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青凤第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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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原耿家,原本是大户人家,宅院宽敞宏大。后来家道中落,楼阁房舍连成一片,大半都空旷废弃了,于是生出怪异之事,堂屋的门常常自己开合,家人经常在半夜惊恐喧哗。耿家主人对此很烦恼,就搬到别墅去住,只留一个老翁看门。从此这里更加荒凉破败,有时还能听到笑闹歌唱和吹奏乐器的声音。
耿家主人有个侄子叫耿去病,为人狂放不羁。他嘱咐看门老翁,如果听到或看到什么异常,就赶紧跑去告诉他。到了夜里,老翁看见楼上灯光忽明忽暗,就跑来告诉耿去病。耿去病想要进去看看怪异之处,老翁劝阻他,他不听。门户原本都是熟悉的,他拨开野草藤蔓,曲折地走进去。登上楼,起初并没有任何异常。穿过楼去,听见有人细声说话。他偷偷一看,见一对巨大的蜡烛燃烧着,光亮如同白昼。一个头戴儒冠的老翁面朝南坐着,一个老妇相对而坐,两人都是四十多岁。东边坐着一个少年,大约二十来岁。右边一个女子,刚刚十五岁的样子。酒菜摆满桌子,大家围坐一起说笑。耿去病突然闯进去,笑着喊道:“有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来了!”众人惊慌地逃走躲藏。只有老翁惊诧地问:“什么人闯进内室?”耿去病说:“这是我家的房子,被你占了。美酒自己喝,也不邀请主人,未免太小气了吧?”老翁仔细打量他说:“不是主人。”耿去病说:“我是狂生耿去病,是主人的侄子。”老翁恭敬地说:“久仰大名!”于是作揖请耿去病进去,就叫家人更换酒菜,耿去病阻止了。老翁于是给客人斟酒。耿去病说:“我们算是世交,在座的客人不必回避,还希望能请来一起喝酒。”老翁喊道:“孝儿!”不一会儿少年从外面进来。老翁说:“这是我的犬子。”作揖后坐下,略微询问了家世。老翁自我介绍说:“我姓胡。”耿去病一向豪爽,谈笑风生,孝儿也很洒脱,两人交谈间很是投契。耿去病二十一岁,比孝儿大两岁,于是把他当弟弟看待。老翁说:“听说你祖父编纂过《涂山外传》,你知道吗?”耿去病回答:“知道。”老翁说:“我是涂山氏的后代。唐朝以后的家谱还能记得;五代以上的就没有记载了。希望公子能教导我。”耿去病大致讲述了涂山女辅助大禹的功绩,多加修饰词句,妙语如珠,滔滔不绝。老翁非常高兴,对儿子说:“今天有幸听到从未听过的事情。公子也不是外人,可以请你母亲和青凤一起来听,也让她们知道我们祖先的功德。”孝儿走进内室。过了一会儿,老妇带着女郎出来,耿去病仔细一看,那女子柔弱体态生出娇媚,秋波流转透着聪慧,人间没有这样美丽的人。老翁指着老妇说:“这是我的老妻。”又指着女郎说:“这是青凤,我的侄女。很聪慧,凡是看到听到的就能记住不忘,所以叫来一起听。”耿去病讲完后喝酒,眼睛盯着女郎,一动不动。女郎察觉了,低下头。耿去病暗中踩她的脚,女郎急忙缩回脚,也没有生气。耿去病神情飞扬,不能自已,拍着桌子说:“能得到这样的妻子,就是给我皇帝做也不换啊!”老妇见耿去病渐渐醉了,越来越狂放,就带着女郎离开了。耿去病很失望,于是辞别老翁出来。但他心里念念不忘,对青凤无法忘情。
到了夜里他又去那里,只觉得兰麝香气还在,他凝神等待了一整夜,却寂静得连咳嗽声都没有。回家后和妻子商量,想要带全家搬过去住,希望能遇到青凤。妻子不同意。耿去病就自己前往,在楼下读书。夜里他正靠着书桌,一个鬼披散着头发进来,脸黑得像漆,瞪着眼睛看耿去病。耿去病笑了,用手指蘸着墨汁自己涂脸,目光炯炯地和鬼对视,鬼羞愧地走了。第二天夜里更晚的时候,他吹灭蜡烛想要睡觉,听见楼后有人开门,门砰的一声打开了。他急忙起来偷看,门半开着。一会儿听见细微的脚步声,有烛光从房间里出来。一看,是青凤。她突然看见耿去病,吓得往后退,急忙关上门。耿去病跪下说道:“小生我不怕危险,实在是因为你的缘故。幸好没有别人,只要能得到和你握手一笑,死而无憾。”青凤远远地说:“你对我的一片深情,我难道不知道?但我叔叔的家规很严,我不敢从命。”耿去病坚持哀求说:“我也不敢奢望肌肤之亲,只要能看到你的容貌就足够了。”青凤似乎答应了,打开门出来,抓住他的胳膊拉他。耿去病大喜,一起下楼,将她抱在膝上。青凤说:“幸好有前世的缘分,过了这一夜,即使相思也没有用了。”问:“为什么?”答:“我叔叔怕你狂放,所以变成厉鬼来吓你,可你不动摇。如今他已经选好别的地方居住,一家人都搬东西去新居了,我留下来看守,明天就要走了。”说完想要离开,说:“怕叔叔回来。”耿去病强行留住她,想要和她亲热。正在争执间,老翁突然进来了。青凤又羞又怕,无地自容,挽着手靠着床边,拈着衣带不说话。老翁怒道:“贱人辱没我的门风!不快滚,鞭子随后就到!”青凤低头急忙离开,老翁也出去了。耿去病跟出去听,老翁百般责骂,听见青凤嘤嘤地哭泣。耿去病心如刀割,大声说:“罪过在我,跟青凤有什么关系!如果饶了青凤,刀锯斧钺,我愿意自己承受。”过了很久寂静无声,于是回去睡觉。从此宅子里再也没有动静了。耿去病的叔叔听说后觉得奇怪,愿意把房子卖给他,不计较价钱。耿去病很高兴,带着全家搬了过去。住了一年多很舒适,但他没有一刻忘记青凤。
正好清明节上坟回来,看见两只小狐狸,被狗追赶。一只向荒地里逃窜而去;另一只在路上惊慌失措,看见耿去病,依依不舍地哀叫,垂着耳朵缩着头,好像求他救援。耿去病可怜它,掀开衣襟把它抱了回来。关上门,放到床上,竟是青凤。他大喜,慰问她。青凤说:“刚才和丫鬟玩耍,遭遇这场大难。如果不是郎君,一定葬身狗腹了。希望不要因为我不是同类而嫌弃我。”耿去病说:“我日夜思念,魂牵梦萦。见到你如同得到稀世珍宝,怎么会嫌弃!”青凤说:“这是天数,如果不是因为这场灾难,怎么能和你在一起?但幸运的是,丫鬟一定说我死了,这样就可以和你永远相守了。”耿去病很高兴,另外收拾了房间让她住下。
过了两年多,耿去病正在夜里读书,孝儿忽然进来了。耿去病放下书,惊讶地问他是从哪里来的,孝儿跪在地上悲伤地说:“家父遭遇横祸,非您不能救。他本想亲自来恳求,又怕您不接纳,所以让我来。”问:“什么事?”孝儿说:“公子认识莫三郎吗?”耿去病说:“那是我同年的儿子。”孝儿说:“明天他会路过这里,如果带有猎来的狐狸,希望您留下它。”耿去病说:“当年楼下的羞辱,我一直耿耿于怀,别的事我不想管。如果一定要我效劳,除非青凤亲自来!”孝儿流泪说:“青凤妹妹已经死在外面三年了。”耿去病甩袖说:“既然这样,那我的恨意就更深了!”拿起书本高声诵读,毫不理会。孝儿起身,失声痛哭,掩面而去。耿去病到青凤那里,告诉她原委。青凤脸色大变说:“你真的救他吗?”耿去病说:“救是救的。刚才不答应,不过是为了报复当年他对我的蛮横罢了。”青凤于是高兴地说:“我小时候父母双亡,靠叔叔抚养长大。从前他虽然得罪了你,那也是家规应当如此。”耿去病说:“确实如此,但总让人心里不舒服。如果你真死了,我一定不救。”青凤笑着说:“真狠心啊!”第二天,莫三郎果然来了,他骑着装饰华美的马,带着精美的弓箭袋,随从很多。耿去病在门口迎接。见猎物很多,其中有一只黑狐,皮毛上血迹斑斑。一摸皮肉还温着。耿去病就借口说皮裘破了,想要这只狐狸皮来缝补。莫三郎慷慨地解下赠送,耿去病马上交给青凤,然后和客人饮酒。客人走后,青凤把狐狸抱在怀里,三天后狐狸苏醒,辗转又变成了老翁。老翁抬头看见青凤,怀疑这不是人间。青凤详细说了经过。老翁于是下拜,惭愧地道歉之前的过错,高兴地看着青凤说:“我本来就说你没死,今天果然如此。”青凤对耿去病说:“你要是还念着我,还请把楼宅借给我,让我能够报答养育之恩。”耿去病答应了。老翁羞愧地道谢告别而去,夜里果然全家都来了。从此像一家人父子一样,不再有猜忌了。耿去病在书房居住,孝儿时常一起谈笑宴饮。耿去病的嫡出儿子渐渐长大,就让孝儿做他的老师,孝儿教导有方,很有师表风范。