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慕容俊，字宣英，是慕容皝的第二个儿子。当初，慕容廆常说：“我积福累仁，子孙应当占据中原。”不久生下慕容俊，慕容廆说：“这孩子骨相不凡，我家有指望了。”等到长大后，身高八尺二寸，相貌魁梧伟岸，博览图书，有文武才干谋略。慕容皝做燕王时，任命慕容俊为假节、安北将军、东夷校尉、左贤王、燕王世子。慕容皝去世后，永和五年，慕容俊僭越即燕王位，依照春秋列国的旧例称元年，在境内大赦。这时石季龙去世，赵、魏大乱，慕容俊计划兼并的计策，任命慕容恪为辅国将军，慕容评为辅弼将军，阳骛为辅义将军，慕容垂为前锋都督、建锋将军，精选二十多万士卒等待时机。这一年，晋穆帝派谒者陈沈任命慕容俊为使持节、侍中、大都督、都督河北诸军事、幽、冀、并、平四州牧、大将军、大单于、燕王，沿用制书封拜一如慕容廆、慕容皝的旧例。

第二年，慕容俊率领三军南伐，从卢龙出发，驻扎在无终。石季龙的幽州刺史王午弃城逃走，留下部将王他守蓟城。慕容俊攻陷蓟城，斩杀王他，因而定都于此。将广宁、上谷的人迁移到徐无，代郡的人迁移到凡城，然后返回。

等到冉闵杀死石祗，僭称帝号，派他的使者常炜到慕容俊处聘问。慕容俊引他观看宫阙，让记室封裕责问他说：“冉闵养息平常人才，背恩篡逆，有什么祥瑞征兆而僭称帝号？”常炜说：“上天所兴起的，征兆各不相同，狼乌记载于三王，麟龙表露于汉、魏。我主应天受命，能没有祥瑞吗！况且用兵杀伐，是圣明君主的盛典，商汤、周武亲自诛伐放逐，而孔子赞美他们。魏武帝曹操养于宦官，无人知其出身，部众不满一旅，却能最终成就大功。暴胡残酷作乱，百姓被屠戮，我主奋剑诛除他们，黎民得以拯救，可谓功盖皇天，勋业等同高祖。恭敬承受天命，有什么不可以？”封裕说：“石祗去年派张举求救，说传国玺在襄国，这话可信吗？又听说冉闵铸自己的金像，却毁坏不成，怎么说有天命？”常炜说：“诛杀胡人之时，在邺城的几乎无遗，传国玺怎么能到襄国，这是求救的托辞罢了。上天的神玺，实在我主那里。况且妖孽之徒，想借奇事炫惑众人，或改作万端，以神化其事。我主如今已握天符，祭祀上帝，四海悬于掌中，大业集于一身，何所求虑而取信于此呢！铸形之事，我没听说过。”慕容俊既深信张举的话，又对冉闵铸像不成感到高兴，一定要审问明白，于是堆积柴薪点起火在旁边，命令封裕等人用意思晓喻常炜。常炜神色自若，高声说：“自从结发以来，尚且不欺骗庸人，何况千乘之君！用巧诈虚言来救死，是使臣我不做的。正直之道受戮，死是我本分。加柴点火，是您的大恩。”左右劝慕容俊杀他，慕容俊说：“古时交兵，使者在其中，这也是人臣常事。”于是赦免了他。

派慕容恪攻占地盘到中山，慕容评在鲁口攻打王午。慕容恪驻扎唐城，冉闵的部将白同、中山太守侯龛固守不降。慕容恪留下部将慕容彪攻打，进军讨平常山。慕容评驻扎南安，王午派部将郑生抵御慕容评。慕容评迎击，斩杀郑生，侯龛越城出降。慕容恪进克中山，斩杀白同。慕容俊军令严明，诸将无所侵犯。冉闵的章武太守贾坚率领郡兵在高城拦截与慕容评交战，在阵中擒获贾坚，斩首三千多级。

这一年，丁零翟鼠和冉闵的部将刘准等率领所部投降慕容俊，封翟鼠为归义王，任命刘准为左司马。

当时鲜卑段勤起初依附慕容俊，后来反叛。慕容俊派慕容恪和相国封弈在安喜讨伐冉闵，慕容垂在绎幕讨伐段勤，慕容俊前往中山，为两军声援。冉闵恐惧，逃往常山，慕容恪追到泒水。冉闵威名一向显赫，众人皆怕他。慕容恪对诸将说：“冉闵的军队老迈士卒疲惫，实在难以使用；加上他勇而无谋，只是一夫之敌罢了。虽有甲兵，不足以攻击。我现在分军为三部，相互策应等待他。冉闵性格轻锐，又知道我军的实力不是他的对手，必然拼死冲击我的中军。我现在穿甲厚阵以等他到来，诸君只管激励士卒，从旁边等他交战后，夹击他，没有不克的。”到交战时，击败冉闵，斩首七千多级，擒获冉闵，送到慕容俊处，在龙城斩杀。慕容恪屯兵呼沲。冉闵部将苏亥派部将金光率数千骑兵袭击慕容恪，慕容恪迎击，斩杀金光，苏亥非常恐惧，逃往并州。慕容恪进据常山，段勤恐惧而请求投降，于是进攻邺城。冉闵部将蒋干闭城拒守。慕容俊又派慕容评等率一万骑兵会攻邺城。这时燕子在慕容俊正阳殿的西椽上筑巢，生下三只雏燕，颈上有竖毛；凡城进献异鸟，五色成文。慕容俊对群臣说：“这是什么征兆？”都称：“燕子，是燕鸟。头有毛冠，是说大燕龙兴，冠通天章甫的象征。巢筑在正阳西椽，是说至尊临轩朝见万国的征兆。三只雏燕，是数应三统的验证。神鸟五色，是说圣朝将继承五行之箓统治四方。”慕容俊看后非常高兴。不久蒋干率精锐士卒五千出城挑战，慕容评等击败他，斩首四千多级，蒋干单骑逃回邺城。于是群臣劝慕容俊称帝号，慕容俊回答说：“我本是幽漠射猎之乡，披发左衽之俗，历数之箓难道有份吗！卿等如果褒扬举荐，希望非分之想，实在不是我寡德之人所该听的。”慕容恪、封弈在鲁口讨伐王午，使他投降。不久慕容评攻克邺城，将冉闵的妻子、僚属及其文物送到中山。

之前，蒋干将传国玺送到建邺，慕容俊想神化自己的事业，说历运在自己，于是诈称冉闵的妻子得到后献上，赐号“奉玺君”，于是在永和八年僭即皇帝位，大赦境内，建元元玺，设置百官。任命封弈为太尉，慕容恪为侍中，阳骛为尚书令，皇甫真为尚书左仆射，张希为尚书右仆射，宋活为中书监，韩恒为中书令，其余封授各有等差。追尊慕容廆为高祖武宣皇帝，慕容皝为太祖文明皇帝。这时朝廷派使者到慕容俊处，慕容俊对使者说：“你回去禀报你的天子，我承人之乏，被中原推举，已经做皇帝了。”当初，石季龙派人到华山求签，得到玉版，文字说：“岁在申酉，不绝如线。岁在壬子，真人乃见。”到这时，燕人都认为是慕容俊的应验。改司州为中州，设置司隶校尉官。群下说：“大燕受命，上承光纪黑精之君，运历流传，代金行之后，应该行夏时，服周冕，旗帜尚黑，祭祀用牲尚玄。”慕容俊听从。随行文武、诸藩使者以及登位之日的人，都增位三级。泒河之师、守邺之军，下及战士，赏赐各有等差。临阵战亡的，将士加赠二等，士卒免除其子孙赋役。殿中旧人都按才能提拔任用。立其妻可足浑氏为皇后，世子慕容晔为皇太子。

晋宁朔将军荣胡以彭城、鲁郡反叛投降慕容俊。

常山人李犊聚集数千人，在普壁垒反叛，慕容俊派慕容恪率众讨伐使他投降。

当初，冉闵败后，王午自称安国王。王午死后，吕护又袭用其号，据守鲁口。慕容恪进军讨伐赶走他，派前军悦绾追到野王，全部降服其部众。

姚襄以梁国投降慕容俊。任命慕容评为都督秦、雍、益、梁、江、扬、荆、徐、衮、豫十州河南诸军事，暂时镇守洛水；慕容彊为前锋都督、都督荆、徐二州缘淮诸军事，进据河南。

慕容俊从和龙到蓟城，幽冀的人因东迁，互相惊扰，到处屯聚。其下属请求讨伐，慕容俊说：“群小因朕东巡，所以互相煽惑罢了。如今朕已到，不久当自然安定。但意外的防备也不可不做。”于是命令内外戒严。

苻生的河内太守王会、黎阳太守韩高以郡归顺慕容俊。晋兰陵太守孙黑、济北太守高柱、建兴太守高瓮各以郡反叛归顺慕容俊。当初，慕容俊的车骑大将军、范阳公刘宁屯据莸城，投降苻氏，到这时，率两千户到蓟城归罪，拜为后将军。高句丽王钊派使者谢恩，进贡其方物。慕容俊任命钊为营州诸军事、征东大将军、营州刺史，封乐浪公，王位如故。

慕容俊的给事黄门侍郎申胤上言说：

名尊礼重，是先王的制度。冠冕的式样，历代或有不同。汉朝因萧何、曹参之功，有别于群臣，所以允许剑履上殿，入朝不趋步。世间没有其功，则礼仪应当空缺。至于东宫，体以此为例，魏、晋因循，制度不纳鞋履。如今皇储过于谦逊，等同百官，礼卑逼下，有违朝式。太子有统天之重，而与诸王同戴远游冠，不是辨章贵贱的做法。祭享朝庆，应当穿衮衣九章，戴冕旒九旒。又仲冬冬至，太阴数终，黄钟生发阳气，微弱于下，此月关闭关口使旅人休息，君主不巡省四方。《礼记》说：“这个月，事欲安静，君子斋戒去除声色。”只有《周官》有天子南郊从八能之说。或因有事于至灵，非朝享之节，所以有奏乐之理。王者慎微，礼从其重。先前二至阙鼓，不宜有设置，如今铿锵之声，大概因常仪。二至之礼，事异于其他节令，随意动用金声，惊扰神气，施于宣养，实在未尽适合。又朝服虽是古礼，绛褠始于秦、汉，直到今代，遂相沿成例。朔望正旦，才具衮冕和鞋履。礼，诸侯同见天子，不能完成礼仪的有三，雨沾湿衣服失容，是其一。如今有时朝日天雨，没有固定仪式。礼贵适时，不在过于恭敬。近来因地面湿不能纳鞋，而以衮衣改履。按说称朝服，是穿着朝见，一身之间，上下两制，或废或存，实在违背礼意。大燕受命，踪迹追虞、夏，各种施行，应当斟酌损益制定，作为皇朝永制。

慕容俊说：“那些剑履不趋之事，交太常参议。太子穿衮冕，戴九旒冠，过于超越逼近上制，不可行。冠服何容一施一废，皆可详细制定。”

起初，段兰的儿子段龛趁着冉闵之乱，聚集部众向东驻扎在广固，自称为齐王，向建鄴称藩，派人送信以中表之仪相抗，没有承认慕容俊的正统地位。慕容俊派慕容恪、慕容尘讨伐他。慕容恪渡过黄河后。段龛的弟弟段罴勇猛而有智谋，对段龛说：“慕容恪善于用兵，加上他的部众已经很强大，恐怕不能抵抗。如果我们在城下驻兵，即使再请求投降，也怕最终不被允许。大王只需坚守，我请求率领精锐部队抵挡他们。如果打了胜仗，大王可以驰马追击，让敌军一匹马也回不去。如果失败了，立即出去请求投降，也不会失去千户侯的爵位。”段龛不听从。段罴坚持请求出战，段龛发怒杀了他，率领三万部众来抵抗慕容恪。慕容恪在济水南边遇到段龛，与他交战，大败他，于是斩杀了他的弟弟段钦，全部俘虏了他的部众。慕容恪进军包围广固，众将劝慕容恪应该急攻，慕容恪说：“军势有应该缓慢进攻来战胜敌人的，有应该急速进攻来取胜的。如果敌我势均力敌，而且有强援，担心腹背受敌，就必须急攻，以迅速获得大利。如果我强敌弱，外面没有敌人援军，力量足以制服他们，就应该牵制防守，等待他们自行溃败。兵法上说的十倍于敌就围困，五倍于敌就进攻，就是这个道理。段龛对贼党有恩，部众没有离心，济南之战，不是不精锐，只是他用兵无术，以致失败。现在凭借天险固守，上下同心，攻守之势相差一倍，这是用兵的常法。如果急攻，不过几十天，一定能攻克，只是恐怕损伤我的将士。自从起兵以来，士兵得不到安宁，我每次想到这些，不觉忘记睡觉，又怎么能轻易残害人命呢！应当持久来取胜。”众将都说：“这不是我们所能及的。”于是修建营房，让士兵返乡耕种，严密加固围垒。段龛所任命的徐州刺史王腾、索头单于薛云向慕容恪投降。段龛被包围时，派使者到建鄴求救。晋穆帝派北中郎将荀羡赶去救援，荀羡害怕敌军强大，拖延不敢前进。攻破阳都，斩杀了王腾后回去。慕容恪于是攻克广固，任命段龛为伏顺将军，迁徙鲜卑、胡羯三千多户到蓟城，留下慕容尘镇守广固，慕容恪整顿军队返回。

慕容俊的太子慕容晔去世，追谥为献怀。升平元年，又立次子慕容暐为皇太子，赦免境内，改年号为光寿。

派他的抚军慕容垂、中军慕容虔与护军平熙等率领步兵骑兵八万讨伐塞北的丁零敕勒，大败他们，俘虏斩杀十余万人，缴获马十三万匹，牛羊数以亿计。

起初，慕容廆有一匹骏马叫赭白，相貌奇特，奔跑有力。石季龙伐棘城时，慕容皝准备出外避难，想骑这匹马，马悲鸣踢咬，人不能靠近。慕容皝说：“这匹马被先朝看重，我常依靠它渡过难关，现在它不愿意，大概是先君的意思吧！”于是作罢。石季龙不久撤退，慕容皝更加认为这匹马奇异。到这时，这匹马四十九岁了，仍然骏逸不减，慕容俊把它比作鲍氏的骢马，命令铸铜来描绘它的形象，亲自撰写铭文赞词，镌刻在旁边，放置在蓟城东掖门。这一年，铜像铸成而马死了。

匈奴单于贺赖头率领部落三万五千人投降慕容俊，被任命为宁西将军、云中郡公，安置在代郡平舒城。

晋朝太山太守诸葛攸进攻慕容俊的东郡。慕容俊派慕容恪迎战，晋朝军队大败。北中郎将谢万原先占据梁、宋，害怕而逃回。慕容恪进兵入侵黄河以南，汝、颍、谯、沛都被攻陷，设置守令后返回。慕容俊从蓟城迁都到鄴城，赦免境内，修缮宫殿，重建铜雀台。

廷尉监常炜上言：“大燕虽然改朝换代创立制度，但朝廷的选拔谋议，也多沿袭魏、晋，只是祖父未安葬的人，唯独不允许在朝廷做官，这的确是王道教化的首要，不可更改的法则。然而礼贵在适时，时代有时会增减，所以汉高祖制定三章之法，而秦人安于其治。自近来中原丧乱，连年用兵，有时遇到倾城之败、覆军之祸，坑杀军队、淹没士兵，常常如此，孤孙独子，十室九空。加上三方鼎立，父子异国，存亡吉凶，杳如天外。有的暂时假借，有的依循嬴博之制，孝子牺牲自身无补于事，顺孙心丧无所及，虽然招魂虚葬来抒发无尽的感情，但礼法中没有招魂葬的条文，现在也不记载。像这样的人，怀抱美玉而无处申诉，胸怀英才而不被录用，实在令人痛心。恐怕这不是显扬隐逸、务求尽收当时贤才之道。吴起、二陈之类，终将无处施展才干。汉高祖何由免于平城之围？郅支的头颅何以悬于汉关？谨按《戊辰诏书》，荡涤瑕秽，与天下更新，以明惟新之庆。五六年间，相继违背，对于则天之道，臣私下感到不安。”慕容俊说：“常炜是德高望重的老儒，通晓刑法，看他的陈述，很值得采纳。现在天下未宁，丧乱未已，又正当搜罗奇才异士之时，不可要求才能和品行同时兼备，暂且废除这条，等待天下大同后再议。”

派昌黎、辽东二郡营建慕容廆的庙，范阳、燕郡建造慕容皝的庙，任命他的护军平熙兼任将作大匠，监造这两座庙。

苻坚的平州刺史刘特率领五千户投降慕容俊。

河间李黑聚集部众一千多人，攻略州郡，杀死枣强县令卫颜，慕容俊的长乐太守傅颜讨伐并斩杀了他。

常山一棵大树自己倒下，树根下得到玉璧七十块、玉圭七十三块，光泽精美奇异，不同于平常的玉。慕容俊认为是岳神所赐，派他的尚书郎段勤用太宰的礼仪祭祀它。

起初，冉闵僭越称帝时，石季龙的部将李历、张平、高昌等人都率领他们的部众向慕容俊称藩，送儿子入朝侍奉。不久又向建鄴投诚，结交苻坚作为援军，都接受爵位，笼络自固，虽然进贡使者不断，但忠诚节操未尽。吕护逃往野王时，派弟弟送表向慕容俊谢罪，被任命为宁南将军、河内太守。又上党冯鸯自称太守，依附于张平，张平多次向慕容俊说起，慕容俊因为张平的缘故，赦免他的罪，任命为京兆太守。吕护、冯鸯也暗中与京城联络。张平占据新兴、雁门、西河、太原、上党、上郡之地，壁垒三百多座，胡人晋人十余万户，于是任命征、镇等官职，形成鼎立之势。慕容俊派司徒慕容评讨伐张平，领军慕舆根讨伐冯鸯，司空阳骛讨伐高昌，抚军慕容臧攻打李历。并州壁垒投降的有一百多处，任命尚书右仆射悦绾为安西将军、领护匈奴中郎将、并州刺史来安抚他们。张平所任命的征西诸葛骧、镇北苏象、宁东乔庶、镇南石贤等率领一百三十八座壁垒投降慕容俊，慕容俊非常高兴，都恢复他们的官爵。不久张平率领三千部众逃往平阳，冯鸯逃往野王，李历逃往荥阳，高昌逃往邵陵，他们的部众全部投降。

慕容俊于是又图谋入侵，同时打算经略关西，于是命令州郡检查现有成年男子，精确核查隐瞒遗漏，每户留一丁，其余全部征发，想使步兵达到一百五十万，约定明年大集合，将进军到洛阳，作为三方的节度。武邑刘贵上书极力劝谏，陈述百姓凋敝，征兵不合法，恐怕百姓无法忍受，有土崩之祸，同时陈述当时政事中不利于时的十三件事。慕容俊看了很高兴，交付公卿广泛商议，事情大多被采纳，于是改为三五占兵，放宽军备一周，全部命令明年冬季末到鄴都集合。

这一年，晋将荀羡进攻山茌，攻占了它。斩杀慕容俊的太山太守贾坚。慕容俊的青州刺史慕容尘派司马悦明救援，荀羡军队大败，山茌又失陷。

慕容俊在显贤里设立小学来教育贵族子弟。封他的儿子慕容泓为济北王，慕容冲为中山王。在蒲池宴请群臣，酒酣时，赋诗，于是谈论经史，说到周太子晋，流泪哭泣，环顾群臣说：“从前魏武帝追痛仓舒，孙权哀悼孙登不已，我常认为这两位君主因为宠爱而称奇，没有大雅的体统。自从慕容晔死后，我的胡须头发中间白了，才知道两位君主有原因才这样。你们说慕容晔究竟怎么样？我现在悼念他，会不会被将来的人责怪呢？”他的司徒左长史李绩回答说：“献怀太子在东宫时，我是中庶子，既然忝列近侍，对他的圣质志业，我实在不敢不知道。我听说道备无过，大概只有圣人吧。先太子有八大美德，没有见到缺点。”慕容俊说：“你的话也过分了，不过试着说说。”李绩说：“至孝出自天性，性与道合，这是第一。聪明智慧，机思如流，这是第二。沉毅果断，理明无幽，这是第三。厌恶谄媚，明白事理，喜欢直言，这是第四。好学爱贤，不耻下问，这是第五。英姿超越古人，艺业超过时人，这是第六。虚怀恭让，尊师重道，这是第七。轻财好施，勤恤民隐，这是第八。”慕容俊哭着说：“你虽然褒奖赞誉，但这个孩子如果在，我死也无忧了。我既不能追踪唐、虞，以天下为公禅让给有德之人，就近效法三王，世代相传。景茂年幼，器艺未成，你认为怎么样？”李绩说：“皇太子天资聪慧，圣敬日增，但八德尚缺，二阙未补，喜好游猎，娱乐丝竹，这是他的缺点。”慕容俊回头对慕容暐说：“伯阳的话，是药石之惠，你应该牢记。”于是询问高年疾苦、孤寡不能自存的人，赐给谷帛各有等差。

慕容俊夜里梦见石季龙咬他的手臂，醒来后很厌恶，命令挖开他的墓，剖开棺材取出尸体，踩踏着骂他说：“死胡人怎么敢梦见活天子！”派他的御史中尉阳约历数石季龙的残酷罪行，鞭打尸体，然后扔到漳水里。

诸葛攸又率领水陆军队三万人讨伐慕容俊，从石门进入，驻扎在河渚。诸葛攸的部将匡超进据嵪敖，萧馆驻扎在新栅，又派督护徐冏率领水军三千人乘船上下游动，作为东西的声势。慕容俊派慕容评、傅颜等统率步兵骑兵五万，在东阿交战，晋朝军队大败。

塞北七国贺兰、涉勒等都投降了。

不久慕容俊卧病，对慕容恪说：“我的病很重，恐怕不会好了。寿命长短是命，又有什么遗憾！只是两个敌寇未除，景茂年幼，担心他不能承担多难。我想远追宋宣公，将社稷托付给你。”慕容恪说：“太子虽然年幼，但天纵聪圣，一定能胜任，不可以扰乱正统。”慕容俊发怒说：“兄弟之间岂能虚饰！”慕容恪说：“陛下如果认为我能承担天下的重任，难道我不能辅佐少主吗！”慕容俊说：“如果你能行周公之事，我还有什么忧虑！李绩清正忠亮，能担当大事，你要好好待他。”

这时军队聚集在鄴城，盗贼相互出现，每夜攻劫，早晚断绝行人。于是放宽常赋，设立奇妙禁令，盗贼有互相告发的赐奉车都尉，逮捕诛杀贼首木谷和等一百多人，才停止。

升平四年，慕容俊去世，时年四十二岁，在位十一年。追谥为景昭皇帝，庙号烈祖，墓号龙陵。慕容俊素来喜好文籍，从即位到末年，讲论不倦，处理政务的闲暇，只与侍臣探讨义理，共著述四十多篇。性格严肃稳重，注重威仪，未曾穿着随便的衣服临朝，即使闲居宴处也没有懈怠之色。

韩恒，字景山，是灌津人。父亲韩默，凭学问和品行显扬名声。韩恒年少时便能写文章，师从同郡人张载，张载认为他奇特，说：“这是辅佐帝王的人才。”身高八尺一寸，博览经书典籍，无所不通。永嘉之乱时，他避难到辽东。慕容廆赶走崔毖后，又迁到昌黎，召见韩恒，赞赏他，任命他为参军事。咸和年间，宋该等人建议，认为慕容廆在偏远之地立功，对王室勤勉忠诚，但地位低而责任重，不足以镇抚华夏和夷狄，应当上表请求授予大将军、燕王的称号。慕容廆采纳了，命群臣广泛议论，大家都认为应当像宋该建议的那样。韩恒反驳说：“自从群胡乘机作乱，百姓遭受荼毒，中原萧条，不再有纲纪。明公您忠诚勇武、笃厚真诚，为国家忧心操劳，在孤立危难中坚持节操，在万里之外建立功业，自古以来勤王的大义，没有比这更盛的了。立功的人担心的是信义不显著，而不是名位不高，所以齐桓公、晋文公有安定周室、一匡天下的功绩，也不先求天子的礼命来号令诸侯。应当修缮铠甲兵器，等待机会，铲除群凶，安定四海，功成之后，九锡自然到来。况且要挟君主来求取恩宠爵位，这不是做臣子的道义。”慕容廆心中不快，将他外放为新昌县令。慕容皝任镇军将军时，又任命他为参军事。后升任营丘太守，政教风化大行。慕容俊任大将军时，征召他任咨议参军，加授扬烈将军。

慕容俊僭越称帝，将要确定五行的次序，众人议论纷纷。当时韩恒在龙城生病，慕容俊召他来决断。韩恒未到时，群臣商议认为燕国应当继承晋朝为水德。不久韩恒到来，对慕容俊说：“赵国占据中原，不仅是人力所致，也是天命的安排。上天确实给了他们，而人却要夺取，我私下认为不可以。况且大燕王业的发迹始于震卦，在《周易》中，震卦象征青龙。承受天命之初，有龙出现在都城，龙为木德，这是幽暗契合的符兆。”慕容俊起初虽难改前议，但后来终于听从了韩恒的建议。慕容俊的秘书监清河人聂熊听到韩恒的话，感叹说：“没有君子，国家怎么能兴盛，这说的就是韩令君吧！”后来韩恒与李产一同担任太子师傅，随太子慕容晔入朝，慕容俊环顾左右说：“这两位师傅是一代伟人，不容易继承啊。”他就是如此被看重。

李产，字子乔，是范阳人。年少时刚强严厉，有志节气概。永嘉之乱时，同郡人祖逖在南土聚集部众，力量足以自保，李产于是去投靠他。祖逖一向喜好纵横之术，其弟祖约有大志，李产暗中察知他们的意图，就率领子弟十余人从小路逃回家乡，在石氏那里做官，任本郡太守。等到慕容俊南征，前锋到达郡界，乡人都劝李产投降，李产说：“接受别人的俸禄，就应当与他同安危，现在如果舍弃这个节操来求活，义士会怎么看我！”众人溃散后，他才到军中请求投降。慕容俊嘲讽他说：“你受石氏宠信任用，在本乡衣锦还乡，为什么不能在当时立功，反而来归顺呢？烈士在世为人，本来应当如此吗？”李产流泪说：“确实知道天命已有归属，不是小臣所能抗拒。但犬马尚且为主人效劳，我岂敢忘记自己效力，只是因孤立困窘、形势逼迫，无法施展力量，勉强前来归死，实在不是出于诚意。”慕容俊赞赏他的慷慨，环顾左右说：“这真是忠厚长者。”于是提拔任用他，历任尚书。李产性格刚正，喜欢直言，每次进见，未曾不论朝政得失，同僚们都畏惧他，慕容俊也敬重他的儒雅。他前后因年老坚辞，说不能胜任繁剧事务。转任太子太保。他对儿子李绩说：“凭我的才能而达到这样的地位，起初的愿望也已经过分了，不能再以晚年取笑于将来。”于是坚决辞官回家，在家去世。有子李绩。

李绩字伯阳，年少时以风度节操闻名，清正善辩有辞理。二十岁时任郡功曹。当时石季龙亲征段辽，军队驻扎在范阳，百姓饥荒，军需供应有缺。石季龙大怒，太守惊恐逃避躲藏。李绩进言说：“本郡连接北边，与敌寇接壤，边境之间，人人怀有危惧之心。听说陛下御驾亲征，将要铲除残贼，即使是婴儿白首，都思慕效命，不仅是为国，也是为自己求安宁，即使身死草野，也甘愿为此，怎敢有私心吝啬而耽误军需！只是连年灾荒，百姓面有菜色，困苦疲惫力量枯竭，无处取得接济，拖欠废弛的罪过，情有可原。”石季龙见李绩年轻而有壮烈节操，赞赏并宽恕了他，于是太守得以免罪。刺史王午征召他为主簿。慕容俊南征时，李绩随王午逃奔鲁口。邓恒对王午说：“李绩的家乡在北方，父亲已经投降燕国，现在虽在这里，终究不会为你所用，将成为祸患。”王午说：“李绩在丧乱之中舍弃家庭树立大义，情节的重要，可比古代烈士，如果因怀疑而害他，必定惊骇众望。”邓恒于是作罢。王午担心李绩终究会被邓恒所害，就资助他离开。等到达后，慕容俊责备他背弃父亲后到，李绩回答说：“臣听说豫让为智伯报仇，称颂于前史。既然身在官位，哪个君主不是事奉！陛下正弘扬唐尧、虞舜的教化，臣实在不认为归顺太晚。”慕容俊说：“这也算是事奉君主的一个方面。”累次升迁至太子中庶子。等到慕容暐即位，慕容恪想任命李绩为尚书右仆射，慕容暐记恨李绩以前的话，不答应。慕容恪多次请求，慕容暐就对慕容恪说：“万机之事委托给叔父，但伯阳一人，我请求独断。”李绩于是忧郁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