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

卷二十五苏世长等

作者:刘昫等朝代:后晋类别:纪传体断代史 · 白话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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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世长,雍州武功县人。祖父苏彤,任后魏直散骑常侍。父亲苏振,任北周宕州刺史、建威县侯。北周武帝时,苏世长十多岁,上书议论政事。武帝因为他年纪小,召见问道:“读什么书?”他回答说:“读《孝经》《论语》。”武帝说:“《孝经》《论语》说些什么?”他回答说:“《孝经》说:‘治理国家的人不敢欺侮鳏夫寡妇。’《论语》说:‘用道德来治理政事。’”武帝认为他的回答很好,让他在兽门馆读书。因为他父亲为国事而死,于是令他继承爵位,苏世长在武帝面前捶胸顿足嚎啕大哭,武帝为此改变了脸色。隋文帝接受禅让后,苏世长又多次上书陈述有利国家、合乎时宜的事,很有补益,被越级提拔为长安县令。大业年间,任都水少监,奉命到上江督办运输。恰逢江都之难发生,苏世长为隋炀帝发丧痛哭,悲哀感动了路人。王世充僭越称帝,任命他为太子太保、行台右仆射。和王世充哥哥的儿子王弘烈以及将领豆卢褒一起镇守襄阳。当时王弘烈娶了豆卢褒的女儿为妻,互相深交结托。唐高祖与豆卢褒有旧交,下诏书劝谕他,豆卢褒不服从,接连斩杀使者。武德四年,洛阳平定,苏世长首先劝王弘烈归顺投降。到达京城后,高祖诛杀了豆卢褒而责备苏世长来晚的原因,苏世长叩头说:“自古帝王承受天命,比如逐鹿,一人得到,万人束手。哪有得到鹿之后,怨恨一同打猎的人,追问争抢鹿肉之罪的呢?陛下顺应天意人心,布施恩德,又怎能忘记管仲、雍齿的事情呢!况且我是武功县的士人,经历了战乱流离,几乎死尽,只有我残命一条,得以见到圣朝,陛下如果还要杀我,这是灭绝我们这一类人。实在希望天恩,能留下后代。”高祖和他有旧交,笑着放过了他。不久任命他为玉山屯监。后来在玄武门被引见,谈到平生,恩遇很厚。高祖说:“你自认为是谄媚奸佞呢,还是正直呢?”他回答说:“我实在是愚笨正直。”高祖说:“你如果正直,为什么背叛王世充而归顺我?”他回答说:“洛阳已经平定,天下统一,我智穷力竭,才归顺陛下。假使王世充还在,我据守汉南,天意虽然有所归属,但人事方面足可成为强敌。”高祖大笑。曾经嘲弄他说:“名字长而心意短,口说正直而心术不正,背弃忠贞于郑国,忘掉信义于我家。”苏世长回答说:“名字长而心意短,确实如圣旨所说;口说正直而心术不正,不敢接受诏命。从前窦融以河西之地投降汉朝,十世封侯;我以山南之地归顺国家,只得到屯监之职。”当天被提拔任命为谏议大夫。随从高祖到泾阳打猎,在旌门捕获很多禽兽。高祖进入御营,回头对朝臣说:“今天打猎快乐吗?”苏世长进言说:“陛下游猎,稍微荒废了政务,不满一百天,不算是大的快乐。”高祖变了脸色,随后笑着说:“狂态发作了吗?”苏世长说:“从臣下私利考虑是狂妄,从陛下国家考虑则是忠诚。”等到突厥入侵,武功郡县很多人口损失,此后下诏将要到武功打猎。苏世长又劝谏说:“突厥刚入侵,给百姓造成很大祸害,陛下救济抚恤的办法还没宣布,却在那个地方又放纵打猎,不但仁爱养育之心有所不足,百姓供应安排,又怎么能承受?”高祖没有采纳。又曾经在披香殿召见他,苏世长酒喝得畅快,上奏说:“这座殿是隋炀帝建造的吗?为什么如此雕饰华丽?”高祖说:“你喜好劝谏好像真的,其实内心奸诈。难道不知道这座殿是我建造的,何必要设诡诈疑问而说是炀帝呢?”他回答说:“我实在不知道。只是看到倾宫鹿台那样的琉璃瓦,并非受命帝王爱民节用的做法。如果是陛下建造这殿,确实不合适。我从前在武功,有幸常陪侍,看到陛下的住宅,才遮蔽风霜,在那时候,也认为足够了。如今因为隋朝的奢侈,百姓无法活命,纷纷归附有道之君,而陛下得到了天下,实在应该惩戒其奢侈淫逸,不忘节俭简约。现在刚拥有天下,却在隋宫之内又加以雕饰,想要拨乱反正,怎么可能呢?”高祖很赞同他。后来历任陕州长史、天策府军谘祭酒。秦王府刚开始设立文学馆,被引荐为学士。与房玄龄等十八人都被画了像,让文学褚亮为他们作赞语,说:“军谘谈笑,超然善辩。在朝廷正色直言,是为国事而不顾自身。”贞观初年,出使突厥,与颉利可汗争辩礼节,不接受贿赂馈赠,朝廷称赞他。出任巴州刺史,因翻船溺水而死。苏世长机敏善辩有学问,涉猎广泛而简约率直,嗜好饮酒,没有威仪。当初在陕州,部属内很多人犯法,苏世长不能禁止,于是自责归咎,在街市上自己鞭打自己。行刑的差役厌恶他的诡诈,鞭打出血,苏世长忍受不了疼痛,大喊着跑开,观看的人都以此为笑谈,议论者正因此称他狡诈。

他的儿子苏良嗣,高宗时升任周王府司马。周王当时年纪小,做事不守法度,苏良嗣严肃地匡正劝谏,很被敬畏忌惮。王府的官属多数不称职,苏良嗣坚守法规检点约束,没有人敢犯法,深得高宗称赞。升任荆州大都督府长史。高宗派宦官沿长江采伐珍异竹子,准备在苑囿中种植。宦官征用船只运竹,所到之处横行暴虐。回来经过荆州,苏良嗣扣留了他们,并上疏恳切劝谏,说:“到远方寻求珍异之物而使道路疲敝,不是圣人克制私欲爱护百姓的做法。又小人私下作威作福,有损皇上的圣明。”言辞非常恳切率直。奏疏呈上,高宗下诏慰劳勉励,立即命令把竹子扔到江中。永淳年间,任雍州长史。当时关中大饥荒,人吃人,盗贼横行。苏良嗣为政严厉清明,盗贼发生三天内没有不被抓获的。武则天临朝,升任工部尚书。不久取代王德真任纳言,多次进封为温国公。任西京留守,武则天赋诗饯行送别,赏赐待遇很优厚。当时尚方监裴匪躬检校西苑,打算卖掉苑中的果菜来获取利润。苏良嗣驳斥他说:“从前公仪休做鲁相,还能拔掉葵菜、除去织机,没听说万乘之主卖掉果菜与百姓争利的。”裴匪躬于是停止了。不久,被召回京城,升任文昌左相、同凤阁鸾台三品。载初元年春,罢免文昌左相,加授特进,仍依旧参知政事。与地官尚书韦方质不和,等到韦方质因事获罪应当处死,供词牵连苏良嗣,武则天特别保护证明他无罪。苏良嗣谢恩跪拜,便不能起来,被用车送回家,下诏让御医张文仲、韦慈藏前去探视病情。当天去世,享年八十五岁。武则天停止上朝三天,在观风门举行哀悼,敕令百官到其宅第吊唁。追赠开府仪同三司、益州都督,赐给绢布八百段、米粟八百石,又降下玺书吊唁祭祀。他的儿子苏践言,任太常丞,不久被酷吏陷害,流放岭南而死。追削苏良嗣的官爵,抄没他的家产。景龙元年,追赠苏良嗣为司空。

苏践言的儿子苏务玄,继承温国公爵位,开元年间,任邠王府司马。

韦云起,雍州万年县人。伯父韦澄,武德初年任国子祭酒、绵州刺史。韦云起,隋朝开皇年间以明经科考中,授任符玺直长。曾因奏事,隋文帝问道:“外面有不便之事,你可以说说。”当时兵部侍郎柳述在皇帝身边,韦云起应声上奏说:“柳述骄纵豪横,未曾经历事务,兵机重要,不是他所能胜任的,只是因为他是公主的丈夫,于是占据要职。我担心舆论认为陛下任官不选贤能,滥将官位加于私爱之人,这也是不便中的大事。”文帝很赞同他的话,回头对柳述说:“韦云起的话,是你的良药,可以把他当作师友。”仁寿初年,诏令在朝文武官员举荐人才,柳述于是举荐韦云起,升授通事舍人。大业初年,改为通事谒者。又上疏奏说:“如今朝廷之内多是山东人,而他们自成门户,互相荐举,依附下属欺罔皇上,结为朋党。不抑制其苗头,必定倾覆朝政,我因此痛心扼腕,不能沉默。谨开列朋党人的姓名及奸状如下。”炀帝命令大理寺推究审查,于是左丞郎蔚之、司隶别驾郎楚之一同因朋党获罪,流放漫头赤水,其余免官的有九人。恰逢契丹进犯营州,诏令韦云起统率突厥兵前往讨伐契丹部落。启民可汗出动骑兵二万,接受他的指挥。韦云起分为二十营,四路并进,营之间相距各一里,不得交错混杂。听到鼓声就前进,听到角声就停止,除非公事,不得骑马奔驰。三令五申之后,击鼓出发,军中有违反禁令的,斩杀一个纥干首领,拿着首级示众。于是突厥将帅前来谒见他,都跪着前行腿发抖,不敢仰视。契丹本来臣服突厥,没有猜忌之心,韦云起进入契丹境内后,让突厥人谎称,要去柳城郡与高丽交易,不要说营中有隋朝使者,胆敢泄露的斩首。契丹没有防备。离贼营百里时,诈称向南渡河,夜里又退回,离贼营五十里,结阵而宿,契丹不知晓。天亮后,全军进发,骑兵奔驰袭击,全部俘获男女四万人,女子和畜产的一半赏赐给突厥,其余将带入朝,男子全部杀死。炀帝大喜,召集百官说:“韦云起用突厥而平定契丹,用兵奇谲,文武兼备,又立朝正直敢言,我现在亲自提拔他。”升任治书御史。韦云起于是上奏弹劾说:“内史侍郎虞世基,职掌枢要,寄托重任;御史大夫裴蕴,特别蒙受殊宠,维持内外。如今四方报告事变,不奏报皇上知道,贼兵数量实际很多,有时减少说少。陛下既然听说贼少,发兵不多,众寡悬殊,前往都不能取胜,所以使官军失利,贼党日益滋长。此而不加惩处,为害将大,请交付有关部门,追究其罪。”大理卿郑善果上奏说:“韦云起诋毁名臣,所言不实,诽谤朝政,妄作威权。”因此被贬为大理司直。炀帝巡幸扬州,韦云起告假回长安,适逢义军入关,在长乐宫谒见。义宁元年,授任司农卿,封阳城县公。武德元年,加授上开府仪同三司,判农圃监事。这一年,打算大举发兵讨伐王世充,韦云起上表劝谏说:“国家承丧乱之后,百姓流离失所,未得安养,连年歉收,关内阻饥。京城刚平定,人心未归附,鼠窃狗盗,还是国家的忧患。盩厔司竹,残余势力未消灭;蓝田、谷口,群盗实在很多。早晚伺机,极为国害。虽然京城之内,每夜都有贼发。北有梁师都,勾结胡寇,这是国家的腹心之疾。舍弃这些不图谋,而窥兵函谷、洛阳,如果军队出发之后,内盗乘虚,一旦有变,祸患将不小。我认为王世充远隔千里,山川阻绝,不能为害,等待有馀力,才可以讨伐他。如今内难未平息,暂且宜于宽宏大量。以我的愚见,请暂时停止用兵,致力农桑,安民和众。关中的小盗,自然平息。秦川的将士,奋勇有馀,三年之后,一举便可平定。如今虽然想速战,我恐怕不可。”于是听从了他。恰逢突厥入侵,诏令韦云起总领豳州、宁州以北九州兵马,相机行事。四年,授任西麟州刺史,司农卿如故。不久取代赵郡王李孝恭任夔州刺史,转任遂州都督,安抚招纳少数民族,都深得人心。升任益州行台民部尚书,不久转任行台兵部尚书。行台仆射窦轨多次杀人,又妄奏獠人反叛,希望借此聚兵。因此作威作福,肆意凶暴,韦云起大多坚持不听从。韦云起又经营私产,交结生獠,以谋取利益,窦轨也当众说起这事,因此产生矛盾,互相猜疑。隐太子李建成死后,皇帝敕令窦轨的儿子乘驿马急速到益州报告窦轨,窦轨于是怀疑韦云起的弟弟韦庆俭、堂弟韦庆嗣以及亲族都曾事奉东宫,担心他们听到消息后可能生变,先设防备然后告知他们。韦云起果然不信,问道:“诏书在哪里?”窦轨说:“你是李建成的党羽,现在不奉诏,显然是同反。”于是逮捕并杀了他。当初,韦云起年轻时,师从太学博士王颇,王颇常和他谈论时事,很是赞叹,就对他说:“韦生见识悟性如此,必定能自己取得富贵;但刚直嫉恶,终将因此害身。”最终果然如王颇所说。他的儿子韦师实,垂拱初年,官至华州刺史、太子少詹事,封扶阳郡公。

师实的儿子方质,在武则天初年担任鸾台侍郎、地官尚书、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当时修订《垂拱格式》,方质做了很多增减,很受当时人称赞。不久武承嗣、武三思当朝掌权,各位宰相都依附他们。方质因病休假,武承嗣等人到他家中探病,方质坐在床上没有行礼。身边的人说:“这样傲慢地见权贵,恐怕会招来祸患。”方质说:“吉凶是命数决定的。大丈夫怎么能屈节曲意侍奉外戚,来求得苟且免祸呢。”不久被酷吏周兴、来子珣诬陷,被流放到儋州,并没收家产。不久去世。神龙初年被平反昭雪。

孙伏伽,贝州武城人。大业末年,从大理寺史多次升迁补任万年县法曹。武德元年,首次上奏三件事进谏。第一件事说:

我听说天子有直言进谏的臣子,即使无道也不会失去天下;父亲有直言规劝的儿子,即使无道也不会陷入不义。所以说儿子不能不规劝父亲,臣子不能不规劝君王。以此来说,臣子侍奉君王,如同儿子侍奉父亲。隋朝末代君主失去天下的原因是什么?只是因为听不到自己的过错。当时并非没有直言的人,而是因为君主不接受劝谏,自认为德行超过唐尧,功绩超过夏禹,穷奢极欲,放纵心意。天下的人肝脑涂地,人口减少,盗贼日益增多,却不知道察觉,都是因为朝中大臣不敢告诉他。假使能遵循严父的法度,打开直言之路,选拔贤能,赏罚得当,人人安居乐业,谁能动摇呢?前朝喜欢变更,不效法古训,只是上天要降下灾祸,来开启当今圣唐的基业。陛下在晋阳举兵,天下响应,计谋不待转足,大位就得以隆盛。陛下不要认为唐朝得天下容易,不知道隋朝失天下也不难。陛下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行动则左史记下,言语则右史记下。既然被史书记载所约束,怎能放纵情欲不谨慎?凡是狩猎,必须顺应四季,既然代天治理,怎能不按时节妄自行动?陛下二十日登基,二十一日就有人进献鹞雏,这是前朝的弊风,是少年人的事务,为何忽然在今天做这种事!又听说相国参军事卢牟子进献琵琶,长安县丞张安道进献弓箭,多次受到赏赐慰劳。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陛下如果一定要得到什么,有什么求而不得?陛下所缺少的,难道是这些东西吗?希望陛下体察我的愚忠,那么天下就很幸运了。

第二件事说:

各种杂技散乐,本来不是正统音乐,在隋朝末年大受推崇使用,这是淫靡的风气,不可不改正。近来,太常官署向民间借了妇女的裙襦五百多套,用来充当散乐艺人的服装,说是准备五月五日在玄武门演出。我私下思考,这实在有损帝王谋略,也不是留给子孙的计策,作为后代的法则。所以《尚书》说:“不要因为小怨无害就不去掉。”是怕从小发展到大。《论语》说:“放弃郑国的音乐,远离谄媚的人。”又说:“音乐就用《韶》舞。”以此来说,散乐肯定不是功成之后的雅乐。按照我的愚见,请都废除它们。那么天下就无比庆幸了。

第三件事说:

我听说人的本性相近而习染相远,因为喜好相互影响。所以《尚书》说:“与治理同道的人一起没有不兴盛的,与乱政同道的人一起没有不灭亡的。”以此来说,兴起与动乱就在于这里吧!皇太子及诸王身边的群臣僚属,不可不选择任用。按照我的愚见,凡是不讲道义的人,以及原本无赖、家庭不能和睦的人;以及喜好奢华、驰骋游猎、骑马射箭,专事漫游、斗鸡走狗、声色歌舞的人,不能让他们亲近接近。这些人只可悦耳娱目,供驱策使用,至于拾遗补阙,一定不能做。我遍观往古,下看近代,至于子孙不孝,兄弟离间,没有不是被身边人扰乱导致的。希望陛下精心选拔贤才,作为皇太子的僚属朋友,这样就能巩固江山,永远坚固城防了。

唐高祖看了非常高兴,下诏说:“秦朝因为听不到自己的过错而灭亡,典籍中难道没有先前的鉴戒?臣仆谄媚阿谀,所以没有察觉。汉高祖拨乱反正,从谏如流。到了文帝、景帝继承帝业,宣帝、元帝延续统绪,不遵循这个道路,怎能兴盛国祚?周朝、隋朝末年,忠臣闭口不言,一句话导致亡国,确实值得深深警戒。每念及此,常深为叹息。我常想自己德行浅薄,恭敬地承受天命,虽然不能达到性与天道的境界,但愿努力勉励,常希望辅佐和谐,来匡正不足。而群公卿士,很少进献直言,将要申明虚心纳谏的胸怀,众人还未明白。万年县法曹孙伏伽,至诚慷慨,辞义恳切,指出得失,无所回避。没有破格的提拔,怎能带来利行的益处!孙伏伽既怀诚信正直,应该担任宪司之职,可任治书侍御史。并颁布远近,让天下知道我的心意。”同时赐帛三百匹。当时军国事务繁多,赋敛繁重,孙伏伽多次上奏请求改革,高祖都采纳了。武德二年,高祖对裴寂说:“隋朝末年无道,上下互相蒙蔽,君主骄傲自大,臣子只知谄媚。君主听不到过错,臣下不尽忠心,以至国家倾危,死在匹夫之手。我拨乱反正,志在安定百姓,平定乱世任用武臣,守成委任文吏,希望各自施展才能,以匡正不足。近来每次虚心接待,希望听到正直之言。然而只有李纲善于尽忠,孙伏伽可称诚实正直,其余人还沿袭弊风,低头不语而已,这难道是我所期望的吗!”等到平定王世充、窦建德,大赦天下,随后又追究他们的党羽,下令全部流放迁徙。孙伏伽上表劝谏说:

我听说君王的话没有戏言,这是自古的格言;去掉食物也要保存信用,听闻于旧典。所以《尚书》说:“你不要不诚信,我不会违背诺言。”又《论语》说,话一出口,驷马难追。以此来说,话一出口,不可不谨慎。陛下光临天下,覆育众生,四海之内,谁不是臣妾。诏令一发,取信万方,使听到的人不怀疑,看到的人不迷惑。陛下本月二日发布恩泽的诏令,普照百姓,没有区别,公私都蒙受利益。既然说常赦不免的都赦免除去,这不只是赦免有罪的人,也是与天下约定,允许他们改过自新。以此来说,凡是赦后,就没有事了。为何王世充和窦建德的部下,赦后却要流放他们?这是陛下自己违背本心,想让下面的人如何效法?若要仔细推究,敌城之内,谁没有罪?所以《尚书》说:“消灭首恶,胁从的不治罪。”如果说首恶,王世充等人是首领,首领尚且免罪,胁从的有什么罪?况且古人说:“盗跖的狗吠尧,并非因为尧不好,而是狗护其主。”在东都城内及窦建德部下,有与陛下从小故旧、结发朋友的人,还有在败后当时才来投奔的。这些人难道忘了陛下?都说是被阻隔的缘故。以此来说,其他关系疏远的人,私以为没有罪。又《尚书》说:“不是知道难,而是做起来难。”上古以来,哪个朝代没有君主,为什么只称赞尧、舜的善政?只是因为当天子确实难,善名难得罢了。从前天下未安定,权势必须随机应变;现在四方已定,制定法令必须与众人共同遵守。法令是陛下自己制定的,还须遵守,使天下百姓信任而畏惧。现在自己不讲信用,想让万民如何信任畏惧?所以《尚书》说:“没有偏私,没有朋党,王道坦荡;没有朋党,没有偏私,王道公平。”赏罚施行,达到贵贱,圣人制法,不分亲疏。按照我的愚见,王世充、窦建德部下的伪官,经过赦免应当免罪,想要流放迁徙的,请全部释放,那么天下就很幸运了。

又上表请求设置谏官,高祖都采纳了。

太宗即位后,赐爵乐安县男。贞观元年,转任大理少卿。太宗曾经骑马射箭,孙伏伽上书劝谏说:“我听说千金之子,坐不近屋檐;百金之子,站不倚楼栏。以此来说,天下之主,不可身处险境就再明白不过了。我又听说天子居住,则有禁卫九重;行动时,则前有清道后有止行。这不是为了极度尊崇其居处,而是为社稷生灵的大计。所以古人说:‘一人有福,万民依赖。’我私下听说陛下还亲自跑马射箭靶,娱乐近臣,这是没有禁止危险行为,我私下认为陛下不该这样做。为什么呢?一则不能在史册上增光,二则不足以显扬圣德,又不利于保养圣体,也不能垂范后代。这只是少年诸王所做的事,怎能已经当了天子,今天还这样做呢?陛下虽然想轻视自己,但社稷天下怎么办!按照我的愚见,私下认为不可。”太宗看了非常高兴。贞观五年,因审理囚犯失误获罪免官。不久起用为刑部郎中,多次升迁至大理少卿,转任民部侍郎。贞观十四年,授大理卿,后出任陕州刺史。永徽五年,因年老退休。显庆三年去世。

张玄素,蒲州虞乡人。隋朝末年,担任景城县户曹。窦建德攻陷景城,张玄素被俘,将要被处死,县中百姓一千多人哭号请求代替他死,说:“这个人如此清廉谨慎,现在如果杀了他,就没有天理了。大王将要平定天下,应当加深礼遇,以招徕四方之士,怎么能杀他,使善人离心?”窦建德立即命令释放他,任为治书侍御史,他坚决推辞不接受。等到江都失守,又被召拜为黄门侍郎,这才接受任命。窦建德被平定后,授景城都督府录事参军。太宗听说他的名声,即位后召见他,询问治国之道。他回答说:“我观察自古以来,没有像隋朝那样丧乱严重的,难道不是因为君主独断专行,法度日益混乱。假使君主在上面虚心纳谏,臣子在下面纠正过失,怎么会到这种地步?况且天子的尊贵,又想亲自处理各种政务,每天决断十件事有五件不妥当,妥当的固然好,不妥当的怎么办?何况一日万机,已经有很多缺失,日积月累,以至多年,乖误既多,不灭亡还等什么?如果广泛任用贤良,高居深视,百官各司其职,谁敢违犯?我又观察隋末天下沸腾,遍及宇内,争夺天下的不过十几个人,其余的都保城全身,希望归附有道之君。由此可知,人们想要背叛君主作乱的是很少的,只是君主不能安抚他们,于是导致动乱。陛下如果近观危亡,一天比一天谨慎,尧、舜之道,怎么能超过!”太宗认为他回答得好,提拔为侍御史,不久升任给事中。贞观四年,下诏征发士兵修建洛阳宫乾阳殿,以备巡幸。张玄素上书劝谏说:

我私下思考秦始皇作为君主,凭借周朝遗留的基业和六国的强盛,想把帝位传给万世,结果到他的儿子就灭亡了,实在是因为放纵嗜欲、违背天意、残害人民。由此可知天下不能靠武力征服,神灵不能靠亲近依赖,只有弘扬节俭、减轻赋税、谨慎始终,才能永久稳固。如今国家处于历代帝王之后、民生凋敝之时,必须用礼制来节制,陛下应当以身作则。东都洛阳的巡幸还没有确定日期,何必急着修缮?各位王子现在都已出镇藩地,又需要营建府第,各种工程逐渐增多,这难道是疲惫百姓所期望的吗?这是不可行的第一点。陛下当初平定东都时,那些高楼广殿都下令拆毁,天下人一致拥护,同心向往。难道当初厌恶奢侈靡费,如今却要效仿它的华丽?这是不可行的第二点。每当听到陛下的旨意,并未立即巡幸,这却是办理不紧急的事务,造成无谓的劳费。国家没有两年的积蓄,何必要两都的华美?劳役过度,怨声必将四起。这是不可行的第三点。百姓遭受战乱流离之后,财力耗尽,上天恩泽养育,才勉强生存,饥寒仍然迫切,生计未安,三五年内恐怕难以恢复。为什么还要营建尚未巡幸的都城,耗尽疲惫百姓的力量?这是不可行的第四点。从前汉高祖打算定都洛阳,娄敬一劝谏,当天就西行长安,难道不知道洛阳地处天下之中、贡赋均匀,只是因为地形优势不如关内。陛下教化凋敝的百姓,革除浅薄的习俗,时日尚短,还不十分淳朴和谐。斟酌实际情况,怎能东巡洛阳?这是不可行的第五点。我又曾见隋朝建造宫殿,梁柱宏大,大木并非附近所有,多从豫章采运。两千人拖一根柱子,下面安置轮子,都用生铁制成,如果用木轮,就会摩擦起火。铁轮刚一磨合,走一二里就损坏了,还要数百人另外携带铁轮跟随,一天不过前进二三十里。粗略计算一根柱子,已用数十万工,其他费用又超过这个数目。我听说阿房宫建成,秦人离散;章华台建成,楚众离心;到乾阳殿完工,隋人解体。况且以陛下现在的国力,比起隋朝如何?役使战乱创伤的百姓,沿袭亡隋的弊政,从这来说,恐怕比炀帝更严重。深切希望陛下思考,不要被由余嘲笑,那么天下就非常幸运了。”

太宗说:“你说我不如炀帝,比起桀、纣怎么样?”回答说:“如果这座宫殿最终建成,那就是同样归于乱政。况且陛下当初平定东都时,太上皇下令高大的殿堂门窗都应焚烧,陛下认为瓦木可用,不宜烧掉,请求赐给贫民。事情虽然没有实行,但天下人一致歌颂至高的德行。如今如果遵循旧制,就是隋朝的劳役再次兴起。五六年之间,取舍突然不同,拿什么昭示子孙、光照四海?”太宗叹息说:“我没有考虑,竟到了这个地步。”回头对房玄龄说:“洛阳地处天下之中,朝贡道路均衡,我因此修造,本意是方便百姓。现在张玄素上表,确实可以采纳,以后如果事理必须实行,露宿又有什么苦的?所有建设的劳役,应该立即停止。但是以卑职冒犯尊上,自古不易,不是他忠诚正直,怎能如此?可赏赐他彩绸二百匹。”侍中魏徵感叹说:“张公议论政事,竟有回天之力,可以说是仁人的言论,利益广泛啊!”张玄素多次升迁任太子少詹事,转任右庶子。

当时承乾太子住在东宫,经常因游猎荒废学业,玄素上书劝谏说:“我听说皇天没有偏私,只辅助有德之人,如果违背天道,人神都会抛弃。然而古代三驱的礼仪,并非要教人杀生,而是为百姓除害,所以商汤的网开一面,天下归向仁德。如今在苑囿中娱乐打猎,虽然名称不同于游猎,如果行为没有节制,终究会损害大度。况且傅说说:‘学习不师法古人,我从未听说过。’那么弘扬道义在于学习古法,学习古法必须依靠老师的教导。既然奉恩诏令孔颖达侍讲,希望多次询问,以弥补万一。再广泛派遣有名望有品行的学士,同时早晚侍奉。阅览圣人的遗教,观察已行的事例,每天知道自己的不足,每月不忘自己的长处。这就尽善尽美了,夏启、周诵,哪里值得称道呢!作为人君,没有不求善的,只是性情不能克制情感,沉迷迷惑而成祸乱。沉迷迷惑既已严重,忠言就被堵塞,所以臣下苟且顺从,君道渐渐亏损。古人有言:‘不要因为小的坏事就不去除,小的好事就不去做。’所以知道祸福的到来,都从积累开始。殿下位居储君,应当广泛树立好的谋略。既然有喜好打猎的过度行为,凭什么主持社稷?谨慎始终,还担心渐渐衰败,开始尚且不谨慎,最终怎么能够保全!”不久又兼任太子少詹事。贞观十三年,又上书劝谏说:“我听说周公以大圣人的才能,还吐哺握发,引入布衣平民,何况后世的圣贤,怎敢轻视此道?因此礼制规定皇太子入学要行齿胄之礼,是想让太子知道君臣、父子、长幼的道理。然而君臣之义、父子之亲、尊卑之序、长幼之节,运用在心中,弘扬到四海之外,都通过行为远播,借助言语光照。殿下睿智资质已经隆盛,还需要学习文采来装饰外表。至于孔颖达、赵弘智等人,不只是宿德鸿儒,也通达政要,希望让他们多次侍讲,开释道理,观古知今,增加睿智的德行。而雕虫小技之徒,只可时时让他们跟随,代替下棋罢了。至于骑马射箭、打猎游玩、酣歌戏玩,来愉悦耳目,终究玷污心神,逐渐沾染久了,一定会改变情性。古人有言:‘心是万物的主宰,行动没有节制就会乱。’我担心殿下败坏德行的根源,就在这里。”承乾都不能采纳。太宗知道玄素在东宫多次进谏,贞观十四年,提拔授任银青光禄大夫,代理太子左庶子。当时承乾很久不上朝,玄素劝谏说:“宫内只有妇人罢了,不知道像樊姬那样的人,可以弘益圣德的有几个?如果没有贤哲,就是亲近宠幸,疏远忠良。人们看不到德行,凭什么光大三善?况且太子的寄托,对国家极为重要,所以广泛设置众多官员,来辅佐睿德。如今竟然动不动经过数月,不见宫臣,纳谏教诲已经疏远,将怎么弥补缺失?”承乾嫉恨他多次劝谏,派户奴夜里用马鞭打他,几乎打死。承乾又曾在宫中击鼓,声音传到外面,玄素叩门求见,尽力直言恳切劝谏,承乾才拿出宫内鼓,当着玄素的面毁掉。这一年,太宗曾在朝廷上问玄素历任官职的由来,玄素本是刑部令史出身,非常惭愧羞耻。谏议大夫褚遂良上疏说:“我听说君子不轻易对人说话,圣主不对臣子戏言。话一说出史官就记录下来,礼仪成就它,音乐歌颂它。居上位能礼遇他的臣子,臣子才能尽力侍奉君上。近代宋孝武帝轻言放肆,侮辱戏弄朝臣,攻击他们的门户,甚至狼狈不堪。良史记载,认为不对。陛下昨天问张玄素:‘隋朝任什么官?’回答:‘县尉。’又问:‘做县尉之前?’回答:‘流外官。’又问:‘在哪个部门?’张玄素将要走出阁门,几乎不能移步,精神顿失,面色死灰。朝臣见了,都很惊怪。大唐创立国运,任用官员以才能为标准;占卜、祝祷、庸仆、保镖,量才使用。陛下礼重玄素,多年任用,提拔授任三品,辅佐皇储,自然不应该再对群臣穷究他的出身,抛弃往日的殊恩,造成一时的羞愧耻辱。人君驾驭臣下,用礼义引导,用恩惠驱策,让他们背负苍天,竭尽臣节,还担心德礼不加,人们不自勉。如果无故忽略,使他们羞惭,郁结在心,心中不乐,要求他们守节死义,难道可能吗?”奏疏呈上,太宗对褚遂良说:“我也后悔这个问话,现在得到你的奏疏,深合我心。”承乾败德日益增加,玄素又上书劝谏说:

我听说孔子说:“能就近取譬,可以说是实行仁的方法了。”然而《尚书》、《传》所记载的,言论或许遥远,寻览近事,得失就在其中。至于周武帝平定山东,住卑陋的宫室、吃简单的食物,来安定天下。太子赟举止无度,秽德日益显著。乌丸轨知道不可收拾,详细告诉武帝;武帝慈仁,希望他渐渐改过。等到即位,狂暴纵情,天下分崩离析,宗庙覆灭,就是隋文帝所取代的。文帝因周朝衰弱,凭借外戚身份,虽然对天下没有大功,但布德行仁,足为万姓依靠。杨勇为太子,不能近遵君父的节俭,而追求骄奢,现在的山池遗迹,就是殿下亲眼所见的。当时也依仗君亲的恩宠,自认为泰山之固,哪知邪臣敢进谗言?假使行为有常,进退合度,亲近君子,疏远小人,舍弃浮华,崇尚恭俭,虽有邪臣离间,怎能造成慈父的嫌隙?难道不是因为积德不够,美名不著,谗言一到,就酿成祸患?我私下认为太子的寄托,责任非常重大,如果积德不弘,凭什么继承守成基业?圣上因为殿下关系是父子,事兼家国,所使用物品,不加限制。恩旨未过六十天,用物已超过七万,骄奢之极,谁说超过这个。龙楼之下,只聚集工匠;望苑之内,不见贤良。如今说孝敬则缺少问安的礼节,说恭顺则违背君父慈训的方式,求名声则无爱学好道的实际,看举措则有因缘诛戮的罪行。宫中的正士,不曾侧身;群邪淫巧,亲近深宫。所喜爱的都是游手好闲之辈,所赐予的都是图画雕镂之物。在外所见,已有这些过失;居中隐密,怎能数得清!宣猷宫的禁门,不异于市场,早上进入晚上出来,秽声已传远。我因为德音日损,频繁上书劝谏,自那以来,放纵更加厉害。右庶子赵弘智经明行修,是当今善士,我每次奏请,希望多次召见进用,与他谈论,以广宏谋。但令旨反而有猜嫌,说我妄自推引。从善如流,还怕不够;掩饰错误拒绝劝谏,必招致失败损伤。正推崇闭塞之源,不羡慕钦明之术,虽有睿哲的资质,终究陷入罔念的过错。古人说:“苦药利于病,苦言利于行。”希望居安思危,一天比一天谨慎。

书信进去,承乾不采纳,竟派刺客将要杀害他。不久承乾被废,玄素按例除名。贞观十八年,起用授任潮州刺史,转任邓州刺史。永徽年间,因年老退休。龙朔三年,加授银青光禄大夫。麟德元年去世。

史臣曰:李伏伽上疏于高祖,张玄素进言于太宗,从疏贱之人而冒犯至尊,怀切直之心而明正理,可以说是极难的了。不久都受到提拔奖赏,蒙受恩遇。如果不是下情忠挚,效法不谋自身之节,上听聪明,达到从善如流之美,谁能达到这样呢?《尚书》说:“木从绳则正,后从谏则圣。”就是这个意思。苏世长幼年聪悟,长大能规谏;孙伏伽断绝朋党,不避骄豪。历览他们的言行,都有可观之处。而孙处约(云起)吞吐无方,苏世长终成诡诈,他们不令终也是应该的!与孙、张二子相比,智慧不及了。

赞曰:言语是身的文采,感于义而忘身。没有忠胆,怎敢逆鳞?苏、韦果俊,李、张忠纯。感悟君主匡正过失,啊,诤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