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慕容德，字玄明，是慕容皝的小儿子，母亲公孙氏梦见太阳进入肚脐中，白天睡觉时生下了慕容德。他不到二十岁，身高八尺二寸，姿容相貌雄伟，额头有日角偃月般的双重纹路。他博览群书，性情清正谨慎，多才多艺。慕容俊僭越即位时，封他为梁公，历任幽州刺史、左卫将军。等到慕容暐继位，改封他为范阳王，逐渐升迁为魏尹，加授散骑常侍。不久，苻坚的部将苻双据守陕城反叛，苻坚的部将苻柳在枹罕起兵，准备响应苻双。慕容德劝慕容暐乘机讨伐苻坚，言辞慷慨，有见识的人说他具有远大的谋略，慕容暐最终没有采纳。慕容德的哥哥慕容垂很看重他，于是与他共同讨论军国大计，言语必定恳切周到。慕容垂对他说：“你的器量和见识长进不少，不再是吴下的阿蒙了。”枋头之战时，慕容德以征南将军的身份与慕容垂击败了晋军。等到慕容垂投奔苻坚，慕容德因此被免职。后来遇到慕容暐战败，他被流放到长安，苻坚任命他为张掖太守，几年后被免职回乡。

等到苻坚率军逼近长江，任命慕容德为奋威将军。苻坚战败时，苻坚与张夫人失散，慕容暐准备护送她，慕容德严肃地对慕容暐说：“从前楚庄王灭亡陈国，采纳了巫臣的劝谏而抛弃了夏姬。这是个不祥的人，会迷惑扰乱君主，军事行动不应亲近女色，秦军的失败应当是由于这个原因。应该遮住眼睛经过，怎么能护送她呢！”慕容暐不听，慕容德策马离开了他。回师驻扎在荥阳时，慕容德对慕容暐说：“从前勾践栖息在会稽，最终获得了吴国。圣人观察时机而行动，百次行动百次成功。上天将要结束灾祸，所以使秦军丧败，应该乘着他们的疲惫来恢复社稷。”慕容暐没有采纳。于是慕容德跟随慕容垂前往邺城。

等到慕容垂称燕王，任命慕容德为车骑大将军，再次封为范阳王，坐镇中央守卫，参与决断政事。过了很久，升任司徒。当时慕容永占据长子，有部众十万人，慕容垂商议讨伐他。群臣都认为有疑虑，慕容德进言说：“从前三位祖先积累功德，遗留下的颂歌还在耳边回响，所以陛下如龙飞升，不谋而合，虽然依靠圣明勇武，也因旧日恩义，燕、赵的士人乐意做燕国的臣子。如今慕容永已经建立伪号，煽动华夷，致使众多小子横行，逐鹿不息，应该先除掉他，以统一众人的听闻。从前光武帝奔驰解救苏茂的危难，不顾百官的疲劳，这难道是不仁吗？是时机紧急的缘故。兵法上说有不得已而用兵的情况，陛下能停止吗！”慕容垂笑着对他的同党说：“司徒的议论与我相同。二人同心，其利断金，我的主意定了。”于是听从了他。慕容垂临终时，命令他的儿子慕容宝将邺城托付给慕容德。慕容宝继位后，任命慕容德为使持节、都督冀、兖、青、徐、荆、豫六州诸军事、特进、车骑大将军、冀州牧，兼任南蛮校尉，镇守邺城，撤销留台，以都督的身份专门总管南方地区。

魏将拓拔章攻打邺城，慕容德派南安王慕容青等人夜袭，击败了他们。魏军撤退驻扎在新城，慕容青等人请求追击。别驾韩讠卓进言说：“古人先在庙堂上决胜，然后才攻战。如今魏军不可攻击有四个原因，燕军不宜行动有三个原因。魏军孤军深入，利于野战，这是第一个不可攻击的原因。深入靠近京畿，屯兵在必死之地，这是第二个不可攻击的原因。前锋已经战败，后阵正在稳固，这是第三个不可攻击的原因。他们人多我们人少，这是第四个不可攻击的原因。官军在自己的土地上作战，这是第一个不宜行动的原因。行动而不能取胜，军心难以稳固，这是第二个不宜行动的原因。城墙壕沟没有修整，敌人来了没有防备，这是第三个不宜行动的原因。这些都是兵家所忌讳的，不如深挖沟、高筑垒，以逸待劳。他们千里运粮，野外无所掠夺，时间长了三军物资匮乏，进攻则众多部队多有死伤，军队疲惫就会产生变乱，仔细谋划他们，可以获胜。”慕容德说：“韩别驾的话，是张良、陈平的计策。”于是召慕容青回师。魏又派辽西公贺赖卢率骑兵与拓拔章包围邺城，慕容德派参军刘藻向姚兴求救，并问候母兄，但姚兴的军队没有来，大家非常恐惧。慕容德于是亲自犒劳战士，厚加安抚接待，人们感激他的恩德，都乐意为他效死。恰好拓拔章与贺赖卢内部互相争斗，各自领兵悄悄撤退。拓拔章的司马丁建率部众来投降，说拓拔章军队疲惫，可以击败他们。慕容德派将领追击并击败了拓拔章的军队，人心才开始稳固。

当时魏军进入中山，慕容宝逃奔到蓟，慕容详又僭越称帝。恰好刘藻从姚兴那里回来，姚兴的太史令高鲁派他的外甥王景晖随刘藻送来一枚玉玺，以及图谶秘文，上面说：“有德者昌，无德者亡。德受天命，柔而复刚。”又有歌谣说：“大风蓬勃扬尘埃，八井三刀卒起来，四海鼎沸中山颓，惟有德人据三台。”于是慕容德的群臣因慕容详在中山僭越称帝，魏军在冀州势力强盛，不清楚慕容宝的生死，劝慕容德即皇帝位。慕容德没有听从。恰好慕容达从龙城逃奔到邺城，声称慕容宝还在，群臣的议论才停止。不久慕容宝任命慕容德为丞相，兼任冀州牧，秉承皇帝旨意处理南方事务。

慕容德的侄子慕容麟从义台逃奔到邺城，于是劝慕容德说：“中山已经陷落，魏军必定乘胜进攻邺城，虽然粮食储备一向充足，但城池太大难以固守，而且人心沮丧动摇，不能作战。趁魏军未到，率领部众南渡，投靠鲁阳王慕容和，占据滑台而聚集兵马、积蓄粮食，窥伺机会行动，这是上策。魏军虽然攻占中山，但势必不能长久停留，不过驱赶掳掠而返回。人们不乐意迁徙，按理自然会发生变乱，然后我们振扬威势来救援他们，魏军就会内外受敌，让怀恋故土的士人有所依靠，广开恩信，招集遗民，可以一举而夺取。”在此之前，慕容和也劝慕容德南迁，于是慕容德同意了。隆安二年，慕容德率领四万户、两万七千辆车，从邺城准备迁徙到滑台。遇到大风，船只沉没，魏军将要到来，众人恐惧，商议想退保黎阳。当晚流冰冻结成冰，于是夜间渡过军队，天亮时魏军到来而冰已融化，好像有神相助。于是改黎阳津为天桥津。等到了滑台，有景星出现在尾宿和箕宿之间。漳水中得到一块白玉，形状像玉玺。于是慕容德依照燕国开国时的旧例，称元年，大赦境内死刑以下的罪犯，设置百官。任命慕容麟为司空、兼尚书令，慕容法为中军将军，慕舆拔为尚书左仆射，丁通为尚书右仆射，其余封授各有等差。起初，河间出现麒麟，慕容麟认为是自己的祥瑞。到这时，他暗中图谋作乱，事情被发觉，被赐死。这年夏天，魏将贺赖卢率部众归附。

到这时，慕容宝从龙城向南逃奔到黎阳，派中黄门令赵思召慕容锺来迎接。慕容锺原本是首先提议劝慕容德称帝号的人，听说后很厌恶，把赵思抓起来关进监狱，派人飞马报告情况。慕容德对他的下属说：“你们以前因为社稷大计，劝我代理朝政。我也因为嗣君流亡，人神无主，所以暂时顺从众人的意见，来维系众人的期望。如今上天将要停止灾祸，嗣君得以回来，我将备好车驾奉迎，到朝廷谢罪，然后身着便服退居私第，你们认为怎么样？”黄门侍郎张华进言说：“在争夺的时代，不是雄才不能振兴；在纵横的时期，岂是懦夫所能成功的！陛下如果履行普通妇人的仁爱，舍弃上天授予的大业，威权一旦失去，就会身首不保，哪里还有什么退让呢！”慕容德说：“我因为古人逆取顺守的道理，我的德行还不足，所以中途徘徊，怅然未决罢了。”慕舆护请求飞马去查问慕容宝的虚实，慕容德流着泪派他去了。于是慕舆护率领数百名壮士，跟随赵思向北去，准备趁机杀死慕容宝。起初，慕容宝派赵思之后，得知慕容德代理帝位，害怕而向北逃奔。慕舆护到了那里什么也没看见，抓住赵思返回。慕容德因为赵思熟悉典故，准备任用他。赵思说：“从前关羽被曹操看重，还不忘先主的恩情。我虽然是个受过刑的贱奴，蒙受国家的宠信，犬马尚且有忠心，何况人呢！请求让我回到主上那里，以表明微小的节操。”慕容德执意挽留他，赵思愤怒地说：“周王室衰微，晋国、郑国辅佐；汉朝有七国之乱，实赖梁王。殿下与嗣君是叔父之亲，地位是上公，却不能率先带领群后来匡正王室，反而庆幸根基倾覆，做赵王伦那样的事情。我虽然没有申包胥哭秦廷的功效，但仍然仰慕龚胜不生存在王莽之世。”慕容德发怒，杀了他。

晋朝南阳太守闾丘羡、宁朔将军邓启方率领两万军队前来讨伐，军队驻扎在管城。慕容德派中军慕容法、抚军慕容和等人抵御，晋军大败。慕容德因慕容法没有穷追晋军而发怒，杀掉了抚军司马靳瑰。

起初，苻登被姚兴消灭后，苻登的弟弟苻广率领部落投降了慕容德，被任命为冠军将军，安置在乞活堡。恰逢火星停留在井宿，有人说秦朝应当复兴，苻广于是自称秦王，击败了慕容德的部将慕容钟。当时慕容德刚刚定都滑台，夹在晋和魏之间，地盘不到十个城，部众不过数万人。等到慕容钟战败，反复无常的人大多归附了苻广。慕容德于是留下慕容和守卫滑台，亲自率部众讨伐苻广，杀了他。

起初，慕容宝到达黎阳时，慕容和的长史李辩劝慕容和接纳他，慕容和没有听从。李辩害怕密谋泄露，于是引晋军到管城，希望慕容德亲自率军，然后他在后面作乱。恰好慕容德没有出兵，李辩更加不安。等到慕容德这次出征，李辩又劝慕容和反叛，慕容和没有听从。李辩发怒，杀了慕容和，将滑台投降了魏。当时将士的家属都在城内，慕容德准备攻打滑台，韩范对慕容德说：“魏军已经入城，占据了国家的资本，主客的形势，又发生了逆转，人心已经危惧，不可以作战。应该先占据一方，作为关中之基，然后积蓄力量再图谋，这是上策。”慕容德于是停止。慕容德的右卫将军慕容云杀了李辩，率领将士家属二万多人出城，三军欢庆喜悦。慕容德与众人商议说：“苻广虽然被平定，但抚军失去了据点，前进有强敌，后退无处依托，该怎么办？”张华进言说：“彭城依山带水，是楚国的旧都，地势险要、人口众多，可以攻取并占据它，作为基业。”慕容钟、慕舆护、封逞、韩讠卓等人坚持劝攻滑台，潘聪说：“滑台是四通八达的地方，不是帝王居住之处。况且北通大魏，西接强秦，这两个国家，不能高枕而对待他们。彭城土地广阔、人口稀少，地势平坦没有险要，是晋朝的归镇，必定会抗拒王师。又靠近江、淮，水路畅通，秋夏雨水过多，千里成为湖泊。而且水战是我方的短处，是吴国的长处，如今即使攻克，也不是长久安宁的计策。青州、齐地是肥沃的土地，号称东秦，土地方圆二千里，户数超过十万，四面险固，背靠大海的富饶，可说是用武之地。三齐的英才俊杰，蓄志等待，谁不想得到明主来建立尺寸之功！广固城，是曹嶷所营建的，山川险峻，足以成为帝王之都。应该派能言善辩之士前去游说，大部队随后跟进，闾浑昔日辜负国家恩德，必定会翻然归顺。如果他执迷不悟，大军压境，自然瓦解。占据之后，关闭城门养精蓄锐，窥伺机会行动，这也如同两汉有关中、河内一样。”慕容德犹豫不决。僧人郎公一向知晓占候之术，慕容德于是向他询问应去的地方。郎公说：“敬阅三策，潘尚书的议论可说是兴邦之术了。今年岁首，长星从奎宿、娄宿升起，然后扫过虚宿、危宿，而虚宿、危宿是齐地的分野，这是除旧布新之象。应该先平定旧鲁地，巡视琅邪，等到秋风时节，然后向北包围临齐，这是上天的规律。”慕容德非常高兴，率军南进，兖州北部各县全部投降，设置守宰来安抚他们。慰问年老之人，军队没有私自掠夺，百姓安定，携牛酒迎接的人络绎不绝。

慕容德派使者去劝降齐郡太守辟闾浑，辟闾浑不服从，慕容德派慕容钟率领两万步兵骑兵攻打他。慕容德进军占据琅邪，徐州、兖州的民众前来归附的有十多万人，从琅邪向北，前来迎接的有四万多人。慕容德进攻莒城，守将任安弃城逃跑，慕容德派潘聪镇守莒城。慕容钟向青州各郡发布檄文说：“兴衰有时，道理记载在过去的经典中；艰难能开启圣明，事迹彰显于中古的箓图。所以周宣王在衰微的周朝中兴，汉光武帝在断绝的汉朝崛起，这大概是天命的定数，帝王兴废的规律。自从我朝永康年间多难，巨大的鲸鱼挣脱罗网，华夏四分五裂，黎民百姓五方离散。逆贼辟闾浑的父亲辟闾蔚，过去曾与段龛一起在淄川作乱，太宰东征，剿灭了他们的凶命。辟闾浑在覆巢之下，蒙受了保全鸟卵的恩惠，却连犬马那样的报恩之心都没有，反而继承了凶父乐祸的志向，盗据东秦，远附吴越，剥削百姓，运送财物到南海。皇上顺应天命，大业再次兴起，怜悯那营丘之地，暂时阻碍了王者的谋略，所以率领七州二十多万兵马，巡视贷宗，问罪齐、鲁。过去韩信以偏将身份伐齐，只有征伐没有战斗；耿弇以偏军讨伐张步，不到一个月就攻克。何况以天子的军队，扫除一隅的贼寇，倾山碎卵，相比之下更容易。我虽不才，但愧领先驱，统率十二万大军，都是乌丸的突骑，三河的猛士，挥剑与夕火争光，舞戈与秋月竞色。用这样的军队攻城，什么城攻不下；用这样的军队作战，什么敌人不能平定！过去窦融以河西归附汉朝，荣耀延及后代；彭宠在渔阳叛逆，自身死在奴仆之手。近则有曹嶷跋扈，被后赵擒获；段龛违犯法纪，被前朝消灭。这难道不是古今的吉凶，已然成败的例子吗？辟闾浑如果先迷后悟，荣宠会加倍。如果他敢抗拒王师，败灭之后必无余烬。稷下的英雄，岱北的士人，有能斩杀并送来辟闾浑的，赏赐等同于辅佐君王的人。如果错过时机不发动，一定会玉石俱焚。”辟闾浑听说慕容德的军队将要到来，带领八千多家进入广固。各郡都接受檄文投降了慕容德。辟闾浑害怕，带着妻子儿女逃奔北魏。慕容德派射声校尉刘纲追击，在莒城斩杀了他。辟闾浑的参军张瑛曾为辟闾浑起草檄文，言辞多不恭顺。到这时，慕容德擒住他并责备他。张瑛神色自若，从容回答说：“辟闾浑有我，就像韩信有蒯通。蒯通遇到汉高祖而受宽恕，我遇到陛下却被杀，和古人相比，我私下觉得不幸。防风氏被诛杀，我确实甘心承受，只是担心尧舜的教化不能弘扬于四海罢了。”慕容德起初觉得他的话不错，但后来还是杀了他。慕容德于是进入广固。

四年，慕容德在南郊僭越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建平，在宫南设立行庙，派使者奉上策书祭告。升慕容钟为司徒，慕舆拔为司空，封孚为左仆射，慕舆护为右仆射。派度支尚书封恺、中书侍郎封逞视察风俗，在各地大宴将士。立他的妻子段氏为皇后。建立学官，选拔公卿以下子弟及二品士族二百人为太学生。

后来在一次宴请群臣时，酒喝得畅快，慕容德笑着说：“我虽然寡德少能，但恭敬地南面而朝诸侯，在上位不骄傲，朝夕警戒于位，可以比作自古以来的什么君主？”青州刺史鞠仲说：“陛下是中兴的圣君，是少康、光武之类的人物。”慕容德环顾左右，命令赐给鞠仲一千匹帛。鞠仲以赏赐太多推辞，慕容德说：“你懂得调戏我，我就不懂得调戏你吗！你回答的不是实话，所以我也用空话来赏赐，赏赐没有乱加，有什么可谢的！”韩范进言说：“我听说天子没有戏言，忠臣没有妄对。今天的议论，上下互相欺骗，可以说是君臣都有过失。”慕容德非常高兴，赐给韩范五十匹绢。从此直言敢谏的人竞相进言，朝廷里多了正直之士。

慕容德的母亲和哥哥原先在长安，他派平原人杜弘去长安探问是否安好，杜弘说：“我到长安，如果得不到太后的消息，就立即西去张掖，以死效命。我的父亲杜雄年纪超过六十，没有沾受荣贵，请求给本县的俸禄，以表达乌鸦反哺之情。”张华进言说：“杜弘还没出发就求俸禄，要利之心很深，不可派他去。”慕容德说：“我正要散发所轻视的财物，招纳所重视的死士，何况是为亲人尊长，怎么能吝啬呢！况且杜弘为君王迎接亲人，为父亲求俸禄，虽然表面上好像要利，内心实际上是忠孝的。”于是任命杜雄为平原县令。杜弘到张掖，被盗贼杀害，慕容德听说后很悲伤，优厚地抚恤他的妻子儿女。

第二年，慕容德到齐城，登上营丘，望见晏婴的坟墓，回头对左右说：“按礼制，大夫的墓地不应靠近城。晏平仲是古代的贤人，通达礼制的人，他生前住在靠近市场的地方，死后葬在靠近城的地方，难道有什么用意吗？”青州秀才晏谟回答说：“孔子称我的祖先平仲是贤人，确实贤明。难道他不知道加高他的坟梁、丰厚他的葬礼吗？大概是因为政事在家门，所以用节俭来矫正世俗。生前住在低洼狭窄的地方，难道临死时还要选择地方埋葬吗？之所以不远离家门，还是希望能体现生平的意愿。”慕容德于是让晏谟跟随到汉城阳景王庙，在申池宴请老人，向北登上社首山，向东望鼎足山，因而看着牛山叹息说：“自古以来没有不死的！”悲伤地有了终老的念头。于是问晏谟齐地的山川丘陵、贤哲旧事。晏谟一一回答，详细辩说，在地上画图。慕容德非常赞赏他，任命他为尚书郎。在商山设立冶铁作坊，在乌常泽设置盐官，以扩大军国费用。

慕容德的旧吏赵融从长安来，才详细报告了母亲和哥哥的死讯，慕容德号哭痛哭吐血，因而卧病。司隶校尉慕容达因此谋反，派牙门将皇璆率领部众攻打端门，殿中师侯赤眉打开城门响应。中黄门逊进扶着慕容德翻过城墙，藏在逊进的家里。段宏等人听说宫中有变，带兵屯守四门。慕容德入宫，诛杀侯赤眉等人，慕容达害怕而逃奔北魏。慕容法与北魏军队在济北的摽榆俗作战，北魏军队大败。

尚书韩讠卓上疏说：“两个敌寇尚未诛灭，国耻未雪，关西是豺狼的巢穴，杨越是鸱鸮的树林，三京的社稷，已变成废墟，四祖的园陵，荒废而无人守护，这难道不是义士愤慨叹息之日、烈士忘身之时吗？然而皇室多难，威略未能振兴，这使得长蛇未能剪除，封豕得以苟延残喘。人们心怀愤慨，常常认为一时的安宁不能长久，终朝的安逸没有终年的忧虑。陛下中兴大业，致力于休养生息，怜悯流亡的百姓失去土地，给予长期免除徭役；同情黎民得以休息，重视因循而不扰民。这可以保守营丘，却难以经营秦、越。如今群凶僭越叛逆，党徒众多，占据我三方之地，窥伺国家的破绽。应当仔细审量虚实，大致筹谋成败，养兵厉甲，广积粮食，进可作为雪耻讨寇的资本，退可作为山河万全的固守。而百姓因秦、晋的弊政，相继隐瞒户口，有的百室合为一户，有的千丁共用一个户籍，依托城社，不怕焚烧，公然逃避赋役，擅自作奸犯科，损害风俗，毁坏法度，为法律所不容，只是检察法令尚未颁布，不可施加杀戮。现在应当核实黎民户口，整顿编户，希望上能增显皇朝治理万物的英明，下能益增军国兵资的用度。如果承蒙采纳，希望能有助于山海，即使遇到商鞅之刑、悦绾之害，也在所不辞。”慕容德采纳了他的建议，派车骑将军慕容镇率领三千骑兵，沿边严密防备，防止百姓逃窜。任命韩讠卓为使持节、散骑常侍、行台尚书，巡视郡县核实户口，得到隐漏的户口五万八千。韩讠卓公正廉洁正直，所到之处露宿野外，不扰民。

慕容德大规模召集诸生，亲自策试。之后设宴，登上高处远望，回头对尚书鲁邃说：“齐、鲁本来多君子，在当年全盛之时，接舆、慎到、巴生、淳于髡、邹衍、田骈之类的人，荫庇于长檐之下，临近清澈的池塘，乘着朱轮车，佩带长剑，放纵非马的雄辩，施展谈天的逸才，指挥则红紫成章，俯仰则丘陵生韵，到了今天，荒草颓坟，气消烟灭，千年以来，能不令人感慨！”鲁邃回答说：“武王加封比干的坟墓，汉高祖祭奠信陵君的坟墓，都是留心贤哲，常怀往事。陛下的仁慈超过这两位君主，恩泽遍及九泉，如果让那些人地下有知，怎么会不感恩戴德呢！”

先前，妖贼王始在泰山聚众，自称太平皇帝，称他的父亲为太上皇，哥哥为征东将军，弟弟为征西将军。慕容镇征讨并擒获了他，在都市斩首。临刑时，有人问他的父亲和兄弟在哪里，王始回答说：“太上皇帝在外蒙难，征东、征西被乱兵杀害。只有朕一人，孤苦无依。”他的妻子生气地说：“就是因为这张嘴，才到这个地步，怎么还这样！”王始说：“皇后！自古以来哪有不破的家、不亡的国呢！”行刑的人用刀环撞击他，他仰头说：“崩就崩了，终究不改帝号。”慕容德听说后讥笑他。

当时桓玄将要篡位，诛杀不依附自己的人。冀州刺史刘轨、襄城太守司马休之、征虏将军刘敬宣、广陵相高雅之、江都长张诞都内心不安，一起投奔了慕容德。于是慕容德的中书侍郎韩范上疏说：“帝王之道，必须崇尚经略。有那个时机却没有那样的人，则弘大的功业有所欠缺；有那样的人却没有时机，则英武的志向不能施展。至于能成就王业的，是人和时机相合。自从晋国内乱，至今已七年。桓玄叛逆篡位，暴虐超过董卓，神怒人怨，他的灾祸已积攒够了。可乘的机会，没有超过现在的。以陛下的神武，经营筹划，驱使乐战的士卒，抓住厌乱的机会，好比声音发出而回声响应，形体动而影子随，不足以比其容易。况且长江、淮河南北户口不多，公私战马不过数百，守备的事大概也很微薄。如果以步兵骑兵一万人，发动雷霆之举，卷甲长驱，直指长江、会稽，必定望旗草倒，壶浆盈路。跨越土地数千里，部众超过十万，可以西并强秦，北抗大魏。想要开疆拓土，保守社稷，没有比现在更好的了。如果错过时机，豪杰再起，消灭桓玄，推行维新之化，远近安定，万物没有异望，那么不仅建邺难以攻取，江北也不可图谋了。时机错过祸患就会发生，忧虑必定到来。上天给予而不取，后悔就来不及了。希望陛下审察。”慕容德说：“近来运数遭遇百六，宏大纲纪暂时松弛，于是使得奸逆扰乱中华，旧京成为废墟，每想到这否塞的时运，就愤慨满怀。过去少康凭借一旅之众，恢复夏朝配享上天，何况我据有三齐之地，凭借五州之众，用军旅教导他们，用礼让训导他们，上下知道义，人人想自奋，修缮铠甲等待时机，已经很久了。只是想要先平定中原，扫除残余的敌人，然后宣布淳朴的风化，经营九服地区，饮马长江，悬旌陇坂。这个志向未能实现，暂且收起兵器罢了。现在的事，王公们详细商议吧。”大家都认为桓玄刚刚得志，不可图谋，于是作罢。于是在城西讲习武事，有步兵三十七万，战车一万七千乘，铁骑五万三千，绵延山泽，旌旗弥漫，钲鼓之声震动天地。慕容德登上高处眺望，回头对刘轨、高雅之说：“过去郤克仇恨齐国，伍子胥怨恨楚国，最终都能施展他们的刚烈，名流千载。你们既然知道投身有道之君，应当使后代不惭愧。”高雅之等人叩头回答说：“有幸蒙受陛下天覆之恩，大造之泽，存亡继绝，正逢圣世，即使万死，如何能上报！”不久听说桓玄失败，慕容德任命慕容镇为前锋，慕容钟为大都督，配备步兵二万，骑兵五千，定好日期将要出发，但慕容德卧病，于是罢兵。

当初，慕容德从长安迎接他哥哥的儿子慕容超，到这时慕容超才到。慕容德夜里梦见他的父亲说：“你既然没有儿子，为什么不早立慕容超为太子，不然，恶人会生异心。”醒来后告诉他的妻子说：“先帝神明所告诫，看这个梦的意蕴，我快要死了。”于是下诏立慕容超为皇太子，大赦境内，凡儿子为父亲后嗣的赐爵位二级。当月去世，时在义熙元年，终年七十岁。于是夜里做了十几口棺材，分别从四个城门抬出，秘密葬在山谷中，最终不知道他的尸体所在。在位五年。伪谥为献武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