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十奸臣上

《春秋》的褒贬，善行恶事都记载，以示劝勉和惩戒。因此司马迁、班固为佞幸、酷吏立传，欧阳修则把奸臣也收录其中，为的是让君主知道借鉴，让臣子知道警戒。这是天地圣贤的心意，国家安危的关键，治乱的根本。辽国从耶律乙辛以下，有奸臣十人，他们败坏国家的事迹都足以作为鉴戒，所以将他们列入《传》。

耶律乙辛，字胡睹衮，是五院部人。父亲迭剌，家境贫寒，衣物供给不足，部族人称他为"穷迭剌"。当初，乙辛的母亲刚怀孕时，夜里梦见自己徒手搏斗公羊，拔掉了它的角尾。醒来后占卜，术士说："这是吉兆。羊去掉角尾是王字，你以后生的儿子会成为王者。"等到乙辛出生时，恰好在路上，没有水来洗浴，回车破辙，忽然看见涌出泉水。迭剌因为得了儿子，想喝酒庆贺，闻到酒香，在草丛荆棘间找到两罐酒，于是向东祭祀。乙辛小时候聪慧狡猾。他曾放羊到太阳西斜，迭剌去看他，乙辛正在熟睡。迭剌碰醒他，乙辛生气地说："为什么突然惊醒我！刚才梦见有人手拿日月给我吃，我已经吃了月亮，吃太阳才一半就醒了，可惜没能全部吃完。"迭剌从此不让他放羊。

等到长大，相貌风度美好，外表温和内心狡诈。重熙年间，担任文班吏，掌管太保印，陪同入宫。皇后见乙辛举止文雅像长期做官的人，让他补任笔砚吏；皇帝也喜爱他，多次升迁至护卫太保。道宗即位后，因乙辛是先朝任用过的，赐给他汉人户四十，担任同知点检司事，经常召来决断疑难事务，升任北院同知，历任枢密副使。清宁五年，任南院枢密使，改任知北院，封为赵王。九年，耶律仁先任南院枢密使，当时驸马都尉萧胡睹与重元结党，厌恶仁先在朝中，上奏说："仁先可以担任西北路招讨使。"皇帝准备听从。乙辛上奏说："我新近参与国政，不懂得治国的体要。仁先是先帝的旧臣，不可突然离开朝廷。"皇帝认为他说得对。重元叛乱平定后，乙辛被任命为北院枢密使，进封魏王，赐号匡时翊圣竭忠平乱功臣。咸雍五年，加官守太师。诏令四方有军事，允许他见机行事，权势震动朝廷内外，门下来送礼贿赂的人络绎不绝。凡是阿谀顺从的都受到荐举提拔，忠诚正直的被排斥流放。

大康元年，皇太子开始参与朝政，法度整饬清明。乙辛不能得逞，谋划用事诬陷皇后。皇后死后，乙辛自己不安，又想陷害太子。他趁机入奏说："皇帝与皇后如同天地并立，中宫怎么可以空缺？"极力称赞他的同党驸马都尉萧霞抹的妹妹美丽贤淑。皇帝相信了，纳入宫中，不久册立为皇后。当时护卫萧忽古知道乙辛的奸恶情况，埋伏在桥下，想杀他。不久暴雨冲坏桥梁，计划没有成功。林牙萧岩寿秘密上奏说："乙辛自从皇太子预政，内心怀疑恐惧，又与宰相张孝杰相互依附勾结。恐怕有别的图谋，不可让他处在重要职位。"于是乙辛被外调为中京留守。乙辛哭着对人说："乙辛没有过错，因谗言被外放。"他的同党萧霞抹等人把这话报告给皇帝。皇帝后悔了。不久，萧岩寿被外调为顺义军节度使，皇帝诏令近臣商议召回乙辛的事。北面官属没有人敢说话，耶律撒剌说："当初因为萧岩寿的奏言外放乙辛，如果他的言论不当，应该判罪，如果得当，就不可再召回。"多次进谏皇帝不听从。于是重新召回乙辛任北院枢密使。

当时皇太子因为母后的缘故，忧虑表现在脸色上。乙辛同党欢欣跳跃互相庆贺，谗言诽谤沸腾，忠良之士，被排斥驱逐殆尽。乙辛因为萧十三的话，夜里召来萧得里特谋划陷害太子，让护卫太保耶律查剌诬告耶律撒剌等人共同谋划立皇太子。皇帝下诏查问没有痕迹而停止。又让牌印郎君萧讹都斡到皇帝那里诬告自首说："耶律查剌先前告耶律撒剌等人的事都是真的，我也参与了他的谋划。本来想杀乙辛等人而立太子。我们如果不说，恐怕事情暴露被连坐。"皇帝下诏审讯弹劾，乙辛逼迫他们全部承认。皇帝发怒，下令诛杀撒剌及速撒等人。乙辛怕皇帝怀疑，带几个人到庭上诘问，让他们各戴重枷，用绳子系住颈项，不能出气，人人不能忍受那种酷刑，只求速死。乙辛反而上奏说："没有别的不同供词。"当时正热，尸体不能掩埋，以至于地面发臭。于是把皇太子囚禁在上京，监管守卫的人都是他的同党。不久派萧达鲁古、撒把杀害太子。乙辛同党大喜，聚饮数日。上京留守萧挞得报告太子去世。皇帝哀悼，想召见太子妻，乙辛暗中派人杀了她，以灭口。

五年正月，皇帝将要出猎，乙辛上奏要求留下皇孙，皇帝想听从。同知点检萧兀纳进谏说："陛下如果听从乙辛留下皇孙，皇孙年幼，身边无人，希望留下我保护，以防不测。"于是与皇孙一起出行。从此皇帝开始怀疑乙辛，很知道他的奸恶。适逢北巡，将要驻扎在黑山的平淀，皇帝正好看见扈从官属大多跟随在乙辛后面，厌恶他，外放乙辛为知南院大王事。等到按例削去一字王爵，改封为混同王，乙辛心里稍微安定。等到赴朝廷入谢，皇帝当日遣还，改任知兴中府事。七年冬，因将禁物卖给外国而犯罪，交付有司议罪，依法当死。乙辛同党耶律燕哥独自上奏说应当进入八议，得以减死论处，用铁骨朵打击，囚禁在来州。后来谋划投奔宋朝以及私藏兵器甲胄的事被发觉，被缢杀。乾统二年，挖开坟墓，戮其尸体。

张孝杰，建州永霸县人。家境贫寒，好学。重熙二十四年，考中进士第一。清宁年间，多次升迁至枢密直学士。咸雍初年，因上奏事情失误获罪，外调为惠州刺史。不久召回恢复旧职，兼知户部司事。三年，任参知政事，同知枢密院事，加工部侍郎。八年，封为陈国公。皇帝认为张孝杰勤勉能干，多次询问他政事，任北府宰相。汉人中得到尊贵宠幸的没有人能比得上他。大康元年，赐予国姓。第二年秋天打猎，皇帝一天射鹿三十只，设宴款待从官。酒喝到畅快时，命令赋《云上于天诗》，诏令张孝杰坐在御榻旁边。皇帝诵读《黍离》诗："了解我的人说我心中忧愁，不了解我的人说我有什么追求。"张孝杰上奏说："如今天下太平，陛下有什么忧愁？富有四海，陛下有什么追求？"皇帝非常高兴。三年，群臣侍宴，皇帝说："先帝任用仁先、化葛，是因为他们贤能智慧。我有孝杰、乙辛，不在仁先、化葛之下，确实算是得到了人才。"欢饮到夜里，才结束。

这年夏天，乙辛诬陷皇太子，张孝杰共同出力相助。等到乙辛接受诏命审查皇太子同党，诬陷迫害忠良，张孝杰的谋划居多。乙辛推荐张孝杰忠于社稷，皇帝说张孝杰可以比作狄仁杰，赐名仁杰，并允许他放海东青鹘。六年，乙辛被外放后，皇帝也醒悟张孝杰奸佞，不久外调为武定军节度使。因私贩广济湖盐以及擅自更改诏旨，被削去爵位，贬到安肃州，几年后才回来。大安年间，死在家乡。乾统初年，剖开棺材戮尸，将家族财产分赐给臣下。

张孝杰长期处在宰相之位，贪图财物没有满足，时常与亲戚聚会饮酒，曾说："没有百万两黄金，不足以做宰相家。"当初，张孝杰考中进士，到佛寺去，忽然大风吹动张孝杰的幞头，与佛塔齐高，掉到地上摔碎了。有个老僧说："这个人必定骤然显贵，但也不得善终。"最终果然像他说的那样。

耶律燕哥，字善宁，是季父房的后代。四世祖铎稳，是太祖同父异母的弟弟。父亲豁里斯，官至太师。耶律燕哥狡诈奸佞而机敏。清宁年间，任左护卫太保。大康初年，转任北面林牙。当初，耶律乙辛从中京留守重新担任枢密使，以燕哥为耳目，凡是听到看见的一定告诉他。乙辛喜爱他并推荐他，皇帝也认为他贤能，任命为左夷离毕。等到皇太子被诬陷，皇帝派燕哥前去审讯，太子对燕哥说："皇帝只有我一个儿子，如今是储君，又有什么追求，敢做这种事！你与我是兄弟辈，应当想到我无辜，向皇帝转达心意。"恳求得很恳切。萧十三听说了，对燕哥说："应该把太子的话改为服罪状。"燕哥点头，完全按照萧十三教的奏报。等到太子被驱逐，乙辛杀害忠良，很多是燕哥的谋划，燕哥担任契丹行宫都部署。五年夏，被任命为南府宰相，升任惕隐。大安三年，任西京留守，退休。寿隆初年，因病去世。

萧十三，是蔑古乃部人。父亲铎鲁斡，历任官至节度使。萧十三机辨狡黠，善于揣摩别人的心意。清宁年间，因年资升任护卫太保。大康初年，耶律乙辛重新进入枢密院，更加横行放肆。当时萧十三出入乙辛家，凡是朝廷大臣不依附乙辛的就把他排挤出去，萧十三从宿卫升任殿前副点检。三年夏，护卫萧忽古等人谋杀乙辛，事情被发觉下狱。萧十三对乙辛说："如今太子还在，臣民归心。大王向来没有根基帮助，又有诬陷皇后的怨恨。如果太子即位，大王置身何地？应当仔细考虑。"乙辛说："我忧虑这事很久了！"当夜，召来萧得里特谋划陷害太子的事。萧十三的计策实行后，不久升任殿前都点检，兼同知枢密院事。又让萧讹都斡等人诬告自首说耶律查剌先前告耶律撒剌等人的事都是真的，皇帝下诏追究这事。太子不服，另外派夷离毕耶律燕哥审问太子，太子详细陈述被诬陷的情形。萧十三听说了，对燕哥说："这样上奏，那么大事就完了，应当把供词改为服罪。"燕哥进去，按照萧十三的话上奏。皇帝大怒，废黜太子。太子将要出去，说："我有什么罪到这个地步！"萧十三呵斥让他上车，派卫兵关闭车门。这一年，升任北院枢密副使，又陈述暗害太子的计策，乙辛听从了。等到乙辛外放为知南院大王事，也外放萧十三为保州统军使，去世。乾统年间，剖棺戮尸。两个儿子：的里得、念经，都被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