僭伪列传一

杨行密，是庐州人。幼年丧父，家境贫寒，体力过人，一天能走三百里。唐朝中和年间发生叛乱，天子逃往蜀地，郡守派杨行密徒步去奏报朝廷事务，他按期返回。《北梦琐言》记载：郑綮曾经主管杨行密担任本州的步奏官。光启初年，秦宗权在淮右骚扰，频繁侵犯庐州、寿州，郡守招募能作战擒获贼兵的人，按杀敌数量赏赐，杨行密凭胆量和勇力应募，每次出征必有收获，被补任为队长。杨行密于是自己招募了一百多人，都是骁勇强悍、品行不端的人，他杀了都将，自行掌握了州兵，郡守就把符印交给他离开了，朝廷于是正式任命杨行密为庐州刺史。

光启三年，扬州节度使高骈荒废政事，委任妖人吕用之等人。牙将毕师铎担心被吕用之诬陷，从高邮起兵袭击广陵，被吕用之击退，于是向宣州秦彦请求援兵，并说事成之日，愿意让秦彦担任扬州主帅。秦彦先派将领秦稠率兵三千人帮助毕师铎攻陷广陵，高骈任命毕师铎为行军司马。不久，秦彦率领大队人马连同家属渡江，进入扬州军府，自称节度使。起初，扬州未陷落时，吕用之假借高骈的名义发布檄文，向庐州征兵，等到城陷落后，杨行密率一万人突然赶到。毕师铎进入广陵后，吕用之逃到外地，到这时归附了杨行密。杨行密攻打广陵，在大明寺扎营，秦彦、毕师铎出兵攻打杨行密的营寨，短兵相接时，杨行密假装逃跑，秦、毕的士兵争相冲进他的营寨抢夺金帛，杨行密发动伏兵攻击他们，秦、毕大败，退守自己的营垒，从此不再出战。这年九月，秦彦、毕师铎在囚禁处杀害了高骈，老少全部被杀，一起埋在道院北墙下。杨行密围攻更加紧急，城中粮食吃尽，一斗米值四十千钱，居民互相残食几乎殆尽。十月，城被攻陷，秦彦、毕师铎逃往东塘，杨行密进入广陵，用车运来外寨的粮食给饥民吃，当天米价降到三千钱。十一月，蔡州贼兵孙儒率一万人从淮西突然到来，占据了外寨，杨行密未运进城的辎重、牛羊、军粮，都被孙儒占有。当时秦彦、毕师铎从东塘来，与孙儒军会合，从此西门之外，又成了敌人的地盘。起初，吕用在天长遇到杨行密，欺骗杨行密说：“我有白金五千锭，埋在我居住的廊屋下，等平定贼寇之日，愿作为将士们去妓楼畅饮的资费。”到这时，杨行密检阅军队，吕用在一旁，杨行密对吕用之说：“你答应给这些人的银子，怎么负心了呢！”立即命令在三桥下斩杀了他，并灭了他的家族。杨行密占据广陵后，派使者到大梁，表达归附之意。这时，梁祖兼管淮南，于是派牙将张廷范出使淮南，与杨行密结盟，不久派行军司马李璠代理淮南留后，命都将郭言率兵护送。杨行密起初厚礼招待张廷范，等听说李璠要来，突然产生抗拒命令的意思。张廷范害怕，换了衣服连夜逃跑，在宋州遇到梁祖，详细报告了杨行密的不轨之心，并估量他的兵力形势还不可图谋，于是追回李璠等人，随即上表推荐杨行密为淮南留后。

文德元年正月，孙儒在高邮杀死秦彦、毕师铎，率军袭击广陵，攻陷后自称节度使，杨行密收拢他的部众回到庐江。十一月，梁祖派大将庞师古从颍上渡淮，讨伐孙儒之乱，庞师古率兵深入淮甸，战事不利，撤回。龙纪元年，孙儒出兵攻打宣州，杨行密乘虚袭击占领扬州，向北联络时溥，孙儒率兵又来攻打杨行密。大顺元年，杨行密形势危急，率众连夜逃跑，占据宣州，孙儒再次进入扬州。大顺二年，孙儒搜罗训练士兵攻打杨行密，正值江淮一带发生瘟疫，士兵死亡很多，孙儒也卧病在床，被部下抓住，送到杨行密那里，被杀死。杨行密从宣城长驱直入广陵，收编了孙儒的全部部众。自从光启末年高骈失守之后，杨行密与毕师铎、秦彦、孙儒互相图谋，六七年中，战事不断，八州之内，都成了荒芜之地，方圆几百里，人烟断绝。杨行密吞并孙儒后，便招集流散人员，与民休息，政事宽和简约，百姓感到便利，他搜罗士兵、训练将领，以图谋霸业。所得到的孙儒部众，都是淮南的骁勇果敢之士，挑选了五千人供养在府第中，给他们丰厚的衣食，驱使作战时，没有不争先的。他们的铠甲都用黑绸装饰，称为“黑云都”。

乾宁二年，杨行密全部占据了淮南地区，唐昭宗于是下诏任命杨行密为淮南节度副大使知节度事、管内营田观察处置等使、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太傅、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扬州大都督府长史、上柱国、宏农郡王，食邑三千户，食实封一百户。乾宁四年，梁祖平定兖州、郓州，朱瑾及沙陀将领李承嗣、史俨等人都逃奔淮南，杨行密对待他们很优厚，任命为将领，朱瑾和李承嗣都官至方伯。这年，杨行密纵兵侵掠邻部，两浙的钱镠、江西的钟传、鄂州的杜洪都派使者向梁求救。梁祖派朱友恭率部骑一万人渡江，相机讨伐。杨行密先令都将翟章占据黄州，等到梁军到来，就放弃黄州南渡，固守武昌寨，杨行密派将领马珣率精兵五千人援助他，朱友恭与杜洪大败他们，于是攻克武昌寨，擒获翟章及淮军三千余人，获马五百匹，淮人非常恐慌。八月，梁祖派葛从周率步兵骑兵一万人从霍丘渡淮，派庞师古率大军驻扎在清口。淮人决开堤堰放水，大水汹涌而至。又令朱瑾率劲兵袭击汴军，汴军大败，庞师古战死。葛从周听说庞师古战败，从濠梁撤军，到淠河时，被淮军追击，各军勉强得以北归。

光化二年，杨行密向北侵扰，梁派张归厚抵御，杨行密退兵。天复三年，青州王师范反叛，向淮南请求援兵，杨行密派将领王景仁率兵二万去援助他，攻打密州。七月，梁祖大败王师范及王景仁的部众，王景仁逃回，梁军追到辅唐，杀数千人，进取密州。天祐元年十一月，淮人攻打光州，梁祖率军抵达霍丘，在庐州、寿州境内掠地，淮人逃走。天祐二年正月，梁军进攻寿州，淮人闭城不出，梁军大肆掠夺后返回。这月，杨行密攻陷鄂州，擒获节度使杜洪，在扬州街市上处死，梁的戍兵数千人也陷没。其后，江西钟传、宣州田頵都被杨行密吞并。天祐三年，杨行密因病在广陵去世。等到他儿子杨渭僭号称帝，追尊为太祖武皇帝。

杨渥，字奉天，是杨行密的长子。杨行密去世后，杨渥便继承了伪位，自称吴王，将军政大权委托给大将张颢。杨渥性格猜忌，不能驾驭下属。天祐五年六月，杨渥被张颢杀害，张颢打算向梁投降，于是自称留后，委任别将徐温掌握兵权。没过多久，徐温又杀了张颢，立杨行密的次子杨渭为主。等到杨渭僭号称帝，追尊为景帝。

杨渭，是杨渥的弟弟。即位后，政事都委托给徐温。当时徐温担任镇海军节度、内外马步军都指挥使，于是在上元县设置升州，大开幕府，自己在长江上游掌握兵权，他的儿子徐知训等人在扬州居中执政，共十多年。徐温于是册立杨渭为天子，国号大吴，改唐天祐十六年为武义元年。杨渭任命徐温为大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杨渭僭号称帝共三年去世，谥号为惠帝。

杨溥，是杨行密的幼子。起初封为丹阳王，杨渭去世后，徐温便推立杨溥为主，后来僭称伪号。后唐同光元年，庄宗平定后梁，迁都洛阳。十二月，杨溥派使者章景来朝见，称“大吴国主致书上大唐皇帝”，言辞谦卑，如同奏章表文。第二年八月，又派其司农卿卢蘋进贡地方特产，并进献贞简太后的珍玩，庄宗命左藏库使王居敏、通事舍人张朗等人用名马回赠。郭崇韬平定西川时，淮人非常恐惧，打算去掉伪号，向后唐称藩。当时郭崇韬想率水军下三峡，制定平定吴地的策略，恰逢郭崇韬被杀，洛阳发生变故，淮人听说后，家家户户互相庆贺。明宗继位后，杨溥又派使者修好，安重诲上奏说：“杨溥既然不称藩，不值得与他平等相待，他来侦察我国情况，不如拒绝。”于是谢绝了使者，不接受所进贡的物品，打发他们回去。后唐天成二年十月，徐温去世，追封为齐王。徐温的养子李棨代替徐温辅政，执政数年，官至太尉、中书令、录尚书事，袭封齐王，被伪加九锡。后晋天福二年，杨溥不得已将帝位禅让给李棨。李棨将杨溥迁到润州，修筑丹阳宫给他居住。杨溥从此穿上羽衣，学习辟谷之术，一年多后幽愤而死。李棨又将他的族人迁到海陵，吴人称其居所为永宁宫。后周显德年间，李景听说周军渡过淮河，担心杨氏家族作乱，派人将他们全部杀死。自从唐大顺二年杨行密开始拥有淮南之地，到杨溥退位，共四十七年而灭亡。《五代史补》记载：杨行密曾命宣州刺史田頵领兵围攻钱塘。钱镠危急，派其子钱元瓘向杨行密求和。钱元瓘风神俊逸，杨行密见到他非常高兴，于是将女儿嫁给他，立即命令田頵撤军。起初，田頵围城时，曾派使者问候钱镠起居，钱镠厚待他。临行前，又与他小饮，当时罗隐、皮日休在座，他们以为田頵的军队不能有什么作为，并想讥讽使者。于是皮日休行酒令，取一个字，四面加上偏旁而不失原音，便说：“‘其’字上加‘艹’为萁菜，下加‘石’为碁子，左加‘玉’为琪玉，右加‘月’为期会。”罗隐取“于”字上加“雨”为舞雩，下加“皿”为盘盂，左加“玉”为玗玉，右加“阝”为于阝地。

使者取“亡”字讥讽钱镠必定灭亡。然而“亡”上加“艹”为芒，下加“心”为忘，右加“阝”为邙，左加“心”为忙，这酒令不通，满座都嘻笑他，使者非常羞愧地离去。不久，田頵果然撤军。此前，杨行密与钱镠势力相当，彼此忿怒，如同水火不相容。杨行密曾命人用大绳串铜钱，号称“穿钱眼”，钱镠听说后，每年命人用大斧砍柳树，称为“斫杨头”。到这时，因钱元瓘联姻，双方边境逐渐和睦，“穿眼”、“斫头”的说法才停止。

李棨，本是海州人。他是伪吴大丞相徐温的养子。徐温字敦美，也是海州人，最初跟随淮南节度使杨行密在庐州起兵，逐渐升任军校。唐末，青州王师范被梁太祖包围，向淮南求救，杨行密派兵前往，徐温当时是小将，也参与了这次行动。部队到达青州南境时，王师范已经失败，淮南军队大肆抢掠后返回。李棨当时年幼，被徐温掳获，徐温喜爱他聪明机敏，于是收养为义子，取名知诰。天祐初年，杨行密去世，他的儿子杨渥继位。恰逢左卫都指挥使张颢杀死杨渥，想归顺后梁。徐温对张颢说：“这里距离梁国，往返三千里，没有个把月事情办不成，军国没有主事，没有主就会生乱，不如先立一个主，再慢慢图谋。”张颢认为对，于是立杨渥的弟弟杨渭为统帅。徐温不久杀了张颢，杨渭任命徐温为常州刺史、检校司徒。徐温留在广陵，派李棨管理州事。这一年是唐天祐五年。天祐七年，徐温遭遇母丧，服丧期满后恢复原职，被授予检校太尉、温州刺史，充任本州团练观察使。天祐八年，宣州叛乱，徐温与都将柴再用讨平叛乱，加授同中书平章事，充任淮南行军司马、内外马步都指挥使、镇海军节度使、浙江西道观察使等职。天祐十二年八月，徐温出镇润州，派他的儿子徐知训掌管政事，加授徐温镇海军管内水陵马步军都军使，兼宁国军节度使、宣歙池等州观察使。当时李棨是徐温下属的升州刺史，于是大规模修建州府官署，徐温上表将他的府署迁到金陵，伪授升州大都督府长史，充任镇海军节度副大使、代理节度事务，任命李棨为镇海军节度副使、代理润州刺史，充任本州团练使。天祐十五年，徐知训被授予淮南行军副使、内外马步军都指挥使，通判军府事。不久，徐知训被大将朱瑾杀死，徐温派李棨代理政事。第二年，徐温册立杨渭为天子，僭号称大吴，改唐天祐十六年为武义元年。

武义二年，杨渭去世，徐温听说后，从金陵驰马赶回扬州，夜里进入广陵，商议立新君。有人迎合徐温的意图，提到蜀先主刘备托孤诸葛亮的事，徐温厉声说：“如果杨氏没有男丁，有女儿也该立，不得有异议。”于是众人心定，便到润州迎立丹阳王杨溥，于当年六月十八日即伪位，改年号为顺义。从此徐温父子更加兴盛，内外共同专权，杨氏只是主持祭祀而已。徐温累官至竭忠定难建国功臣、大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诸道都统、镇海宁国等军节度使、宣歙池等州管内营田观察等使、开府仪同三司、守太师、中书令、金陵尹、东海王，食邑一万户，实封五百户。伪顺义七年改元乾贞元年，即后唐天成二年。当年十月二十三日，徐温去世，伪赠大元帅，追封齐王，谥号忠武。

李棨先前梦见背着徐温登山，过了一年徐温去世，李棨于是伪授辅政兴邦功臣，知内外左右事、开府仪同三司、守太尉、中书令、宣城公。李棨自从平定朱瑾之乱后，便执掌吴国朝政。天成四年，伪吴改元太和元年，这一年李棨出镇金陵，不久封为东海王。到清泰二年改元天祚元年，同年以金陵为齐国，封李棨为齐王，于是追谥徐温为忠武王，庙号太祖。李棨又进位太尉、录尚书事，留镇金陵，派他的儿子李景在扬州总揽政务。不久，伪加李棨九锡，设立天子旌旗，改金陵为西都，以扬州为东都。李棨建国依照齐、梁旧例。任用徐玠为齐国右丞相，宋齐丘为左丞相，作为谋主。伪吴天祚三年，杨溥禅让帝位给李棨，国号大齐，改元升元，建都金陵，此时是后晋天福二年。李棨于是册封杨溥为让皇，册文说“受禅老臣知诰，谨上册皇帝为高尚思元宏古让皇”等等。又让他的儿子遥领平庐军节度使，将杨溥迁到海陵。李棨自称是唐明皇第六子永王李璘的后裔。唐天宝末年，安禄山接连攻陷两京，唐明皇逃往蜀地，下诏任命李璘为山南、岭南、黔中、江南四道节度采访等使，李璘到达广陵，大肆招募兵甲，有图谋江左的志向，后来被官军打败，死在大庾岭北，所以李棨将他作为远祖。于是恢复姓李，才改名李棨，国号大唐，尊徐温为义祖。李棨僭位共七年，他的儿子李景继位。

李景，本名李璟，等到将要向周朝称臣时，因避讳周朝庙号，所以改了。他是李棨的长子。《钓矶立谈》说：烈祖（李棨）有一天午睡，梦见一条黄龙从殿的西柱露出头，昂首向内，好像窥视的样子。烈祖惊醒，派人察看，回头看见元宗（李璟）正倚着柱子站立，派人窥探烈祖的动静，于是立嫡长子的决心就定了。

李棨去世后，李景继承伪位，改元保大。封二弟李遂为皇太弟，三弟李达为齐王，并在父亲灵柩前设盟约，兄弟相继即位。李景僭号之后，适逢中原多事，北方战乱流离，他雄据一方，统治超过十二年。他的地盘东到衢州、婺州，南到五岭，西到湖湘，北到长淮，共三十多个州，幅员数千里，全部被他占有，近代割据之地，最为强盛。他又曾派人私下贿赂契丹，让他们成为中国之患，以稳固自己偷安之计。《南唐书》说：契丹派两个使者来告知说：“晋少主违逆天命背叛盟约，自取废黜，我主想与唐国继承先世友好，将册封您为中原之主。”嗣主（李景）说：“我固守江淮，社稷已经稳固，与梁、宋阻隔。如果你主不忘先世友好，赐予使者，我已受赐很多，其他不敢领命。”

周显德二年冬天，周世宗开始商议南征，以宰相李穀为前军都部署。这年冬天，周军围攻寿春。显德三年春天，世宗亲自征讨淮甸，在正阳大败淮贼，于是进攻寿州。不久今上（宋太祖）在涡口打败何延锡，在滁州擒获皇甫晖。李景听说后非常恐惧，派他的臣子钟谟、李德明等人向世宗上表，请求做附庸国，并每年进贡百万数目，又进献金银器币和犒军牛酒。不久，又派他的臣子孙晟、王崇质等人上表进贡，并且说：“李景愿意割让濠、寿、泗、楚、光、海等六州之地，归属大朝，请求停止攻讨。”世宗没有答应。当时李德明等人见周军争攻寿春，担心不能保全，于是奏报说：“宽限臣等五天的死期，容臣等自己前往江南，取本国表章，将江北各州全部献给大朝。”世宗同意他们去。过了很久，李德明等人没有回来，于是暂时商议回銮，只留下偏师数千人围守寿春而已。显德四年春天，世宗再次南征。三月，在紫金山大败江南援军，不久攻下寿州，于是命令班师。同年冬天十月，世宗再次亲临淮甸，连续攻下濠、泗两郡，进攻楚州。第二年春天正月，攻克楚州，于是移驾扬州，在迎銮驻扎大军，准备渡江。李景听说后，自认为亡在朝夕，于是谋划传位给太子，让太子向周朝称藩。《南唐书》说：正月，改元交泰。

派他的臣子陈觉上表陈情，并且顺从世宗的旨意。陈觉到达后，世宗在御帐中召见。当时江北各州，只有庐、舒、蕲、黄四郡没有攻下，世宗于是对陈觉说：“江南国主如果能够将江北之地全部归我，那么朕也不至于穷兵黩武。”陈觉欣然领命，立即派人过江取李景的表章，将庐、舒、蕲、黄等四州献上，请求划江为界，并每年进贡数十万地域赋税。世宗同意，于是回京。从此李景开始奉行大朝正朔，上表自称唐国主臣景，多次派使者进贡，也不失外臣之礼。

皇朝建隆二年夏天，李景因病在金陵去世，时年四十六岁。他的儿子李煜继承伪位，以后的事都记载在皇家日历中。《五代史补》说：李棨，本是徐温所养，徐温杀死张颢后，大权在握，自称大丞相、中书令、都统。等到出镇金陵，以嫡子徐知训为丞相，李棨为润州节度。李棨起初任宣州，忽然改任润州，很不高兴，准备告诉徐温辞掉。宋齐丘一向与李棨交好，于是对李棨说：“徐知训骄纵傲慢，不可大用，恐怕会有倾覆之祸。宣州离江都远，难以呼应，润州只隔一条江，有急事可以立功，千万不要推辞。”李棨听后释然，于是前往。到了润州，不久徐知训果然被朱瑾杀死，当天夜里，江都大乱，火光映天，李棨望着说：“宋公的话应验了。”于是率军渡江，全部诛杀朱瑾的党羽。之后解下铠甲，去掉戒备，等待徐温。徐温到来，又喜又怒，对李棨说：“幸亏你在润州，不然我家大势将要失去。你在兄弟中是有大功劳的！”当天就任用李棨为左仆射，知政事，以代替徐知训。李棨善于安抚驾驭，内外人心一致归附，所以徐温去世不久，江南就被李棨所有。此前，江南童谣说：“东海鲤鱼飞上天。”东海是徐氏的郡望，鲤是李，意思是说李棨一旦从徐家兴起而为君主。当初，李棨蓄有异志，并且想讽劝僚属。一次雪天大会，酒酣之时，他出一个酒令，须借雪取古人名，并且词理通顺。当时宋齐丘、徐融在座，李棨举杯行令说：“雪下纷纷，便是白起。”宋齐丘说：“著屐过街，必须雍齿。”徐融想挫败李棨等人，急忙说：“明朝日出，争奈萧何。”李棨大怒，当夜将徐融逮捕投入江中，从此参与谋划的只有宋齐丘了。宋齐丘，豫章人，父亲曾在钟传幕下任职。宋齐丘一向落魄，父亲去世后，家财散尽，贫寒困顿，朝夕难以度日。当时姚洞天任淮南骑将，一向好士，宋齐丘想求见他，但囊中空空没有纸笔之费，无计可施，只在旅店关门而坐，这样过了好几天。邻房有一个未成年的散乐女子，问宋齐丘说：“秀才为什么几天不出门？”宋齐丘以实相告，女子叹道：“这是小事，秀才何不早说！”于是赠给他几千钱。宋齐丘用来买纸笔，作诗投给姚洞天，诗中大致说：“我学武无成，攻文失志，岁月蹉跎，身世坎坷。胸中万仞青山，压低气宇；头上一轮红日，烧尽风云。加上天步维艰，皇纲废绝，四海黑暗，中原血红。怀抱飞苍走黄之辩，有出鬼没神之机。”姚洞天嫌他言大，不立即接见。宋齐丘窘迫，于是改换书启，第二天再去，书中大致说：“有生不如无生，为人不如为鬼。”又说：“我诚恳万端，只为饥寒两字。”姚洞天才开始怜悯他，逐渐加以援救。徐温听说他的名声，召他到门下。等到李棨据有江南，宋齐丘因辅佐之功，官至将相，于是上表请求娶那个散乐女为妻，以报答旧恩，被批准。韩熙载在江南做官，官至诸行侍郎。晚年不羁，有女仆百人，每次宴请宾客，先让女仆与宾客相见，有的调戏，有的殴打，有的争夺靴笏，极尽各种姿态，然后韩熙载才缓步出来，习以为常。又有医人和炼丹僧人数人，每次来无不升堂入室，与女仆等人杂处，伪主知道后，虽然生气，但因他是大臣，不想直接指摘其过，于是命待诏画成图画赐给他，让他自愧，而韩熙载看到后安然自若。

王审知，字信通，是光州固始人。父亲王恁，世代务农。唐朝广明年间，黄巢进犯京城，长江、淮河一带盗贼蜂拥而起。有个贼帅叫王绪，自称将军，攻陷固始县。王审知的哥哥王潮当时担任县佐，王绪任命他为军正。蔡州贼寇秦宗权任命王绪为光州刺史，不久又派兵攻打他，王绪率领部众渡过长江，所到之处劫掠，从南康辗转进入闽中，攻占临汀，自称为刺史。王绪多疑忌，部将中有才能超过自己的都被他杀掉。王潮与几个豪强首领一起杀了王绪，部众请求推举主帅，于是宰杀牲畜、歃血为盟，把剑立在面前，祷告说：“跪拜这把剑，剑动的人就是将军。”轮到王潮跪拜时，剑从地上跳起，众人认为神异，就尊奉王潮为主帅。当时泉州刺史廖彦若施政贪婪残暴，军民深受其害，听说王潮治理有方，老人们就带着牛肉和酒拦路请求他留下。王潮于是率兵包围廖彦若，一年多攻克泉州，又平定狼山贼帅薛蕴，兵势日益强盛。唐光启二年，福建观察使陈岩上表推荐王潮为泉州刺史。大顺年间，陈岩去世，他的女婿范晖自称留后，王潮派王审知率兵攻打范晖，过了一年，城中粮食吃尽，范晖被斩杀投降，由此全部占有闽、岭五州之地。王潮随即上表报告此事，唐昭宗于是在福州设置威武军，任命王潮为节度使、福建管内观察使，王审知为副使。王审知担任观察副使时，有过错，王潮还对他施加鞭打，王审知毫无怨色。王潮卧病在床，舍弃自己的儿子延兴、延虹、延丰、延休，命令王审知主管军府事务。十二月丁未日，王潮去世，王审知要把职位让给哥哥王审邽，王审邽认为王审知有功，推辞不接受。王审知自称福建留后，上表朝廷。唐朝末年，担任威武军节度使、福建观察使，多次升迁至检校太保，封琅邪郡王。梁朝开国后，多次加官至中书令，封为闽王。《王审知德政碑》记载：王潮将军队交付给王审知，并上表奏报，不久加授刑部尚书、威武军留后，随即授予金紫光禄大夫、右仆射、本军节度使，又改为光禄大夫、检校司空，转特进、检校司徒，又转检校太保、琅邪郡王，食邑四千户，食实封一百户。

当时，杨氏占据长江、淮河一带，因而闽中与中原隔绝，王审知每年朝贡，渡海到达登州、莱州上岸，往返多有风浪危险，漂没沉没的占十分之四五。后唐庄宗即位，王审知派使者进献贡品，庄宗下诏加封功臣，晋升爵位和食邑。

王审知出身农家，最终富贵。他常常以节俭自处，选用贤良官吏，减轻刑罚，节省费用，减轻徭役，薄敛赋税，让百姓休养生息。三十年之间，境内安定太平。同光元年，王审知去世，儿子王延翰继位，被弟弟王延钧杀害。

王延钧，是王审知的次子。后唐长兴三年，他上奏说吴越国王钱镠去世，请求朝廷封自己为吴越王，没有得到答复。不久，他自称皇帝，国号大闽，改年号为龙启，但仍向朝廷自称藩属。清泰元年，被弑杀。儿子王昶继位。

王昶继承伪位，朝廷于是授予王昶福建节度使。后晋天福三年，他派使者进贡到京城，只称闽王。他的儿子王继恭自称节度使，晋高祖于是下诏封王昶为闽王。改年号为通大，后来被弑杀，王审知的小儿子王延羲继位。

王延羲继承伪位，改年号为永隆，在位六年被弑杀。哥哥王延政，在福州自称皇帝，后晋开运三年，被李景灭亡。《五代史补》记载：王潮来到福建时，正值节度使陈岩去世，他的女婿范晖自称留后，王潮攻打并夺取福州，全部占有其地，于是成为福建观察使。到他的弟弟王审知继立，虽然天下多事，但还能尽职朝贡，朝廷嘉奖他，封为闽王。王审知去世，儿子王延钧继位，没有见识，总是更改王审知的制度，僭号称大闽，改年号为龙启，后来被儿子王昶杀害。王昶多行不义，闽人杀了他。立叔父王延羲，改年号为永隆，王延羲不体恤政事，国家动乱，被部将连重遇杀害，王氏家族于是灭亡。先前，梁朝有个叫王霸的人，是王氏的远祖，做道士，居住在福州的怡山时，喜爱两棵皂荚树，在树下筑坛，作为朝拜的场所，后来炼丹成功升仙而去，王霸曾说：“我的子孙，当有在此地称王的人。”于是自做预言，埋藏在地下。唐光启年间，烂柯道士徐景元在坛的东北角取土，得到王霸的诗，说：“树枯不用伐，坛坏不须结。不满一千年，自有系孙列。”又说：“后来是三王，潮水荡祸殃。岩逢二乍间，未免有销亡。子孙依吾道，代代封闽疆。”议论的人认为：“潮水荡祸殃”，是说王潮消除祸患开创基业；“岩逢二乍间”，是说陈岩遇到王潮不久就去世，土地被王潮占有；“代代封闽疆”，是说王潮与王审知，代代是两世的称呼，表明封赐崇高不超过王潮与王审知两世而已。当初，王潮曾向洪州借道，当时钟传担任洪州节度使，认为王潮如果得到福建，与自己的地盘接壤，必定成为自己的祸患，暗中想杀掉他。有个叫上蓝的僧人，通晓术数，行动都能预先知道，很受钟传器重。上蓝入见，观察到钟传的言辞神色，惊讶地说：“令公为何起恶意，是想杀王潮吗？”钟传不敢隐瞒，全部告诉他。上蓝说：“老僧看王潮与福建有缘分，必定会变化，那时创造一个好世界。令公应当加以礼遇厚待，如果一定要杀他，令公的福气就没了。”于是钟传护送王潮出境。到王审知继位时，杨行密正强盛，常有吞并东南的志向。王审知时常忧虑，因为他的先人曾被上蓝所知，就派人携带金银布帛去赠送上蓝，号称“送供”，并询问国家的吉凶。使者回来时，上蓝用十个字答复，内容是：“不怕羊入屋，只怕钱入腹。”王审知得到后感叹说：“羊就是杨，腹就是福，莫非福州的祸患，不在于杨行密而在于钱氏吗？现在内外将吏没有姓钱的，一定是子孙后世的忧患了。”到王延羲被连重遇杀害，诸将争立，江南趁此时命令查文徽领兵讨伐，经年不能攻下。恰逢两浙救兵到来，查文徽腹背受敌，于是大败。从此福州果然被钱氏占有，“入腹”的预言应验了。大概国家的兴衰，都是冥冥中的命运决定的。徐寅，考中进士回到闽中，途经大梁，因此向梁太祖献上《游大梁赋》。当时梁太祖与太原武皇是仇敌，武皇瞎了一只眼，又出自沙陀部落，徐寅想曲意奉承梁太祖，所以赋中写道：“一眼匈奴，望英威而胆落。”不久，有人得到这个本子送给太原方面，武皇看到后大怒。到庄宗灭梁时，四方诸侯以为唐室复兴，纷纷进献珍宝庆贺。王审知在闽中，也派使者前往，庄宗立刻召见使者问：“徐寅在吗？”使者不敢隐瞒，回答说平安无事，庄宗于是惨然说：“你回去告诉王审知，父母的仇人，不能共戴一天，徐寅指责先帝，现在听说他在你们那里，怎么能容他？”使者回去，全部告诉王审知，王审知说：“这样的话，主上是要杀徐寅了，现在杀他则不敢奉诏，但不能任用他了。”当天就告诫守门人不得引接徐寅，徐寅因此终身只做到秘书正字。江为，建州人，擅长作诗。乾祐年间，福州王氏国乱，有个故人在福州担任官职，恐怕灾祸牵连，有一天逃走，想去江南，于是从小路拜访江为。过了几天，江为替他起草了投奔江南的表章。那人没有出境，被边吏擒获，在行李中搜到了所写的表章，于是逮捕江为和逃跑者，一起戴枷锁押送。江为临刑时，脸色言辞不屈服，并且说：“嵇康将死时，看着日影弹琴，我现在没有空闲弹琴，赋一首诗可以了。”于是要笔写诗：“衙鼓侵人急，西倾日欲斜。黄泉无旅店，今夜宿谁家？”听到的人无不悲伤。黄滔，在闽中担任王审知的推官。有一天别人送他鱼，当时黄滔正与徐寅对谈，就请徐寅代为写谢笺。徐寅提笔写成，大意是：“衔着断索，才从羊续悬挂的鱼来；摆在雕盘，便到冯谖弹剑的地方。”当时人很是称赞。

史臣说：从前唐朝国运横流，各方割据，杨行密以高才捷足在前开启，李棨以履霜坚冰在后得手，以伪换伪，超过六十年。等到后周兴起征伐之师，皇上展示怀柔之德，而他们却翻山渡海入贡，奉正朔来朝见，这样长江之险，又有什么可凭恃的呢！王审知偏安一隅，仅传数世，起初可比吴芮，最终却窃效尉佗，与穴蜂井蛙相比，又相差多远呢！五代的灭亡，大概是侥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