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

第七十章

作者:房玄龄等朝代:类别:纪传体断代史 · 白话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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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帝王,有鉴于天地间事物的演变,观察四季的运行,掌握生死的规律,了解人类与禽兽的区别,用以教化民众。上自三皇,下至五帝,无不依此道理而行。然而中原华夏地区,却产生了像淳维这样的异类,他本是伯禹的后代,难道就是异类了吗?但他披头散发、穿着兽皮,以膻腥为食、饮浊水,却能震动中原,其由来已久。上天尚未停止祸乱,这些种落越发繁盛。他们的风俗险诈,性情奔放好斗,前代的史书已有详尽记载。黄帝担忧他们触犯法纪,所以出征讨伐;周武王将他们驱逐到荒远之地,视同禽兽。而在寒冷的荒野,他们窥伺气候,看到空隙就扬尘而来,乘机逞凶行暴,使得边城军民不得解带安息,百姓没有家室。孔子说:“如果没有管仲,我们恐怕要披着头发、衣襟左开了。”这是说能训练士卒、整治战车铠甲,使边疆安定,境内太平。然而燕国在造阳郊外筑城,秦国在临洮挖掘险要,登天山,断地脉,包纳玄菟,直抵黄河,这都是为了防备夷狄扰乱中华,其预防措施如此周全。

汉宣帝最初接纳呼韩邪单于,让他居住在边塞亭障,委以守望之责,才开始对戎狄放宽政策。光武帝也将南匈奴数万人迁入西河,后来又转到五原,连绵七郡。董卓之乱时,汾水、晋水一带就变得萧条了。郭钦在武帝时上书,江统在惠帝时献策,都认为曹魏将戎夷安置在内地,让他们混杂在都邑之间,请求把他们迁移到沙漠边塞之外,确定殷周时期的服制。江统忧虑的是并州各部,郭钦担心的是盟津之地。话刚出口,刘元海就已经到来。俗话说“失之毫厘”,这正是晋朝卿大夫的耻辱。刘聪起兵时,向东兼并了齐地;刘曜挥师,向西越过陇山,攻陷两京,驱使百万之众。天子渡江治理天下,分据险要之地,回首中原,无力救援,便将淮河以北的地区大致放弃。胡人利用我们的艰难困苦,纷纷起兵作乱;晋朝的臣子有的在远方拥兵自重,接踵效仿。

大致说来,刘元海在晋惠帝永兴元年占据离石称汉。九年后,石勒占据襄国称赵。张氏先占据河西,这一年是石勒之后三十六年,张重华自称凉王。又过一年,冉闵占据邺城称魏。又过一年,苻健占据长安称秦。慕容氏先占据辽东称燕,这一年是苻健之后一年,慕容儁开始僭位称帝。三十一年后,后燕慕容垂占据邺城。两年后,西燕慕容冲占据阿房。同年,乞伏国仁占据桴罕称秦。一年后,慕容永占据上党。同年,吕光占据姑臧称凉。十二年后,慕容德占据滑台称南燕。同年,秃发乌孤占据廉川称南凉,段业占据张掖称北凉。三年后,李玄盛占据敦煌称西凉。一年后,沮渠蒙逊杀死段业,自称凉王。四年后,谯纵占据蜀地称成都王。两年后,赫连勃勃占据朔方称大夏。两年后,冯跋杀死离班,占据和龙称北燕。天下疆域,十丧其八,无不树立龙旗、穿戴帝服,建立社稷宗庙,华夏与夷狄都参与其中,人物汇集于此。有的篡夺通都大邑,有的拥有数州之地,雄图在内收缩,军队在外兼并,穷兵黩武于胜负之争,耗尽人命于刀锋箭镞之下,这种战国局面持续了一百三十六年,而刘元海可说是祸首。

王弥,是东莱人。家中世代官至二千石。祖父王颀,曾任曹魏玄菟太守,晋武帝时官至汝南太守。王弥有才干,博览书记。年轻时在京都行侠仗义,隐士董仲道见到他说:“你声音像豺狼,眼神像豹子,喜欢祸乱,如果天下动荡,你就不会做士大夫了。”惠帝末年,妖贼刘柏根在东莱的惤县起兵,王弥率领家僮跟随他,刘柏根任命他为长史。刘柏根死后,王弥在海边聚集部众,被苟纯击败,逃入长广山做群盗。王弥多权谋策略,凡有所掠,必事先预判成败,举措没有失算,弓马迅捷,膂力过人,青州一带称他为“飞豹”。后来他带兵入侵青州、徐州,兖州刺史苟晞迎击,大破王弥。王弥退聚散亡士兵,部众再次大振,苟晞与他连战,不能取胜。王弥进兵侵犯泰山、鲁国、谯、梁、陈、汝南、颍川、襄城诸郡,攻入许昌,打开府库,夺取器械,所到之处皆被攻陷,多杀郡守县令,拥兵数万,朝廷无法控制。

恰逢天下大乱,王弥进逼洛阳,京城大为震动,宫城门大白天关闭。司徒王衍等率百官据守,王弥驻扎七里涧,朝廷军队进击,大破王弥。王弥对其党羽刘灵说:“晋军还很强,我们回去也无处可归。刘元海过去曾为质子,我与他周旋于京师,交情深厚,如今他称汉王,我准备归附他,可以吗?”刘灵表示同意。于是渡过黄河归附刘元海。刘元海听说后非常高兴,派他的侍中兼御史大夫到郊外迎接,写信给王弥说:“因为将军有不世之功、超时之德,所以有此迎接。盼望着将军到来,我今亲自前往将军的馆舍,将拂拭席位、洗净酒爵,恭敬等待将军。”等王弥见到刘元海,劝他称帝,刘元海对王弥说:“我本以为将军是窦周公那样的人,如今真是我的孔明、仲华啊。烈祖曾说:‘我有将军,如鱼得水。’”于是任命王弥为司隶校尉,加侍中、特进,王弥坚决推辞。让他随刘曜侵犯河内,又与石勒攻打临漳。

永嘉初年,侵犯上党,围困壶关,东海王司马越派淮南内史王旷、安丰太守卫乾等讨伐王弥,在高都、长平之间交战,王弥大败,死者十之六七。刘元海进升王弥为征东大将军,封东莱公。王弥与刘曜、石勒等攻打魏郡、汲郡、顿丘,攻陷五十余处壁垒,都征调其民为军士。又与石勒攻打邺城,安北将军和郁弃城逃跑。晋怀帝派北中郎将裴宪驻扎白马讨伐王弥,车骑将军王堪驻扎东燕讨伐石勒,平北将军曹武驻扎大阳讨伐刘元海。曹武部将彭默被刘聪击败,遇害,各路军队都撤退。刘聪渡过黄河,皇帝派司隶校尉刘暾、将军宋抽等抵御,都不能抵抗。王弥、刘聪率领一万骑兵到达京城,焚烧了太学和国子学。东海王司马越在西明门迎战,王弥等败走。王弥又率二千骑兵侵犯襄城各县,河东、平阳、弘农、上党等郡流亡在颍川、襄城、汝南、南阳、河南的百姓数万家,因不被本地人礼遇,都焚烧城邑,杀死二千石长吏以响应王弥。王弥又率二万人会合石勒侵犯陈郡、颍川,驻扎阳曜,派弟弟王璋与石勒共同侵犯徐州、兖州,乘机攻破司马越的军队。

王弥后来与刘曜侵犯襄城,于是逼近京师。当时京城大饥荒,人相食,百姓流亡,公卿逃奔河阴。刘曜、王弥等于是攻陷宫城,到达太极前殿,纵兵大肆抢掠。将皇帝幽禁在端门,逼迫侮辱羊皇后,杀死皇太子司马诠,挖掘陵墓,焚烧宫庙,城府荡然一空,百官及男女遇害者三万余人,于是将皇帝迁到平阳。

王弥抢掠时,刘曜禁止他,王弥不听。刘曜斩杀王弥的牙门将王延示众,王弥大怒,与刘曜拥兵相攻,死了一千多人。王弥的长史张嵩劝谏说:“明公与国家共兴大事,事业刚刚开始,便互相攻讨,有何面目去见主上!平定洛阳的功劳确实在于将军,但刘曜是皇族,应该稍加谦让。晋朝二王平定东吴的鉴戒,其教训不远,希望明公深思。纵然将军拥兵不还,可您的子弟宗族怎么办!”王弥说:“好,没有你,我听不到这个过失。”于是到刘曜那里谢罪,和好如初。王弥说:“下官闻过,是张长史的功劳。”刘曜对张嵩说:“您就是朱建啊,何况比范生还强呢!”各自赐给张嵩黄金百斤。王弥对刘曜说:“洛阳是天下的中心,有山河四塞之险,城池宫室无需建造,可迁都平阳。”刘曜不听,焚烧洛阳而去。王弥怒道:“屠各小子,哪有帝王的气度!你怎么对待天下!”于是率部东去,驻扎项关。

当初,刘曜因为王弥先进入洛阳,不等自己,怨恨他,至此嫌隙便已形成。刘暾劝王弥回去占据青州,王弥同意,于是任命左长史曹嶷为镇东将军,给兵五千,携带大量宝物回到家乡,招诱亡命之徒,并迎接他的家室。王弥的部将徐邈、高梁擅自率领部曲数千人跟随曹嶷离去,王弥更加衰弱。

当初,石勒忌惮王弥骁勇,常暗中防备他。王弥攻破洛阳时,多赠给石勒美女宝物以结交他。当时石勒擒获苟晞,任命他为左司马,王弥对石勒说:“您抓获苟晞而任用他,多么神妙!让苟晞做您的左臂,我做您的右臂,天下不难平定!”石勒更加忌惮王弥,暗中图谋他。刘暾又劝王弥征召曹嶷,借其部众来诛杀石勒。于是王弥派刘暾前往青州,让曹嶷带兵来会合自己,而假装邀请石勒一起前往青州。刘暾到达东阿,被石勒的游骑抓获。石勒见到王弥给曹嶷的信,大怒,于是杀了刘暾。王弥不知此事,石勒伏兵袭击王弥,杀了他,吞并了他的部众。

张昌,本是义阳的蛮族人。年轻时担任平氏县吏,武力过人,常常自己占卜,说自己应当富贵。喜欢谈论攻战,同辈人都嘲笑他。等到李流侵犯蜀地,张昌暗中逃亡半年,聚集党羽数千人,盗取旌旗,假称朝廷派他招募人去讨伐李流。恰逢《壬午诏书》征发武勇之士前往益州,号称“壬午兵”。自天下多难以来,占卜术士说应当有帝王在江左兴起,到了这次征调,人们都不愿意西行,张昌的党羽借此欺骗迷惑,百姓各自不肯前去。而诏书催促严厉,经过的州界停留五天者,二千石官免职。因此郡县长官都亲自出面驱逐,辗转不远,百姓屯聚起来进行劫掠。这年江夏大丰收,流亡者前来就食的有数千人。

太安二年,张昌在安陆县石岩山屯聚,离郡城八十里,各地流民及逃避戍役的人多前往投靠。张昌于是改姓名为李辰。太守弓钦派军征讨,却被张昌击败。张昌的徒众日益增多,于是来攻打郡城。弓钦出战,大败,于是带着家眷向南逃奔沔口。镇南大将军、新野王司马歆派骑督靳满到随郡西部讨伐张昌,大战,靳满败走,张昌缴获其器械,占据江夏,利用那里的府库。制造妖言说:“应当有圣人出现。”山都县吏丘沈在江夏遇到张昌,张昌称他为圣人,用盛大的车服迎接他,立为天子,设置百官。丘沈改姓名为刘尼,说自己是汉朝的后代,任命张昌为相国,张昌的哥哥张味为车骑将军,弟弟张放为广武将军,各自领兵。在石岩中建造宫殿,又在岩石上编织竹子做成鸟的形状,用五彩装饰,在它旁边聚集肉食,群鸟聚集,诈称凤凰降临,又说珠袍、玉玺、铁券、金鼓自然而来。于是发布赦书,建元神凤,郊祀、服色依照汉朝旧例。有不应募的,灭族。又散布流言说:“江淮以南应当图谋反叛,官军大量出动,全部诛讨。”小人们互相煽动,人心惶惧,江沔之间一时纷纷起事,竖起牙旗,敲响鼓角,以响应张昌,十天半月之间,部众达到三万,都用红布裹头,插上羽毛。江夏、义阳的士人百姓没有不跟从的,只有江夏旧姓江安令王伛、秀才吕蕤不跟从。张昌用三公的位置征召他们,王伛、吕蕤秘密带领宗族一起逃奔汝南,投靠豫州刺史刘乔。同乡期思令李权、常安令吴凤、孝廉吴暢纠合善士,得到五百余家,追随王伛等人,不参与妖逆。

新野王司马歆上言:“妖贼张昌、刘尼妄称神圣,犬羊数以万计,红布裹头、毛面,挑刀走戟,其锋芒不可阻挡。请求朝廷下令诸军,分三路救助。”于是刘乔率诸军占据汝南以抵御贼军,前将军赵骧率领精兵八千占据宛城,协助平南将军羊伊据守。张昌派其将军黄林为大都督,率二万人向豫州进发,前驱李宫想掠夺汝水居民,刘乔派将军李杨迎击,大破之。黄林等向东进攻弋阳,太守梁桓坚守城池。又派其将马武攻破武昌,杀害太守,张昌亲自率领部众。向西进攻宛城,击败赵骧,杀害羊伊。进攻襄阳,杀害新野王司马歆。张昌另派石冰向东攻破江州、扬州,伪设守令。当时五州之境都畏惧威逼而跟从叛逆。又派其将陈贞、陈兰、张甫等攻打长沙、湘东、零陵诸郡。张昌虽然跨有五州,设立牧守,但都是桀盗小人而没有法度,只以劫掠为事,人心渐渐离散。

这一年,朝廷下诏任命宁朔将军、兼南蛮校尉刘弘镇守宛城,刘弘派遣司马陶侃、参军蒯桓、皮初等人率军到竟陵讨伐张昌,刘乔又派遣将军李杨、督护尹奉统兵前往江夏。陶侃等人与张昌连日苦战,大败张昌,收降敌军数以万计,张昌于是逃窜到下俊山。次年秋天,终于擒获张昌,将其首级传送到京师,他的同党全部被诛灭三族。

陈敏,字令通,是庐江人。年轻时就有才干能力,凭借郡中廉洁吏员补任尚书仓部令史。等到赵王司马伦篡位叛逆,三王起兵讨伐,军队长期驻扎不散,京师粮仓空虚,陈敏建议说:“南方的米谷都积存了几十年,即将腐败,却不通过漕运来救济中原,这不是救灾救急的办法。”朝廷采纳了他的建议,任命陈敏为合肥度支,又升任广陵度支。

张昌之乱时,派遣部将石冰等人进攻寿春,都督刘准忧虑惶恐,无计可施。当时陈敏统率大军在寿春,对刘准说:“这些人本来不乐意远行戍守,所以被逼迫成为盗贼。乌合之众,其势容易离散。我请求率领运兵,您分配兵力,一定能打败他们。”刘准于是增加陈敏的兵力去进攻,击败了吴弘、石冰等人,陈敏乘胜追击,交战数十回合。当时石冰的兵力是陈敏的十倍,陈敏以少胜多,每战都取胜,于是进至扬州。回师讨伐徐州贼寇封云,封云的部将张统斩杀封云投降。陈敏因功被任命为广陵相。当时晋惠帝驾临长安,四方纷争,陈敏于是有了割据江东的志向。他的父亲听说后,愤怒地说:“灭我家族的人,一定是这个儿子!”父亲去世后,陈敏离职。东海王司马越准备西行迎接惠帝,秉承皇帝旨意起用陈敏为右将军、假节、前锋都督,并写信给陈敏说:

“将军谋划富国之策,就有大漕运的功勋。等到遭遇石冰、张昌之乱,则首先率领义兵,以寡敌众。外部没有强兵的援助,内部没有运筹的同伴,只身挺立,雄才大略纵横,在马前施展奇谋,在临危时夺取灵计,声威震动江外,光辉照耀扬楚。攻坚陷险,三十多场战斗,军队没有损失,强敌自行消灭。五州得以保全,苞茅进贡,难道不是将军的功劳吗!

如今羯贼聚集,在河济一带游魂,像老鼠野鸡一样潜伏逃窜,藏匿在陈留,起初想奸盗,最终图谋不轨。将军孙武、吴起的谋略已经明白,已经试验的功绩显著,我与将军情分特别深厚,想你要割舍服丧的哀痛,抑制难以安居的思念,舍弃丧服拿起兵器,来忧恤国家灾难。天子远行巡视,车驾未返回,伸长脖子向东眷顾,心怀山陵。应当依靠将军尽力,帝王的车驾才能返回。将军率领所部,接到书信立即出发,米布军资,任凭将军调运。”

当时司马越讨伐豫州刺史刘乔,陈敏带兵会合,与司马越一起在萧县战败。陈敏趁中原大乱,于是请求东归,收集兵力占据历阳。适逢吴王常侍甘卓从洛阳来到,陈敏教唆甘卓假称皇太弟的命令,任命陈敏为扬州刺史,并假托江东名望顾荣等四十多人为将军、郡守,顾荣等都假装服从。陈敏给儿子娶了甘卓的女儿,于是互相勾结。扬州刺史刘机、丹阳太守王广等人都弃官逃跑。陈敏的弟弟陈昶知道顾荣等人有异心,劝陈敏杀掉他们,陈敏不听从。陈昶率领精兵数万占据乌江,弟弟陈恢率领钱端等向南侵犯江州,刺史应邈逃走,弟弟陈斌向东攻掠各郡,于是占据了吴越之地。陈敏命令僚属推举自己为都督江东军事、大司马、楚公,封十郡,加九锡,列上奏给尚书,声称要从长江进入黄河,奉迎皇帝车驾。

东海王的军谘祭酒华谭听说陈敏自行设置官职,而顾荣等人都是江东名望,全部接受了陈敏的官爵,于是写信给顾荣等人说:

“石冰之乱,朝廷记下陈敏的微功,所以加以越级的礼遇,授予上将的职位,希望有韩卢一咬的效果。但他本性凶残狡诈,向来没有见识通达,贪图荣华,投机取巧,逆天而动,依仗军队作威作福,盗据吴会,内部任用凶恶的弟弟,外部委任军吏,对上辜负朝廷宠授的荣耀,对下辜负宰辅过分的恩惠。天道讨伐恶人,人神都不保佑。虽然凭借长江天险,性命却危如朝露。忠诚节操和美好图谋,是君子的高尚行为,屈节依附叛逆,是义士所羞耻的。王蠋一介匹夫,志向不可屈服;于期仰慕大义,在燕廷献出首级。何况吴会的仁人志士都受到国家的恩宠,有的分封名郡,有的列为近臣,却屈身于奸人的朝廷,降节于逆叛的党羽,叩头屈膝,难道不羞耻吗!从前龚胜绝食,不吃王莽朝的饭;鲁连赴海,耻为秦国的臣子。君子的义行,千年相合,遥想您的雅量,难道唯独对此安心!

从前吴国的武烈皇帝孙坚,称美一代,虽然在宛叶奋起奇谋,也在襄阳受挫。讨逆将军孙策英雄气概,志在中原,临江发怒,命终于丹徒。依靠先主孙权承继大运,雄谋天授,尚且在内依靠慈母仁明的教导,在外依靠张昭朝廷直谏的忠诚,又有诸葛、顾、步、张、朱、陆、全等家族,所以能鞭笞百越,称制南州。然而兵家兴起,不出三代,国运不满百年,就归命称臣。如今以陈敏一个仓部令史,七等顽劣冗员,六品下等之才,想要追随桓王的高踪,蹈袭大皇帝的绝轨,远度诸位贤人,尚且不会应允。诸公垂头,不能建立翟义那样的谋略;而顾生低头,已经受到羁绊的耻辱。皇帝车驾东行,即将进入洛阳宫阙,百官垂缨,云集凤阙,朝廷胜算的谋略,暗中运筹帷幄。然后发动荆州的武旅,顺流东下,徐州的精锐,南据堂邑;征东的劲卒,耀威历阳;飞桥越过横江的渡口,泛舟涉过瓜步的沙洲;威震丹阳,擒获敌寇于建邺,而诸公有什么脸面见中原的士人呢!

小寇隔江,音讯道路遥远,伸长脖子南望,情怀依旧。忠义之人,哪个时代没有!面临危险而不能使之安定,面临灭亡而不能使之存续,还有什么可贵的呢!永长宿德,情谊素来敬重;彦先垂发,交情铭刻金石;公胄早交,恩纪特别深厚;令伯义声,亲密结交。在上想与诸公效忠朝廷,建功于帝籍。如果不能如此,也可以泛舟河渭,击楫清歌。为什么屈身于小寇之手,而陷入逆乱之祸呢!从前是同志,如今已不同域;过去是一体,如今成异身。望江长叹,不是思念你们是谁!希望谋划良策,以保存好计谋。”

陈敏才能平庸无远略,一旦占据江东,刑罚政令没有章法,不被英俊之士所服,而且子弟凶暴,到处为患。周玘、顾荣等人常常惧怕祸败,又得到华谭的书信,都有惭愧之色。周玘、顾荣派遣使者秘密报告征东大将军刘淮,让他派兵临江,自己作为内应。刘淮派遣扬州刺史刘机、宁远将军衡彦等出历阳,陈敏派弟弟陈昶及将军钱广驻扎乌江以抵抗,又派弟弟陈闳为历阳太守,戍守牛渚。钱广家在长城,是周玘的同乡,周玘暗中让钱广图谋陈昶。钱广派他的下属何康、钱象投募送文书给陈昶,陈昶低头看文书,何康挥刀斩杀陈昶,声称州里已经杀了陈敏,敢有动者诛灭三族,吹号角作为内应。钱广先率兵在朱雀桥,陈兵水南。周玘、顾荣又劝说甘卓,甘卓于是背叛陈敏。陈敏率领一万多人准备与甘卓作战,还没渡河,顾荣用白羽扇指挥,陈敏的部众溃散。陈敏独自骑马东奔到江乘,被义兵斩杀,母亲及妻子儿女都被处死,于是会稽各郡都杀了陈敏的所有弟弟,没有遗漏。

王如,是京兆新丰人。起初担任州武吏,遭遇战乱流亡到宛城。当时各地流民有诏令全部遣返回乡,王如因为关中荒芜残破,不愿回去。征南将军山简、南中郎将杜蕤各自派兵遣送他们,并且限期出发。王如于是暗中结交许多无赖少年,夜间袭击两支军队,打败了他们。杜蕤率领全部军队攻击王如,在涅阳交战,杜蕤军大败。山简不能抵御,移驻夏口,王如又攻破襄城。于是南安庞实、冯翊严嶷、长安侯脱等各自率领党羽进攻各城镇,大多杀死县令县长来响应王如。不久,部众达到四五万人,自号大将军,兼领司、雍二州牧。

王如害怕石勒攻打自己,于是厚赠贿赂给石勒,结为兄弟,石勒也借重他的强兵而接纳他。当时侯脱占据宛城,与王如不和睦,王如对石勒说:“侯脱虽然名义上是汉朝臣子,其实是汉贼。我常担心他来袭击,兄长应该防备他。”石勒一向恼怒侯脱背叛自己,又顾忌王如与侯脱是唇齿相依,所以不攻打他们。等到听了王如的话,非常高兴,于是连夜命令三军早起吃饭待命,鸡鸣时出发,晚出发的斩首,清晨逼近宛门进攻,十二天就攻克了,石勒于是斩杀侯脱。王如于是大肆抢掠沔汉一带,进逼襄阳。征南山简派部将赵同率军攻击王如,一年多不能攻克,智力都用尽了,于是环城自守。王澄率军赶赴京都,王如半路拦截打败了他。

王如连年种的谷子都变成了野草,军中大饥荒,他的党羽互相攻击劫掠,官军进讨,各自相继前来投降。王如无计可施,归附王敦。王敦的堂弟王棱喜爱王如骁勇,请求王敦把他配属自己麾下。王敦说:“这些人凶猛险恶难以养蓄,你性格猜忌急躁,不能宽容养育,反而成为祸端。”王棱坚持请求,王敦给了他。王棱把他安置在身边,非常宠遇。王如多次与王敦的将领较量射箭,屡次争斗犯过失,王棱果然不能容忍而杖责他,王如感到很耻辱。起初,王敦有不臣服的迹象,王棱常常劝谏他,王敦常恼怒他与自己意见不同。等到王敦听说王如被王棱羞辱,秘密派人激怒王如,劝他杀掉王棱。王如去拜见王棱,趁着闲宴,请求舞剑助兴,王棱同意了。王如于是舞刀为戏,渐渐向前。王棱厌恶而呵斥他不停,叱令左右把他拉走,王如径直上前杀害了王棱。王敦听说后假装吃惊,也逮捕王如杀了他。

杜曾,是新野人,南中郎将杜蕤的从祖弟。年少时骁勇绝伦,能穿铠甲游于水中。起初担任新野王司马歆的镇南参军,历任华容令,官至南蛮司马。凡有战阵,勇冠三军。适逢永嘉之乱,荆州荒芜阻塞,原牙门将胡亢在竟陵聚集部众,自号楚公,任命杜曾为竟陵太守。胡亢后来与同党互相猜忌,诛杀了数十名骁将,杜曾心中不安,暗中谋划图取胡亢,于是卑身屈节来侍奉胡亢,胡亢没有察觉,非常信任他。适逢荆州贼寇王冲自号荆州刺史,部众也很强盛,屡次派兵抄掠胡亢所统辖的地区,胡亢对此忧虑,向杜曾问计,杜曾劝他攻打王冲,胡亢认为对。杜曾禀告胡亢,取来帐下的刀戟交给工匠打磨,趁机暗中引入王冲的军队。胡亢派精锐骑兵出城抵抗王冲,城中空虚,杜曾于是斩杀胡亢而吞并了他的部众,自号南中郎将、兼领竟陵太守。杜曾求娶南郡太守刘务的女儿,没有成功,于是杀尽刘务全家。适逢愍帝派遣第五猗担任安南将军、荆州刺史,杜曾在襄阳迎接第五猗,为侄子娶了第五猗的女儿,于是分别占据沔汉一带。

当时陶侃刚击败杜弢,乘胜进攻杜曾,有轻视杜曾的神色。陶侃的司马鲁恬对陶侃说:“古人争战,先估计对方的将领,如今使君的各位将领没有比得上杜曾的,不容易逼近。”陶侃不听从,进军到石城包围杜曾。当时杜曾军队多骑兵,而陶侃的军队没有马,杜曾秘密打开城门,冲击陶侃的军阵,绕到其后,反击背后,陶侃的军队于是战败,投水而死的有数百人。杜曾准备前往顺阳,下马向陶侃行礼,告辞离去。不久致信给平南将军荀崧,请求讨伐丹水贼寇来效力,荀崧接纳了他。陶侃写信给荀崧说:“杜曾凶恶狡诈,所率领的士卒都是豺狼,可以说是鸱枭食母之类。此人不死,州土不得安宁,足下应当记住我的话。”荀崧因为宛中兵力少,借助杜曾作为外援,不听从陶侃的话。杜曾又率领流亡二千多人包围襄阳,几天攻不下而返回。

等到王暠担任荆州刺史,杜曾抗拒他,王暠派部将朱轨、赵诱攻击杜曾,都被杜曾杀死。王敦派周访讨伐杜曾,屡战不能取胜,周访暗中派人沿着山开辟道路,出其不意袭击杜曾,杜曾部众溃散,他的部将马俊、苏温等抓住杜曾到周访处投降。周访想将他活着押送到武昌,但朱轨的儿子朱昌、赵诱的儿子赵胤都请求得到杜曾以报仇,于是杀了杜曾,朱昌、赵胤割下他的肉来吃。

杜弢,字景文,是蜀郡成都人。祖父杜植,在蜀地很有名望,武帝时担任符节令。父亲杜眕,担任略阳护军。杜弢最初凭借才学著称,被州里举荐为秀才。遭遇李庠之乱,避难到南平,太守应詹爱惜他的才能并以礼相待。后来担任醴陵县令。当时巴蜀的流民汝班、蹇硕等数万家,分布在荆湘之间,被当地百姓侵扰欺压,都心怀怨恨。恰逢贼人李骧杀死县令,聚众屯守在乐乡,有数百人,杜弢与应詹攻击李骧,打败了他。蜀人杜畴、蹇抚等人又扰乱湘州,参军冯素与汝班不和,对刺史荀眺说:“流民都想造反。”荀眺认为确实如此,想将流民全部诛杀。汝班等人怕死,聚集部众响应杜畴。当时杜弢在湘中,贼众共同推举杜弢为首领,杜弢自称梁益二州牧、平难将军、湘州刺史,攻破郡县,荀眺弃城逃往广州。广州刺史郭讷派遣始兴太守严佐率众攻打杜弢,杜弢迎击并打败了他。荆州刺史王澄又派遣王机攻击杜弢,在巴陵战败。杜弢于是纵兵肆意暴虐,假意向山简投降,山简任命他为广汉太守。

荀眺逃跑时,州人推举安成太守郭察代理州事,于是率众讨伐杜弢,反而被击败,郭察战死。杜弢于是向南攻破零陵,向东侵扰武昌,杀害长沙太守崔敷、宜都太守杜鉴、邵陵太守郑融等人。元帝命令征南将军王敦、荆州刺史陶侃等人讨伐他,前后数十战,杜弢的将士大多死亡,于是请求投降。皇帝不准许。杜弢于是写信给应詹说:

时运艰难,起始于我的州郡;州郡同乡流亡迁移,来到荆州之地。他们所遭遇的,被轻视如同遗弃,困顿死亡的人几乎超过半数,备尝苦难,这是您所目睹的。客居与本土难以长久相处,猜忌隔阂容易产生,没料到乐乡事变出于意料之外,当时与您想消除疑团,擒获他们的党魁,只担心谋划不够长远,力量不足以攻克坚城罢了。到了湘中,怕死求生,于是互相聚集,想守住善道自我保全,等天下稍微安定,然后向盟府表达诚心。不久山公镇守夏口,就详细陈述了情况。这位明公洞悉开塞的时机,明察困厄与通达的运数,在众人怀疑中接纳了我,若不是高明的见识和深邃的洞察,谁能如此!西州人士能够沐浴在清流之中,岂止是洗刷瑕秽,简直是骨肉般的恩赐。这位明公去世,这件事中途废止,贤愚都为之痛心,我私下也哀悼自己。想派遣滕永文、张休豫到大府详细陈述起事以来的始末,但只怕贪功求名之徒会在圣主面前进谗言,将我的使者杀死在朝市上以彰显叛逆之罪,所以不敢派遣。而甘陶突然到来,水陆大军十万,旌旗照耀山泽,舟船充满三江,威严倒是威严了,然而我的部众私下并不以为惧。晋文公攻打原国,以保全信义为根本,所以能使诸侯归附。陶侃宣读赦书而随后进兵讨伐,这难道是尊崇奉行明诏,向四海展示法律典范的做法吗!逼迫向往正义的人成为叛逆的俘虏,逼迫想从善的部众去承受不可赦免的罪责,这不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的谋略。驱赶乌合之众,想与必死之人求取一战,我看不到争夺抗衡的机谋权变。我的赤诚之心,贯通神明,西州人士,您大致了解罢了。怎能让我在当时蒙受冤屈,却不在大府得到证明呢!

从前虞卿不以大国的相位为荣,与魏齐共安危;司马迁为李陵明言,即使遭受刑戮而没有悔恨。您扬威千里,声名远播汶水衡山,进应该为国家思考平定祸难的方略,退应与旧交辨明是非曲直,不也是宽绰有余裕吗!希望您转呈我的信件,及时上达盟府,派遣大使光临,让我得以披露肝胆,到死又有什么遗憾呢!想必盟府必定会整肃纲纪,在圣世完成一统,使我得以列入正义之众,持戈前驱,迎接皇帝车驾于宫门,扫除长蛇般的敌人于荒远之地,即使死的那天,也如同再生之年。如果这样,先扫清华夏,再平定中原,我得到一处的粮食,顺流西归,平定李雄的逃寇,恢复《禹贡》中的旧有贡赋,施展微小的功劳以弥补以往的过错,恢复州郡以报答邻国,这也是我的志向,只等您裁决处理罢了。

我是偏远州郡的寒微之士,与您出身不同,实在不足以感应神交而救助我的危难。但显明我的忠诚,那么汶山衡岳将承受忠顺的宽恕,衡阳湘水没有讨伐叛逆的忧患,增隆您宏大接纳的声望,拯救我们陷溺的艰难,怎能吝惜言语呢!然而十余万惶恐不安的人,也因警戒防备而劳苦,想在南亩田地上放松休息了。衡山、长江、湘水在我周围,如果以往的话有贰心,血诚不能显明,益州梁州将遭祸殃,不仅是我一家而已。

应詹非常同情他,于是启奏呈上杜弢的信,并上言说:“杜弢是益州秀才,一向有清正的声望,文采条理既优,办事能力兼美。以往因出使流寓,居住在我的郡界,他坚贞之心洁白无瑕:是我所考察核实的。李骧在乐乡作乱,劫掠良善之人,杜弢当时拿出家财,招募忠勇之士,登坛歃血,义气真诚慷慨。恰逢李骧攻打焚烧南平,杜弢于是东下巴汉,与湘中的同乡相遇,推重他平素的声望,于是互相依靠结托。论杜弢的本心,并非首先制造祸乱的人。然而攻破湘川,实在是杜弢的罪过,但也因兵戈相交于其间,于是使事态滋长蔓延。按杜弢现在的书信,血诚已到极点了。从前朱鲔在洛阳自疑,光武帝指着河水表明心迹,朱鲔感念道义归附诚心,最终尽力报恩,受到封侯的荣宠,这是由于宽恕过失而记录功劳。我私下认为现在正当危亡之际,应思谋宏远之策,所以齐桓公赦免射钩之诛,晋文公宽免斩袪之戮,因此能成就拥戴的高功,兴隆一匡天下的美誉,何况杜弢等人向来没有这些过失而叩头投命呢!认为可以派遣大使宣扬圣旨,在上恩泽普施,在下百姓沐浴,那么上下和谐,江左就没有风尘侵扰的忧患了。”皇帝于是派前南海太守王运接受杜弢投降,宣读诏书实行大赦,所有叛逆一概赦免,加任杜弢为巴东监军。

杜弢接受任命后,诸将中有贪功的人不断攻击他,杜弢不胜愤怒,于是杀死王运并派他的将领王真率领精兵三千作为奇兵,出江南,向武陵进发,切断官军的运粮道路。陶侃派伏波将军郑攀截击,大败王真,王真步行逃回湘城。于是陶侃等诸军齐头并进,王真于是投降陶侃,部众党羽离散溃败。杜弢于是逃遁,不知去向。

王机,字令明,是长沙人。父亲王毅,担任广州刺史,很得南越人心。王机容貌俊美,风流倜傥有气量。陈恢作乱时,王机十七岁,率众击败了他。曾仰慕王澄的为人,王澄也一向了解他,把他当做与自己相当,于是与他友善,内里作为心腹,外表作为爪牙。不久任用为成都内史。王机终日沉醉于酒,不管理政事,因此百姓怨恨,人心骚动。

恰逢王澄遇害,王机害怕祸事牵连,又赶上杜弢到处发掘坟墓,却唯独为王机守护祖坟,王机更加自疑。向王敦请求担任广州刺史,王敦不允许。恰逢广州人背叛刺史郭讷,迎接王机担任刺史,王机于是率领奴仆门客千余人进入广州,州部将温邵率众迎接王机。郭讷派遣参军葛幽追赶他,追到庐陵,王机呵斥葛幽说:“怎么敢来?想找死吗?”葛幽不敢逼近而返回。郭讷听说温邵接纳王机,于是派兵攻击温邵,反而被击败。郭讷又派王机父兄时期的官吏抵抗,这些官吏都倒戈迎接王机,郭讷的部众都溃散,于是持节躲避王机。王机于是进城向郭讷索求符节,郭讷叹息说:“从前苏武不失去他的符节,前代史书以为是美谈。这符节是天朝所借给的,按道义不能给你,你自可派兵来取。”王机惭愧而停止。

王机自以为篡夺州郡,害怕被王敦讨伐,于是更往交州。当时杜弢的余党杜弘逃奔临贺,送数千两黄金给王机,请求讨伐桂林贼寇以效力。王机为他上奏,朝廷允许。王敦认为王机难以控制,又想借王机讨伐梁硕,所以以降服杜弘的功勋转任他为交州刺史。梁硕听说后派儿子在郁林等候王机,王机恼怒他迎接迟慢,责备说:“等到了州郡当要收捕拷打。”梁硕的儿子驰马报告梁硕,梁硕说:“王郎已经破坏了广州,怎么可以再来破坏交州!”于是禁止州人不准迎接。府司马杜赞因梁硕不迎接王机,率兵讨伐梁硕,被梁硕击败。梁硕担心侨居的人为王机效力,于是全部杀了其中的良善之人,便自己兼任交址太守。王机已被梁硕抗拒,于是驻在郁林。当时杜弘大破桂林贼寇返回,在路上遇到王机,王机劝杜弘攻取交州。杜弘一向有此意,于是拿着王机的符节说:“应当互相轮换拿着,怎能独自掌握!”王机于是把符节给了杜弘。于是王机与杜弘以及温邵、刘沈等人一起反叛。

不久陶侃担任广州刺史,到达始兴,州人都劝谏不可轻率前进,陶侃不听。等到了州城,各郡县都已经迎接王机了。陶侃先讨伐温邵、刘沈,都杀了他们。王机派牙门将屈蓝返回州城,假称增加粮食,秘密招引诱集他的部属,想以此抗拒陶侃。陶侃立即收捕屈蓝并斩杀,派督护许高讨伐王机,王机逃走,病死在路上。许高挖出他的尸体斩首,并杀了他两个儿子。

王机的哥哥王矩,字令式。容貌俊美,每次外出游玩,围观的人满路。最初担任南平太守,参与讨伐陈恢有功,升任广州刺史。将要赴任时,忽然看见一人拿着奏章拜见王矩,自称是京兆杜灵之。王矩问他,回答说:“天上京兆,被派来召您担任主簿。”王矩心里很厌恶。到州一个多月后去世。

祖约,字士少,是豫州刺史祖逖的弟弟。最初以孝廉身份担任成皋令,与祖逖非常友爱。永嘉末年,跟随祖逖过江。元帝登基称制,征召他为属官,与陈留人阮孚齐名。后来转任从事中郎,掌管选举。

祖约的妻子没有儿子而且性情妒忌,祖约也不敢违逆她。曾经夜晚睡在外面,忽然被人所伤,怀疑是妻子所为,祖约请求离职,皇帝不答应,祖约便从右司马营的东门私自出去。司直刘隗弹劾他说:“祖约有幸蒙受特殊宠信,显赫官位在选官部门,品评衡量人物,为众人所瞩目。应当以敬慎端正内心,以道义规范外在行为,防微杜渐,遏止祸害。然而却变起于内室,祸患生于婢妾,自身遭受刑伤,亏损了肌肤毛发。小人纷纷议论,喧嚣之声远播,玷污清明的教化,连累圣明的时代。天恩含容垢污,尚且加以慰劳晓喻,而祖约违命轻率外出,既无明智以保全身躯,又辜负恩德废弃使命,应该加以贬降罢黜,以平息众人的指责。”皇帝没有治他的罪。刘隗再次坚持据理上奏,最终不获许可。

等到祖逖在谯沛有功,祖约逐渐受到信任和优遇。祖逖去世后,祖约从侍中接替祖逖担任平西将军、豫州刺史,统领祖逖的部众。祖约的异母兄光禄大夫祖纳秘密对皇帝说:“祖约内心怀有犯上之心,压制他使用是可以的。现在显赫地侍奉在左右,借给他权势,将成为祸乱的根源了。”皇帝不接受。当时人也说祖纳与祖约是异母所生,嫉妒他的宠幸显贵,所以有这番话。而祖约最终没有安抚驾驭的才能,不被士卒所归附。

等到王敦起兵,祖约回师护卫京都,率众驻扎寿阳,驱逐王敦所任命的淮南太守任台,因功封为五等侯,进号镇西将军,让他屯驻寿阳,成为北境的屏障捍卫者。自认为名望辈分不在郗鉴、卞壸之下,却不参与明帝的临终遗命,又希望开府,以及各项上表请求多不被允许,于是心怀怨恨。石聪曾率众逼迫他,祖约多次上表请求救援,而官军不来。石聪退兵后,朝廷又商议修筑涂塘以抵御胡寇,祖约认为这是抛弃自己,更加心怀愤恨。此前,太后派蔡谟慰劳他,祖约见到蔡谟,瞪着眼睛捋起袖子,诋毁朝政。到苏峻起兵,于是推崇祖约而怪罪执政,祖约听说后大喜。侄子祖智和祖衍都阴险好乱,又赞成这件事,于是命令祖逖的儿子沛内史祖涣,女婿淮南太守许柳率兵与苏峻会合。祖逖的妻子是许柳的姐姐,坚决劝谏但不听从。等到苏峻攻克京都,假传诏书任命祖约为侍中、太尉、尚书令。颍川人陈光率其部属攻击他,祖约的亲信阎秃相貌类似祖约,陈光以为是祖约而擒获了他,祖约跳墙得以逃脱。陈光投奔石勒,而祖约的诸将又暗中勾结石勒,请求作为内应。石勒派石聪来攻打他,祖约部众溃败,逃奔历阳。派哥哥的儿子祖涣在皖城攻打桓宣,恰逢毛宝救援桓宣,攻击祖涣,击败了他。赵胤又派将军甘苗从三焦上历阳,祖约害怕而连夜逃走,他的将领牵腾率众出城投降。

祖约带着左右几百人投奔石勒,石勒鄙视他的为人,很久都不见他。石勒的将领程遐劝石勒说:“天下大致平定,应当显明逆顺,这是汉高祖斩杀丁公的原因。如今忠于君主的人没有不显耀提拔的,背叛不臣服的人没有不诛灭的,这是天下归服大王的原因。祖约还活着,我私下感到疑惑。况且祖约大肆招揽宾客,又抢占乡里先人的田地,地主们多怨恨他。”于是石勒就欺骗祖约说:“祖侯远道而来,未能尽兴,可以召集子弟们一起聚会。”到了那天,石勒以生病为由推辞,让程遐邀请祖约和他的宗室。祖约知道祸事将至,大量饮酒以致大醉。到了市上,他抱着外孙哭泣。于是杀了他,连同他的亲属内外一百多人全部灭族,妇女伎妾分赐给各胡人。

当初,祖逖有个胡人奴仆叫王安,待他非常优厚。等到了雍丘时,祖逖告诉他说:“石勒是你的同类,我也不在乎你一个人。”于是厚赠钱财送他走,王安于是成了石勒的将领。祖氏被诛杀时,王安带了很多随从到市上观察,偷偷带走祖逖的庶子祖道重,藏起来让他做僧人,当时祖道重才十岁。石氏灭亡后他才回来。

苏峻,字子高,是长广郡掖县人。父亲苏模,任安乐相。苏峻年轻时是书生,有才学,担任郡主簿。十八岁时被举荐为孝廉。永嘉之乱时,百姓流亡,各地聚集屯驻,苏峻纠集了数千户人家,在本县修筑营垒。当时豪杰们到处聚集屯驻,而苏峻势力最强。他派长史徐玮向各屯发布檄文,宣示朝廷教化,又收葬枯骨,远近的人感激他的恩义,推举苏峻为首领。于是他在海边青山中射猎。元帝听说后,暂授苏峻为安集将军。当时曹嶷任青州刺史,上表举荐苏峻为掖县令,苏峻称病不接受。曹嶷厌恶他得众心,担心他成为祸患,准备讨伐他。苏峻害怕,率领所部数百家渡海南下。到了广陵后,朝廷嘉奖他不远而来,转任鹰扬将军。适逢周坚在彭城反叛,苏峻协助讨伐他,有功,被任命为淮陵内史,升任兰陵相。

王敦作乱,朝廷下诏命苏峻讨伐王敦。占卜不吉利,他迟疑不前。等到朝廷军队失败,苏峻退守盱眙。淮陵的旧吏徐深、艾毅再次请求苏峻任内史,朝廷下诏同意,加授奋威将军。太宁初年,又任命为临淮内史。王敦再次逞凶作乱,尚书令郗鉴商议召苏峻和刘遐救援京都,王敦派苏峻的哥哥劝苏峻说:“富贵可以坐着取得,为什么要自己来送死?”苏峻不听从,于是率军奔赴京师,驻扎在司徒旧府。路途遥远行军迅速,军人疲乏困顿。沈充、钱凤谋划说:“北军新到,难以攻战,攻击他们必定获胜。如果再犹豫,以后就难以对付了。”贼众当夜渡过竹格渚,拔掉栅栏准备作战,苏峻率领部将韩晃在南塘横截攻击,大破贼军。又跟随庾亮追击打败沈充。升为使持节、冠军将军、历阳内史,加散骑常侍,封邵陵公,食邑一千八百户。

苏峻本来以单家之众在乱世聚集,归顺之后,志在立功,既然对国家有功,威望逐渐显著。到这时他有精锐士卒上万人,器械精良,朝廷把江外之地委托给他。而苏峻颇为骄横自满,依仗自己的部众,暗怀异志,安抚接纳亡命之徒,那些犯罪之家有逃死的,苏峻就藏匿他们。兵力日益增多,都仰赖官府供给,运送粮饷的人络绎不绝,稍微不如意,就放肆地出怨言。

当时明帝刚去世,朝政委托给宰辅,护军庾亮想征召苏峻。苏峻听说将要征召,派司马何仍到庾亮那里说:“讨贼在外任职,远近都听从命令,至于入朝辅政,实在不能胜任。”庾亮不听从,于是下优诏征召苏峻为大司农,加散骑常侍,位特进,让他的弟弟苏逸代领部曲。苏峻一向怀疑皇帝想害自己,上表说:“从前明皇帝亲自拉着我的手,让我北讨胡寇。如今中原未平定,哪里用得着家,请求补任青州境内一个荒郡,以发挥鹰犬的作用。”又不允许。苏峻整装准备赴召,却犹豫未决,参军任让对苏峻说:“将军请求到荒郡而不被允许,事势如此,恐怕没有生路了,不如勒兵自守。”苏峻听从他的意见,于是不应命。朝廷派使者委婉劝说,苏峻说:“台下说我想要造反,我怎么能活呢!我宁可在山头望廷尉,不能廷尉望山头。过去国家危如累卵,不是我,国家无法渡过难关,狡兔既然已死,猎犬理当被烹,我只有以死报答设计害我的人罢了。”于是派参军徐会结交祖约,谋划作乱,而以讨伐庾亮为名。祖约派祖涣、许柳率众帮助苏峻,苏峻派部将韩晃、张健等袭击姑孰,进逼慈湖,杀了于湖令陶馥及振威将军司马流。苏峻亲自率领祖涣、许柳部众万人,乘风从横江渡过,驻扎在陵口,与朝廷军队交战,接连获胜,于是占据蒋陵覆舟山,率众乘风放火,台省及各营寺署一时全部烧光。于是攻陷宫城,纵兵大肆抢掠,侵犯逼迫六宫,穷凶极恶,残酷无道。驱役百官,光禄勋王彬等都被捶打,逼迫他们挑担负重登蒋山。剥光士女衣服,都用破席子、草帘自遮,没有草的就坐在地上用土自盖,哀号之声震动内外。当时官中有布二十万匹,金银五千斤,钱亿万,绢数万匹,其他物品也相称,苏峻全部挥霍。假传诏书大赦,只有庾亮兄弟不在赦免之列。自任骠骑领军将军、录尚书事,许柳为丹阳尹,加前将军马雄为左卫将军,祖涣为骁骑将军,恢复弋阳王司马羕为西阳王、太宰、录尚书事,司马羕的儿子司马播也恢复本官。于是改换官员,安置自己的亲信党羽,朝廷政事全部由他决定。又派韩晃进入义兴,张健、管商、弘徽等进入晋陵。

当时温峤、陶侃已在武昌倡义起兵,苏峻听说起兵,采用参军贾宁的计策,回据石头,再分兵抵御各路义军,所过之处无不残灭。温峤等将要到达,苏峻就迁天子到石头,逼迫居民,全部聚集在后苑,让怀德令匡术守苑城。温峤等到达后,就在白石筑垒,苏峻率众攻打,几乎攻陷。东西抢掠,俘虏很多人,兵威日益强盛,战无不克,因此义军士气受挫,人人怀有异心。朝廷官员投奔义军的,都说:“苏峻狡猾有智谋,他的党徒骁勇,所向无敌。只有应当以天讨有罪,诛灭不久;如果以人事来说,不容易除掉。”温峤发怒说:“诸位怯懦,竟然称赞敌人。”等到后来连续作战不胜,温峤也深深忌惮他。管商等进攻吴郡,焚烧吴县、海盐、嘉兴,打败各义军。韩晃又攻宣城,杀害太守桓彝。管商等又焚烧余杭,但在武康大败,退回义兴。温峤与赵胤率领步兵万人,从白石向南而上,想要逼近苏峻。苏峻与匡孝率八千人迎战,苏峻派儿子苏硕与匡孝率数十骑兵先逼近赵胤,打败了他们。苏峻望见赵胤败走,说:“匡孝能破贼,我难道不如吗!”于是放弃他的部众,与数骑兵向北冲下突击敌阵,不能攻入,将要回奔白木陂,牙门将彭世、李千等投矛刺他,苏峻坠马,被斩首并碎割其尸,焚烧其骨,三军都高呼万岁。苏峻的司马任让等共同立苏峻的弟弟苏逸为主。寻找苏峻尸体不得,苏硕就挖开庾亮父母的坟墓,剖棺焚尸。苏逸闭城自守。韩晃听说苏峻死,领兵奔赴石头。管商及弘徽进攻庱亭垒,督护李闳及轻车长史滕含击破他们,斩首千级。管商率众逃往延陵,李闳与庱亭各军追击,斩获数千人。管商到庾亮处投降,匡术举苑城投降。韩晃与苏逸等合力攻匡术,不能攻克。温峤等选精锐准备攻贼营,苏硕率骁勇数百人渡淮河作战,在阵中被斩。韩晃等震惊恐惧,率其部众投奔曲阿的张健,门狭不能出,互相践踏,死者数以万计。苏逸被李汤抓获,在车骑府被斩。

管商降后,余众都归附张健。张健又怀疑弘徽等不与自己同心,全部杀掉,再用船军从延陵向长塘,大小二万余人,金银宝物不可胜数。扬烈将军王允之与吴兴各军进攻张健,大败他,俘获男女万余人。张健又与马雄、韩晃等轻军一起逃走,李闳率精锐追击,追到岩山,攻击很急。张健等不敢下山,只有韩晃独自出战,带着两袋箭,后退占据胡床,弯弓射箭,杀伤很多。箭尽,才被斩。张健等于是投降,并都被斩首。

孙恩,字灵秀,是琅邪人,孙秀的族人。世代信奉五斗米道。孙恩的叔父孙泰,字敬远,师从钱唐杜子恭。杜子恭有秘术,曾向人借瓜刀,刀主来要,杜子恭说:“当即归还。”后来刀主走到嘉兴,有鱼跃入船中,破鱼得到瓜刀。其神效往往如此。杜子恭死后,孙泰传承他的法术。但孙泰浮华狡猾有小才,欺骗诱惑百姓,愚昧的人敬之如神,都倾尽财产,进献子女,以祈求福庆。王珣对会稽王司马道子进言,把他流放到广州。广州刺史王怀之让孙泰代理郁林太守,南越人也归附他。太子少傅王雅先前与孙泰友善,对孝武帝进言,说孙泰知道养性之方,于是被召回。司马道子用他为徐州主簿,仍然用道术迷惑士庶。逐渐升迁为辅国将军、新安太守。王恭之役时,孙泰私自聚合义兵,得数千人,为国家讨伐王恭。黄门郎孔道、鄱阳太守桓放之、骠骑谘议周勰等都敬事他,会稽王世子司马元显也多次到孙泰处求其秘术。孙泰见天下兵起,以为晋祚将终,于是扇动百姓,私自聚集徒众,三吴士庶多跟从他。当时朝士都怕孙泰作乱,因为他与司马元显交厚,都不敢说。会稽内史谢輶揭发他的阴谋,司马道子杀了他。孙恩逃到海上。众人听说孙泰死,很迷惑,都说他蝉蜕登仙,所以到海中资助供给。孙恩聚合亡命之徒得百余人,志在复仇。

等到司马元显在吴会地区暴虐,百姓不安,孙恩趁其骚动,从海上攻上虞,杀县令,于是袭击会稽,杀害内史王凝之,部众达数万人。于是会稽谢钅咸、吴郡陆瑰、吴兴丘尪、义兴许允之、临海周胄、永嘉张永及东阳、新安等共八郡,一时都起来,杀长史以响应,十日之中,部众达数十万。于是吴兴太守谢邈,永嘉太守谢逸,嘉兴公顾胤,南康公谢明慧,黄门郎谢冲、张琨,中书郎孔道,太子洗马孔福,乌程令夏侯愔等都被害。吴国内史桓谦,义兴太守魏傿,临海太守、新蔡王司马崇等都出逃。于是孙恩占据会稽,自号征东将军,称其党为“长生人”,宣令诛杀异己,有不同者连婴孩也杀死,因此死者十分之七八。京畿各县处处蜂起,朝廷震惊恐惧,内外戒严。派卫将军谢琰、镇北将军刘牢之讨伐,边转战边前进。吴会地区承平日久,人不习战,又没有器械,所以所到之处多被攻破。贼众都烧仓库,焚城屋,砍树木填水井,虏掠财货,相继聚集于会稽。其妇女有婴儿累身不能去的,用布袋或竹筐盛婴儿投于水,告诉他们说:“祝贺你们先登仙堂,我随后就去。”

当初,孙恩听说八郡响应,告诉其部属说:“天下无事可做了,当与诸君穿朝服到建康。”后来听说刘牢之到了江边,又说:“我割据浙江,不失为勾践。”不久知道刘牢之已渡江,就说:“我不羞于逃走。”于是掳掠男女二十余万口,一起逃入海。害怕官军追击,就在路上多丢弃宝物子女。当时东土殷实,无不粲丽满目,刘牢之等急忙收敛,所以孙恩又得以逃海。朝廷以谢琰任会稽内史,率徐州文武戍守海浦。

隆安四年,孙恩再次攻入余姚,攻破上虞,进军到刑浦。谢琰派参军刘宣之迎击并击败了他,孙恩撤退。没过几天,孙恩又侵犯刑浦,杀害了谢琰。朝廷大为震惊,派冠军将军桓不才、辅国将军孙无终、宁朔将军高雅之攻打他,孙恩又退回海上。于是朝廷又派刘牢之东进驻守会稽,吴国内史袁山松修筑扈渎垒,沿着海岸防备孙恩。第二年,孙恩又攻入浃口,高雅之战败。刘牢之进军攻击,孙恩又退回海上。转而侵犯扈渎,杀害了袁山松,随后乘船沿海向京口进发。刘牢之率军向西追击,还没到达,孙恩已经抵达,刘裕于是率兵沿海抵御。等到交战,孙恩的军队大败,狼狈逃回船上。不久孙恩又聚集部众,想进攻京都,朝廷震惊恐惧,部署军队等待他。孙恩到达新州,不敢前进而撤退,向北侵犯广陵,攻陷了它,然后乘船沿海向北。刘裕与刘敬宣合兵在郁洲追击他,多次交战,孙恩又大败,从此逐渐衰弱,又沿海向南返回。刘裕也沿着海上截击,在扈渎再次大败孙恩,孙恩于是远逃到海中。

等到桓玄掌权,孙恩又侵犯临海,临海太守辛景讨伐并击败了他。孙恩走投无路,于是投海自杀,他的妖党及妓妾称他为水仙,投水跟随他而死的有上百人。剩余的部众又推举孙恩的妹夫卢循为首领。自从孙恩初入海时,所掳掠的男女人口,到后来战死、自溺以及流离失所被辗转贩卖的,到孙恩死时只剩下几千人,而孙恩攻陷杀害谢琰、袁山松,攻陷广陵,前后数十战,也杀害了数万百姓。

卢循,字于先,小名元龙,是司空从事中郎卢谌的曾孙。他双目明亮清澈,瞳子能四面转动,擅长草书、隶书和下棋的技艺。僧人慧远有鉴察识人之明,见到他对他说:“你虽然表面上有风雅的气质,但内心却存有图谋不轨的志向。”卢循娶了孙恩的妹妹。等到孙恩作乱时,卢循与他共同谋划。孙恩性情残酷苛刻,卢循常常劝谏阻止他,许多士人因此得以幸免。孙恩死后,余众推举卢循为首领。元兴二年正月,卢循侵犯东阳,八月,攻打永嘉。刘裕讨伐卢循追到晋安,卢循处境窘迫危急,渡海到番禺,侵犯广州,驱逐了刺史吴隐之,自行掌管州事,号称平南将军,派使者进献贡品。当时朝廷刚诛灭桓氏,内外多有忧患,于是暂且任命卢循为征虏将军、广州刺史、平越中郎将。

义熙年间,刘裕征伐慕容超,卢循所任命的始兴太守徐道覆,是卢循的姐夫,派人劝卢循乘刘裕后方空虚而出兵,卢循不听从。徐道覆于是到番禺,劝说卢循:“朝廷一直把您视为心腹之患,刘公没有回转的日子,不乘此机会求取一时的安宁,如果平定齐地之后,刘公亲自率众到豫章,派精锐部队越过五岭,即使您有神武之才,也一定不能抵挡。现在的时机,万万不可失去。一旦攻克都城,刘裕即使回来,也无能为力了。您如果不同意,我就率领始兴的部众直取寻阳。”卢循很不乐意这样做,但无法改变他的计策,于是听从了他。

当初,徐道覆秘密打算建造船舰,就派人到南康山砍伐造船木材,假称将运到下游去卖。后来声称人力少无法运到,就在郡中贱价卖掉,价格降低数倍,当地居民贪图便宜,卖掉衣物来购买。赣江石滩水流湍急,运出船只非常困难,他们都把木材储存起来。这样做了多次,所以船板大量积存,而百姓没有怀疑。等到徐道覆起兵,按照卖券去收取木材,没有能隐匿的,于是合力造船,十天就完成了。于是率众侵犯南康、庐陵、豫章等郡,郡守和相国都弃职逃走。镇南将军何无忌率众抵抗,兵败被杀。

卢循派徐道覆侵犯江陵,还没到达,被官军击败,急速奔回告诉卢循说:“请合力攻打京都,如果攻克它,江陵就不值得忧虑了。”于是连旗而下,士卒十万,战船上千,在桑落洲击败卫将军刘毅,径直到达江宁。徐道覆素有胆识决断,知道刘裕已经回来,想拼死一战,请求从新亭到白石,烧掉船只上岸,分几路进攻。卢循多谋少断,想用万全之计,坚决不听。徐道覆因为卢循没有决断,于是叹息说:“我终究要被卢公所误,事情一定不会成功。如果让我能为英雄驱驰,天下就不难平定了!”刘裕害怕他们偷袭,于是在石头城设置栅栏,切断柤浦,来抵御他们。卢循进攻栅栏不利,船舰被暴风倾覆,有人死亡。在南岸列阵,交战又失败。于是进攻京口,侵掠各县,没有所得。卢循对徐道覆说:“军队疲惫了!不能再振作。可以占据寻阳,合力攻取荆州,慢慢再与都城争衡,还可以成功。”于是从蔡洲向南撤退,又占据寻阳。刘裕先派各军追击讨伐,自己统率大军跟进,又在雷池击败卢循。卢循想逃回豫章,于是全力设置栅栏阻断左里。刘裕命令部众进攻栅栏,卢循的部众虽然死战,仍然不能抵抗。刘裕乘胜追击,卢循乘单船逃跑,收拢散卒得到千余人,回去保卫广州。刘裕先派孙处从海路占据番禺城,卢循攻打不下。徐道覆据守始兴,依靠险要自固。卢循于是袭击合浦,攻克了它,进攻交州。到达龙编,刺史杜慧度用计击败了他。

卢循势力穷尽,知道无法幸免,先毒死妻子儿女十多人,又召集妓妾问道:“我现在要自杀,谁能跟我一起死?”多数人说:“麻雀老鼠尚且贪生,去死实在是人情所难。”有人说:“您尚且当死,我岂愿活着!”于是全部毒死了那些说愿意死的人,然后自己投水而死。杜慧度捞起他的尸体斩首,连同他的父亲卢嘏;同党全部抓获,首级传送到京都。

谯纵,是巴西南充人。祖父谯献之,在西土有盛名。谯纵年少时谨慎,蜀人喜爱他。担任安西府参军。义熙元年,益州刺史派谯纵和侯晖等人率领诸县氐人进兵东下。侯晖有叛离之心,因为梁州人不愿东行,将图谋益州刺史毛璩,与巴西阳昧在五城水口密谋,共同逼迫谯纵为首领。谯纵害怕不肯担当,逃走投水,侯晖把他拉出来请他,再三请求,于是用军队逼迫谯纵上车。攻打毛璩的弟弟西夷校尉毛瑾于涪城,城被攻陷,毛瑾战死,谯纵于是自称梁、秦二州刺史。毛璩听说谯纵反叛,从略城步行返回成都,派参军王琼率三千人讨伐谯纵,又派弟弟毛瑗领四千兵紧随王琼之后进军。谯纵派弟弟谯明子和侯晖在广汉抵御王琼,王琼击败侯晖等人,追到绵竹。谯明子设两处伏兵等待他们,大败王琼的军队,死者十有八九。益州营户李腾开城迎接谯纵。

毛璩死后,谯纵以堂弟谯洪为益州刺史,谯明子为镇东将军、巴州刺史,率领五千人驻守白帝,自称成都王。第二年,派使者向姚兴称臣,准备顺流东下侵犯,以讨伐车骑将军刘裕为名,向姚兴请求援兵,并请桓谦相助,姚兴派了他。

义熙九年,刘裕以西阳太守朱龄石为益州刺史,宁朔将军臧喜、下邳太守刘钟、兰陵太守蒯恩等人率众二万,从江陵讨伐谯纵。起初商议主帅,众人都认为难选合适的人,朱龄石资历名望一向浅薄,刘裕违背众人意见提拔他,把部下的一半交给他。臧喜是刘裕妻子的弟弟,地位在他之上,也隶属他。朱龄石驻军白帝,谯纵派谯道福重兵防守涪城。朱龄石军队驻扎平模,离成都二百里,谯纵派他的大将军侯晖、尚书仆射谯诜驻守平模,夹岸连城,层层楼阁重重栅栏,部众未能攻下。朱龄石对刘钟说:“天气正热,贼军现在据守险要,进攻难以攻克,只会使我们的军队疲惫。我想蓄养精锐,停止进攻,等待机会再前进,你认为怎样?”刘钟说:“不对。之前我们扬言大军由内水出发,所以谯道福不敢放弃涪城,现在重兵逼进,出其不意,侯晖之流已经吓破胆了。正可趁他们惊恐而进攻,势必一定能攻克。攻克平模之后,自然可以击鼓前进,成都一定不能守住。如果缓兵相持,虚实暴露,涪城军队再来,就难对付了。进不能战,退没有依靠,二万多人就会成为蜀人的俘虏了。”朱龄石听从了他。第二天,进攻都攻克了,斩杀侯晖等人,于是进军。谯纵的守城军队相继瓦解,谯纵于是出逃。他的尚书令马耽封好仓库等待王师。等到朱龄石进入成都,诛杀与谯纵同祖的亲属,其余都安居如常,让他们恢复产业。

谯纵逃跑时,先去他的祖墓,他的女儿对谯纵说:“逃跑一定不能幸免,只有自取其辱。同样是死,死在先人的墓前就可以了。”谯纵不听从,投奔涪城的谯道福。谯道福愤怒地对谯纵说:“大丈夫有这样的功业,怎么能抛弃!现在想做降虏,难道能办到吗!人谁不死,为什么这样害怕!”于是用剑投击谯纵,击中他的马鞍。谯纵离开后,就上吊自杀了。谯道福对他的部众说:“我养你们,正是为了今天。蜀地的存亡,实际上在于我,不在于谯王。我还活着,还可以一战。”将士们都答应了。于是散发金帛赐给部众,部众接受后却逃走了。谯道福独自逃往广汉,广汉人杜瑾抓住了他。朱龄石将马耽迁到越巂,随后追杀了他们。马耽被迁移时,对他的部众说:“朱侯不送我去京城,是为了灭口,我必定不能幸免。”于是洗漱后躺下,拉绳自缢而死。不一会儿,朱龄石的军队到达,于是戮辱他的尸体。

史臣曰:惠皇帝失去驾驭能力,政治紊乱朝廷危殆,祸患起于内部,毒害遍及华夏,九州像波涛一样惊骇,五岳尘土飞扬,战事天天发生,兵车竞相追逐。王弥喜好祸乱乐于灾祸,心怀欺诈奸邪,呼朋引类,窥伺机会,在平阳助长悖逆,在都城肆意残忍,于是使生灵涂炭,国家政权流离失所,邦国悲叹《麦秀》之哀,宫庙兴起《黍离》之痛,这难道是上天的意旨吗?难道是人事所致吗?为何丑虏如此猖狂而祸乱如此剧烈!张昌等人或在淮浦张扬声势,或在荆衡像蚂蚁一样聚集,招纳乌合之众,逞其豺狼般的贪婪残暴,凭借险要地势,在江湖间倔强,没到一年,都被诛杀,实在是自取灭亡,并非不幸。苏峻、祖约同恶相济,生出这祸乱根源,孙恩、卢循同类相求,相继成为妖逆。以至于干戈遍地,灾祸滔天,即使是樊、谢的毒害遍及生灵,李、郭的祸乱延及宫阙,比起他们的凶残暴虐,也比不上。谯纵乘着这些间隙,施展奸谋,很快灭亡,不值得评论了。

赞曰:中原朝政败坏,王弥首先作乱。政权流离,生灵涂炭。群妖伺机,造成多难。蚕食荆衡,凌虐江汉。孙恩卢循奸恶,苏峻祖约残贼。穷凶极暴,为鬼为蜮。谯纵窃据岷峨,迅速颠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