向他们的母亲行礼,只有庾衮不拜。陈准的弟弟陈徽问:“你不拜我们的母亲为什么?”庾衮说:“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拜。拜别人的母亲,是将自己等同于人家的儿子,这个意义非常重大,我岂敢轻率呢?”于是不拜。陈准、陈徽赞叹说:“古代有耿直之士,您接近了。您如果在朝廷,就是社稷之臣啊!您如果掌握兵权,面临大节,谁能改变您的志向!如今征聘贤才,您确实合适。”于是乡里推荐他,州郡相继任命,察举孝廉,举荐秀才、清白异行,他都不降低志向,世人于是称他为异行。

元康末年,颍川太守召他担任功曹,庾衮穿着服役的衣服,拄着锸扛着斧,不等备车就出发,说:“请让我干下等劳役。”太守装饰车辆来迎接他,庾衮迟疑推辞,请求步行进入郡府,传令的人就强扶他上车,安置在功曹舍。随后庾衮拿出自己的车来睡觉休息,外表虽然恭敬,但神色有不可动摇的样子。太守知道他不肯屈服,于是感叹说:“不是寻常的士人啊,我怎么能使他屈服呢!”厚礼相待后送他走了。

齐王司马冏倡义起兵时,张泓等人在阳翟大肆抢掠,庾衮就率领同族和异姓在禹山据守。当时百姓安宁,不知道战守之事,庾衮说:“孔子说:‘不教人民作战,就是抛弃他们。’”于是召集众士人谋划说:“各位君子一起处在危险之地,是为了保全亲长、保护妻儿。古人有言:‘千人聚集而没有一个人做主,不散乱就会发生混乱。’该怎么办呢?”众人说:“好。今天的主帅,除了您还能有谁!”庾衮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古人急难时谦让,不敢逃避患难,但人们立主,贵在听从他的命令。”于是宣誓说:“不要依靠险要,不要趁乱作恶,不要残暴对待邻居,不要抢夺房屋,不要砍伐别人种植的树木,不要谋划不合道德的事,不要触犯不义之事,齐心协力,共同忧患危难。”众人都听从。于是加固险要,堵塞小路,修筑壁垒,树立藩障,考核功绩,计算丈尺,平均劳逸,互通有无,修缮器具完备,量力任能,事物各得其宜,让乡邑推举首领,让里中推举贤人,而自己率先垂范。分别职责已经明确,号令统一,上下有礼,少长有仪,将顺其美,匡救其恶。等到贼寇到来,庾衮就部署部队,整肃队伍,都拉满弓而不发射。贼寇挑战,他们安然不动,并且言辞谦让。贼寇佩服他们的谨慎,畏惧他们的整肃,因此都退去,像这样发生了三次。当时的人说:“所谓临事而惧、好谋而成的人,大概就是庾异行吧!”

等到司马冏回到京师,过了一年不去朝见,庾衮说:“晋室衰微了,寇难正要兴起!”于是携带妻子前往林虑山,对待新乡如同故乡,言语忠信,行为笃敬。经过一年,林虑的人都归附他,都称他为庾贤。等到石勒攻打林虑,父老们商议说:“这里有大头山,是九州最险要的地方。上面有古人遗迹,可以一起据守。”惠帝迁到长安,庾衮就和大家登上大头山,在山下耕种。年谷未熟,吃树木果实,服食石蕊,一同安居保全,有终老此地的志向。等到将要收获时,他让儿子庾怞和他一起下山,中途眼睛眩晕,坠崖而死。一同保聚的人哭着说:“天啊!难道不能留下我们的贤人吗?”当时的人哀伤地说:“庾贤脱离尘世避地,超然远迹,固守穷困安于简陋,以树木为食在山中居住,不与世人同享荣华,不与人争利,仍不免遭遇命数,可悲啊!”

庾衮学问通晓《诗》《书》,不合礼法的话不说,不合道义的事不做,尊敬侍奉老人,惠爱教导幼童,参加别人的丧事一定尽哀,参与别人的葬礼一定亲自筑坟,劳累时先做,安逸时在后,说话一定实行,做事一定安妥。因此宗族乡里没有不崇敬仰慕的,门人感念仰慕,为他树立了碑。

有四个儿子:庾怞、庾蔑、庾泽、庾捃。在沼泽边出生,所以取名泽;因为拾取而出生,所以取名捃。庾蔑后来南渡长江,东晋中兴初年,担任侍中。庾蔑生庾愿,任安成太守。

孙晷,字文度,是吴国富春人,吴国伏波将军孙秀的曾孙。孙晷小时候,从未被呵斥怒骂过。顾荣见到他并称赞他,对外祖父薛兼说:“这个孩子神明清朗审慎,志气贞正坚定,不是寻常的儿童。”长大后,恭敬孝顺清正俭约,学识有理有义,每次独自处在幽暗之中,仪容举止从未偏邪。虽然家世侯爵丰厚,但孙晷常穿布衣吃粗食,亲自耕种,诵读书籍不停止,欣然自得。父母怜悯他这样,想给他优裕的生活,但他早起晚睡,没有片刻懈怠。父母的起居饮食,虽然各位兄长亲自馈送,但孙晷不离左右。富春的车道很少,动辄要经过江河,父亲害怕风浪,每次出行乘坐竹轿,孙晷亲自扶侍,到达的地方,就在门外树下篱笆之间隐蔽休息,起初不让主人知道。兄长曾经病重一年,孙晷亲自服侍,药物的甘苦,一定亲自过目,跋山涉水,恳切祈求。而听到别人的善行,欣喜如同自己得到;听到别人的恶行,悲伤如同自己失去。看见有人饥寒,都周济他们,乡里的赠予,一概不接受。亲戚故旧中有几个贫穷老人,经常来告求,多数人厌烦怠慢他们,但孙晷见到他们,更加欣喜恭敬,寒冷就同盖被子,吃饭就用同一器皿,有时解衣推被来周济他们。当时年饥谷贵,有人偷割他的稻子,孙晷见了就躲避,等那人离开后才出来,随后自己割了稻子送给他。乡邻感动惭愧,没有人敢侵犯。

会稽人虞喜隐居在海边,有超世的风范。孙晷钦慕他的德行,聘娶虞喜弟弟虞预的女儿为妻。虞喜告诫女儿抛弃华丽崇尚朴素,与孙晷志同道合。当时人称他们为梁鸿夫妇。济阳人江淳年少时有高尚的操守,听说孙晷学问品行超过常人,从东阳去拜访他,一见面,就整日谈论宴饮,尽欢而别。

司空何充担任扬州刺史,发公文征召孙晷为主簿,司徒蔡谟征辟他为掾属,他都没有就任。尚书经国明,是州中的名望,上表推荐孙晷,公车直接征召。恰逢孙晷去世,时年三十八岁,朝廷和民间都嗟叹痛惜。孙晷还没有大敛时,有一位老人穿着粗袍草鞋,不通报姓名,径直进来抚着灵柩哭泣,哀声慷慨,感动了左右的人。哭完就出去,容貌非常清秀,眼瞳是方的,守门人报告了丧主,感到奇怪就去追他。他径直离去不回头。同郡的顾和等一百多人惊叹他神态相貌奇异,但没有人能推测。

颜含,字弘都,是琅邪莘人。祖父颜钦,任给事中。父亲颜默,任汝阴太守。颜含年少时有操行,以孝顺闻名。兄长颜畿,咸宁年间得病,到医家自己治疗,于是死在医家。家人去迎丧,灵旌每每绕树而解不开,引丧的人跌倒,声称颜畿的话说:“我寿命还没到死,只是服药太多,伤了五脏罢了。如今应当复活,千万不要埋葬。”他的父亲祈祷说:“如果你有命复活,难道不是骨肉所愿!如今只想回家,不埋葬你。”灵旌于是解开。回到家后,他的妻子梦见他说:“我应当复活,可以赶快开棺。”妻子很高兴。当晚,母亲和家人都梦见此事,就想开棺,但父亲不同意。颜含当时还年少,就感慨地说:“非常之事,古代就有,如今灵异到这种地步,开棺的痛苦,比不开棺又辜负什么呢?”父母听从了他,于是一起打开棺材,果然有复活的迹象,用手抓棺材,指甲都抓伤了,但气息非常微弱,难以分辨生死。喂食照顾,几个月还不能说话,饮食所需,托付在梦中。全家照料,顿时荒废了生计,即使是母亲妻子,也不能不疲倦。颜含于是抛弃世事,亲自侍养,足不出户有十三年。石崇看重颜含的淳厚品行,赠送美味,颜含推辞不接受。有人问他原因,他回答说:“病人缠绵不清,生命还未完全恢复,既不能进食,又不认识别人的恩惠,如果错误地留下,难道是施与者的本意吗!”颜畿最终没有康复。

颜含的父母去世后,两个兄长也相继去世,次嫂樊氏因疾病失明,颜含督促勉励家人,尽心奉养,每天亲自品尝药物食物,察问病情好坏,一定穿戴整齐。医生开药方,需要用髯蛇胆,但多方寻求,无法得到,颜含忧虑叹息多时。曾经白天独坐,忽然有一个青衣童子年纪约十三四岁,拿着一个青囊交给颜含,颜含打开一看,是蛇胆。童子迟疑地出门,化成青鸟飞去。得到蛇胆,药配成后,嫂子的病就好了。从此闻名。

本州征召他,他没有赴任。东海王司马越任命他为太傅参军,外任补为闿阳县令。元帝最初镇守下邳时,又任命他为参军。过江后,任命颜含为上虞县令。转任王国郎中、丞相东阁祭酒,外任为东阳太守。东宫刚建立时,颜含因儒雅纯朴、品行笃厚被补为太子中庶子,升任黄门侍郎、本州大中正,历任散骑常侍、大司农。因参与讨伐苏峻的功劳,被封为西平县侯,授侍中,任吴郡太守。王导问颜含说:“你现在治理名郡,施政将把什么放在首位?”颜含回答说:“朝廷军队连年征战,百姓户口空虚耗损,南北权贵豪门争相招纳游手好闲的人,国家疲弊而私家富足,这是执政者的忧虑。应当征召那些豪门势力,让他们返回农田桑业,几年之内,想要做到家家户户丰衣足食,至于礼乐教化,就等待贤明的长官了。”颜含所任职的地方,为政简约而施恩惠,明察而能决断,但用威严来管理下属。王导感叹说:“颜公在位,吴地的人就收敛手脚了。”还未上任,又被任命为侍中。不久授任国子祭酒,加散骑常侍,升任光禄勋,因年老退位。成帝赞美他一贯的品行,前往加封他为右光禄大夫,门前设置行马,赐给床帐被褥,命令太官四季供应膳食,他坚决推辞不接受。

当时议论的人认为王导是皇帝的师傅,名望地位崇高隆重,百官应当对他行屈尊之礼。太常冯怀以此询问颜含,颜含说:“王公虽然重要,但没有偏私尊崇的礼法,屈尊降礼的说法,或许是各位该做的事情。我老了,不识时务。”过后又告诉别人说:“我听说征伐国家不询问仁人。刚才冯祖思向我问及谄媚之事,我有邪僻的品德吗?”有人曾议论少正卯和盗跖谁的罪恶更深。有人说:“少正卯虽然奸邪,但不至于剖人弃膳,盗跖更严重。”颜含说:“作恶暴露明显,人们想到的就要加以杀戮;隐藏的奸邪,不是圣人不能诛杀。由此说来,少正卯更严重。”众人都信服他的话。郭璞曾拜访颜含,想为他占卜。颜含说:“寿命在于上天,官位在于人为,修养自身而天不给予,这是命;坚守道义而人不理解,这是性。自有性命,不劳烦蓍草龟甲。”桓温向颜含求婚,颜含认为他权势太盛,没有答应。只与邓攸深交。有人问东晋士人的优劣,他回答说:“周伯仁的正直,邓伯道的清廉,卞望之的节操,其余的我就不知道了。”他就是这样看重实际的品行,抑制浮华的虚伪。

退休二十多年,九十三岁时去世。遗嘱用素棺薄葬。谥号为靖。灵柩停放时邻居家失火,抬棺时绳索断了,火将要烧到而自行熄灭,人们都认为是他的纯朴诚心所感动的。

有三个儿子:颜髦、颜谦、颜约。颜髦历任黄门郎、侍中、光禄勋,颜谦官至安成太守,颜约任零陵太守,都有声誉。

刘殷,字长盛,新兴人。高祖刘陵,是汉朝的光禄大夫。刘殷七岁时父亲去世,哀伤过度超过礼节,服丧三年,从未露齿笑过。曾祖母王氏,严冬时节想吃堇菜却没有说,有十天都吃不饱。刘殷感到奇怪就问她,王氏说了原因。刘殷当时九岁,就在沼泽中痛哭,说:“我罪孽深重,幼年遭遇丧父之苦,祖母在堂,没有一月的供养。我作为人子,想要的东西得不到,皇天后土,愿垂怜哀悯。”哭声半日不断,这时忽然好像有人说道:“停下,停下哭声。”刘殷收泪看地,便有堇菜生长出来,于是得到一斛多而回,吃也吃不完,到季节时,堇菜才长完。又曾夜里梦见有人对他说:“西篱下有粟米。”醒来后挖掘,得到十五钟粟米,上面有铭文说“七年粟百石,赐给孝子刘殷”。从此吃这些粟米,七年才吃完。当时的人赞赏他至孝感动神灵,争相送给他谷物布帛。刘殷接受而不道谢,只说等以后富贵了再报答。

二十岁时,刘殷博览贯通经史,综合考核各家言论,文章诗赋无不广泛阅览。性格洒脱,有济世的志向,节俭而不简陋,清高而不孤傲,看上去谦和而不可侵犯。乡里亲族没有不称赞他的。郡守任命他为主簿,州里征召他为从事,他都因需要奉养祖母而没有赴任。司空、齐王司马攸征召他为掾属,征南将军羊祜召他任参军事,他都以生病为由推辞。同郡人张宣子,是明达事理的人,劝刘殷应征。刘殷说:“当今这两位公卿,是晋朝的栋梁。我正希望像榱椽一样通达,不依靠他们,怎么能立身呢!如今祖母在世,既然接受了别人的任命,就不能不竭尽臣子之礼,使我不能安心奉养。子舆之所以推辞齐大夫的职位,正是因为奉养双亲无人主事罢了。”张宣子说:“像你所说的,哪里是庸人所能理解的!从今以后,你应当做我的老师了。”于是把女儿嫁给他。张宣子是并州的豪族,家里很有钱,他的妻子生气说:“我女儿才十四岁。姿容见识如此,何必担心不能成为公侯的妃子,却急忙嫁给刘殷呢!”张宣子说:“这不是你能明白的。”告诫女儿说:“刘殷至孝感动神灵,加上才能见识超世,此人终究会显达,成为当世名公,你要谨慎侍奉他。”张氏性格也温婉柔顺,侍奉祖母以孝闻名,侍奉刘殷如同君主父亲。等到王氏去世,刘殷夫妇哀伤消瘦,几乎危及性命,当时灵柩停放时西邻失火,风势很猛,刘殷夫妇叩击灵柩号哭,火就跳过他们烧了东家。后来有两只白鸠在庭院的树上筑巢,从此名声更加显赫。

太傅杨骏辅政,备礼聘请刘殷,刘殷以母亲年老为由坚决推辞。杨骏于是上表,朝廷下诏优待以成全他的高志,允许他终养母亲,命令当地供应他的衣食,免除他的徭役赋税,赐给帛二百匹,谷物五百斛。赵王司马伦篡位,孙秀看重刘殷的名声,以散骑常侍之职征召他,刘殷逃奔到雁门。等到齐王司马冏辅政,征召他为大司马军谘祭酒。他到任后,司马冏对他说:“先王虚心召你,你没有来。现在我征召你,你为什么能屈就呢?”刘殷说:“世祖以大圣应期运,先王以至德辅佐当世,既有尧舜为君,又有稷契为辅佐,所以我希望以一个匹夫的身份拒绝千乘之君的征召,做出不可回转的谋划,有幸遇到唐虞之世,因此不怕斧钺的诛杀。如今殿下以神武睿智的姿质,铲除凶残恢复政道,但圣明的迹象稍有粗略,威严更加肃杀,我如果再那样做,恐怕招致华士那样的诛杀,所以不敢不来。”司马冏认为他奇异,转任他为新兴太守,他彰明刑罚表彰善行,很有政绩才能。

正值永嘉之乱,刘殷被刘聪俘获。刘聪认为他才能奇特而提拔任用他,累官至侍中、太保、录尚书事。刘殷常常告诫子孙说:“侍奉君主的方法,应当致力于委婉劝谏,一般人尚且不能当面斥责他的过错,何况是万乘之君呢!犯颜直谏的祸害,将会彰显君主的过失,应该上思召公商量咨询之义,下念鲍勋触犯龙鳞被诛杀的教训。”在刘聪的朝廷,他与公卿们恭顺谦和,常有退让之态。士人中不修养品行的人,没有能进入他门下的,但滞留的理义得不到申明,依靠刘殷而得以解决的,也已经数以百计。

有七个儿子,五个儿子各传授一部经书。一个儿子传授《太史公书》,一个儿子传授《汉书》,一家之内,七种学业都兴起,北州的学问,以刘殷一家最盛。最终得以寿终。

王延,字延元。西河人。九岁时母亲去世,他哭泣三年,几乎丧命。每到忌日,就悲痛啼哭十天。继母卜氏待他刻薄无道,常常用薄糠和破麻头给王延做衣服。他的姑母听说后问他,王延知道而不说,侍奉继母更加谨慎。卜氏曾在严冬时节想吃活鱼,命令王延寻找而没找到,就用棍子打他打得流血。王延到汾河边敲冰哭泣,忽然有一条五尺长的鱼跃出水面,王延取来进献给继母。卜氏吃了它,多日吃不完,于是心中醒悟,抚育王延如同亲生儿子。王延侍奉父母尽孝养之心,夏天扇枕席,冬天用身体暖被,严寒之时,身上没有完整的衣服,而父母却吃美味。白天做工,夜晚读书,于是通览经史,都通晓大义。州郡按礼征召他,他因贪恋供养而不赴任。父母去世后,他在墓旁筑庐居住,不是自己养的蚕不穿,自己种的粮食不吃。正值天下丧乱,他跟随刘元海迁到平阳,在农耕养蚕之余,教导宗族,温和不倦。家里的牛生了一头牛犊,别人认领它,王延就牵着牛犊给了他,毫无吝惜之色。那人后来知道自己认错了,送回牛犊给王延,叩头谢罪,王延仍然把牛犊给了他,不再收回。六十岁时,才在刘聪那里做官,逐渐升任尚书左丞,官至金紫光禄大夫。刘聪死后,靳准将要作乱,与王延谋划,王延不听从。靳准诛杀刘氏后,自号汉天王,任命王延为左光禄大夫,王延又大骂不接受,靳准于是杀了他。

王谈,吴兴乌程人。十岁时,父亲被邻居窦度杀害。王谈暗中立下复仇之志,但怕被窦度怀疑,不藏寸刃,日夜窥伺窦度,没有找到机会。到十八岁时,于是秘密买了锋利的锸,假装是耕锄用的。窦度常乘船出入,经过一座桥下,王谈等候窦度回来,伏在草丛中,窦度过去后,王谈在桥上用锸砍他,应手而死。之后到官府投案自首,太守孔岩认为他孝勇可嘉,列上奏章赦免了他。孔岩的儿子们被孙恩杀害,没有后代,王谈于是移居会稽,修整孔岩父子的坟墓,尽心尽力。后来太守孔廞追究他的义行,元兴三年,举荐王谈为孝廉,当时的人称赞他选对了人。王谈没有应召,最终死在家中。

桑虞,字子深,魏郡黎阳人。父亲桑冲,有深远的见识和度量,惠帝时任黄门郎。河间王司马颙掌权,引荐他为司马。桑冲知道司马颙必定失败,任职十天,便称病请求退职。桑虞仁孝出自天性,十四岁时父亲去世,他哀伤过度超过礼节,每天用一百粒米掺和野菜,他的姐姐告诉他说:“你哀伤消瘦成这样,一定会危及性命,危及性命是不孝,应当自我抑制。”桑虞说:“野菜杂米,足以克制哀痛。”桑虞家在宅北几里处有果园,瓜果刚熟时,有人翻墙偷盗。桑虞因为园墙多荆棘,怕偷盗的人看见人受惊逃跑而受伤,于是让奴仆为他开辟道路。等到偷盗的人背着瓜将要出来,看见道路通畅便利,知道是桑虞让人清除的,于是送还所偷的瓜,叩头请罪。桑虞于是高兴地,把瓜全都给了他。曾有一次出行,寄宿在旅店,同宿的客人丢了肉干,怀疑桑虞偷了。桑虞默默无言,便脱下衣服赔给他。主人说:“这家店多次丢失鱼肉鸡鸭,多是狐狸偷去的,你为什么怀疑人呢?”于是带那丢肉干的人到山间坟冢去寻找,果然找到了。客人请求归还衣服,桑虞扔给他不理。

桑虞的兄长们都在石勒时期做官,都位居显位,只有桑虞耻于臣服于非我族类,暗中想避居到海东,正逢母亲去世,于是作罢。他哀伤过度瘦骨嶙峋,在墓旁筑庐居住。五年后,石勒任命他为武城令。桑虞因为武城靠近黄河,离海稍近,将要实现之前的志向,欣然就职。石季龙的太守刘徵很器重他,刘徵调任青州刺史,请桑虞任长史,兼领祝阿郡。刘徵患病回邺城,命桑虞代理州府事务。石季龙死后,国内大乱,朝廷因为桑虞是名父之子,必定能在海岱立功,暗中派东莞人华挺授桑虞宁朔将军、青州刺史。桑虞说:“功名不是我的志向。”于是托付使者上奏,辞让刺史,安静地居住在海右,不结交境外之人。虽然历经伪朝,但不参与叛乱,世人因此推重他。死于任上。

何琦,字万伦,是司空何充的堂兄。祖父何龛,曾任后将军。父亲何阜,曾任淮南内史。何琦十四岁时父亲去世,他悲痛过度,毁伤身体,超越了礼制。他生性沉稳聪慧,有见识气度,喜好古学,博学多识,居住在宣城郡阳谷县,尽心侍奉母亲,早晚和颜悦色地奉养。常常忧虑鲜美食物不够充足,于是担任了郡主簿,被举荐为孝廉,授官郎中,通过选拔补任宣城郡泾县县令。司徒王导征召他担任参军,他没有就任。等到为母亲服丧时,他居丧悲痛得泪尽泣血,要拄着拐杖才能起身。灵柩停放在殡宫时,被邻居的火灾逼近,烟火已经蔓延,家中缺乏僮仆,无法可想,他便匍匐在棺材上抚棺号哭。不久风停火灭,只有一间堂屋未被烧毁,他的精诚感动上天竟到了这种程度。服丧期满后,他感慨地叹息说:“我之所以出来做官,并不是因为有一点点才能可以贡献智慧力气,实在是贪图微薄的俸禄,私下里用来供养父母。如今孤苦无依,再也没有依靠,怎能再以朽钝之身玷污清明朝廷呢!”于是隐居在家,修养心志,不与人交往,沉溺于玩味典籍,以弹琴读书自娱。他不经营产业,节俭寡欲,生活丰俭都与乡邻共享。乡里遭遇战乱,姐姐落入他人之家,何琦只有一名婢女,便卖掉她赎回了姐姐。但他不故作谦逊,凡是别人赠送的东西,也不随便推辞,只是自己有多余的,就随即散发出去。他随心而行,率性而为,不占卜,不从事任何事务。司空陆玩、太尉桓温都征召他,他都不就任。朝廷下诏征召他为博士,他又不应征。简文帝当时任抚军将军,钦慕他的名声品行,征召他为参军,他以生病为借口坚决推辞。公车府两次征召他为通直散骑侍郎、散骑常侍,他都不去。因此君子仰慕他的德行,没有谁能使他屈服。桓温曾经登上何琦县界的山,感叹地说:“这座山的南面有位贤人,何公真是知足常乐的人啊!”何琦善于养生,年老而不衰,穿着粗布衣服,吃蔬菜素食,一直以著述为事,撰写了《三国评论》,共撰写记录了一百多篇,都流传于世。八十二岁时去世。

吴逵,吴兴人。遭遇荒年和疾病,全家死了十三人,吴逵当时也病重,那些死者都由邻里用苇席包裹埋葬。吴逵夫妻活了下来,家里极其贫穷,冬天没有衣被,白天就为人雇工,夜晚烧砖瓦,昼夜在山中劳作,从未停止,遇到毒虫猛兽,就为它们让路。一年后,修成了七座坟墓、十三口棺材。当时有人赠送财物,他一概不接受。太守张崇认为他义行可嘉,用羔雁之礼礼遇他。他在家中去世。

史臣说:尊奉双亲的道理,是礼经的明确训示;孝顺友爱的意义,是诗人的美谈,由此可知人伦的根本,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盛翁子品行淳厚至极,素来怀有奇异才能,痛哭感动上天以致通达,含食奉养父母;戴昌赏识他的清雅风韵,陆云赞美他的美德。王裒隐居不接受征召,行为没有超越礼制,枯柏应和了他的真诚,惊雷惊扰了他的忧虑。长久来说董蔡,不同时代同样美好。许孜年少时就聪敏好学,礼数完备于父师之教,驯顺的野雉栖息在他的梁栋上,凶猛的野兽在他的庭园中驯服,他的居丧之礼,实在是古今所难做到的。庾叔褒不匮乏表现在勤于职守,宽裕存在于敬业之中,隐显都不改变他的节操,疫病不惊骇他的内心,急病让夷的规范,有古人的风范。孙晷的不懈怠,王谈的复仇,神人都惋惜他的死亡,贤良的太守宽恕他的罪过。刘殷年幼时遭遇严酷的丧亲之痛,哀毁过度,发掘出三冬的堇菜,赐予七年的粮食,至诚的契合,义气表现于此。王延敲冰而招来鱼鳞,扇席而清凉暑气,即使黄香、孟宗,也可算是同类。其余各位君子,都孝养可崇,清高的风范,高尚的德行,汇聚同流,有共同的志向。

赞曰:德行所至,有感应的征象。孝哉王裒、许孜,永远追慕孝心炽盛。挥泪使柏树凋零,对着窗户巢居的鹰。密、彦、夏、庾,早年就标举至性。文度、弘都,勤于修养美行。敦厚那孝顺友爱,在歌谣中光彩闪耀。驯顺的鸠鸟在长盛,进献的鱼在延元。谈桑义阐,琦吴道存。专一的孝德,都被记录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