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娇娜第二十三

作者:蒲松龄朝代:类别:志怪小说 · 白话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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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生孔雪笠,是孔圣人的后代。他为人宽厚有涵养,善于作诗。有一位挚友在天台县当县令,寄信邀请他前去。孔生前往时,那位县令正好去世了,他流落异乡无法回家,只好寄居在菩陀寺,受雇为寺里的僧人抄写经文。寺西边百余步远有单先生的府邸,单先生本是贵公子,因为一场大官司而家境败落,人口稀少,便迁到乡下去住,宅子就此空置了。

一天,大雪纷飞,路上寂寥无人。孔生偶然路过单家门前,一个少年走出来,风采十分俊美。少年见到孔生,快步上前行礼,简单问候之后,便邀请他进屋。孔生很喜欢他,爽快地跟了进去。房屋不算很宽敞,到处都挂着锦绣帷幔,墙上挂着不少古人的字画。案头放着一册书,书签上写着《琅嬛琐记》。孔生翻阅了一遍,都是从未见过的内容。他以为少年是单家的主人,也就没有细问他的家世。少年仔细询问孔生的行踪,流露出同情之意,劝他开设学馆收徒授课。孔生叹息道:“我这漂泊在外的人,谁肯做我的推荐人呢?”少年说:“如果您不嫌弃我愚钝,我愿拜您为师。”孔生很高兴,但不敢以老师自居,请求以朋友相称。便问:“这宅子为什么长久锁着?”少年回答:“这是单家的府邸,以前因为单公子住在乡下,所以长久空着。我姓皇甫,祖籍陕西。因为家里房屋被野火焚烧,暂时借住在这里。”孔生这才知道少年并非单家人。当晚两人谈笑甚欢,少年便留孔生同榻而眠。

第二天拂晓,就有童子在屋里生好了炭火。少年先起身进了内室,孔生还拥被坐着。童子进来说:“太公来了。”孔生惊慌起身。一位老翁走进来,鬓发雪白,向孔生殷切致谢说:“先生不嫌弃我顽劣的儿子,肯赐教于他。小子刚开始学写字,请不要因为朋友的情分,就以同辈来看待他。”说完,便送上一套锦衣,还有貂帽、袜子、鞋子各一件。等孔生洗漱完毕,又命人摆上酒菜。桌椅、帷帐、衣裙,不知是什么名字,光彩夺目。酒过几巡,老翁起身告辞,拄着拐杖离去。饭后,公子呈上功课,都是古文诗词,并没有科举应试的八股文。孔生问起,公子笑着说:“我不求功名。”到了傍晚,公子又摆酒说:“今晚尽情欢乐,明天就不许这样了。”叫来童子说:“看看太公睡了没有?如果睡了,可以悄悄把香奴叫来。”童子离去,先带着一个绣花锦囊,里面放着琵琶。不一会儿,一个丫鬟走进来,红妆艳丽。公子命她弹奏《湘妃》曲,丫鬟用象牙拨子拨动琴弦,激扬哀烈,节拍不同于以往听过的曲子。公子又命她用大杯斟酒,直到三更才结束。第二天一早起来一起读书。公子非常聪慧,过目成诵,两三个月后,下笔写作,文笔警醒绝妙。他们约定五天喝一次酒,每次喝酒必定叫香奴来。一天晚上,孔生酒酣耳热,目光一直盯着香奴。公子已经明白他的心意,说:“这丫鬟是老父亲所豢养的。兄长独自漂泊,没有家室,我日夜替你筹划很久了,不久定当为你谋求一位好配偶。”孔生说:“如果承蒙惠赠,一定要像香奴这样的。”公子笑着说:“你真是少见多怪了。以此为佳,你的愿望也太容易满足了。”住了半年,孔生想到郊外游玩,走到门口,却发现两扇门从外面锁着。问公子,公子说:“家父担心交游纷扰心念,所以谢绝客人。”孔生也就安心住下了。

当时正是盛夏,闷热潮湿,他们把书房移到了园亭里。孔生胸口肿起一个桃子大小的包,一夜之间变得像碗一样大,痛苦呻吟。公子上前看望,日夜不休,觉也睡不好,饭也吃不下。又过了几天,肿包更严重了,完全吃不下东西。太公也来了,父子相对叹息。公子说:“我前夜思量先生的病,只有娇娜妹子能医治,已经派人去外祖母那里叫她回来。怎么这么久还没到?”不一会儿,童子进来说:“娜姑到了,还有姨母和松姑同来。”父子俩立即快步走进内室。过了一会儿,公子领着妹妹来看孔生。娇娜年纪大约十三四岁,眼波流动带着聪慧,腰肢纤细,姿态优美。孔生望见她的美色,呻吟顿消,精神为之一振。公子便说:“这位兄长是我的好友,与同胞兄弟无异,妹妹好好医治他。”娇娜于是收敛羞容,挽起长袖,走近床边诊脉。把脉之间,孔生觉得她身上的香气胜过兰花。娇娜笑着说:“难怪会有这种病,心脉动了呢。但症状虽然危急,还能治;只是皮肤上的肿块已经凝结,非割皮削肉不可。”于是脱下臂上的金钏,安放在患处,慢慢往下按。肿包突起一寸多高,高出金钏之外,而根部余肿全部束在钏内,不像之前那么宽如碗口了。然后她一手掀起罗衣,解下佩刀,刀刃薄如纸,一手握住金钏,一手持刀,轻轻贴着根部割下去,紫色的血流淌出来,沾满床席。孔生贪恋靠近娇姿,不仅不觉得痛苦,反而担心手术结束太快,依偎的时间太短。不一会儿割断了腐肉,圆圆一团就像树上削下来的瘤子。她又叫人取水来,清洗割过的地方。然后从口中吐出一颗弹丸大小的红丸,放在肉上,按着让它旋转。刚转一圈,觉得火热蒸腾;再转一圈,习习发痒;转完三圈,全身清凉,沁入骨髓。娇娜收回红丸咽下,说:“好了!”快步走出。

孔生一跃而起,赶去道谢,重病好像忽然消失了。但他心中悬想娇娜的容颜,痛苦得不能自已。从此放下书本,痴痴呆坐,百无聊赖。公子已看出他的心思,说:“弟弟为兄长物色到一位好配偶。”孔生问:“谁?”公子说:“也是我的亲戚。”孔生沉思良久,只说了句:“不必了!”便面壁吟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公子领会了他的意思,说:“家父仰慕您的才学,常想和您联姻。但家中只有一个小妹,年纪太小。我有个姨表姐阿松,年方十八,并不粗陋。您如果不信,松姐每天到园亭里来,您在前厢房可以望见她。”孔生照他说的去做,果然看见娇娜陪着一个美人走来,画眉如弯蛾,纤足如踏凤,与娇娜不相上下。孔生大喜,求公子作媒。公子隔天从内室出来,祝贺道:“成了。”便腾出别院,为孔生完婚。当晚鼓乐喧天,尘土飞扬,仰望中如同仙人般的女子,忽然与自己同床共枕,便怀疑广寒宫殿未必在云霄之上。婚后,孔生心中十分快意。

一天晚上,公子对孔生说:“您对我切磋学问的恩惠,我日夜不忘。近来单公子了结官司回来,急着要回宅子,我们打算弃此西迁。形势难以再聚,因此离愁满怀。”孔生愿意跟从他们一起走。公子劝他回归故乡,孔生感到为难。公子说:“不必忧虑,可以马上送您走。”不久,太公带着松娘出来,以百两黄金相赠。公子用左右手与孔生夫妇相握,嘱咐闭眼不要看。他们飘然凌空,只觉耳边风声呼啸,过了很久,公子说:“到了。”孔生睁眼果然看见故乡。这才知道公子不是凡人。他高兴地敲门,母亲意外见到儿子,又看见美丽的媳妇,正共同欢喜安慰。等到回头,公子已经不见了。松娘侍奉婆婆十分孝顺,她容貌美丽,贤惠的名声传遍远近。

后来孔生考中进士,被任命为延安府司理,携家赴任。母亲因路途遥远没有同行。松娘生了一个儿子,取名小宦。孔生因触犯御史被罢官,受阻不能回乡。一次在郊野打猎,遇到一位美少年骑着一匹黑马,频频看他。细看竟是皇甫公子。两人勒住马缰停下,悲喜交加。公子邀请孔生到一个村庄,树木浓密,遮天蔽日。走进他家,只见门上装饰着金灿灿的浮钉,俨然是世家大族。问起娇娜妹妹,已经出嫁;岳母已经去世。两人深深感伤悼念。住了一夜,孔生告别离去,与妻子一同返回。娇娜也来了,抱着孔生的儿子逗弄玩耍说:“姐姐乱了我的种了。”孔生拜谢她过去的恩德。娇娜笑着说:“姐夫显贵了。伤口已经愈合,还没忘记痛吗?”妹夫吴郎也来拜见。住了两夜才离去。

一天,公子面带忧色对孔生说:“上天降下灾祸,您能相救吗?”孔生不知何事,但毅然挺身承担。公子快步出去,招来全家人都进来,在堂上围成一圈向孔生下拜。孔生大惊,急忙询问。公子说:“我不是人类,是狐。现在有雷霆之劫。您若肯挺身赴难,我们全家可望保全;不然的话,请您抱着孩子离开,不要受连累。”孔生发誓与大家同生共死。于是公子让他持剑站在门口,嘱咐道:“雷霆轰击时,千万不要动!”孔生照做了。果然见阴云白昼昏暗,漆黑如磐石。回头一看旧居,已不见宅院,只见一座高大的坟墓巍然耸立,下面有深不见底的巨穴。正惊愕间,霹雳一声,山摇地动,急雨狂风,老树被连根拔起。孔生目眩耳聋,屹立不动。忽然在浓烟黑絮之中,看见一个鬼物,尖嘴长爪,从洞穴中抓出一个人来,随烟直上。孔生瞥见那人的衣鞋,好像是娇娜。便急跃离地,用剑击去,那人随手坠落。忽然间巨雷暴裂,孔生被震倒,昏死过去。

不久天晴了,娇娜已能自己苏醒。看见孔生死在旁边,大哭道:“孔郎为我而死,我还活着干什么!”松娘也出来,一起把孔生抬回家。娇娜让松娘捧着孔生的头,先用金簪拨开他的牙齿,自己用手捏住他的脸颊,用舌头将红丸送入,又嘴对嘴呵气。红丸随着气息进入喉咙,格格作响,过了一会儿,孔生豁然苏醒。看到家人,恍如梦中醒来。于是一家人团聚,惊惧之后转为欢喜。孔生觉得这幽暗荒凉之处不可久居,商议一同回乡。满堂人都赞同,只有娇娜不高兴。孔生请她和吴郎一起走,又担心她公婆不肯离开幼子。商议终日没有结果。忽然吴家一个小奴仆,汗流气喘地跑来。大家惊问究竟,原来吴郎家也在同一天遭了劫难,全家人都死了。娇娜跺脚悲伤,痛哭不止。大家一起劝慰她。于是同归家乡的计划就定下了。

孔生进城料理了几天事务,便连夜催促整理行装。回乡后,把闲着的园子给公子一家居住,常常反锁着门;只有孔生和松娘来时,才开门。孔生与公子兄妹,下棋喝酒、谈天说笑,像一家人一样。小宦长大后,容貌清秀,带有狐的气质。他到都市里游玩,大家都知道他是狐儿。

异史氏说:“我对于孔生,不羡慕他得到美妻,而羡慕他得到腻友。看她的容貌,可以疗饥;听她的声音,可以解颐。得到这样的良友,时常一起饮酒谈天,那种‘色授魂与’的倾慕,更胜过‘颠倒衣裳’的欢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