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桃第十四

童年时参加郡里的考试，正赶上春节。按照旧例，提前一天，各行各业的商人都要搭起彩楼、吹吹打打地前往藩司衙门，这叫“演春”。我跟着朋友去观看热闹。

那天游人像墙一样围得水泄不通。大堂上有四位官员都穿着红袍，东西相对而坐。当时我年纪小，也不明白他们是什么官，只听得人声嘈杂，鼓乐声震耳欲聋。忽然有一个人领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少年，挑着担子走上来，好像说了些什么。周围人声鼎沸，也听不清他说什么，只见堂上的人发出笑声。随即有穿青衣的差人大声命令他表演节目。那人答应着正要开始，问道：“表演什么？”堂上的人互相看了几眼，说了几句话，差人下来问他擅长什么。他回答说：“能让生物颠倒生长时节。”差人报告给官员。过了一会儿，差人又下来，命令他取桃子。

术人答应了，脱下衣服盖在箱子上，故意做出抱怨的样子说：“官长们太不明事理了！坚冰还没融化，哪里能得到桃子？不去取，又怕上面的人发怒，怎么办！”他的儿子说：“父亲已经答应了，又怎么能推辞呢？”术人惆怅了好久，才说：“我盘算得很熟了：初春积雪，人间哪里能找到？只有王母娘娘的园中四季常青，或许有。必须到天上去偷才行。”儿子说：“嘻！天有台阶可以爬上去吗？”术人说：“有法术在。”于是打开箱子，拿出一团绳子，大约几十丈，理出绳头，朝空中扔去；绳子就悬挂在空中立住了，好像有什么东西挂着它。不一会儿越扔越高，隐隐约约进入云中，手里的绳子也放完了。于是喊儿子说：“儿啊！我年老疲惫，身体笨重，不能去，得你去一趟。”就把绳子交给儿子，说：“拿着这个可以爬上去。”儿子接过绳子，露出为难的神色，抱怨说：“阿爸也太糊涂了！这样一条细绳，让我靠着它爬上万丈高的天空，如果半路断了，尸骨哪里还有啊！”父亲又强作哄劝的样子说：“我已经失口答应了，后悔也来不及了，麻烦儿子去一趟。如果偷得来，一定会有百两银子的赏钱，给你娶个漂亮媳妇。”儿子就拿着绳子，盘旋着向上爬，手移脚随，像蜘蛛沿着丝一样，渐渐进入云霄，再也看不见了。过了很久，掉下一个像碗那么大的桃子。术人高兴了，拿着献给公堂。堂上的人传看了很久，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忽然绳子落到了地上，术人吃惊地说：“糟了！上面有人割断了我的绳子，儿子可怎么办！”过了一会儿一个东西掉下来，一看，是儿子的头。他捧着哭泣说：“这一定是偷桃被看守的人发觉了。我的儿子完了！”又过了一会儿一只脚掉下来；不久，手脚身体纷纷掉下来，没有剩下的了。术人非常悲痛，一一捡起来放到箱子里盖上，说：“老夫只有这一个儿子，每天跟着我南北游走。今天奉了严命，没想到遭到如此惨祸！我得背去埋了他。”于是走上大堂跪下说：“因为桃子的缘故，杀了我的儿子了！如果可怜小人帮助埋葬，我一定结草衔环来报答。”在座的官员们都惊骇诧异，各自赏了银子。术人接过银子缠在腰上，就敲着箱子喊道：“八八儿，不出来谢赏还等什么？”忽然一个蓬头少年头顶着箱盖出来，面向北方磕头，正是他的儿子。因为他的法术神奇，所以至今还记得。

后来听说白莲教能施行这种法术，猜想这大概是他们的传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