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王六郎第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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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许的人,家住淄川城北郊,以打鱼为生。他每晚都带着酒到河边,一边喝酒一边捕鱼。喝酒时总要先洒一些在地上,祈祷说:“河中的溺死鬼请喝酒。”这已成了习惯。别人捕鱼总打不到多少,唯独许某每次都能打满一筐。
一天晚上,他正在独饮,有个少年来回徘徊在他身边。许某请他喝酒,少年爽快地与他同饮。喝到半夜,许某一条鱼也没捕到,很是失望。少年起身说:“让我到下游去替你赶鱼过来。”说完飘然而去。过了一会儿,少年回来报告说:“大批鱼要来了。”果然听到鱼群吞咬食物的声音。许某撒网捕到好几条,都有一尺多长。他非常高兴,连连道谢。临走时许某要送鱼给少年,少年不接受,说:“多次喝你的好酒,这点小事哪里值得报答。如果你不嫌弃,我希望能常来陪你喝酒。”许某说:“我们才相处一晚,怎么能说多次呢?如果你肯常来,那是我求之不得的,只是惭愧没什么好报答你。”问少年姓名,少年说:“我姓王,没有表字,见面时叫我王六郎就行。”于是告别。
第二天,许某卖掉鱼多买了些酒。晚上到河边时,少年已经先到了,两人便高兴地对饮。喝了几杯,少年就替许某赶鱼。这样过了半年。有一天,少年忽然对许某说:“能有幸结识你,感情比亲兄弟还深,但分别的日子就要到了。”话说得很是凄楚。许某吃惊地问他,少年欲言又止,最后才说:“像我们这样情投意合,说了你或许不会害怕吧?如今就要分别,不妨坦白告诉你:我其实是个鬼。平时喜欢喝酒,几年前喝醉酒淹死在这里。以前你捕鱼总比别人多,都是我在暗中帮你驱赶鱼群来报答你的祭奠。明天我的罪孽期满了,会有人来替代我,我将去投胎转世。我们相聚只有今晚了,所以不能不难过。”许某起初听了很害怕,但两人亲近已久,也就不再恐惧。他也为此叹息流泪,端起酒杯说:“六郎,喝了这杯酒,不要伤心。你我相逢就要别离,确实令人悲痛。但你罪孽期满、劫难摆脱,正该庆贺,悲伤反而没道理。”于是两人畅饮。许某问:“替代你的人是谁?”六郎说:“你明天在河边看着,正午有个女子过河淹死的就是她。”
听到村里公鸡打鸣,两人洒泪告别。第二天,许某特意到河边观察动静。果然有个抱着婴儿的妇女走来,到了河边掉进水里。婴儿被抛在岸上,挥着手脚啼哭。妇女在水里沉浮了好几次,忽然湿淋淋地攀着河岸爬了上来:她坐在地上喘息了一会儿,抱起婴儿径直走了。当妇女落水时,许某心里很不忍心,想跑去救人;但转念一想这是来替代六郎的,所以忍住没救。等到妇女自己爬上岸,他开始怀疑六郎的话不灵验。到了晚上,许某仍旧到老地方打鱼,少年又来了,说:“今天我们又能相聚,而且不说分别了。”许某问原因。六郎说:“那个女子本来要替代我,但我可怜她怀里的婴儿,为了替代我一个人却要害死两条性命,所以我放过了她。下次再有人替代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了。也许我们俩的缘分还没尽吧?”许某感叹说:“你这份仁爱之心,可以感动天帝了。”从此两人又像当初一样相聚。
过了几天,六郎又来告别,许某以为又有替代者了。六郎说:“不是的。上次我那一念恻隐之心,果然感动了上天。现在我被任命为招远县邬镇的土地神,明天就去赴任。如果你不忘老朋友,应该去探望我,不要怕路途遥远。”许某一听就祝贺他:“你做了正直的神,很让人欣慰。但是人和神道路相隔,即使我不怕遥远,又能怎么样呢?”六郎说:“你只管去,不用担心。”再三叮嘱后离开了。许某回到家,马上准备行装要东行,妻子笑着说:“这一去几百里路,就算真有那个地方,恐怕跟泥塑的神像也没法说话。”许某不听,竟然真的到了招远县。向当地人打听,果然有个邬镇。他找到镇里,在旅馆住下,问土地庙在哪里。店主人惊讶地问:“您莫非姓许?”许某说:“是的。您怎么知道?”又问:“您莫非是淄川人?”许某说:“是的。您怎么知道?”店主人不回答,立刻出去了。不一会儿,男人们抱着孩子,女人们在门后张望,纷纷涌来,围得像一堵墙。许某更加惊讶。众人告诉他:“前几天夜里梦见土地神说:淄川的许朋友马上要来,可资助他一些旅费。我们已经恭候您多时了。”许某也觉得奇怪,就到土地庙去祭拜,祷告说:“和你分别后,日夜记挂,远道来践前约。又承蒙你托梦给当地百姓,我心中十分感激。惭愧没有厚礼,只有一杯酒,如果不嫌弃,就像当年在河边那样喝一杯吧。”祷告完烧了纸钱。一会儿,只见神座后面刮起一阵风,旋转了好一阵才散去。当夜,许某梦见六郎来了,衣帽整齐,和平时大不相同,感谢说:“劳你远道来看我,我欢喜和感动的泪水一起流下来。只是我身为小神,不便和你见面,虽然近在咫尺却像隔着河山,心里很是伤感。当地百姓会送些薄礼,聊表昔日情谊。你回去时,我还会来送行。”住了几天,许某要回家,百姓们殷勤挽留,这家早上请那家晚上邀,一天换好几家主人。许某坚决要走。众人于是拿着礼单、抱着包袱,争着来送礼物,不到半天,赠送的礼品就装满行李。老人小孩都来为他饯行送别。走出村子,忽然有一阵旋风刮起,跟随他走了十多里路。许某再三拜谢说:“六郎保重!不要远送了。你心性仁爱,自然能造福一方百姓,不用老朋友多嘱咐了。”旋风盘旋了很久才离去。村里人也都感叹着回去了。
许某回家后,家境稍稍宽裕,就不再打鱼了。后来碰到招远的人问起,都说土地神非常灵验。有人说这个邬镇其实就是章丘的石坑庄。不知道是不是这样?
异史氏说:“身居高位却不忘记贫贱之交,这就是他能成为神的原因。今天那些坐在车中的权贵,谁还会记得当年戴斗笠的朋友呢?我家乡有个退隐的人,家里很穷。他有个童年好友,做了高官,他满以为去投奔一定能得到照顾。于是竭尽全力置办行装,奔波千里前去,结果大失所望。花光了盘缠,卖了马匹才得以回家。他族弟很幽默,编了个月令来取笑他:‘这个月,哥哥到,貂皮帽子解下来,伞盖不撑开,马变成了驴,靴子才停止出声。’想想这事,倒也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