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回第十八

鲁定公问颜回：“你也听说过东野毕擅长驾车吗？”颜回回答：“擅长倒是擅长，不过他的马一定会跑丢。”定公脸色不悦，对左右说：“君子原来也会诬蔑人。”颜回退下。过了三天，牧马人来报告说：“东野毕的马跑丢了，两匹骖马拉着两匹服马进了马厩。”定公听了，离席起身，急忙派人召来颜回。颜回到后，定公说：“前日我问你东野毕驾车的事，你说‘擅长倒是擅长，但他的马会跑丢’，不知你是怎么知道的？”颜回答：“从治理政事知道的。从前，舜善于使用百姓，造父善于使用马匹。舜不耗尽民力，造父不耗尽马力，所以舜没有流亡的百姓，造父没有跑丢的马。如今东野毕驾车，上车时整理缰绳，马嚼子端正了；慢跑快跑，礼仪周全了；经历险阻、远行，马力用尽了；却仍然不停地驱赶马匹。我因此知道。”定公说：“好。确实如你所说。你的话意义很大，希望再稍加解释。”颜回说：“我听说，鸟走投无路就会用嘴啄，兽走投无路就会用爪抓，人走投无路就会欺诈，马走投无路就会逃逸。从古到今，没有使下属走投无路而能没有危险的。”定公很高兴。于是把这话告诉孔子，孔子回答说：“他之所以是颜回，就是因为这类事，哪里值得多提呢？”

孔子在卫国，天刚亮就起身，颜回在旁边侍奉，听到哭声非常悲哀。孔子说：“回！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哭吗？”颜回答：“我认为这哭声不只是为死者，还有生离死别的人。”孔子说：“怎么知道的？”颜回说：“我听说桓山的鸟生了四只小鸟，羽翼长成后，将要飞往四方，母鸟悲鸣着送它们。那哀声与此相似，是说它们一去不返。我私下从声音的类别推断。”孔子派人去问哭泣的人，果然说：“父亲死了，家里贫穷，卖儿子来安葬父亲，与他永别。”孔子说：“回啊，真是善于识别声音了！”

颜回问孔子：“成人的行为是怎样的？”孔子说：“通达性情的道理，通晓万物的变化，知道幽暗和光明的原故，看到游气的本原，像这样就可以称为成人了。既能成人，再加上仁义礼乐，就是成人的行为。至于穷尽神妙、懂得礼仪，那是德行极盛了。”

颜回问孔子：“臧文仲和臧武仲谁更贤明？”孔子说：“武仲贤明！”颜回说：“武仲被世人称为圣人，但自身不免于获罪，这是智慧不足称道；他喜好谈论用兵征讨，却在邾国挫失了锐气，这是智慧不足以称名。而文仲，他虽身死，言论却不朽，怎么会不贤明呢？”孔子说：“身死后言论立世，所以是文仲。但他还有三件不仁的事、三件不智的事，因此比不上武仲。”颜回说：“可以说给我听吗？”孔子说：“贬低展禽，设置六个关卡，让妾织蒲席，这是三件不仁的事。摆设无用的器物，纵容不合礼制的祭祀，祭祀海鸟，这是三件不智的事。武仲在齐国时，齐国将要发生祸乱，他不接受齐国的封田，以躲避灾难，这是智慧中难得的。臧武仲的智慧，却不被鲁国容纳，也是有原因的，他做事不顺理，施政不宽恕。《夏书》说：‘念及此事在于此，顺事恕施。’”

颜回问什么是君子。孔子说：“爱接近仁，度量接近智，对自己不看重，对别人不轻视，这就是君子啊！”颜回说：“请问次一等的呢？”孔子说：“不学习而能实行，不思考而能领悟。后辈要努力啊！”

仲孙何忌问颜回：“仁者一句话必定有益于仁和智，可以说给我听吗？”颜回说：“一句话有益于智，不如‘预’；一句话有益于仁，不如‘恕’。知道哪些事不可做，就知道哪些事可以做了。”

颜回问什么是小人。孔子说：“诋毁别人的优点来显示自己的口才，狡诈奸猾心怀诡计来显示自己的聪明，侥幸别人有过失，耻于学习而看不起无能的人，这就是小人。”

颜回问子路说：“勇力胜过德行，却能善终的人，很少啊。为什么不谨慎些呢？”孔子对颜回说：“人没有不知道这个道理美好的，却没有人去实行，没有人去做，这是为什么呢？听说的，何不思考一下呢？”

颜回问孔子：“小人的言论，有与君子相同的，不可不考察。”孔子说：“君子用行动说话，小人用舌头说话。所以君子在道义上，互相指责，退下后却互相友爱；小人在作乱上，互相友爱，退下后却互相憎恶。”

颜回问朋友之间的关系如何。孔子说：“君子对于朋友，心中一定有不认同的地方，但不能说我不知道他是个仁人。不忘记长久的恩德，不记挂长久的怨恨，这就是仁了。”

叔孙武叔来见颜回，颜回尚未入仕。颜回说：“以宾客之礼接待他。”武叔多次称赞别人的过失并自己加以评论。颜回说：“本来您的到来是屈尊了，应该从我这里有所收获吧？我从孔子那里听说：‘说别人的坏话，并不能美化自己；说别人的邪曲，并不能匡正自己。所以君子攻击自身的恶，不攻击别人的恶。’”

颜回对子贡说：“我从夫子那里听说，自身不用礼，却期望别人用礼；自身不用德，却期望别人用德，这是乱道。夫子的话，不可不深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